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埃菲索对表演的理解全是对的。正如电影,正如演绎虚构角色,当厄运真正降临到头上时,根本无法将情绪拆解成几个轻飘飘的名词。刚才西装笔挺、面带微笑教学的人,此时正光着身子,野兽一般伏在我身上扭动。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我醒了,而我也忘了喊叫或挣扎,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顺从,可能是药物还未失效,也可能是某种解离;总之,我那样把所有父母千叮万嘱过的自我保护事宜都抛诸脑后,最强烈的感受反而是肌肤接触之处汗液的黏腻,像是皮肉被磨碎融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暴行的润滑剂。

再醒来时,我依旧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天花板侧边放置灯带的凹槽仿佛很近,就像一个牢笼圈住我。我左侧是一个小夜灯,右侧是他在睡觉。起初我以为之前是在做梦,但翻了个身,小腹剧痛,然后我脑海里闪回了他趴在我身上的画面。然后我感觉到,自己身体起了令人反感的变化,可能是被褫夺或者强行植入,抑或只是单纯的疼痛。然后我就哭起来了,顾不上问自己是为什么哭,也不怕吵醒他,仿佛他和他的呼吸也变成了房间里黑暗的一部分。在我哭够了穿衣服的时候他醒了,凑得很近,说了些劝我住下的话,我拒绝后又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去,我站起来从床上走开,他还是拽着我。我感到很恶心,大声对他说:“放开!”他突然又贴得很近,但我迅速甩开他,拿起随身物品跑走了,在电梯里我才反应过来,当时他是还想摸我,想吻我。

到楼下打车,我发现他带我来到的是市郊的高档居民楼。不知道这栋房子是他干什么用的。当时我连打车都害怕,司机看着我,眼神似乎都有隐晦的指责,我当时不由得想,他一定是把我看成那种卖身的女人,才会半夜三更孤零零从别墅区入口回到普通公寓……不过或许他根本没这么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面对别人的目光,我就会疑神疑鬼。之前有朋友说自己害怕别人的目光,我都不太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感受。我曾经多自信啊!

说回当晚,我回到住处洗澡时,和设想中不一样,没看到什么白色黏稠的东西从下体流出来。我反反复复地冲洗、打肥皂,觉得自己有必要洗一下里面,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试着把手指伸进去,却找不到可深入的入口,甚至浅浅探进去都疼得要命,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出来。浴缸对面就是一面全身镜,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想到没能把精子弄出来,因而可能会怀孕,就又因恐惧而哭了起来,泪眼中,自己的身体好像真的变了形,我惊恐万分,跑出浴室。然后,一眼看见被奸污时带着的包和穿着的衣服都扔在玄关,又让我一阵惊恐。

是的,是在这时我才第一次想到自己应该求助。但在当时,别说告诉别人,就算搜索“被迷奸了应该怎么办”,对我来讲都很困难。但总之我鼓起勇气去看搜索结果时,发现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离开现场,甚至洗了澡,破坏了绝大多数的证据——女孩们,如果你不幸经历了和我相似的事,千万不要首先去洗澡,无论觉得多么恶心,都要首先采集证据。看到同病相怜者的自述,我好像才明白过来,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是一件完全称得上悲惨的事。我有必要去报警,也有必要去妇科检查,但我明天还有工作。

打开手机,埃菲索居然给我发了信息,问“感觉怎么样”,我直接把他的账号拉黑删除了。然后,我用公司内部软件向经纪人请假,说自己感冒了。等回复的几个小时期间我又睡着了一次,醒来后天蒙蒙亮,她回我了,说如果问题不大就吃止痛片,如果很严重,她会联系医生上门。我侥幸似的,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让她叫医生;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补充,希望是女性医生。

可能是这句话让她察觉了。她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被迷奸了。】

回复来得很快,也很冷静:【是被你认识的人吗?】

【是埃菲索·梅利斯。】在反应过来之前,我打出这个名字,发出这句话。然后,我将手机扣下来,久久不敢看回复,直到医生上门,我还窝在被子里发呆。

来的确实是一位女性医生。她帮我做了检查,说没有发现精子残留,但以防万一还是开了短效避孕药。除了服药之外,她没有叮嘱我任何事。我打开手机,发现经纪人的回复也只有一句:【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但总之,我会叫妇科医生帮你检查。如果需要心理支持,也请告诉我。今天之内先不要出门。】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的感受。当时或许是诧异,这一系列准备和措辞,太全面又太冷静。但现在看来,恐怕是她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像是对待普通的第一次性行为,甚至像是对待月经初潮,一个必然要走过的程序。

第二天我就去工作了。那个房间并没有随着怀孕风险的消失而被我抛在身后,走在路边,我感觉一切都不一样。只要被人看一眼,我就会想,另一个人已经对我的耻辱心知肚明。

我也不敢再看自己。工作不在状态,但其余人不知为何,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对我表达了宽容。浑浑噩噩好几天后,我终于决定再找经纪人聊聊这件事。之前她通情达理,非常考虑我的前途和发展,而且她是目前唯一知道的人,我觉得这个做法可行——然后,在车里,她温和地告诉我,为了维护个人形象,“不建议声张”。

“可我是一桩罪行的受害者呀。”尽管在说出这句话前,我自己都尚未明确地察觉这一点,“犯罪的那个人呢?就这么算了吗?”

“别太紧张。”她将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抚摸着,“总会过去的。”

可这些没有过去。我回家就会哭,早上起不来床,不敢出门,不敢看电视,生怕什么时候见到埃菲索的脸。公司给我安排了一个心理咨询师,一想到她可能已经知道我的经历,初次会面时,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耐心地注视着我,眼神也像一种审视,最后她说:“你不用把一切话语都准备好。我们可以从日常的部分开始。”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日常”。我说:“对不起。”然后时间没到就离开了咨询室。那段时间我还推掉了许多朋友的邀约,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和她们说这件事,我怕自己没有勇气说出口,也没有足够的自制力去强颜欢笑。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仿佛世界裂开了一个口子,独独只对我展露另一面。

然后我又看到了罗西娜的信息。自我很少回复她之后,她慢慢发得少了,这次突然又找我,说自己快写完新的剧本了,不知道能卖给哪家,说如果还能让我来演就好了。她的一无所知又刺痛了我,但我突然想到索菲亚,那种彻底身不由己的茫然。我想,是埃菲索引领我进入那种茫然,然后迷奸了我,或者正因为被他迷奸,我如今被推向了那种茫然——然后我忽然觉得,写出这种茫然的人能懂。我对她讲出了来龙去脉。

【你必须得去报警。】她立刻回复道,【我可以陪你去。你也需要请长假,或者用身心状态给经纪人施压——很明显,公司要息事宁人,但他们不会不保护艺人的基本人权。】

【可是,我和那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尽管还没有勇气说出埃菲索的名字,但这一瞬间,所有东西在我脑海里忽然连成一条线。正因为签在同一家公司,所以他们试图息事宁人——所以他们包庇了罪犯。一个顺理成章的逻辑,我不知为何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我说:【我应该有必要跳槽了。】

【那肯定的。这样的公司多呆一天就多被压榨一天,太过分了。】尽管是文字,我感到她终于让我与熟悉的世界接轨,【你先和经纪人沟通请假,然后我陪你去警察局。】

请假很顺利。不知征兆是好是坏,我的工作变少了,他们似乎给了我相对更多的自由。但是见面之前我很紧张,最后迟到了,罗西娜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往警局走的时候没有说话,我一直在紧张,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听说因被性侵而报警的女性会在警局被为难,但我第一次去时,没有遭到过多的盘问,也没被要求自证。唯独有个警察问我“为什么要和异性单独喝酒”,我说他撒了谎,让我以为是同事团建,他也就接受了。问题在时间。你为什么过了一周多才来报警?尽管我带上了事发时穿的裙子、包和内衣裤,克服了重重心理阻力把它们拿出来,还抽了血来检测药物,但警察说时间已久了,不一定能提取出有效证据。离开警局时,我没有如释重负或重获希望的感觉,甚至一直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来呢。罗西娜一直在说,他们主观上没有重视受害者的心理压力,这是他们的错——而很久之后我才隐约意识到,尽管表露得很克制,但她对此事的反应激烈程度,甚至很有可能远超我自己。

我没预料到折磨从走出警局后才开始。警察说会联系我,但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反而来自经纪人。

“你知道吗。”她开门见山地说,“这样反而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我立刻开了通话录音,问她:“您指什么?”

“你很有能力,我们愿意为你提供一切资源和支持。我们会安排一次面谈,解开其中的误会。”

“有什么误会?”我问道,“我被下药迷奸了。”

“你只是不胜酒力,被梅利斯带回了自己的公寓休息。之前的医生也说,你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也没有发生过性行为的痕迹。”她淡然的语气让我出奇愤怒,我大喊起来自己要解约,要讨个说法,她在对面安抚我,要我冷静,推荐我去精神科或者再找咨询师聊聊。挂掉电话后,我是事发后头一次彻底崩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到这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曾心怀的梦想已经在那一晚彻底坍塌了。

第二天,埃菲索在公司内部软件上给我发消息,说电影的进度由于我缺席而陷入停滞,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工作,我需要赔付违约金。他还提到,如果这次表现出色,想把我推荐给一些制片人,详情需要面谈。我回绝了他的“推荐”,但同时经纪人来和我沟通,说如果放弃出演那位女二号,违约金远超我能承受的范围。一想到之后还得天天见到那位恶魔,我崩溃了,找她据理力争,甚至大哭大闹,但最终,我还是只能强撑着完成电影拍摄——当晚我站在阳台上,第一次想,是不是只有去死,我的痛苦才能得到尊重?

我打电话给罗西娜哭诉(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了我首选的倾诉对象),她立刻就说:“不要这样,该死的是他们。只有活着,你才能自己为自己说话——你现在在哪里?别挂电话,我立刻就来找你。”

她过来时甚至还穿着家居服和拖鞋。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拍摄期间,罗西娜搬进我的公寓,每天接送我上下车,在夜间听我哭诉,一遍遍安抚我,让我不至于彻底崩溃掉。那是段地狱般的日子,我一边工作,还要一边处理警方那边的消息。有几天我一直在接警察的电话,被反反复复地要求提供细节,问我为什么被他带着走,为什么没有及时离开,对自己的酒量有没有数,为什么不立刻报警,总之,证明我没有发生性行为的主观意愿;最后,他们说,检测结果表明,没有实据可以说明我们之间发生了性行为。

“你能不能联系上他,让他承认你们之间发生了性行为?”警察在电话里问我。我忍着强烈的恶心发了几封邮件,罗西娜帮我润色了词句,说一定要以“性行为已经发生”为前提进行沟通,用怀孕风险及身体损害等等来要求他予以正视;但他只回复了一封邮件,完全否决了发生性行为的可能性。

有一度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一晚是否是我的错觉——但随后我觉得,不能连我自己都否认自己。在罗西娜的支持下熬到电影杀青,我立刻就申请了离职。

“我很遗憾。”经纪人这样说,当时这些话在我看来,只是转达了他的意思,“如果想要和解,我们随时愿意让你重新回来。”

之后,我也把来龙去脉告诉了父母和更多朋友,他们统一表达了愤怒,并关心我的身心状态,乐意支持我维权;在几周后,我又签下了一家新的经纪公司,但不久后,新冠疫情爆发,维权的进度陷入停滞,我也一直没能在新公司接到工作。

被迫居家期间,我开始关注到互联网上的相关话题。当时metoo运动的热潮还未过去,我也知道了,这种事即使在好莱坞内部也绝非孤例。只是我当时还想着,比起将事件“展示”出来,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更重要——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没有办法,不管怎么说,结论都只是“证据不足”。

再之后,新的经纪公司以疫情期间资金周转不力为由,给了我一笔赔偿,同样说着“很遗憾”,与我解除了合同。

我继续和警方交涉、寻找律师,但种种努力最终都被宣告无效。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再回到好莱坞工作;一是发展处处受限,二是越了解这些,与他扯上关系的一切都让我恶心。我又找了一份艺考辅导机构老师的工作,但疫情期间迟迟无法开展线下教学,收入也只是聊胜于无。

直到最后,我只能求助于互联网。我新建一个私人账号,公开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很快,我的私信和评论区被大量辱骂占满,而公寓的信箱里收到了人身威胁。我不得不离开洛杉矶,搬回老家,清理私信时,竟然在辱骂中发现了一条来自另一位女性演员的留言,她感谢我讲出这些,并说自己也被埃菲索骚扰过——然后我才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是一个惯犯。无论是在“多纳”公司还是整个娱乐圈,在我之前和之后,恐怕都有许多女性有过类似的遭遇。然后我想到,我有必要去收集这些受害者的经历,如果我一个人无能为力,许多人加起来或许就能做些什么。

当时这只是一个模糊的设想。去找记者和媒体曝光、通过舆论施压,这些途径是我后来才想到的。但总之,我开始私下联系所有与埃菲索有过合作的女性,千方百计、旁敲侧击,鼓励她们说出真话。在这个过程中,罗西娜一直在支持我,她帮我联系了很多人,也时时在关心我的状态。我发现,他的侵犯有一套成熟的模式——先是扮演一个可靠的前辈形象,展现出自己的魅力,然后以表演指导等为由拉近身体距离,渐渐让受害者亲近自己,再之后找机会单独相处,转移受害者注意力,然后骚扰,甚至趁机下药实施迷奸。再之后,如果受害者屈服于他的淫威,他就会以职业发展为由,将她们“送给”自己熟识的导演、制片等人,并默认她们“自愿”以身体交换工作机会——往往时间越久,就越难以挣脱。因此,找到我说出自己遭遇的,多数都是和我一样默默无闻,甚至因此影响了事业发展的女性;而已经大红大紫的那些,即使曾经受害,恐怕也多数会对此缄口不言。借此,埃菲索也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好莱坞的地位。

显然,在好莱坞是如此,他和他背后的罪恶链条都难以撼动。随后我想到,那之前他在意大利的时候呢?那时会有受害者吗?

我查到一位叫埃莱娜·隆巴迪的演员,曾经公然来到他的工作室门口要求“负责”,然后被保安架走,并被诊断出精神异常。这肯定是受害者之一。我试图联系上她,未果。但之后,我确实联系上了几位久远的受害者,有些人至今还在那段阴影里没有走出来,她们被侵犯时,我甚至还是个小姑娘……

也是看到许多别人的经历后,更多情绪才开始发酵。这个罪恶的链条,好像刚刚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产生了切实的回响。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曾是他的影迷。与他合作后我心跳加速,我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想与他暧昧,即使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但我确实对他心动。那时我穿着纱裙,做着愚蠢的小女孩的梦,我在这种人身上寄托了感情,为了他的一个眼神而夜不成寐。女孩们,不要做梦,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美丽与爱情。这些东西只会让你们受害。我和许许多多受害者已经进入了这个吃人的行业,我们已经无法挣脱出来,但如果能看到这些,还没有踏进漩涡的女孩们,不要靠近这些。要变得强壮、勇敢、警觉,不要去追求那些展示纤弱与天真的东西。这些只会让你们受害。

我剪碎了那条蓝色纱裙。

说回我的证据收集。网络上的聊天记录不能当作证据,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然后是漫长的联系、隐藏,我和罗西娜持续地互通信息,直到有天我发现,网上开始有人分不清我们的账号。然后我又收到了威胁,这次波及到家人,不得不再度更换手机、搬住处。

在这次之后,家人劝我算了,也说这总会过去的,我不值得为了这件事赔上自己的整个人生。我知道自己始终也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就是放弃为自己和她们讨回公道,选择和解,这样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甚至有一度,就在第三次搬家后,我的信箱里被人塞了一份由各种女性被虐杀的血腥照片组成的剪报,背面写了大大的“婊子”字样。收到那份东西时,我反反复复想着这些血腥的案件会发生在自己或者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身上,我躲到罗西娜的公寓去,在那里嚎啕大哭。那时我真的动摇了,我向罗西娜询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行动?她搂着我,肢体有点僵硬,帮我递过来纸巾。

“你想要放弃吗?”

“不想。”

“那就不要放弃。”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

这些话说得无比坚定,让我当时真的相信,她能够做到些什么。冷静下来后,我们又分析了利弊:此时,我已经和刚被侵犯时不同了,一旦我们屈服,所有提供信息的人全都会受到报复。每一天,每多联系到一个受害者,我复仇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这不只是我自己的事,我身上同时也寄托着她们的苦难,甚至寄托着整个意大利演艺圈和好莱坞的未来。我想,既然演艺梦想已经破碎,那我要向破坏这一切的——人,还有整个环境,提出自己的抗争。我的人生哪怕是被消耗在这件事上,也是很有意义的。

但无论如何,我得做到些什么。我查询资料,自学计算机技术、心理侧写和沟通话术,一点点完善自己的网络匿名身份,让自己变得可信,并且教会那些受害者进行隐私防护。我决定和罗西娜共用账号,化名来自我们都读过的一本书,一个发生在南意的故事,尽管不是西西里而是那不勒斯,我们决定化名为女主角之一的“莱农”,因为我们是要将一切记录和留存的那个人。两人共同运营账号还有个好处,即使其中一人的身份被发现,这个账号还能维护下去。罗西娜投入的心力比我更多,她甚至总会回复一些受害者的情感倾诉。说实话,我满心都在解决现实问题上,我本不打算给她们留下情感支持的空间,因为处理起来太过麻烦,但既然她乐意如此,我也姑且先任由她去。

逐渐地,我们在各个领域都有了人脉,可以比公众更提前知道埃菲索的动向。2021年,动向整理的表格以及“预警系统”开始运行。我们力所能及地通过线上和线下方式,告诉可能与他有接触的女性,尤其是可能成为目标的年轻女性,至今为止,已经帮十几个人规避了潜在的骚扰;也曾组织过两次潜入活动,可惜无法长时间停留,没有录到有利的证据。

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最终会不会胜利。但是至少目前,以“莱农”的身份,我们会尽己所能,哪怕改变不了演艺圈的环境,甚至揭发不了他的罪行——哪怕只是留下一点记录,我们的事业就是有价值的。我们都做好了为之奉献整个人生的准备。我们会锲而不舍地做下去。

 

漫长的文档终于翻到了末尾。贝尔尼丝伏在阳台的栏杆上,将手机熄屏,看着渐次稀疏的灯火。

她以“莱农”的身份,向受害者们索要的只是这个。需要直面伤疤,需要真实的记述,涉及埃菲索本人的罪恶,还有整个演艺圈如何包庇恶行、将她们当作商品的过程。但是,并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描写和情绪化的倾诉。前因后果,自己如何对待这些事,因此碰了什么壁,单纯地写清楚就好。像自己写的这样就好。

为什么那个阿涅洛·莱蒙蒂,唯一的男性受害者,无论如何都交不出这样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