《暗海寻踪地图》后记

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环形废墟》，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王永年译

如果角色理应在作品中“独立存在”，但私人写作无论如何也无法规避作者的声音，那么，怎么能让这个悖论显得不再是疏漏？这件事对我来讲其实（可能是怪异地）很重要，重要到《暗海寻踪地图》的这种视角本身，比任何具体的情节或角色都更像全文的“饺子醋”。借着“神”或者“里安德罗斯”的外壳，我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声音，合法存在于作品之中，甚至这篇后记，都可以说是文本有机的一部分（你们有没有意识到，我甚至在第五卷末尾和后记开头都有设计衔接）。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打算说很多。多数角色，尤其是两位男主角，在正文中的呈现确已足够。阿涅洛和切萨雷各自的创伤、依恋模式与剧情中的成长，诸如此类的，我还是希望交由读者来理解。实际上，在连载过程中，已经有读者给出了相当精彩且细致的分析（非常感激！），因此我认为，如今在这一方面，无需再给出更多东西。我主要想说的是第三卷的内容，因为书写这种以斗争为主线的作品，就几乎无法不彰显出作者个人的立场来；此外，还有一个角色——大家或许也猜到了，身为“我”在作品中下位投影的，塞尔维斯托·科奇。

尽管我不曾以女性主义者自居，但我想，第三卷的女性主义色彩是明显的。有关凝视、性别权益与如何看待“美”的立场，借角色之口，也已有充分的辨析，在此也不加赘述，归根结底是一句：美丽无罪。

我想说的是更不明显的一个层面——贝尔尼丝及其受害者联盟，作为“社会运动组织”的层面。说实话这一卷我写得很痛苦，写作前，我对演艺圈的运转一无所知，我哪怕在虚构作品中也看不懂斗争和谋算，我不擅长设计冲突和势力，更不知道如何在此基础上塑造出立体的人物——但是，最终我把它写了出来，而且效果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好很多。有读者反馈格外喜欢第三卷和其中的女性角色，我对此感到非常惊喜和欣慰。

简单概述，第三卷中我对社会运动的理解基本如下：

1.真相很容易被隐瞒，情绪很容易被利用

2.在进展角度确实存在某种“必要的牺牲”，但这种认知尤其在领导者是不能有的，也就是要保持最基本的人道主义

3.过度的理论辨析和反思不利于行动，但这东西不能没有（没有罗西娜也没有凯拉的那段时间贝尔尼丝是真的快把团队搞死了）

4.对于切实符合他人权益或朴素正义感的行动目标，一般“路人”的支持度和力量实际上往往比想象中更多

5.有权势者的介入哪怕对己有利，也务必保持警惕

6.团队内部始终会有不一致的声音，无尽的自我纯洁化只会走向毁灭，需要明确目标并抓大放小（其实受害者联盟的规模还是不够大，贝尔尼丝和罗西娜两个人能管理并团结得过来，甚至其余成员都不知道彼此是谁，但凡有个公认的二把手或者有影响力的主张不同者真的秒秒钟被分裂，后面卡罗尔加入就是这样……）

7.脱离体系且自下而上的运动是唯一理想的运动形式，也是最艰难的，但同时也是最可能（甚至在我看来是唯一可能）获得真正成功的

大概如此。

再说到塞尔维斯托。首先有一个问题：在作品设定中，哪些部分是出自他笔下的？

标准答案是第一二四卷。第三卷的时间线跨度和视角广度，以及第五卷的时间，都在他被阿涅洛打断写作的那个节点之外，因此这两卷的作者是“我”。但如果读者有自己的理解（甚至可能发现bug？），同样也非常欢迎。

尽管更多是作为一个“角色”出现在故事里，但我不得不承认，在塞尔维斯托身上，我投射了过多自己的创作思路。如果想问我如何写作，为什么要写作，我的回答也只是“因为它在那里”，我尝试着锚定那个“存在”，等它在笔端落成文字。在后记一开始我就说了，我需要依靠这种复杂的形式游戏，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在作品里合法出现。

这和他是一样的。因此给他最大打击的时刻，应该是在镜子里看见里安德罗斯的眼神那时。

这也是我最恐惧的地方。我的创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一切（实际上是必然如此地）只是我主观世界里产生的一场幻觉，只是作者拒绝辨认的自我的一部分，甚至是丑陋的自恋的平庸的那一部分，不关联着任何体系的认可、价值、共鸣、思想乃至“独立的存在”，那我该怎么办，那它到底为什么要被呈现出来？

我没有答案。但是在主观感情上，我尊重这种无意义的执着，因此我给了科奇一个宽恕，尽管在他本人看来这更接近于一种诅咒。像他捍卫里安德罗斯一样，阿涅洛和斯特拉先后出现在冰岛的房子里，捍卫了他存在的价值。

你不是个真正富有才华的人，你格格不入、自我中心，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害人害己，根本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那个“神”的世界，但是塞尔维斯托，活下去吧。哪怕耗尽心血只有7.5分的电影，也有素未谋面的观众为之流过泪，也有人不因任何成就或者艺术而爱你。

最后是致谢。

感谢陪伴我进行创作的朋友们，以萱临水和Reika为首，在线上和线下带给我很多快乐，让我能够合理地放松。

感谢在连载期间留下评论和点赞的每一位读者，你们的支持给了我偌大安慰，看到自己的作品能触动人的感情和思考，一直是我最为欣慰的事。

感谢本文的共创者温南舒，她为我提供了第一卷的情节框架，以及切萨雷、“黑桃奥吉尔”、加布里拉和莉娅这四个角色的基础设定。即使在我写作其余部分时，她也提供了许多思路和参考资料，在写作期间持续与我梳理剧情，还给予我许多情绪方面的支持。在本文写作过程中，我们确立了交往关系，她的博学、热情、包容，以及强大的思维和表达能力，无论在创作还是生活中，都让我受益匪浅。

最后，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正如第五卷结尾所说，“地图”上会留下你们的名字。

作为参考或灵感来源的书影单将在之后单独写出来，也算是一个推荐（真的要把底裤扒掉了），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