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与学生。导演与演员。艺术家与缪斯。信徒与神。皮格马利翁与伽拉泰亚。加害者与受害者。不称职的监护人与被抛弃的孩子。仇敌。执念对象。旧情人。阿涅洛列举不完,他将会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塞尔维斯托——但从来没想过,首先是以一位年轻人面对老人的身份。
他关上了门。切萨雷关切的眼神,随着这一声锁舌弹响,就彻底被隔绝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他从玄关让开,走进客厅,看到里安德罗斯站在学校走廊,身边同学在吵吵嚷嚷,镜头渐慢,说话声就模糊起来,像一池粘稠的彩色流体将他浸没。拐杖笃笃的声音就混在一池噪音里,阿涅洛看着那一瘸一拐的步伐,厌恶地咬紧嘴唇,没有伸手去扶。
“你……剪了头发。”塞尔维斯托挪到投影仪后面,借着影像的光亮眯眼观看,然后微微别开了视线,表情分明是在说:可惜。阿涅洛也站到投影仪前,面朝光亮,让他看得更清楚点,找回游刃有余的语气:“是呀。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塞尔维斯托看着他。学校里的剧情过去了,房间里又充斥海浪的轰鸣。在电影阴沉的蓝灰色调下,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浑浊的血红。阿涅洛站在投影仪前面,面带微笑,纤细的影子将岩石和海浪挖去一块,也吞噬掉那个独自走在悬崖边、美仑美奂的少年。导演拼命眨着眼,仿佛是想努力看清什么过于耀眼而轮廓不明的物体,却只有影片的光线流在来人身上,一片隔水相望似的梦幻。
“老师。”阿涅洛俯身,让海浪的蓝影镀上自己面庞,“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没有回答。他听见海浪与台词,看到面前这位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阿涅洛才从口型中读出,塞尔维斯托正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阿涅洛。阿涅洛。……阿涅洛。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呼唤,而是一种确认,甚至提示,仿佛是借此让自己不要叫错。他一瞬间怒火中烧,大跨步往前,双手撑到桌上,身子严严实实挡住投影仪。
“阿涅洛。”塞尔维斯托提高了一点声音,但依然如同嗫嚅,“你……你不应该来找我。”
“是吗。”阿涅洛冷笑道,“可我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月神之海》的故事在网络上传开了。于是你想起来那些事,你开始恨我。”雨在电影里下起来了,几乎淹没塞尔维斯托的话语,“或者你一直恨我,只是这件事让你有了线索。于是,于是你来……”
“不对。”阿涅洛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摩捻着里面的什么东西,“我并没有恨你到现在还要复仇的地步。其实我应该恨梅利斯,我只是没有力气去恨他。但平心而论,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毕竟你塑造了我那么多,恨你就像是在恨我自己——尽管我也确实恨过自己,或许程度还比恨你更深一些……”
“阿涅洛,别这样。”几个来回的交锋似乎足以让塞尔维斯托恢复理智,他撑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明知相当一部分责任在我——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还想对你说什么,就是这个。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关心你。”
他摸到遥控器暂停了影片,又从旁边摸到另一把遥控器开了灯。北欧冬天常用的,模拟日光的暖白色灯带亮起,所有的神秘与暧昧都消散殆尽。似乎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种光线,塞尔维斯托眯着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自然,长高了,成熟了,不知为何剪了很不合适的短发,但又感觉不出变化。他看了看墙壁,电影画面已经全被遮住,和雨声一起在定格中消逝。
“总之,这些都过去很久了。如何看待我是你的自由,尽管我希望你能放下……”声音依旧低微似嗫嚅,塞尔维斯托做出邀请的手势,因迟疑而显得有点滑稽,仿佛他真以为此时微妙的沉默,是由于缺少了待客礼节:“我们也算是久别重逢……要不要喝杯咖啡?”
模仿熟人间惯常的动作,他尝试去握阿涅洛的手,后者却轻巧地后退几步,作出了回答。那条手臂僵在半空中,而阿涅洛往后倚在墙壁上,心满意足似的眯起眼,屋檐、雨水和里安德罗斯的半边身体,借着投影仪的光线,从他脸上变了形地流过:“你还没猜对。我为什么来这里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那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诊断单。
一阵单薄的哗啦声响,阿涅洛将纸张在暖澄澄的空气中晃了晃,让它落到塞尔维斯托手中。看到老师展开纸张,双眼惊骇瞪大的那一瞬,他将脖颈如同折断一般向后仰去,捶打着墙壁纵声狂笑起来,笑到将脑袋又垂下来,捂着胸口开始咳嗽。塞尔维斯托把诊断单一扔,也不顾腿脚不便,踉踉跄跄地要来搀扶——阿涅洛却猛地跑上前去,反抓住对方肩膀,将老师按在沙发上。他嘴角还留着方才笑容的弧度,话语也依然缓慢,轻飘飘的,眼里的光却直勾勾聚在一处,似悲似怒,更加可怖得咄咄逼人:“你说这过去很久了,老师,这些都过去很久了——
“可我,可我今年也才刚过三十岁呀……”
塞尔维斯托的眼球颤抖着。阿涅洛依然不知道,那片血海里究竟映出了谁的影像。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演戏,但忽然又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无聊透顶,并仿佛是因无聊而泪眼模糊了。我的人生本该还不到一半,他好像也是头一次想到此事。塞尔维斯托没有坐直,颤抖着双手,轻轻帮他擦掉泪水。
“好好吃药,定期复查,别接触刺激性物品,也别跑来这种气候恶劣的地方。”苍老的声音也起皱,一如抚摸阿涅洛眼睑的手指,“你能好好地活很久,阿涅洛,你可以幸福的……我希望你幸福……”该死的,阿涅洛想,没法用这招装可怜了,他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他松了手,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在一旁的沙发上:“我最终还是会因此而死的啊,我死前会骨瘦如柴,满身紫瘢,大小便不能自理,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和睫毛,头皮和眼眶还会长出血肿……”他满意地看到老师不忍的表情,一口气接着说下去,“你估计会活得比我还久,你要看到我再也不像里安德罗斯了,你看着我受尽折磨然后死去,不,甚至还不能死去……”快来打断我说你受不了了呀,他想,怎么还不来打断我。他看向塞尔维斯托,此时那双衰老的眼睛闭上了,眉毛微皱,嘴唇紧抿,仿佛是信徒在默默承受神明施加的考验。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翻上,他拽住了老师的衣领:“你对此很满意吗?你为什么不给点反应?!”
塞尔维斯托没再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变动表情。
“阿涅洛。”他低声说,“我如今拄拐是因为,在放线索石头——我不知道你们找没找到那些——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摔下来是因为没看清。为了生活方便,我只能在出院后回首都圈。我现在不方便拿出诊断单,但是……”
塞尔维斯托顿了一下,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医生说了,我会在半年内彻底失明。所以,我想把《月神之海》补充完整,但已经不可能了……”
阿涅洛的声音忽然发哽:“因为我不像他了?”
“因为我看着你时,也不再能想起他了。”
阿涅洛获得了答案。他坐在沙发上,忽而苦涩得不知如何应对。塞尔维斯托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心情,直挺挺坐在沙发上,缓慢地,低声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日本有一部小说,讲一位男仆痴恋着自己美丽高贵的女主人。后来,女主人遭人陷害而毁容,男仆为了让她的美永远留在心中,而刺瞎了自己的双眼……”[1]
“所以你也……”阿涅洛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那只冰冷如枯木一般的手停在自己额头,然后另一只也覆盖上来,顺着眉弓、眼睫、鼻梁、颧骨、耳廓和下颌,依次细细地抚摸。
“你也打了耳洞。可惜。”手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捻过,塞尔维斯托像是面对一件艺术品被毁那样叹道,然后终于放开了手,对他的面孔,露出一个淡薄的微笑来:“但是,阿涅洛,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最后能看到的,是你的这副模样。”
阿涅洛甩开那双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暖色顶灯照亮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塞尔维斯托刚才只差一点点,就要摸到他流泪。
“不。那不是爱。”他毅然道,“接受不了别人不美的模样,算得上什么爱?”
“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去看原文……”
“我管他什么日本小说!我说的是你!!”他低吼起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咽下不自觉堵塞咽喉的泪水,“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你把电影拷贝给我一份就行了。你爱的确实是我——但也只是美丽的那个我。”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但这个,我小时候应该早就知道……”
“我给你。你想怎么办都行。”塞尔维斯托拿起文件袋。他没回答后面的话。
阿涅洛抓过u盘,把它狠狠印进掌心。
“如你所愿,我现在很幸福。”每说一个字,他都要拼尽全力不让牙关颤抖,“有一个人,他见到我的疾病,我的肮脏、痛苦和无理取闹,但依然选择爱我,就像爱一个‘人’那样。老师,同样的话我也想说给你——你不再是我的‘神’了,你卑劣、丑陋又懦弱,但是,依然会有人爱着你——像爱一个人那样爱着你。”
“你……”
昏沉的黄色灯光里,塞尔维斯托看到阿涅洛对他微笑。头发鬈曲如流云、双眼瑰丽如落日的少年,仿若初见那样,站在悬崖之巅凝视着他,然后轻轻转过脸去,一道流星划过,熄灭了,在眼底烙上永不愈合的疤痕:“可惜。”少年收敛微笑,往门口走去,宣告离别的脚步声轻轻响起,“那个人并不是我。”
听到阿涅洛在玄关的呼喊,切萨雷险些要从楼梯间冲出去,但手机上没有等到信号,他按捺自己,直到防盗门关上了,自己被留在黑暗之中。我该相信阿涅洛,他想着,他可以的,他能自己应付这一切,哪怕不能,也会及时告诉我。躲在楼梯间反复刷新消息,生怕错过求救时,他看到了斯特拉的短信。
【我放心不下,还是请假提前来了。】她说,【我现在已经到冰岛了。你们和他见到面了吗?】
【你直接过来吧。】切萨雷回复她,【从雷克雅未克到这里很方便。阿涅洛正在和他说话。】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露出一片光亮。电梯门开了,伴着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与切萨雷打了照面。
斯特拉·科奇有点像阿涅洛,这是切萨雷的第一反应——尽管,论外貌,她绝不是惊为天人的美女。与哥哥恰好相反,她身材有点发福了,一头金棕色的短发,烫着大卷,服帖地搭在脸颊两侧。介绍完来龙去脉,等阿涅洛出来期间,她热情地与他攀谈,表情和肢体语言都颇有亲和力,尽管总是在谈自己的家庭,切萨雷也没有心生反感;谈话中,他终于明白了,相似感从何而来——尽管眼睑已经开始松弛,但斯特拉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睫毛细长,眼白清澈,瞳孔深沉而柔软,一双蜂蜜般的眼睛。
有个链条在他心里渐渐构成。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以防误解,我要首先声明一下,这不是在调情——只是我认为值得一提。”在谈话中插了个空,切萨雷说道。“您的眼睛和阿涅洛很像。”
斯特拉闪了闪细长的睫毛:“您的意思是……”
“旅途中我一直在想,科奇导演想象中那个至高无上的‘美’,究竟是什么,究竟为何会投射在阿涅洛身上。我的推测不一定准确,但看到您,我有点明白了——说不定,有一部分原型,就来自他朝夕相处的人。
“在调查《月神之海》时,我查到过他的很多账号,其中,有不少私人账号的昵称,是各种语言的‘银色星星’。最初我想的是,英文的‘银色星星’,silver star,与他的名字塞尔维斯托(Silvestro)相似,但后来阿涅洛提醒我了,他有一个叫‘星星’(Stella)的妹妹……”
斯特拉的嘴唇有点颤抖。切萨雷适时住口,对她微笑了一下:“总而言之,我是想说,他大概比您想象中,更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
外面响起防盗门弹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阿涅洛一个人出来了,穿着宽松的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切萨雷过去迎接,他扑过来,一转眼看到斯特拉,惊骇地叫了一声:“您是……”
“我是他妹妹。我提前来了。”
阿涅洛点点头,居然放开切萨雷,找斯特拉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大惊失色,说句“你们不用等我了”,就要往门里冲。以免在走廊等电梯被发现,两人顺着楼梯间慢慢步行往下,声控灯在前面一层层渐次亮起。走了三层,切萨雷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和她说什么了?”
“他摔伤了腿,而且快瞎了。”阿涅洛声音平静,话音刚落却抽噎起来。切萨雷一时哑口无言,搂住他,最后只能安慰道:“你说的,斯特拉能救他。我们可以相信她。”
“可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到最后,我还得同情他啊……我就该说他死了都活该,我就该说我恨他,我对他没有过一点正面感情……”说着说着,声音已经被水泡软,走了调,最后根本无法继续。金黄的灯光依然在身旁照耀,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也还是一层层打散着黑暗。切萨雷抱着阿涅洛任由他哭,他想这也算一种哀悼,不只是为科奇,更是为阿涅洛自己,为这个近乎荒诞的结局。慢慢走到一层时,阿涅洛终于停止了哭泣,将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塞到切萨雷手中。
“这是导演剪辑版,缺了结局的《月神之海》。他说了,如何处理完全取决于我——虽然可能有别的版权问题。”纤巧的金属外壳在他手心,冰冷的,潮湿的,似乎带着海水与暴雨的气味,“总之,从此以后,它不再是个失传媒体了。”
斯特拉敲开门时客厅还没关灯。塞尔维斯托又一瘸一拐地开了门,看见来人,面部线条因惊骇而紧绷起来。他很快就注意到斯特拉在盯着拐杖看。
“你怎么来了?”他慌忙解释道,“斯特拉,我……”
“不用解释。阿涅洛全和我说了。”她高高举起手,似乎是想扇哥哥一耳光,眼里泪水颤抖,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塞尔维斯托·科奇,你就是个——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为什么摔伤不告诉我?为什么跑到冰岛不告诉我?为什么眼睛出问题了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拍电影的时候不告诉我?!”她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几乎要抄起拐杖来打他,“小阿涅洛多可怜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你身边受那样的罪,而你不管不顾,只想着让他演戏!你是全天下最差劲的人!!”她扑过来,塞尔维斯托以为自己这下真的要挨打了,咬紧牙关,但随即,就落到了一个带着泪水、紧锢到令人窒息的怀抱里。他身体僵直,感觉她的手臂勒得自己生疼,但那力道又带来一种陌生的安稳,好像任由天崩地裂,那两只柔软的手臂也绝不会松开。良久,斯特拉深深叹了一口气,搀着他,帮忙拿起拐杖。
“走吧,我们进屋。”她的声音还有点哽咽,“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兄妹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斯特拉看着投影仪,影片依旧定格,里安德罗斯站在雨中的屋檐下,看着色彩肮脏的人群从面前经过,如果再播放一段,他就会被一只路过的“怪物”所吸引。塞尔维斯托等着她对画面发表评价,但斯特拉又转回来,说起丈夫、三个孩子、自己最新带的那班小学生,还有叫黛西的三花猫。塞尔维斯托机械地应着,最后,斯特拉也扫兴了,长叹一口气,露出悲伤的神情来:“你觉得这些很无聊,是吗。”
他犹豫一会,承认道:“我只是……弄不懂。”
“怎么办呢。我都不知道该对你怎么办……”她哽咽起来,塞尔维斯托别过头去看着桌子。不,他想,别对我这样,我受不了再听人哭了。可是斯特拉的声音依然带着哭腔,毫不留情地传到他耳中:“我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都不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彻底失明后你要怎么办啊?还是一个人住吗?”
“有语音导航。”他生硬地说,“我眼神不好也不是几天了……”
“至少得雇个人帮你。你怕我强行要求你和我们住一起是不是?不会的,塞尔维斯托,我知道你……”她抚摸着哥哥的肩膀,“我从小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就不可能留下你吗……”
“我又没有什么用。”不知怎么,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你留下我干什么?”
斯特拉绝望地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话!塞尔维斯托,我不接受……”
“我说错了。”
“你是有用的。你看着我。”斯特拉把他的肩膀转了过来,“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恐怖袭击频发,你说你会保护我。”
“但我没有做到……”
“然后,你被布雷拉高中录取,全家都为你骄傲。你顺从我的意见去科莫湖玩,哪怕自己摔伤……你用奖学金给我买礼物,你拍了很多人喜欢的电影。我还能说很多,求求你,塞尔维斯托,别这么想——”
“对不起。”他不想再听自己的“光辉历史”了。但是,斯特拉一个劲地往下说:“你还记得,你刚拍了第一部电影不久的时候吗?有一次你找我抱怨,说根本没有人喜欢你的想法,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我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导演……”
“记得。”塞尔维斯托想转头去看桌面,“当时我生气了。我至今依然深感愧疚……”
“不是这回事。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的真心话。我现在还想说——”斯特拉将手放在哥哥的手上,她的婚戒已经褪色,手背也已经粗糙起皱,看向塞尔维斯托的目光,却诚挚清澈一如当年,“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导演。我也看过不少电影,无论怎样的名家或者大师,全都比不上你。”
因为你不懂影视评论。你不懂镜头艺术。你不懂……无数反驳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这次再也说不出口。斯特拉还在喋喋不休,塞尔维斯托咽下发酸的唾液,似乎疲惫不堪又似乎释然,想,那不如就随她去吧。一次又一次地,她把自己从死亡的诱惑里拉回,以双方都不明白的方式。至少,要让这样的妹妹收拾我的尸体还是太残忍了,找借口似的,他如此自我安慰。
窗外忽然有什么掠过。斯特拉睁大眼睛,跑去阳台张望,然后把半掩的纱帘一把拉开,落地窗外,绚丽的色彩一阵阵流泻进来。
“看!”她看了哥哥一眼,又立刻看回窗外,生怕错过一秒钟美景,大惊小怪地呼喊,“是极光!你看啊,这么漂亮的极光!”
在公寓楼下,街边冰冷的长椅上,切萨雷和阿涅洛也抬头看着极光。绿色、蓝色、粉色、紫色,一条条艳丽的光线如刀锋划开夜幕,又如帷幕轻柔下垂,流动着飘忽着,扫过星星与千姿百态的楼顶,即使在市区也鲜明无比,不敢想若是在荒郊野外,此时该惊起多少声欢呼。他们挽着手坐在一起,看着天幕,又看看彼此,然后又看回天上,两张脸都闪闪发光,仿佛前所未有地艳丽。闪烁的呼吸轻轻浸润夜色,许久,阿涅洛小声说:“死前看到这样一场极光,也是值了。”
“你看。”切萨雷掐一下他的虎口,“你又说……”
“假设嘛,假设。如果这真是个故事,到这里我确实就该死了。”阿涅洛看着幻境般的天空,梦呓似的感叹道,“死在临终关怀旅行的最后一站,所有心愿已了之后,这可太完美了……”
“你倒是考虑一下我啊……”
“考虑了呀。”阿涅洛笑眯眯地回答,“我在看极光时突发大出血,不管怎么想坚持住还是在你怀里昏过去了,送到医院后发现病情已经进展到终末期,然后你就在床前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而我醒过来之后就故作坚强地安慰你说总会有这一天的还好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然后放弃治疗,在经历了剧烈而短暂的痛苦之后安详死去,死前剪一绺头发给你,然后你就珍藏着这绺头发记了我一辈子……”
“停停停。”切萨雷捏一下他的鼻尖,“这什么玩意,你的终极性幻想?”
“对呀。”阿涅洛看着天空,眼睛转了一下,钻进切萨雷怀里,“我的意思是,成真了就不是这样了……”后者佯装生气地不理他,他连极光都不看了,老老实实看着爱人的脸:“我错了。我不乱说了。”
切萨雷也将视线暂时落下来,表情严肃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回阿雷佐?”
“坐飞机。”阿涅洛撇了撇嘴,“休息过来之后越快越好。”
“好,我自己慢慢开车回去。到意大利境内第一件事是?”
“找你报平安。”
切萨雷依然不放松表情:“然后呢?”
“约医生体检。”
“回答正确。”切萨雷终于笑出来,把他裹进怀里,“如果状况还好,就尽快把心脏手术做了。从小拖到现在,你也真不容易……”阿涅洛哼哼唧唧地打断他,两人彼此依偎,重新看向如梦似幻的极光。
在光带交叠的空隙,一片深邃的黑暗里,仿佛有神秘的视线,微笑着朝他们轻轻一闪。
读者,我也看着极光。那些绚烂的光带,铺展直到天幕尽头,仿佛能触及过往和未来,触及所有起始与终结。我看着切萨雷和阿涅洛,也看着塞尔维斯托和斯特拉。我同时看着埃菲索、贝尔尼丝、罗西娜、凯拉、莉娅、加布里拉、梅拉尼娅,还有被我纳入记述的所有人。
作为“神”、里安德罗斯,或者随便什么名字背后的所指,我看着他们。我在塞尔维斯托的笔端,在阿涅洛的回忆,在投影仪的虚像,在海水深处的黑暗,在悬崖下的阴影,在极光边缘看着他们,正如我看着你。
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读者,我看得见所有过去和未来,那些无穷无尽可能的分支,但是在我所记录的时刻,他们的脚步正是如此交汇。
只是此时我停了笔。追索着他们的脚步,这就是我绘制的地图,读者,从2022年6月阳光明媚的窗台,到2023年9月寒意缠绵的公墓,最终却结束在2023年3月极夜将尽的天幕之下。而从此我将凝视着,见证他们的道路直到他们生命尽头,直到我也不复存在,或许我从未存在过,只有这份记下的地图长留。读者,你如今把它读到了结尾,在见证我记录的那一刻,是你让它成了真——那么,读者,这份地图上,也就会留下你的名字。
(全文完)
[1]《春琴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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