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洛没有做梦。他看见路灯冷冷晕开的白光,听到切萨雷的问话,感受到身下的地毯、床铺和皮椅,接触身躯的每个物体都冰凉,视野变色,恍若蒙着一层蓝翳。他不想让切萨雷看见那张照片,他不想让对方也卷进来,他想说我等一下就会好的你先不要着急,但从床上到车里,身体固执地被锁在原处,耳畔雨声不绝,像无数只蝴蝶翅膀拍击玻璃。他没有强烈的痛苦,也没有感到失控,仿佛只是躯体被不慎遗落在了某个不可及的黑暗深处,而自己只要稍一集中注意力,下定决心去找回身体,就能立刻坐起来让一切恢复如常,只是这份决心,不知为何,还迟迟无法在心底升起;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指尖,或者脚趾,感受到手指下座椅皮革的柔软微涩,双脚抵着的车门则是硬的,上面有若干细小的颗粒。意识和知觉在大脑里层层打转,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促动肌肉与神经。耳畔雾蒙蒙的是自己的呼吸,汽车好像在蝶群里穿行,闷闷的声响劈头盖脸砸下来,无数碎裂的翅膀和溅出汁液的腹部……他全身发抖,内脏仿佛也像被撞碎的蝴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不知怎么没办法控制吞咽,只好任由它流出口腔,呼吸时忍不住一阵呛咳。切萨雷将车停下,蝶群的进攻也停了下来。他想问我们已经走过那段路了吗,现在是冬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蝴蝶,然后骤然发现外面从来都只有雨,而同伴在座椅旁边呼吸急促,皮肤散发出一如暴雨的气息。他听见对方叫他的名字,他想回应,还想说你别着急我能听见,我过一会就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但切萨雷没等到他说话,只是把他的身体擦干净后离开了,耳畔重新响起轰鸣,他冷冰冰、孤零零地被独自抛在后座上。
眼皮内侧是刀锋般一闪一闪的白光。他不知道切萨雷为什么心急火燎地求救,还叫救护车,像影视剧里一样抓着他的手让他撑住,仿佛他很快就要不行了似的。他听见一串串英语的交流,很多信息没能捕捉到耳中,但他想别大惊小怪了,没必要说我有白血病,我明明一直都在吃药很少落下,我只是有点头疼恶心,等找回身体立刻就没事了……但一声一声急切的呼唤让他很安心,手背上一阵阵的凉意也很舒服,空气清凉,依稀看见路灯在雨中如月轮晕开。他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不愿意活动,他享受这种被照料被担心的感觉。那就没办法了。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宽恕自己的出口,阿涅洛想,那就当我在玩一场整蛊,等检查结果来揭穿我吧。反正很快,切萨雷就会发现是虚惊一场,到那时再起身也不迟。
然后他不知怎么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雨和蝴蝶都消失了,切萨雷也消失了,只有紧促的嘀嘀声在耳边不断地响,响得让人心烦。他想起来看声音到底是从哪发出的,但身体还是没被找回来。他有点失去耐心了,想自己得去找切萨雷赶紧说明情况,再次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指、脚趾或脖颈,感受到身下另一种柔软质感的床单。他渐渐看清四方形的天花板,头顶吊着一盏熄灭的节能灯……我不要躺在这里,我要起来找人,你为什么不让我起来?现在这样对你还有什么好处?嘀嘀声越来越急促了,他感到这里有危险,胸口一阵阵发紧,身体各处偏偏还是麻木的,需要一定刺激才能回到现实。阿涅洛反复深呼吸,没能让胸口轻松一点,耳畔反而一片嘈杂,他想着我要下床要从这里离开要找到切萨雷要将脑袋往墙上撞一撞才能清醒过来……再之后他惊醒时天已大亮,身体软绵绵的只想躺着不动。他又看清了天花板和床头的输液袋,感觉喉咙和鼻腔都堵着什么东西。嘀嘀声缓了下来。怎么还是在医院。他看着病房半开的白色铁门,时不时有人从门外过。没有人是来找他的。他耐心地等着切萨雷来,脑海里盘算着,一见面就要假装哭起来,管他信不信,说自己很委屈很害怕,抱怨他为什么敢把自己一个人扔下就是了。
梅拉尼娅拿走了录音的隔天,切萨雷好不容易哄好流泪不止的阿涅洛,在医生见证下,让他用握手表示同意,接受血液科相关的检查和治疗。阿涅洛被推去另一栋楼,依旧躺在病床上进行穿刺和抽血。可切萨雷根本没看到化验单,即使拦着医生问结果,但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还好”;精神科医生也前来会诊,同样不肯告诉他是什么病,只是注射了一针药物。不料,药物起效仿佛立竿见影,阿涅洛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和医生用英文勉强交流了几句,然后,医生又从病房门口离开了,甚至没有看切萨雷一眼;切萨雷走到床前,阿涅洛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示意他凑近过来,又挣扎着想要起身。
切萨雷赶紧按住他:“你先别起来。告诉我,感觉怎么样?我可能得叫你父母过来一趟。”
“我没事。”阿涅洛的嗓子有点哑,但说话居然还算顺畅,他执拗地摇头,“我之前一直都是假装的。我是故意让你着急。”切萨雷原本握着他的手,听完想狠狠捏一把来泄愤,就怕又给捏成皮下出血,强压下情绪正色道:“你不许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谁让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只有装病才能……”切萨雷把他的手摔下去,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床头桌:“谁装病会把自己装进医院?你现在为什么故意说这些?”
“我就是在告诉你情况。”阿涅洛用没输液的那只手翻来覆去捏着被角,气鼓鼓地回答,“我之前一直能听见你说话,就是故意不回答的,实际上我努力一下应该就能回答了,我一直知道你会着急,我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病号服下单薄的胸廓不住起落,他一身是管子和电线,切萨雷无处下手,索性往他额头上按:“我说了让你闭嘴!”
指尖依旧传来热度。阿涅洛愣住一样安静下来,呼吸轻轻擦过他的手腕。切萨雷呆了许久,终于想出句话来训他,移开手,却发现病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再度昏昏睡去。
“有意识但动不了本身就是问题。那叫木僵。”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出口,阿涅洛没有反应,眼睛紧紧闭着。他一时怀疑医生给阿涅洛用了奇怪的兴奋剂,暂时能解除木僵状态,代价是损伤大脑,至少也是进一步透支体力;可自己哪怕去问,必然也得不到回应。就算真是装的你又何苦装呢。我又不会因为你健康而不疼你。他在病床边看了很久很久,脑海里不停地蹦出话语来,有很多事要询问和商量,一待要说,字眼却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散掉。直到探视时间过了,护士来把他赶走,他依然坐在床边,看着阿涅洛石膏塑像一样的脸,最后想到的话是,你做成了我都做不成的壮举。他想象那个孤零零潜伏在黎明雾气里的身影,想着受害者联盟的冷漠,究竟是否辜负了那份勇气。
算了。至少加布里拉会明白的。
切萨雷如约将自己的外套留在床边,不料,回住处路上又下了小雨。他出门时忘了带伞,一路还得小心翼翼避着水坑,回去时头发已经湿了一层。嗓子隐隐有点不舒服,他感觉自己是要感冒了,想泡杯洋甘菊茶,发现不在随身行李里,恐怕扔在巴特赖兴哈尔的民宿了。自己还没在那边办理退宿手续,也不知道老板是否发现了异样。
车也还在那里。迟早得回去一趟的,可惜了这几天的房费和租车费——不,现在钱是最次要的东西。切萨雷洗了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又去摸手机,又想起目前为止依旧不敢开机。埃菲索的团队到底会不会顺着信号追过来?他们现在理应远在洛杉矶了,是不是没那么危险?老化的灯罩内侧爬着霉点,窗外有雨声缀着城市夜间空旷的响声。没有人,也没有网络上的人,他被隔绝在这陌生国度的陌生房间里,身边唯一切实的,只剩下病房里的阿涅洛。无论明天要迎接什么,他都会去医院呆上半天,和刁钻又古板的医生们斗智斗勇,争取多知道一点病情;然后将那些话重新串起来,一句一句说给阿涅洛听,也不管对方作什么回应,能不能回应,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把自己系住,否则自己就会飘到某个漆黑、死寂、恐怖的所在。因此今夜要好好休息。他关了灯,将一股潮味的被子拉到胸口,感受隐痛一丝一缕地爬上前额。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腰椎到双腿都酸痛异常,切萨雷爬起来走了两步,又呻吟一声倒回床上。他想自己真是许久没生病了,一病起来居然这么痛苦——既然如此,阿涅洛此时必然比自己更痛苦。
还是得去医院。他从行李箱里新翻出一套衣服,拿出前天吃剩的面包,在袋子里受了潮,表皮已经韧得难以下咽。出门路过超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买洋甘菊茶,手头的现金有限,还得节省着以备不时之需。在免疫系统恢复前,出什么事都不好说……
对了。免疫系统。
切萨雷在街边停步,揉揉太阳穴。他想去见阿涅洛,前所未有地渴望,但此时另一个问题落了下来:自己的感冒会不会传染?昨天进病房前,他测了体温,穿上防护服,走了一遍消毒程序,全副武装才能进门,去见床上同样全副武装的病人。他决定和医生提一下,然后回到住处,戴好口罩,拿上了阿涅洛的手机和充电器,又收拾了若干日用品——万一不让自己进门,在感冒好转之前,他们就一天挂二十四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好了。
医生听闻切萨雷感冒了,连体温都没测,直接把他拒之门外。切萨雷将手机交了过去,走了两步又折返,找医生借纸笔,写了张字条:
【阿涅洛:
我有点感冒,为了防止传染,医生不让我来看你。他们会照顾好你的,有什么需求就用英语或者翻译说,但如果想我了,或者要我带东西来,随时用WhatsApp给我语音或视频通话,比直接拨号要安全。“莱农”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必再和她扯上联系。我爱你。】
明知医生看不懂,他还是像传递什么秘密,将字条折了两次塞过去。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对阿涅洛说爱。
早在去医院路上他就决定了要开手机。隐私已经泄无可泄,如果监视真的存在,也并不会因为再过三五天就放松,只要聊天里不提及与受害者联盟相关的事,大概就没什么问题。走回住处的路格外漫长,光秃秃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后移,也不知道数过几棵,才能看见那栋居民楼生锈的大门。手机除了大量垃圾短信和骚扰电话之外,居然没什么异样;他躺在床上清理了系统,将防护等级调到最高,等着阿涅洛的通话邀请,躺了一会,受不了被褥的潮冷,又坐起来用电脑看民宿。还是得尽快换个住处,不仅确保安全,也为了阿涅洛出院时能有个好点的环境养病。
阴天呆在室内也发冷,切萨雷吸着鼻子,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刷了一会民宿网站,快趴在桌前睡着,一阵手机铃声猛地把他震醒。都说了有事用WhatsApp,怎么还是打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正要接听的手指顿住了。
来电人是加布里拉。
切萨雷接了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冷冰冰一声“喂”,确认是本人后,将对方要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话语堵回去:“我一会打给你。”然后迅速挂断。他带着便携式热点下楼,去超市买了张预付费电话卡,结账时,收银员将一个二维码推到他眼前,用德语说了一串话。
“抱歉。”切萨雷用英语回答,“我是游客。”收银员也换了英语:“请您进行实名认证。”
“必须实名认证吗?我在意大利就不用……”
“是的,在德国购买电话卡要实名认证。”收银员面不改色,“这是国家规定。”
切萨雷将电话卡放回柜台。他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怎么安全地联系到加布里拉,手机划来划去,下意识地打开了WhatsApp。无数未读消息铺满屏幕,最顶上的一条居然是——“‘指南针’有来中国旅游的计划吗?”来自莉娅。
他点开对话框上滑。自己好几天不回复,对方也没觉得不对,分析“驽马”不知为何复更了的专栏,说粉丝分享的电影拍摄花絮,还提了一嘴论文进度比想象中快,她已经订了票,两天后就回国过春节。搜索、潜入、爱人病重、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他仿佛是出事以来头一次知道,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人,只是一如既往过着自己的生活。哪怕她也和埃菲索·梅利斯有关。
哪怕她做了和阿涅洛一样的事。
他找到个僻静的街角,坐在路边冰冷的长椅上,连上便携式热点。
【出了些状况,你以后需要少联系我。我也会少回话。还有,谨慎看待埃菲索·梅利斯。】他想问莉娅能不能绕过实名认证购买电话卡,又想着一个学生能知道什么,还是打算自己搜索。不料,对面的回复立刻就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如何对粉丝说明,切萨雷不打算再回复。不敢公开询问,在搜索引擎翻找了一阵,他又收到莉娅的一条消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试试看。】
“我需要一张德国的预付费电话卡,但无需实名认证。”切萨雷将购物目标锁定在电脑城,不抱指望地发了个语音过去。莉娅的回复立刻就蹦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德国?告诉我住址,我帮你办一张,再寄过去?】
她原来连自己在旅行的事都不知道——切萨雷仔细往前翻记录,自己确实没说过。【不行,别把你卷进来。】而且等邮寄太慢了,他急着给加布里拉回电。几轮对话期间,他已经在谷歌地图上找好了路线,截屏,准备坐公交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霍夫远程出行。工作日的上午,车上很空旷,那些一脸严肃、推着小车的老人们,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座位。感冒带来的疲惫让他昏昏欲睡,切萨雷生怕在座位上睡着坐过站,拖着双腿站了一路。在如今网购蓬勃发展的年代,实体电脑城早已衰落,偌大一座建筑,里面柜台密集、光线明亮,顾客却寥寥无几。他找到一个卖手机配件的柜台,询问有没有预付费且已激活的电话卡。售货员,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小伙子,瞪着眼睛看他,口中重复着一个奇怪的音节;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英语的“什么”。
切萨雷打开翻译软件。没想到不开网络,离线机翻质量极低,扬声器里放出的是标准德语音节,小伙子却依旧似懂非懂。他又配合手势解释了一阵,对方思索一会,最后指指上方,给他比了一个3。
“三楼?”切萨雷用英语问。
“三,是的,三。”
他顺着扶梯上了两层,问了几家后明白过来,三楼是买卖二手的地方。确实可能有他想要的。切萨雷跟上一位前来卖旧手机的顾客,问售货员有没有预付费的手机或电话卡;售货员给了他东西,依旧要求实名认证,但递过来的是一张纸质表单。他胡乱编了个假名,将手机号码改了几位。小巧的按键手机拿在手里,像一个小型遥控器,廉价的塑料外壳,明明十几年前还是人手一部的东西,如今已经成了被时代淘汰的产品。他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拨通加布里拉的号码。
“您好?”
对面没认出是他,招呼打得柔声细语。切萨雷一开口,声音立刻就冷冷地沉了下来:“是你把我的信息给贝尔尼丝·卡瓦里的吗?”
“你之前说的,如果有梅利斯的新闻就给你。”他扫视着周围的行人。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来不及。出了点麻烦事,所以我才用这个号打给你。”即使已经到了午休时分,街上还是没有多少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遛狗的老人,时不时路过看他一眼;昨晚雨停后空气很清新,如今阳光也亮起来了,一层金纱暖暖柔柔地落在楼房之间。一切平和。切萨雷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过度谨慎了。但谨慎些总没错。听筒对面,加布里拉居然没有冷嘲热讽:“出什么事了?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是为什么你会在?”
“说来话长。得从《月神之海》开始了。”
“从那时起就发现端倪了?”加布里拉猜得一针见血,“然后你发现了她们,或者她们发现了你,你就与她们合作?你居然这么有正义感?”
“‘指南针’在网上一直很有正义感。你就先当是这样吧。”面对前女友,切萨雷也懒得说出阿涅洛的事,“不过,我以后和这事无关了。你也先别联系我,和贝尔尼丝沟通去。”
“我又没说我答应了她。我管不到好莱坞。”
“是吗。”切萨雷顿了一下,“那我也无所谓。”他按下挂断键,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阿涅洛迟迟没打视频通话来。他在电脑城附近的银行取了一笔现金,觉得比在医院附近取要保险,然后在小摊买了个半生的烤牛肉三明治。三明治面包干硬,牛肉带着淡淡的酸味,吃了一半感觉没胃口,索性提着纸袋踏上回程。到了住处,在床上摊开酸痛的四肢,切萨雷打开WhatsApp,想着万一阿涅洛没有打视频,而是给他发了消息——但是,最顶上又是莉娅的信息:【我在留学生群里问了一句,有几个学长学姐毕业后话费还没用完,卡可以给你。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手机认证能追踪到很多东西,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他下意识地想这样回,然后又将这行字删掉——他和阿涅洛不知道还要在德国滞留多久,也不知道将来还需要多少个临时的伪装身份。如果是毕业留学生,也就是人很快就不在德国,号码肯定也已经弃用;那么,梅利斯的团队追到中国,对他们造成人身威胁的几率很低。
【如果确定以后不会用了,人也不在欧盟或美国的,可以给我,最好这几天就能寄出。】他报上了住处的居民楼编号,打算到时候去楼下拿,【钱你计算好,我统一给你。】
【OK!如果还需要我寄什么这两天说哦,我20号的飞机。】
纵然不明就里,甚至可能与自己站在对立面,真的面对问题时,莉娅比他想象中要热情且高效得多。两天后她就要坐上飞机,回到故乡辽宁,那个他所陌生的地方。而在那之后……因感冒而疲惫的头脑开始隐隐作痛。旧有的联系尽数断掉,仅凭着阿涅洛一根线,他已经感觉自己摇摇欲坠——此时,屏幕对面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学生,成了自己在这国度唯一可求助的对象。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生了重病,在霍夫接受治疗,身边没有家属在场,只有我。我该如何从医生那里了解他的病情,并说服医生让我进行照护呢?】
【为什么这么严重?】莉娅过了一会才回,【你不是一个人上路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和埃菲索有关?】
应当告诉她真相的,切萨雷想,至少让她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可是,这个工作不该由自己来完成。梅利斯对粉丝向来很好,而且谁也无法预料,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会,莉娅的下一句话就发了过来:【你告诉我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深度粉丝对黑料的接受度反而更高,我们都知道人无完人。】
【“驽马”的专栏内容是真的。】切萨雷把这句话发出去,【而我和朋友为了调查这些事,遭到了埃菲索及其团队的人身威胁。】
对话框静寂了许久。他等着回复,上翻对话框,难以置信,她原来并未彻底被蒙蔽双眼。字里行间那些肥皂泡一般五彩缤纷的爱意,是在深知偶像仅为幻影的基础上,依旧源源不断飞出来的。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不该把这事告诉她?万一她早已知道,但是不在乎,甚至维护着梅利斯的所作所为?
这是她能接受的“黑料”吗?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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