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埃斯波西托不会忘记那一天——在“失传媒体”论坛的求助版块，与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年邂逅那天。已经连着两次看到热那亚的日出，新的油管投稿终于剪辑好。房间里浓缩咖啡的香气还没淡去，落叶在街道上刷刷作响，鸽子在窗边来来往往，似乎要衔来日光铺满窗台。
明明熬了两天，咖啡因还在不合时宜地生效。他漫无目的地刷了会手机，犹豫着该不该强行去睡，通知栏上，突然收到一条来自WhatsApp的消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黑桃奥吉尔：论坛里那个新的电影求助有点意思。你去看看？】后面附了一条链接。
切萨雷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他立刻回复道：【又要和我比？】
【你先去看看值不值得比嘛。万一“指南针”大佬一下就看穿真相了呢？】
切萨雷心甘情愿地上套，打开了那条论坛链接。
比起竞争欲，更多是求知欲在作祟。同为意大利失传媒体论坛的管理员兼活跃调查员，奥吉尔说“有点意思”的东西，往往真的是能吊足人胃口、颇有调查价值的。打开帖子时楼已经刷得很高，回复量远超同期的其他求助帖，这不意外，因为它有一个吸睛的标题：
“（内有视频片段）寻找一部2007年之前，有埃菲索·梅利斯出演的电影，不是《海湾回响》。”
吸睛之处是那个人名。他认识这个人，恐怕难得有人不认识——埃菲索·梅利斯，意大利早年的国民级影星，2010年被好莱坞挖角，如今已是坐拥泼天流量和资源的娱乐圈巨擘。在这个人的演艺生涯中，会有一部电影被悄无声息地隐藏起来，没有下落，没有报道，以至于要来到这个偏僻的小论坛里求助？这确实足以让人诧异，但仅仅如此，还远不到奥吉尔会说“有意思”的程度——切萨雷相信，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他点开视频，预览图是一片黄昏的海滩。或许由于年代久远，画质有点模糊，光线朦胧，呈现出一种细腻而昏沉的胶片质感。
点击播放，画面中的海浪伴着声音涌动起来。一分多钟的片段里，年轻的埃菲索·梅利斯，穿着五分裤，上身单披了一件开衫，肩头搭着一条毛巾，赤脚从平坦的海滩走入曲折的石崖旁边。他一边走一边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夕阳染红了大海和石崖，演员多数时候穿行在崖壁的阴影中，但偶尔，步行到稍微开阔的地带，他被打湿的黑发上也会晕起一层红光，此时那张俊美的脸孔，就被光影衬托得更加棱角分明。越过几个出其不意的转角，终于，画面尽头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一位少年，背着光，倚在崖壁上远眺大海，泳衣勾勒出纤细的、近乎雌雄莫辨的身体轮廓，鬈发在脑后松散地系成一束。埃菲索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露出了他那迷人的“招牌”微笑，愉悦地呼喊一声，抓着毛巾跑过去。镜头逐渐拉近，倚在崖壁上的少年转过头，观众终于要看清他的面孔……
视频就此戛然而止。
“我是埃菲索的影迷，前几天从其他粉丝的剪辑中，发现了这个片段。”发帖人“莉娅”，等级1，恐怕是为此专门注册了论坛账号，如此介绍道，“发布者说出处是《海湾回响》的31’25开始，我去看了后却发现，尽管有片段是一致的，但从31’34开始，电影的画面就与这段视频有出入了，在这里最后找到的人也不一样。我再去问，对方说也是从别人的混剪里找到的，下载的素材太多了分不清楚；我对比了所有网上能找到的资源，都没有发现后半段的原出处，想麻烦各位帮忙找一下。”
“底片泄露？”下面的第一条回复这么说。
“07年对电影底片的保护已经很严密了，不太可能泄露。”“黑桃奥吉尔”回复道，“应该确实什么时候发到过网上，但后来被删除了——不过，取景地有点像我老家附近的湖滩，这几天我回去看一眼。”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看到粉丝！另一个小演员太好看了，互动起来绝对养眼，有人认识他吗？”
“现在估计长变样了……”
“拉了一下光源，但是脸没完全转过来，还是很难辨认。”有人发了一张图片。就是视频末尾，少年转过头前的最后一帧。
切萨雷滚动滑轮的手指顿住，他下意识地眯起眼。
这个人很熟悉。
熟悉到仿佛曾朝夕相处，但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存下截图，打开窗口放在桌面，决定之后没事就盯着——记忆是无法逼迫的，但天天看时时看，说不定就能刺激大脑，从潜意识里捞出些蛛丝马迹。仔细研究截图里的人，从额头、面颊、下颌到脖颈，轮廓流畅而优雅，如果转到正面，必然是精致如天使塑像的面孔，只是睫毛下垂，怕会带来点阴郁的气质。他拿着这张图去搜索软件识图，识别到几位童星，挨个去看，相貌又都对应不上。
不过十几年前的少年，如今必然也已经是个成年人。许多孩子在青春期会经历一次脱胎换骨，那条评论没说错，很大概率已经“长变样了”——对了，青春期的孩子往往一年一变，非常便于估计年龄：电影里的少年看起来刚上中学，算上拍摄时长和目测可能导致的误差，生年大概在1990-1995，这已经是个很小的范围。
那么，如果他在千禧年初，十几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已经出道，一定会被媒体大肆报道。切萨雷回忆着，那时自己是25岁前后，正在忙硕士论文，休闲时常看电影，也听娱乐资讯。如果真有这类新闻，他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至此，已经不必让奥吉尔多说什么了。只是进行了些微思考，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位与埃菲索·梅利斯搭过戏的小演员，至少曾有一张天使雕像般的脸，甚至可能是这部制作精良的电影的主角（从光影和镜头的使用来看，导演能力不凡），在娱乐圈却连一点水花都没翻起，和这部神秘的电影一样，沉入信息之海深处，彻底失踪了。
【好。】切萨雷回到WhatsApp，回复“黑桃奥吉尔”道：【只要你不乱使绊子，我就再和你比一次。】
【你确定吗？】奥吉尔的回复里夹着两个贱兮兮的emoji，【电影领域可算是我主场。】
切萨雷再度心甘情愿地上了套：【我要报上次的一票之仇。】
【这次是我先调查了两天，有了点线索后你才来看的，怕对你不公平。】
【那也没关系——不过先说好，赌注是什么？】
半小时后，论坛的水聊区出现了一个新帖子，内容为：
第16届论坛内失传媒体调查竞赛
调查原帖：（链接）
目标：寻找到该视频片段的原出处并说明其性质，或证明其已彻底丢失
附加目标：找到该视频结尾出镜的人是谁
规则：
1.不得使用非法手段（如人肉搜索、程序入侵等）获得线索
2.获得线索后必须在原帖下如实回复，不得有意隐瞒、误导或编造
3.不得使用任何方式直接干扰对手
结果判定方式：在该失传媒体已被确定后，由坛友根据原帖回复情况投票两人的贡献值，获得票数更高的一方获胜。
赌注：米兰市区的一顿正式午餐
参与人：指南针 黑桃奥吉尔
（备注：为避免无效信息妨碍论坛内正常交流，任何与竞赛有关而与失传媒体调查无关的内容，都只允许在此帖内讨论。）
如标题所言，两人已经进行过十五次比赛，切萨雷四胜五负，还有六部失传媒体至今未有定论。上一次也是寻找一部电影，“黑桃奥吉尔”本来遥遥领先，每次看到帖子里弹出对方的回复，切萨雷都只有满心不甘地去看；但在最后关头，他顺着奥吉尔给出的线索发现了一个细节，由此突破，一步到位地跑去线下收藏馆找到了原片——当时他激动到打字全是拼写错误，全靠输入法自动更正才连成句，可结果出来，还是以一票之差惜败。为此，他耿耿于怀了许久，满心要在下一次比赛中打败奥吉尔；如今一提出比赛，那时的不甘立刻又回到心头。
万事俱备，那就立刻投入调查！
切萨雷想这么决定，但两天通宵积累的疲倦突然来袭，发竞赛帖时，他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算了，两天都让出去了，再给奥吉尔几小时无妨；现在不能深入，这东西得在精力旺盛时认真对待。
为了睡醒后能立刻行动，在上床前，他把帖子翻到了底。多数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回复，有人截出了《海湾回响》的对应片段，中间有明显的剪辑痕迹，最后被埃菲索找到的是一位女性，或许正是电影的女主角——无疑，莉娅提供的片段才是真正的原片。
最后，他新建备忘录，整理了可行的调查方向：《海湾回响》和这部电影有镜头复用，甚至可能是同一部，必然要去看，主创团队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埃菲索既然参与了拍摄，可能在访谈中提到过这部电影，那位女演员应该也会提到。自然风物会随时间改变，如果能锁定片段里的取景地，就能推测出更准确的拍摄时间……
勉强记完这些，他把手机一扔，扑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补完觉的下午，切萨雷花一个半小时看完了《海湾回响》。他庆幸自己是清醒了才看的这部电影，不然一定会在中途睡死过去——一部无聊至极的艺术片，讲述了埃菲索·梅利斯饰演的男主角，和另一位并不知名的女演员，名为克劳迪娅·菲奥雷饰演的女主角之间，发生在海滨的爱情故事。导演名叫马泰奥·比安基，或许资历尚浅，同样没什么名气，只有两部作品，一部《海湾回响》评分为5.7，先前一部评分为6.4，都是平庸之作。电影的剧情线几乎没有，只是两人互相倾心，然后谈话、肢体接触、接吻，甚至还有长达将近十分钟的性爱桥段，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让人哈欠连天。最终，两人随着男主角的假期结束而分道扬镳，之后女主角难耐相思之苦而跳海自杀，男主角却对此一无所知，电影就此落下帷幕。几大电影数据库的评分都在5.5到6分，且评分人数不多，看来不仅受众很少，多数人也都觉得寻常且乏味。
“开头很美，有些片段的光感和分镜相当震撼，但用在这个爱情故事上也显得小题大做了。”难得的一条长评这么说，“尽管如此，如果开头的画面水准贯穿始终，我完全可以忽视单薄的剧本打到8分甚至9分，但绝大多数镜头又都很平庸，剪辑也不怎么样……形式和内容都不尽人意的时候连埃菲索的脸也救不了，整体像个半成品，我都有点好奇剧组到底是怎么分配预算的。”
别的评论也普遍提到了这些问题：部分精致部分粗劣、表现手法与剧本内容不搭调、整体没有仔细打磨……评论区里有个经验丰富的影评人提出猜想，《海湾回响》这部电影，很可能在中途经历了大规模改动，甚至是在拍摄已经进展到中后期的时候，突然由于某些原因导致大量镜头不可用，最终只能剪辑得乱七八糟。
切萨雷并不太懂镜头艺术，但经过对比和评论指明，他也觉得，从艺术角度来看，完全没有理由把“莉娅”放出的原片开头剪掉一半，再接上一段天光多少有变、视角颇为割裂的镜头。不仅如此，《海湾回响》里没有疑似那位少年演员的人物出镜。
一个猜想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
如果猜想成立，那么意料之外的，根本没有经历什么难关，到这里就已经可以得出答案——但是，切萨雷并未因此激动：奥吉尔必然在他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对方有许多影视界的人脉，十分了解电影制作流程，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个领域是他的“主场”。如果答案真的如此简单，不可能至今还没被发觉。
他推翻了这个答案？还是在调查什么新的？
切萨雷把帖子翻下去——不料，自己睡觉期间，奥吉尔才发布如出一辙的推论：“那位少年演员本来被定为《海湾回响》的主演之一，配合拍摄了部分内容，但由于某些不得而知的原因中途退出，已拍摄好的镜头也都无法再使用。剧组和资方为了补救，才临时以最低成本补拍了其余镜头。大概率，原先的导演也随少年主演一同退出，后续制作不得已由经验不足的比安基接手，最终上映了这部不伦不类的作品；不过，先前宣传时使用了少年主演的镜头，也就是楼主找到的那个片段。在出现状况后，各宣发方必然会首先删除预告，但片源已经被人保存并私下传播，最终流传到埃菲索的粉丝群体内部，并在无意中被剪辑使用。”
就是这个。多了两天时间，猜想内容却和自己几小时想到的一样。切萨雷不由得怀疑，他还藏着什么：“这只是猜想。更换演员和导演的证据呢？”
奥吉尔孔雀开屏般亮出一堆截图和链接：“那当然有，我找了好久的。有点复杂啊，我慢慢写给你看。”
“首先，网上几乎没有与《海湾回响》的台前幕后相关的信息。埃菲索在电影上映前后有访谈，是这个链接，但其中没有提到任何拍摄细节。不过，我发现了——2005年，他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自己的计划，这个链接，3’49-4’16。大意就是，他说即将参与的电影会由塞尔维斯托·科奇执导，是一部‘有少许恐怖色彩的感人之作’”。
“科奇？拍《终极筹码》《飞车恋习》的那位？”有别的坛友回复道。
“有白化病的？”
“对，是他。”
切萨雷看了视频，确认奥吉尔所说为真。他回复道：“但是2005年的合作，和07年的有什么关系？”
“《海湾回响》是07年初上映的电影，拍摄大概在05或者06年。这样一看，埃菲索的档期有点紧张——而且，据我所知，他和科奇根本没有合作过任何一部电影。这里确实猜的成分比较重，我多整理一下。”
塞尔维斯托·科奇，这是一个切萨雷稍有耳闻的名字。在产业繁荣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甫一出道就被“天镜影业”签下的青年导演，如今三十余年过去，手中没诞生什么经典，但也留下了不少广为人知的作品——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外形：一头柔顺的纯白色长发，皮肤也呈现异样的粉白；如果他摘下墨镜，更能看到白色的眉毛与睫毛下，一对虹膜货真价实，是血肉般的浅红色。
很难想象科奇如何克服白化病带来的种种不便，但显然，他在电影业站稳了脚跟，并获得了相应的回报。“天镜”对旗下作品的定位很明确——评分在6-8之间就足够，没人会因看过它而夸耀，鲜少有人主动将其推荐给朋友，影评人和艺术家多半对其嗤之以鼻，但如果一群人想着“随便看点什么”而走进电影院，它就成了不二之选。飞车、枪战、俊男美女、偶见粗俗的喜剧桥段，看时刺激，灯光亮起就忘记，走出放映厅后最多简单点评两句，就可以思考去哪家餐馆或酒吧。完全无需多余的回味，只带来票房数字日复一日地飙升。
等奥吉尔整理期间，切萨雷一边搜索科奇的作品，一边先暗自下了定论：肯定是无关信息，他不可能会拍《海湾回响》这种影片。来到科奇参与的电影列表，筛选一下时间，2005到2007年之间，肯定还会有两三部商业电影，证明他不曾拍过《海湾回响》……
可是屏幕空空如也。那是一段空白期。
他取消了筛选条件，挨个浏览科奇执导的电影，里面全都没有埃菲索出镜。而且，这段空窗期后，科奇发表的新电影，和印象中不同，竟是片名如同诗歌、海报如同抽象画的一系列艺术片。如此颠覆性的转型，实属罕见。
这几年间发生了什么？
切萨雷查了科奇的导演经历。原来，自己知道的信息早已过时——2003年9月，塞尔维斯托·科奇与天镜影业解约，解约前已经导演了8部电影，都是“叫座不叫好”的典型。之后是长达五年的空窗期，2008年，他导演个人电影《客居地》，一改先前的风格，讲述主人公在神秘国度旅行的种种诡异见闻，叙事节奏缓慢、画面风格阴沉，评价普遍为“故弄玄虚”“晦涩难懂”“故意猎奇”；此后几年，他又先后推出了四部相似的文艺片，却似乎在审美上与大众背道而驰，评分甚至越来越低。2018年，科奇宣布隐退，从此再无新作。
切萨雷找到《客居地》，拉着进度条随便看了几眼。起初没看到什么，拖到中后段，一个镜头如利箭猛然击中了他——他明白奥吉尔的思路了，尽管称不上决定性证据，但只要对构图和镜头稍有敏感度的人，恐怕都会做出相同的猜想……
“这些景观，在科奇后期的作品里太常见了。”切回论坛，奥吉尔果然伴着一堆截图给出了回复，“虽然氛围越来越怪，但分镜和构图风格完全一致。我不信科奇和这部电影没关系。”
截图里是形态各异的海边悬崖，包括切萨雷在《客居地》里看到的，那如出一辙的夕阳下的镜头。尽管色调不同，却没有一张是在风和日丽、阳光正好时拍的，而都是在傍晚、黎明乃至深夜，光线微弱，让风景笼上一层神秘色彩的时候。越往下翻，那些悬崖竟越来越诡异：陡峭、阴沉、歪斜，甚至雾气横生，悬崖仿佛随时可能崩塌，海水深处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仿佛那种冷冰冰、湿漉漉的气息，要蔓延出屏幕攀上观者的后背。每次将滚轮下滑，都不自觉心跳加速，屏气凝神；万一暂时没加载出来，更是要盯着一片空白，度过忐忑不安的几秒。
“我没想到能看风景图片被吓到。”有回复说，“他是有什么情结吗？”
“不如说是执念。”
“都有点像着魔了……”
但那只是海和悬崖。那只是海和悬崖。切萨雷死死盯着那些图片看，直到心底不再发毛为止。
“可是，从这方面也能反证。”一片有意无意制造悬疑恐怖氛围的发言里，他打出了字，重新用逻辑找回立足之地，“喜欢海的人太多了，喜欢黑天去悬崖的人也不见得少，不能以此锁定拍摄者的身份。《海湾回响》的那些镜头是受到一致好评的，但科奇没有那种实力，甚至很可能是《客居地》在抄袭——我想，实力是比艺术风格更确定的东西。”
“这倒也对。”奥吉尔过了一会才回复，居然是被说服了，“那只有接着查了。”
无论如何，切萨雷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是落后一步。比起纠结于科奇究竟参没参与，他决定还是从已确定的参与人员开始——既然埃菲索那里没信息，就通过别人去找。特别是克劳迪娅·菲奥雷和马泰奥·比安基，一个女主演一个导演，应该能查到什么。切萨雷打开搜索引擎，决定先找基础信息。
克劳迪娅·菲奥雷，一个漂亮的金发碧眼女演员，生于1978年，2001年演出首部电影，此后有些她在其余电影里出演配角的信息，可见一直不温不火。2007年演出《海湾回响》女主角，然后……
然后没有了。又一片突兀的空白。
切萨雷起初以为是关键词不对，甚至网页故障。他想方设法，用了各种搜索引擎和网站，切换语种，识图，最后用上网页时光机，却怎么都找不到一点07年至今的信息——仿佛在参演完《海湾回响》后，她就从电影界消失了；甚至，更进一步，从整个互联网上消失了。
比安基的情况也是一样，在执导《海湾回响》后销声匿迹，不再有任何新作推出。
切萨雷顺着制作组名单一个个搜下去。并不是没有还在电影界正常活动的人，但数量少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而且，核心成员不然彻底“失踪”，不然就是信息寥寥，甚至由于重名等原因，有许多人压根不知是否为业内人士。
这像是一群“幽灵创作者”。埃菲索·梅利斯的大名，夹在神出鬼没的名单之中，显得极度不和谐。
抬头看窗外，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西沉。早上伴着咖啡的轻松、刚开启竞赛时昂扬的斗志，都已在不觉中荡然无存，只有诡异的海崖图片又浮现在脑海。
失传媒体中有不少和都市传说相结合的条目，很多媒体本身也带有恐怖色彩，切萨雷本以为自己完全不会害怕这些，此刻却感受到一种不适——加入论坛，乃至成为“指南针”以来，前所未有的不适。这串名单和那些电影截图一样，称不上恐怖，而只是“怪异”；让人头脑发冷、如鲠在喉的怪异。
他在备忘录里记下：《海湾回响》的剧组核心成员，除却埃菲索·梅利斯以外，均存在程度不同的异常信息缺失。
先前有关艺术风格的轻松猜想，此时也显得虚浮。他暂时退出论坛，桌面上，一张鲜红色的图片，猝不及防刺进他眼帘。
是视频末尾那一帧调整过的截图。过曝的画面下，少年的发丝与衣衫被融成一片。切萨雷再次放大图像去看那张脸，和先前没有不同，面孔稚嫩，轮廓秀美，越盯着看，却越是不寒而栗。
分明只是一个模糊的后侧脸——但那少年的眼神，此刻似乎透过睫毛，阴恻恻地，径直凝视着屏幕外的观众。
他与这人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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