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睡醒时,首先就感觉到什么东西捆绑一般压在自己身上。这感觉他已经再熟悉不过,无疑是被阿涅洛当抱枕了,这次连腿都攀了上来,睡着还不知廉耻地夹着他的腰。房里依旧一片漆黑,欢情的回忆尚在脑海里闪光。想着昨晚累到那样,切萨雷怕打扰他,没有抽身出来。从床头摸起手机,挡着屏幕光线看了看,时间是早上八点。
通知栏里有条新短信。发件人是斯特拉。
【抱歉打扰,请问您能找到塞尔维斯托在冰岛的住地吗?昨晚我发了消息给“茧”,他一直没回。】
与阿涅洛提出要去找科奇的时机不谋而合。切萨雷回了她:【我们暂时还没有结果,不过正在去往冰岛的路上。您又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发现什么,但我最近突然很不安。】斯特拉回复得开门见山,【好几天了。我总在担心他会自杀。】
阿涅洛忽然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四肢抽动一下,把他抱得更紧,然后又渐渐放松了。切萨雷举着手机没敢动,看着那句话,立刻就想回“不会的”,但随即,又想起阿涅洛曾经说过的解读。那是个向往死亡已久的人。他问斯特拉:【之前他有过这种风险吗?】
【有。】斯特拉先是回得很简短,过了许久,又发过来长长一段:【以前,只是“我有感觉”。小时候我们还住在一起时,他就只是看电影、看书、画画,之后我成家了,联系就更少。他不说自己的事,也从来不主动联系我,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就消失……但是,随着父母去世,我才真的觉得危险。父亲在2015年先走,18年母亲也走了——他作为长子操持葬礼,甚至全程没有哭过,当晚就留宿在我们家。但是,半夜我听见声音,发现他要出门,在客厅桌上留了遗书,外套口袋里揣着一把水果刀。】
【当时我真的崩溃了,爸妈刚走他立刻就要寻死,我把全家都叫了起来,最后他保证自己不会再这样干……在那之后确实没出过什么事,我也就渐渐淡忘了,但是这几天,我不知怎么总会想起这些。父母的死,像是把他锚在人世的最后两根链条扯断了。我是不足以成为那根锚的,我们已经疏远太久了……】
“怎么还有这种事……”身侧突然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句。切萨雷吓了一跳,才发现是阿涅洛不知何时醒了,正眯着眼看他和斯特拉的对话:“哦,我昨天忘看消息了……”
“你再睡会吧。”切萨雷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我觉得不会出事。哪怕真的有事,她和我们都赶不及的。”
“那可不行。”阿涅洛这么说着,也不像是担心的口吻,“他不能死在见到我之前啊。”
或许反而是他们太过不严肃了。着实难以共鸣“担心家人”的情感,但一旦在想象里将失踪者替换成阿涅洛,他觉得自己只会比斯特拉还心急百倍。想到这些也能够心平气和,他看着阿涅洛,此时正窝在他胸口缓缓眨眼,好像要用睫毛扇走残余的困意。明明迷路、亲吻、告白和性爱都不是第一次,但一夜过去,心神前所未有地安稳。与自己和阿涅洛相对比,他忽然对科奇生出多余的恻隐——他们终于可以携手面对“孤独”,可是他呢,那个引领他们踏上旅途的人呢——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那个在暴雨中走向世界背面的少年。
“我让她也过来吧。”切萨雷亮了亮手机屏,“有家人找到他,也算是给你个交代。”
“你也开始同情他了。”阿涅洛往上划动屏幕,让字眼带着粗糙的颗粒摩擦出来,“可以啊。但她也得在我之后。”
“为什么?”
阿涅洛沉默了一会。“因为我不行。我只想着复仇……”似乎满怀羞耻,他小声说道,“因为只有她才能救他。”
切萨雷开始查询科奇最后一张照片的地址。从室内拍摄窗外的景象,这是照片定位中最有趣味和挑战性的类型。切萨雷观察了不久,便有了思路——由于地点特殊,实际上,难度比乍一看时要小不少。
冰岛的高楼很少而集中,基本全都在雷克雅未克及其周边的首都圈之内,与科奇拍摄的黑沙滩有一定距离;从窗外望去,附近没有高度相近的楼房,而且有一片距离不远的海。这说明,当地的高层建筑不多,这栋楼看起来会相当显眼。
“天空是晴的,下面的住宅里亮灯很少,说明应该是多数人睡觉的时间,至少在十一点以后。因此,附近光污染也不强。”他叫住刚洗漱出来、打着哈欠的阿涅洛,把照片细节一一指点给他看,“照片肯定拍摄于二月上旬。这时候,月亮会居于南天,天狼星与猎户座的三颗星星,也会在南天清晰可见。但是,你看,天空里没有月亮,没有猎户座,也没有显然格外明亮的星星。这说明什么?”
“说明……窗户朝北?”阿涅洛眨眨眼,跟上了思路。
切萨雷笑了:“没错。”结论被认可,阿涅洛高高兴兴地贴着他来撒娇,得到了一个奖励的亲吻,“不过,拍夜景时相机的不确定性比较大,如果由于光线因素导致没有拍出星星或者云,结论就不可靠了——但我们先按这个方向来想。”
他打开谷歌地球,找到冰岛,从雷克雅未克市区开始放大。灰色地面渐渐散成五颜六色的街区,最终,每一栋楼房的屋顶居然都在屏幕上清晰可见。切换到3d视角,就如同在街区里半悬浮着漫步,每栋楼的高度一目了然,乃至楼层都可以细数出来。
“居然有这么方便的!”阿涅洛惊叹道,“你觉得,他大概住多高?”
“这个也很容易。”切萨雷指点起照片下方的屋顶,“如果说这些都是两到三层的小楼,而旁边那一片是平房……我们找找。”稍近的房顶还能隐隐现出色彩,而远处的平房则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阿涅洛想,科奇本人都不一定知道那里还有房子。切萨雷随便找到一片由小楼和平房构成的住宅区,调节起谷歌地球的镜头,与照片视角差不多重合时,镜头离地高度显示为31米。
“大概是十层或者十一层。”他指了指数字。
“还能这样——那我们就以这个高度去排除楼房?”阿涅洛说着,随即立刻补充,“而且是,高层有民宿或短租的。”
进展太过顺利,切萨雷反而怀疑起来。科奇真的不知道谷歌地球能这么用?哪怕是“邀请”——他高估了自己“谜题”的难度?
“如果他确实住在那里倒好,但我想,不能排除他来到屋顶上拍摄的可能。不过找这个肯定也有用,说不定我们能在那里看到石头……”他进一步放大照片,想寻找边缘有没有被拍到的栏杆或建筑物主体,阿涅洛却立刻回答道:“不可能吧。这个光线,很明显是室内没开灯的。”
“你能看得出来?”
“他在室内不喜欢开灯。所以我很熟悉——更何况,如果是室外,再加上你说月亮在南方,光源大概会从后面来,尽管是远方的楼,也会多少有点反光……”对了,这是来自艺术专业的光感。切萨雷似懂非懂,看得发愣:“没想到,连这方面我都败给你了。”
“肯定还是你厉害。我就是靠感觉……”阿涅洛贴了一下他的脸,“所以,现在,我们要找北面窗户能看到海域和低层住宅区的楼?”
“没错。”切萨雷说,“还得与短租平台的信息核对,如果没有合适的,我们可能还得从房产商网站上看。这个过程技术含量就不高了,不过会很费劲,而且流程重复。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依旧没有太阳,但天好像终于比先前亮起了一点。历经瑞典冷食早餐的教训,他们到挪威以来,每一顿都确保以热菜为主。今天是甜口的早餐,服务员给他们一人上了一份金黄色的软华夫饼,上面放着一片半融化的棕色奶酪;阿涅洛配着咖啡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发亮——切萨雷也咬下一口,这种特色奶酪带着独特的焦香,甚至有一种近乎太妃糖的口味,淡淡的咸味又中和了油腻;搭配松软细腻、带有浓厚肉桂香气的华夫饼,再来上一杯咖啡,惬意得让人全身打颤。
“你说他哪怕呆在挪威都好。”吃到一半,阿涅洛终于顾得上说话,“挪威还有这种好吃的,之前的燕麦粥和三文鱼也好吃,还有炖羊肉和鳕鱼干,到了冰岛就只能吃黑面包和发酵鲨鱼……”
“其实冰岛也有很多这类菜肴的,甜点、炖肉、海鲜一类。”切萨雷想到网上各式各样的吐槽,自己说得也没什么底气,“鲨鱼还是吃一次就够了……”他想起,上一次讨论科奇在冰岛会吃什么时,阿涅洛还生气了。如今想起那事还是不明所以,但他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其乐融融地享受美食。
回到住处继续查地图,比照海岸线轮廓和街景,他们锁定了雷克雅未克南部,加尔扎拜尔的一片高层住宅区,紧挨着设计与应用艺术博物馆。最北部是一栋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公寓,楼身由红灰蓝三色拼成,将视角调节到顶楼,与照片里的构图几乎一模一样。
阿涅洛拍了一下手,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他就住在这里!”
“大概是的,不是这一层就是下一层。我们去查具体的门牌号。”他们上短租平台搜索了一下,找到了B1102的房源登记在册,而且目前不可预订,说明已经有人住在这间房内。他们又找到了两间备选的房源,可以挨个敲门过去。
“就这样了。”切萨雷把结果发给斯特拉,对阿涅洛说,“她肯定会求我们先过去,确保哥哥的安全。你打算怎么样?”
阿涅洛将地图反复放大缩小、左右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漫无目的。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过去吧。其实我们早就该过去的……”
“我一直都建议你直接坐个飞机去找他。”
“但如果按你说的,我们现在哪能关系这么好?”阿涅洛放开了鼠标滚轮,转而去抓切萨雷的手臂,“其实是因为我怕见他。我要去见他,但我怕见他……我说着要理解他,但一路走来,我也并没有更理解他。最后,我还是得直接去问他,亲口去说,‘你还是把我看成里安德罗斯吗’……”
“但是你了解了我。还有你自己。”切萨雷使劲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按,“然后,无论他怎么看,你都不必再以‘里安德罗斯’的身份活着。而我,也会永远认真看身为‘人’的阿涅洛……”
“真会调情……”阿涅洛抬头舔了舔他的手心。两人缠绵了一会,切萨雷的手机响了,是斯特拉已经买好本周末的机票,将航班时间发了过来,果然附上一句:【我工作日脱不开身。您能不能和“茧”提前过去找他?】
切萨雷不情不愿地放开爱人:“她是真的着急。”阿涅洛看着那条消息,咬着嘴唇,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说:“我想自己去见他。”
“不行。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涉险……”
“这次没有危险。我想了很久——如果有你在,科奇恐怕不会说实话。”这倒可能是真的,切萨雷想着,一旦想通,心底的焦灼也自然而然熄灭。他往阿涅洛瘦削的肩膀上揽了一下:“但我觉得自己该支持你。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阿涅洛歪着头,托腮思索片刻,然后坐直了,表情如灯泡亮起:“你呆在附近以防万一,然后,把外套给我披着。忘了跟你说,之前在医院里,有你的衣服在,我就睡得很好……”
“就这样?”
“就这样。”阿涅洛站起来,在电脑前转了两圈,一边比划着乱七八糟的手势,“我也没想到目标不重要了。就像你说的,‘神’不存在,他也是人,我也是人,梅利斯也……”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个名字,切萨雷心口紧揪了一下,阿涅洛却神色如常,微笑着,对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因此我不再怕他了。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没必要怕他……”
他在强压着声音的颤抖。切萨雷把他搂进怀里,阿涅洛没挣扎,深吸一口气,将脸埋下去,睫毛湿润,轻轻搔动他的锁骨。
从罗弗敦群岛回到奥斯陆,像是从夜晚走到天明。脱离极夜圈后天空晴朗,太阳却依旧惨白,甚至好像没有什么光,如同把蓝天剪出了一个圆形的缺口。火车经过大片大片的荒原和山脉,雪下是棕灰色的冻土与岩石,峡湾里,海水卷着大块浮冰奔涌而下。进入市区天又快黑了,五颜六色的屋顶一个个从雪中冒出来;下了火车,又打车去赶飞机,航站楼居然是木制的,外壳呈半弧形,亮着金色灯光,远远望去如同一块硕大的吐司。
候机厅也像一间度假屋,落地窗高耸,墨蓝色天空与跑道周围的金黄色灯光,静谧地在窗外铺展。他们在首都圈南部边缘找了家短租,下飞机租了车,迎着月亮与天狼星开去,半小时左右就到门口。这一带灯光已经不多,许多无人居住的房屋,拿黑漆漆的窗户对着他们。两人收拾好行李,从落地窗看去,能看得到那栋高耸的公寓,高层的窗户依然亮着灯,但下面一列窗户也几乎全是黑的,那一方亮光好像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
“那可能不是他。”阿涅洛叹了口气,“他晚上也不开灯。”
“但这是楼南侧的窗户。”切萨雷说,“而且亮灯的不是顶层。我们去看看吧。”
“现在吗?”
“你想什么时候?”
阿涅洛钻进切萨雷的外套里。他紧咬着嘴唇,没有拿包,从行李中掏出手机和钱包,然后又将夹层中的一张纸拿了出来,一并揣进口袋。切萨雷穿上那件白色羽绒服,感觉有点紧绷,且不伦不类,于是故意这样去他面前转了一圈,成功把阿涅洛逗笑了。两人手挽手往公寓那边走,一开始还讲着笑话,越近,灯光越密集,风似乎反而越冷,他们不知不觉就闭了嘴,紧扣着手指,像是在给彼此以安慰。
这是个罕有人烟的地方。远看灯火通明,近看窗子只有四成亮着,亮着也是一层薄薄的、玻璃般的光,好像随手就能打破,然后发现里面依然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只照着他们的影子不断重叠又拉长。
公寓底层,门禁处单薄的顶灯照亮字母B。也是一个乏味的字母,刻在旁边灰墙上,没有什么特殊设计。门禁紧锁着,他们不知怎么就笃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出入,直接按响了1102的门铃——铃声撕扯一般穿透了夜风,响了两声,却无人应答;正犹豫要不要按第二次,忽然有位住户从门里出来了,出来时神情惊异,偷瞄了阿涅洛一会。
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坐电梯上到顶楼,一路畅通,走廊里又是一团漆黑。
阿涅洛蹑手蹑脚地走出来,不想惊动声控灯,做个手势,让切萨雷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躲去楼梯间。左手那扇门就是1102,半新不旧的防盗门,似乎是暗褐色,表面油漆涂得有点不平整。旅途即将终结的地点,越过漫长而神秘的海岸和悬崖,经历了疲惫、寒冷、病痛、黑暗乃至幻觉,十七年的执念,落下帷幕之处,就在这样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扉背后。或者不是。或者里面根本没人,乃至是个陌生人,他就得用英语道歉、解释,然后将终点再度延宕……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脚步声才在门内响起。仿佛刻意扰乱他激越的心跳,那声音很缓慢,很奇怪,一长一短,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声响。走廊里依旧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前等待的时间漫长如一整个旅途,脚步像是古怪的钟声,从深不见底的海水暗处振荡而来,宣告着什么东西即将露出水面,一旦出水就因而死亡。锁舌弹开的脆响让心脏痉挛地一跳,他抓紧衣襟,切萨雷身上海风的气味安抚了神经。防盗门缓缓打开,一线灰蓝色的幽光从中透出来。
阿涅洛瞪大眼睛。
他首先听到了海浪声。客厅里,投影仪变幻着流动的光柱,灰尘如星子般浮沉其中。然后是那个声音,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听,熟悉、柔软,却稚嫩得令人胆颤,而那些台词,自然地,直到如今他依旧烂熟于心:
“老师,如果月亮能带我前往那个世界……”
“阿涅洛。”不知是在回应还是呼唤,面前这个苍老的幽灵开了口。许久过去了,尽管声音沙哑、皮肤松弛,但他依旧高挑、瘦削、苍白,光线般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好像比记忆中稀疏了一点。阿涅洛想起,哪怕没有疾病影响,这位自己曾崇拜过爱恋过的导师,原本也已经该是白发苍苍。塞尔维斯托·科奇看着他,厚重的镜片背后,眼瞳如血海微颤。
海浪声依旧在客厅里响着。塞尔维斯托咳嗽一声,清掉喉咙里湿润的沙哑。
“你进来吧。”他从门边让开。
阿涅洛站着没动。他听见里安德罗斯漫长的独白:“我不明白这些都是为什么。我只是‘不明白’。正如老师所说,很多东西都比月亮更重要也更真实。我不想反驳他,也不想对任何东西发问。但我走在海边,每一声浪涛好像都在替我说话。它们说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阿涅洛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你不发照片是因为这个吗?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塞尔维斯托是架着拐来开门的。笨重的石膏从他左脚脚尖一直裹到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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