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食品工业资本的畸形造物,她很难想象,一位曾在演艺圈内呆过数年的女性,会允许自己变成如今这种体型。这是贝尔尼丝看到凯拉时的第一个想法,甚至一开始她都没想到屏幕对面的人会是这个模样,对了好几次桌上的编号,直到对方主动站起来打招呼,她才敢在对面坐下。话虽如此,凯拉倒也不算很胖,尽管bmi显然高于健康值,但这个体型在街头巷尾算不得显眼,相反,从前和罗西娜走在一起时,反而是她们两人纤瘦得出挑。尽管戴着眼镜、身材臃肿,面前还放着一大堆高热量食物,凯拉的面部依然称得上明艳,栗色的浓密头发在脑后用抓夹盘起,依稀能看出让她一度在荧幕和杂志上微笑的潜质;贝尔尼丝同样打了招呼,落座翻着菜单,尽力不去看自己纤细漂亮的手指。她躲在这本五颜六色的印刷品后,惭愧于自己身上不容置喙的美,仿佛素面朝天坐在这里,就已经成了一种矫饰。
她刻意点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发誓要努力吃完它们。服务员收走菜单,凯拉往嘴里塞着薯条,用镜片后面温柔的深色眼睛看着她,第一句话竟是:“你好苗条。”
贝尔尼丝道谢,烦躁不堪地攥紧了餐巾。沉默片刻,她接了句完全无关的话:“我的真名叫贝尔尼丝。实际上,‘莱农 ’不只是我,你以后也别用这个网名称呼我了。”这句话用了过去时,凯拉静静地点点头:“那么,现在……”
“现在只剩我了。另一个人……她走了。”
服务员将汉堡、鸡米花和无糖可乐端了上来。这份汉堡很大,夹着整整两层牛肉饼,被从中间切成两半,各用一个带着美国国旗的签子叉起来。为了逃避讲述接下来的事,她拿起一半汉堡,横着竖着试了试,无从下嘴,抬起头,看到凯拉小心翼翼探询的眼神:“你是说,她不再与你合作了……”
“死了。”贝尔尼丝说出这个单词,将签子取下来,揭下最上层的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凯拉咀嚼薯条的动作停了,过了一会,她小声说:“我很遗憾。”
“有一段时间了。是圣诞节的事。”她揭开下一层糊着芝士和沙拉酱的生菜,食不知味地咀嚼。凯拉点点头,用眼神表示自己在听,贝尔尼丝犹豫了一会,开口时话题转了向:“但也不只是这个。‘茧’和‘指南针’,那两个男的,坚决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构成泄密。梅兰妮——”那是梅拉尼娅在受害者联盟里的化名,“前两天把我给删了,不知道是有信息泄露还是什么。她是离梅利斯最近的一个,还拿着录音。”她叉起下一层番茄和第一片肉饼,胡乱咬了几大口咽下去,上颚接触到生脆的番茄,舌头上堆着软黏的牛肉碎和芝士。她喝了一口柠檬水:“就算像你说的,我们的齿轮刚刚咬合,机器就散架了。”
“哦……”凯拉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往好处想,至少梅兰妮没想着供出我们。不过,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警觉了。”
“一切都糟透了。”汉堡还剩下几乎四分之三,贝尔尼丝却完全吃不下了,用叉子狠狠戳着第二层肉饼,尖端穿过酸黄瓜、洋葱酱、芝士和最底部的面包,当一声碰到盘子里。
“确实,所有人都糟透了。因为他。”凯拉一口气抓起盘子里的两片披萨,对折起来咬下去,芝士和酱料溢出在嘴唇旁边,她似乎连嚼都没怎么嚼,就那样把一大团食物吞咽下去。这副吃相实在不雅,贝尔尼丝垂下眼帘,看着千疮百孔的一半汉堡,听见凯拉含糊不清的话语:“不过,好在你没有伤害自己——没有吧?这比什么都强。”
贝尔尼丝又一阵羞惭,感觉右脸开始火辣辣的刺痛。那算伤害自己吗?像萨拉或者阿涅洛那样的肯定算,但自己这样,只是想要情绪平静下来,所以不算?她摇了摇头:“还好。”
凯拉已经狼吞虎咽地把那两片披萨吃完,抓起另外两片,又放下,沾着酱料和油渍的嘴角露出苦笑:“那你比我强,虽然我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我不敢用刀或者别的什么,只是整天呆在家里上网,还把自己吃得像头猪,两三周都不洗澡……至少这样,盯上我的人少了一点。”
这些话她从来不知道。凯拉在自述里没有提起过。她嘴边的番茄酱红得刺眼,贝尔尼丝把汉堡送到嘴边,又不想咬下去,举着叉子愣了一会:“你没告诉过我这些。”
“在今天之前我没准备好。”
“进食障碍也是一种创伤反应,很多性侵受害者都会故意让自己变丑以避免创伤重演,只是演艺圈内没有这样的样本,因此你在这一方面很独特,应该在自述中整理出来的。”
凯拉咬着披萨没回话,脸上隐隐有些怒色。最后,她又吃下这两块叠在一起的披萨后,点了点头:“如果你觉得我有必要把自己的饮食和身材公开出去让人评头论足,我会补充上的。”
“这对我们来讲也有用……”
“听到他人的倾诉,你却只想着怎么对自己的事业有用,这也是一种创伤反应。”凯拉已经吃完了整张披萨,以牙还牙道,“而且,你更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情报传递越多,泄露风险就越大,而且说这些只会让别人动摇。我告诉你是因为……”贝尔尼丝开始咬可乐的吸管,她感受到话语出口的强烈阻力,一咬牙,强迫声带震动,“我确实害怕自己出状况——这样行了吗?我也说出来了!”
凯拉的表情没有缓和——她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不知是因过度分享还是愤怒,牙关一阵发抖。两人沉默,她把乱七八糟的汉堡吃下去,氛围像冷掉的牛肉饼,油腻腻的扒在唇舌间不走。凯拉吃着剩下的薯条,也冷冰冰地开了口:“你现在呢,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不,我一个人住,这样方便随时搬家。我时不时还会去意大利。”
“那还有点危险。”凯拉话一出口,贝尔尼丝立刻想起罗西娜。她也是一个人住。如果平安夜一整晚自己都在……如果那间公寓里平时一直有人在!她明明已经担心了许久,生怕对方冲动行事,可只是一个晚上……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随时联系彼此报平安?”凯拉补充道。
“不用了。有别的朋友可以确保我平安。”这个任务真不想交给凯拉。尽管只谈过一次话,她已经明白,自己和凯拉属于那种话不投机的类型:明明两人都没有恶意,也都只是按自己习惯的方式进行沟通,却不知怎么就矛盾屡发,听不懂彼此的意思,甚至动辄争吵起来,只会搞得双方都身心俱疲。
凯拉说:“但我没有。”
“你也觉得自己不安全?”
“有时候不。”
“线上的反馈毕竟是有延迟的。”贝尔尼丝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你得找一个随时能与你见面确保安全的人。”
“这倒不必了,之前说过我很胆小……”凯拉微微一笑,将脑袋转过去,眼睛往后面空无一物的墙上瞟。她一下就想到罗西娜在平安夜的表情,两张全无相似之处的脸顷刻间重叠起来,这种礼貌的微笑,这遮掩心事的表情……“如果你身边没有人选,就来我家里!”贝尔尼丝忽然大喊起来,也忘记这是在公共场合,食客与服务员纷纷转头注目。她不管不顾地坐回去,明明已经没有食欲,还是大口塞下剩余的一半汉堡,又一口气喝下半杯可乐,没撑住打了个嗝。随着气体从喉咙里释放,竟有种将形象撕到地上践踏,自暴自弃的快感。她掏出纸笔,写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总够了吧?你也把地址给我,如果三天后你没来,我就去找你。我去意大利时,会委托别的朋友来和你住在一起。”
凯拉举起一只手:“我没有请求这种管理……”
“你必须的。”贝尔尼丝不容置疑地盯着她,“‘莱农’背后的另一个人是因为我把她独自在公寓里扔了一晚上才会自杀的。‘茧’是独自前往剧组调查才会被抓到然后生病的,好在他现在有人陪。‘梅兰妮’也是独自保管录音文件才失联的。我不接受再失去任何一个关键的盟友。”
“怎么出了这么多事?难怪你变得这么控制狂。”凯拉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还是借了她的纸笔,也写下自己的地址。贝尔尼丝说了句“随便你”,起身穿上外套,叫服务员结账。
坐在回公寓的车上,商场闪光的招牌和玻璃外墙从窗外经过,贝尔尼丝才想起,在来时的设想里,她和凯拉会交换食物、一起自拍、去附近逛街,总之建立起一种更常规而亲昵的友谊,而并非如今这样见面话不投机,却在最终莫名其妙定下了同居的协议。回到自己公寓里一看,食品包装、袜子、纸巾、先前出门被塞的宣传册,左一个右一个地摊在角落,恐怕有好几天都被她视而不见。她收好垃圾,拿起吸尘器干活,将水池里的餐具摆进洗碗机,在家电的噪声中,心情竟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不少。
李亚楠无论到哪都被长辈围着。楠楠好几年没回来了!穿得真漂亮,这是汉服啊,最近年轻人里边可流行了……什么时候毕业?怎么这么费劲啊,英国硕士一年就完了,你橙橙表姐就是去的英国,现在都在上海找到工作了。德国啊,德国出过什么名人?——希特勒!刚上初中的小堂弟嘻嘻地笑着接话——那里有什么吃的和玩的?也没谈个男朋友?别别别,可千万别和洋人处对象……
久别和回忆会将故乡美化。好不容易应付完学业、工作、催婚和夸赞她服饰的对话,亚楠终于来到窗前拍照,想着给国外友人分享一下真正的中国春节,拍了几段视频,又猛然想起凯拉的话。透露学校和年龄都是危险的,更遑论自己与家人的脸……她最终只留下了一段视频,给自己的脸打了码,又反复观察玻璃上没有可识别的人脸,外面没有星星或建筑,才敢发给别人。这样应该总不至于被开盒了。
埃菲索的粉丝群里,一句句好奇或称赞让她心虚。那些人至今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和她们站在同一立场上了——可是,即使在线上,粉丝身份真的会决定友情之存亡?她不好说。“指南针”依旧不回复,有几位学长学姐说已经把电话卡寄出,只是不知道对方收到没有。
她刷了一会国内的社媒,时不时看一眼一年比一年无聊的春晚。小堂弟吃好了饭,趴在卧室里打游戏,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粗口,让人反感无比——难不成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全都会自动变成这么惹人厌的样子?像躲地雷一样,她小心翼翼一条条划着抖音,随时准备着,万一埃菲索的视频出现,立刻就是一个“不感兴趣”——之前几天,用这种方式,她已经把大数据“调教”得差不多了,却又暂时没找到新的兴趣标签,现在首页充满了解压视频、萌宠、穿搭、歌舞这类万金油的内容。看着不让人讨厌,但提心吊胆地刷了一会,她就觉得无聊了;对埃菲索的提防居然如此强大,竟能打断短视频让人上瘾的强大机制,退出抖音时,她都不由得如此佩服自己。又看了一会春晚,再看回手机时,WhatsApp的图标上有未读消息通知。
她连回VPN。粉丝群在讨论“驽马”的更新,她都忘了这茬,也不想看。然后是几位外国友人的回复,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和昵称,翻下去,“凯拉”的账号赫然排列其中——自加上好友那天聊了几句之后,她们再无联系。莉娅先点进那个对话框,又被不想看的内容迎头痛击。
【你怎么看“驽马”这次的更新?】她问道,【风格是不是真的变了?】
“看。”切萨雷坐在一片纯白的床边,将手机举到阿涅洛眼前,“莉娅发过来的。今天是中国的春节前夜,他们叫‘除夕’的。”是一段手机录制的视频,她穿了一件中国风的大红色斗篷,一圈白色毛边的领口,前襟是用绳子盘成的纽扣,下摆满是粉彩色的漂亮绣花;搭配的裙子也是大红色,长及脚踝,裙摆两侧打褶,下方也用金线绣了一圈花样。她用马赛克挡住了自己的脸,站在窗前,窗外,无数彩色烟花突破雾气,争先恐后绽放在夜空中;玻璃上有模糊的倒影,硕大的电视上在放节目,她的家人们正忙着端上晚餐,背景音里,烟花和人声都不绝于耳。
“挺好的,对吧。”切萨雷违心道,“中国应该是比我们还更重视家族传统的国家,虽然现在很多年轻人也和我们一样,不太管这些了……”阿涅洛倚在枕头上,眨着眼看屏幕,里面充满异域风情的景象似乎没给他带来什么感触,反而是等视频放完后,他微微抬起身,凑近了切萨雷:“看这个……你不会难受?”
“嗯?没有,还好。挺有趣的不是吗,你不用这么考虑我……”话虽如此,切萨雷也没有再看视频,将手机放下了,托住阿涅洛的肩膀,把他送回去靠好。监护仪还在一成不变地嘀嘀作响,节律依旧偶尔紊乱,昨天阿涅洛刚亲口告诉他,自己有先天性的房间隔缺损——“不是很容易就死的那种,但会经常导致肺部感染,于是我小时候就不停地在住院。医生建议手术修补,但我爸妈一直想让我演戏,怕留疤就不想做,幸亏十几岁之后长好了一些……”他说这话不久前刚被扎了一针精神药物,正好处于药效最明显的时期,对话流利、反射良好,甚至有点兴奋;切萨雷不太知道该如何回应,想着既然如此和家长关系不好也难免,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关心这事,怕触发双方的心理创伤。好在没得到什么回应,阿涅洛也并不介意,晃着腿躺了一会,又命令他给自己讲历史故事。
自阿涅洛奄奄一息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切萨雷始终没等到联络,提心吊胆了两天,等感冒痊愈后再来探望,欣喜地发现病人已经好转了不少:尽管还需要鼻饲管和监护仪,但退了烧,血小板数量不再危险,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即使在血药浓度较低时,他也基本能清醒地和人对话,做些小幅度的活动。但因此,被问及为什么不开WhatsApp聊天时,阿涅洛嗫嚅了半晌,说法是“害怕手机被监控,暴露你的位置”。
“那你不想我么?”切萨雷拉着他被针头扎肿的手问道。
“很想。”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故意撒娇,阿涅洛答得轻声细语,“还担心你感冒好没好……”
此时,切萨雷只是隐隐感到违和——但一个多小时后他就意识到,阿涅洛自好转以来,温柔体贴得反常。每次换护理垫或者翻身都会红着脸道谢,总是主动询问他的感受不说,还莫名其妙地操心起来:担心他在凳子上坐得不舒服,担心他被医生为难,担心他嫌弃好几天没洗澡还不能自理的自己脏,担心自己担心的事太多让他不耐烦……切萨雷先是诧异,再是感动,但当“没事的别怕了”说得太多,外加上担心阿涅洛会将不适或者需求瞒着自己,久而久之,反而觉得比先前更麻烦。尽管如此,除了劝人放松外也没法说什么,为了让两人的心思都从彼此身上挪开点,他开始准备话题,将线上线下所见一切稍有意思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小心翼翼地,两人共同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仿佛阿涅洛呆在这里是理所当然,将《月神之海》、科奇、梅利斯和受害者联盟全都抛诸脑后,或者只是有意地不去提起。又过了三天,阿涅洛的状况基本稳定下来,被转移到普通病房,撤了脑电波监测,再经过进食测试和练习后,将鼻饲管也撤掉了;更好的是,切萨雷终于被允许24小时陪护,也彻底免除了法院介入的风险。
一间病房里有六张床。病床之间用帘子隔开,切萨雷几乎从未看过,也并不关心其余几张床上是什么病人,只是从偶尔的对话中略知一二——有血小板不足症的患者,有严重贫血的,也有比阿涅洛更倒霉许多的急性白血病患者。听到病友的讨论,阿涅洛会明显紧张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有几次甚至哭起来。切萨雷本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但后来,得知自己不在时阿涅洛会掀开帘子去看那位病人,他才想到,这可能是一种更无私的同情。
“你突然变成什么圣人了。”他苦笑道,“没事,那个人也只是在化疗,并没有到危及生命的程度。他也是能撑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阿涅洛将脸埋进他怀里,被脑电膏糊成一团的头发乱七八糟坠在肩上,“最近就是格外多愁善感……”
病人依旧不能洗澡,切萨雷打算把沾到脑电膏的头发都剪了。带着剪子来到病房前他搜了很久教程,想着怎么规划、用什么手法,能在剪完后让发型好看一点,但阿涅洛甚至不顾输液管,直接抓起剪刀就剪,漂亮的鬈发留下一个明显的豁口。切萨雷直呼可惜,阿涅洛将剪刀柄对着他递过去,露出笑容来:“你动手吧。我漂亮又不是靠发型。”
实际上,切萨雷的努力的确只是徒劳。脑电膏沾到的位置很高,工具不专业外加技术不精,再怎么小心谨慎,阿涅洛的头发也只能变成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的超短发,连刘海都未能幸免。发现自己越修整越糟,切萨雷只好放下剪子,阿涅洛立刻要了镜子来看,看一眼就笑起来:“先锋艺术。”碎布条般的发丝下,脸孔完全暴露在外,反而更显出漂亮得惊人。出院后都不用去理发店了,切萨雷一边打扫头发渣子一边想到。
尽管起初百般小心,但又过了几天,似乎是确信他不会走掉,阿涅洛躺在病床上,开始慢慢增加了要求。喂食、翻身和清洁都不算在内,讲故事也只是一贯的,除此之外,他还开始抱怨难受,一会说头痛,一会说腿痛,一会又说腰痛;切萨雷起初不解,还要叫护士来,阿涅洛别别扭扭地阻止了,才直说是想要按摩。然后又嫌床单湿了衣服皱了,语气起初还和之前一样客客气气的,随后成了撒娇,最后颐指气使起来。切萨雷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又想这说明病情在好转,乐在其中,殷殷勤勤百依百顺,但总偶有照顾不周之处,就难免惹病人发脾气——相处回到从前,他反而松了口气。
入院两周后,阿涅洛终于可以下床活动。医生让他每天先在床边站或走动半小时,之后慢慢增加时长;第一次尝试时,阿涅洛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虚弱,抓着栏杆双腿发抖,每一块肌肉都酸痛无比,终于到了时间躺回床上时,早已是满头大汗。结果晚上就着凉发烧,护士说无甚大碍,但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切萨雷熬了一整夜忙前忙后,直到天色渐明,阿涅洛终于窝在床上睡安稳了。切萨雷见体温也有下降,放松了些,躺在折叠床上迷迷糊糊打盹。刚睡着,胫骨忽然一痛,惊醒过来发现天已大亮,阿涅洛气鼓鼓的脸就横在眼前;原来是早上睡热了要换被子,叫了两声没人理,索性一脚把他踢醒。
从此之后,阿涅洛好像掌握了方法,切萨雷如果伺候得不到位,甚至只是稍慢了点,身上不论部位,立刻就得不轻不重挨一脚蹬。从异常温柔到异常刁蛮,表现截然相反,但切萨雷大概明白本源相似,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能做的也只有任劳任怨一点,直到阿涅洛不再担心自己会被抛下为止。
“这次危机是撑过来了。”某天,搂着阿涅洛坐在床上,切萨雷随口说道,“之前你在特护病房时,我就已经把我们的车开过来了,在附近找了个条件好点的短租。等你出院,再休养一段,我们刚好趁着开春回国,再好好处理你的精神问题……”
“他走到哪了?”阿涅洛忽然打断了他。
似乎阔别已久,但切萨雷绝望地发现,自己依旧能立刻明白“他”是谁。他们已经很久没谈论过这个话题。“我没看。你该不会还想跟着他走吧?”
“是的。”阿涅洛点了点头,“这次经历让我知道,如果我不抓紧时间,随时都可能死掉,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去北欧你会死在半路上的!”切萨雷提高了声音,“他将来说不定也还会回国,那时你身体也养好了,去米兰找他也不……”
“不行。因为在北欧才有必要。在有‘神’的地方。”依稀像是回到沿海旅行的那些日子,阿涅洛凝视窗外的眼神,也像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公路两侧的风景,“慢慢走也没关系。而且还有你在。”
切萨雷半闭上眼睛,依稀嗅到海风清冷的咸味。对阿涅洛安危的在乎,不知不觉中压过了好奇、茫然、厌恶,压过了所有一切。他们还没对彼此正式表白过,对那张纸条也是只字未提。而且还有我在。
正因为这句话,他想,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平安送回意大利,然后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让他永远都没法再折腾自己……
可阿涅洛呢?他为什么还那么在乎科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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