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又停在半路动不了了,今天别指望能在天黑前到公寓。本来打算好好做顿晚饭,让美食安抚一下心情的,现在没时间了。还好是冬天,如果天热起来,车厢里的污物和一车洋人的汗腺,就会被蒸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让她避无可避。如今站在她身侧一个个面孔立体的白种人,金发的,黑发的,几乎都比她高一截,或拽着吊环或撑着扶手,也都同一个姿势,低着头看手机,一个人一个世界。车载电视上放着访谈节目,也时不时有人小声说话,一串串诘屈聱牙的音节,她懒得去听懂。
地铁停在隧道里,车窗外一片漆黑。灯光颜色偏冷,照得那些洋人的面孔都一片灰白,光影分明,看着不近人情。莉娅看看线路图,看看电视,又看看窗户,看看左右一排排站着的人,毫无意义地松开扶手,往右穿过一个车厢,找个靠墙的角落站好。几大本参考资料坠得肩膀酸痛,她把书包也解下来靠墙放着。
耳机里音乐还在响。好在放的是金属乐,不是那些电影剪辑的常用bgm,脑海里不会浮出画面,不会强迫她思考自己如今的境况。她解锁手机,捂着屏幕把WhatsApp划掉,打开VPN,将国内的软件全刷了一遍,尽管如此,社交媒体一条一条,推的也还全是埃菲索·梅利斯的信息。大数据又不懂在她内心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看自己发视频的账号主页,昨天上传的“杀面包”视频,其实就是把面包放进切片机里切好,还是只有500不到播放,0评论0弹幕,3个赞。明明标题和内容都差不多,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网站上另外几个发相似视频的留学生,就能有数以万计的播放量,就有无数人在评论和弹幕不断感叹欧洲面包之硬、饮食之恶劣。虽然她倒也不在乎这个。回不去公寓也好,反正回去也是对着论文和资料头大。但是由于地铁延误,一顿丰盛晚餐泡汤了,今天还得吃“掷地有声”的硬面包抹奶酪……新买的蒜香奶酪味道还不错,就是吃完总觉得嘴里有异味,像吃多了蒜肠似的,当然相比之下蒜肠要好吃得多。我都倒霉成这样了,她想,其实天黑也没什么,要不然还是按计划做顿好的;但是一想到还要顶着冷风和黑暗去超市,然后回家洗菜切菜,备调料,做饭吃饭,最后洗碗洗锅,这一切收拾完都不知道几点了,立刻就烦躁得抛掉了念头。还得写论文。啊我必须在因罢工卡在半路的地铁上寻思论文吗?
但莉娅不知道自己该寻思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指南针”。她想自己得去查查,看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对方的信息检索能力无疑更强,并且看他的说法,甚至已经与相关人士进行过深入接触。恐怕那并非搜索引擎能找到的东西,而他,从视频里看来接近自己父母辈的大叔,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告知了自己。还有那个生病的朋友。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莉娅又打开WhatsApp,核心粉丝群里的消息从没断过。她看到一张漂亮的照片,暖色灯光下的木质桌面,上面摆着一个黑色石盘和一壶清酒,石盘上摆了两枚烤串:【今日夜宵~(~﹃~)】下面是一连串“看着好好吃”“这是日本清酒吗,度数高吗”“份量好小啊”的评价,还有“又要半夜喝酒了?”“对身体不好”“务必注意安全啊”一类。发送照片的账号,来自日本的粉丝“纯子”,则逐一回复:【谢谢大家!和朋友在一起的,很安全~清酒度数不高,以后来日本也欢迎你们喝∗︎˚(* ˃̤൬˂̤ *)˚∗︎】
如果平时,莉娅肯定也会跟上话题,回复一句“我也想去日本喝正宗清酒”一类的。这是核心粉丝群的日常。尽管全都是埃菲索的铁粉,实际上,群内的话题并不一定总围绕着偶像展开,如此分享生活、交流心情,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群里只有二十多个成员,但这是个国际性的粉丝群。成员一大半是美国人,剩下的里面又有一半来自意大利,然后是两个加拿大人,一个法国人,一个西班牙人,还有就是她和纯子,唯二的亚洲人。她对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她进群已经五六年了,群成员有加有减,进群第三年时爆发过不小的矛盾,旧群主带着不少人退出了,但剩下的人基本都留到了现在。她们不仅只因为“都是粉丝”而聚在一起,而真的是网络上的朋友。刚来留学时,她泡在陌生的环境里,听不懂课说不出话,和同学老师都没法交流,生活诸多不适应,每晚躲在被子里掉眼泪时,也是这群人在安慰她。
莉娅看着不断刷新的消息,找不出话来回复,感觉友谊的地基在松脱,发出沙子滑落的刷刷声。如果她说,“我不再是埃菲索的粉丝了”,或者说出那些嫌疑……她们会如何?自己会不会失去这重要的容身之地?
她打开谷歌搜索起来。直到地铁重新开动,没找到任何新闻佐证“指南针”说的话,只有一些埃菲索还在意大利时古老的八卦。大肆炒作男女演员之间的暧昧关系,是千禧年初媒体的特色,纵然是真,她也不在乎那些十几年前的传闻。
莉娅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她看不懂意大利语,有时机翻出了错,还得切回原文反复对比,逐个词翻译,才能明白大意。一行行字眼在手机里滑过,她察觉自己的意志已然动摇。如果放在从前,一句“从前的媒体很喜欢造谣”就过去了;如今,她每读过一段话,越读越烦,脑子里就拼命否认着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指南针”对埃菲索还不够理解——如果这就是真的,自己可要完全手足无措了。
风吹得脸颊刺痛,宿舍一片漆黑。那位松弛的学神室友,一放寒假就跑南意旅游去了,现在估计不是在高档酒店躺着,就是已经回到家乡;她今年刚研二,但肯定不会和自己一样弄到毕业都难,甚至都不一定延期。另一位刚来一年的室友也是放假后不久就回国了,就连和自己一起熬夜赶毕业论文的那位,三天前也回了国,因为就算写不合格,她也还可以申请半年时间;只有自己,分明也天天起早贪黑,一本本资料看得头大,导师却只是板着一张脸,反反复复给她提半懂不懂的问题……现在即使看到邮件,她眼前也会浮现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面孔,已经稀疏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法令纹让嘴唇格外紧绷,一想到那张脸,就让人紧张得要吐。好吧,或许来这里的前几年是太懈怠了一点,但那时心情很差,不敢上课不敢小组讨论不敢发邮件,班上没一个人理自己,后来疫情影响只能上网课,就更打不起精神面对学业,整天上网逃避现实;最初得知要延毕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网上一看,延毕的到处都是,多数认识的人也都和自己一样。但时间如温水煮青蛙渐渐流逝,现在,和自己同一年进来的留学生已经所剩无几,每次家长打电话来时,也都隐隐流露出警告的意味。楠楠,你总得把毕业证拿到啊。唉也是,我们要是够有钱,就直接送你去美国了,更轻松,语言障碍也能少一点……
莉娅开了灯,放下书包,坐到桌前继续看资料。在这里的第五个年头,她看资料还是得用机翻,写东西也时常得先用中文或英文写出来,再翻译成德语。教授的口头指导意见听不懂,也得录下来用语音转文字,还要请求邮件留档,然后机翻。她和组里其余人一起去汇报,每次只有自己说得磕磕绊绊,讨论也跟不上,教授和组员看着她,眼睛一直在责备,想着这个学生怎么水平这么差,想着中国人……天啊。我在这里是“中国人”。他们该不会把我当成那种不学无术但家境好,于是来留学混日子的……虽然那种人应该不会来德国,但他们怎么知道……
鼻腔发酸,汉字笔画开始在她眼前松动、粘连。莉娅擦干净眼泪,又读了两行,脑子沉甸甸的进不去东西。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打开社媒,有关埃菲索的图文立刻就被推送到眼前,她吓得立刻划掉软件。可恶啊,让我连刷视频都放松不下来——可是她能去怪谁?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看什么才安全。现在看书最安全,一个声音嘲讽似的从她脑海深处冒出来。不行啊我学不进去。偶像的黑料和德语单词,真的不知道哪个更难面对。但她两个都得面对。
像是将一个滚烫的土豆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莉娅看一会资料,看一会埃菲索相关的消息,然后决定去做饭。她给自己煎了个鸡蛋,小火慢慢煎到全熟,让大脑在油炸响的声音里尽可能放空,洒上盐和黑胡椒,一口口吃掉;之后又慢慢洗了最后一点生菜,烧水煮了,想着不放调料会很难吃所以能吃得久一点,但勉强塞了两口,还是没忍住甩了一抹蚝油。最后,她将奶酪用餐刀仔仔细细抹在面包上,不放过一点边角,然后小口小口吃得很慢,仿佛这干巴巴硬邦邦的一片碳水化合物,是什么让人舍不得吃完的珍馐美味;但吃到最后,她又觉得无聊了,解锁手机,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最后叹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打开WhatsApp。
群聊又刷了很长的消息,还有来自同学和其余网友的,“指南针”的对话框已经被压到很下面。她不敢再看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刚点进对话就猛按输入框,直接发出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证据吗?】然后飞也似的划掉软件,含着面包,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吃完饭洗了餐具,她回到桌前。
看五页资料就去看“指南针”的回复。看十页资料就去看“指南针”的回复。看二十页资料就去看“指南针”的回复。如果一直这么拖延下去,自己的学习效率怕会大幅提升,不失为一件好事。但她最终又还是懈怠了,趁着注意力还涣散,躺到床上,一鼓作气打开WhatsApp。粉丝群的新消息计数已经超过上限,还有几条朋友发来的信息没回。她往下翻,发现“指南针”还没回话。
真过分。抛出重量级信息后就消失了,把她一个人丢在紧张和质疑的孤岛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去洗澡刷牙,回来再看,“指南针”依旧没有回复。躺到床上,厚重的床垫和棉被都有点发潮,她想念家里的床,甚至老家的火炕,尽管室外温度比这里还低得多,但室内永远都暖融融的;餐桌上有烧鱼,黏稠晶亮的芡汁挂在雪白的鱼肉上,有炸茄盒,酥脆的面糊里面是柔软的茄片夹着满溢葱香的肉馅,必然还有一大锅杀猪菜,血肠、内脏和五花肉都吸满了酸菜煮出来的汤汁,没有一点腥臊或油腻,或软或脆,一咬,酸爽鲜美的汤就在口腔里溢出来,配上蒜泥又是另一番风味……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饭后,长辈们收拾厨房,小孩就坐在喜庆的红沙发上,边剥砂糖橘边看电视。这是她出国前总觉得嘈杂、避之唯恐不及的春节。明明过两天就要回去了,她看着订好的航班,心情却又沮丧下来。回去之后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也不能永远不再回来,论文也不能写完,偶像的谣言也不能澄清。种种烦恼纠缠成一团铁块,沉甸甸滚烫地堵在胸口。还能怎么办?
莉娅将“指南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截屏,抹去头像和备注,发到粉丝群里。
【我之前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查找信息很厉害的人,他也关注到了“驽马”的文章,调查后,今天是这么告诉我的。大家觉得是怎么回事?】除了这群人,她实在是无处将铁块吐出来。
日本时间是凌晨,纯子现在肯定还在睡。意大利的“极光”先回了话:【这人是什么身份?我觉得不可信啊。】
【我也觉得。】美国的“格蕾丝”也回道,【如果她真的是权威,或者调查很深入,这些应该是严格保密的,不会告诉你。】
【可是那个人真的很会查。如果是假的,我想不到他为什么要撒谎来骗我。】
【是男的?】格蕾丝注意到了她的人称代词,【男人对优秀的同性没有好印象,可太正常了。】
【小心点啊,说不定他想泡你才这么说。】另一位群友“艾米”也接上话题。
【我觉得他倒不会这样……】但谁知道呢,隔着屏幕,博闻强记、道貌岸然的表象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格。她将和“指南针”的聊天记录翻到了头,没找到调情的蛛丝马迹。但谁知道呢。隔着屏幕……在明星的表象下。谁知道呢。她继续发:【你们认识了解更多的人吗?我想查一下这些谣言的源头。】
【我在另一个粉丝群里,似乎有不少和他线下有接触的人都在,潜入剧组的方式也是我从那里搬运过来的。但入群审核很严格,氛围也不太好,我不怎么发言。】“艾米”发来一个群聊分享,【这是审核群,你可以去试试。】
莉娅点击申请加入。
审核群是禁言的。群主发来一个问卷,内含许多有关埃菲索的问题,涉及作品、生活、观念等各个方面,她都顺利答出了。问卷最后,居然是一道主观题:“你是通过什么契机喜欢上他的?在喜欢上他以来,让你感受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莉娅有点懒得打字了,但想着都做到了这一步,还是在备忘录里开始写,打算最后一键机翻成英文再润色。
一开始只是看了部电影,觉得男主演很帅。然后上网去查这个人,看了不少照片、剪辑,某个片段里,他没有什么夸张的扮相,甚至仿佛是素颜,面对镜头挤了挤眼睛,然后轻轻甩了一下头发,露出微笑。当时她本科大四,考研失利,正在一边实习一边写毕业论文,未来摇摆不定,整天焦头烂额,睡前关着灯看点帅哥放松。刷到这个镜头的一瞬间。仿佛手机里升起朝阳,心驰目眩,接下来几条切片里,看见那张脸,心头还总笼着一层淡金色的暖雾。明明都已经不是“小鲜肉”了,为什么笑容能让人心颤到这个地步,或者正因为年龄感,阳光背后积淀的温柔久久不散——从此这张脸就越看越漂亮,越看越可爱,再之后她去了解埃菲索的演艺生涯,发现拥有如此完美微笑的人,居然还德艺双馨、个性风趣,无论哪里提到他,都是赞不绝口。那一条条赞美,是对她品味的认可,让她能安心投入这个圈子。我喜欢上了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然后莉娅——当时还不是莉娅,她留学后才取了这个名字——李亚楠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感情,投入到这位远隔太平洋的影星身上。她用所有休息时间刷他参演的电影、他的访谈、他上过的综艺,一帧一帧看眼角、睫毛、嘴唇、脖颈,为截出最完美的一张图而反复滑动进度条,截了几百张图,看到无数个想让她尖叫的片段,却不知道找谁分享。说来害臊,她从小内向,总被家长教训“别吭哧瘪肚的”,去旅游被说“看不出是东北人”,在学校的社交圈子向来很小,毕业后也都断了联系。她在超话看别的粉丝发的微博,想评论说“我也有同感”,想一起尖叫,但又害怕冒昧。最终,她鼓起勇气,加了一个在超话放出宣传的粉丝QQ群。
群里都是陌生人,但发出第一行字,一下子就不陌生了。她们聊的东西自己都懂,围绕着偶像,只需要直白地说出喜欢,分享图片,就有几乎无穷无尽的话可说。她有了第一批网友,和这些虚构的名字越来越亲近。看线上无限增殖的“啊啊啊啊”和“哈哈哈哈”,各种各样的玩笑话与表情包,谁能想到她在现实中的校园里,是个社交圈仅限课程小组和室友的人。
答辩结束,为毕业典礼挑衣服时,亚楠又看到购物车里那条酒红色连衣裙。缎面,收腰,宽吊带旁缀着荷叶边,领口有两朵纱质的玫瑰花,裙摆很大,褶皱优雅,腰侧是更大一束带珠链的玫瑰花。她翻了好几天的买家秀,评价很好,性价比也合适,想正合适毕业典礼穿,但又觉得和学士服不搭,而且也没有第二次穿的机会。但即使不是为了毕业典礼她也想穿,她预感到自己穿上会很好看,她是梨型身材,这条裙子能完美显出纤细的上半身而遮住微粗的臀腿,酒红色布料会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谁管别人呢,想穿就穿——可是穿出去太显眼了——显眼又怎样,打扮漂亮难道还怕人看吗——可是我不想被看——自我驳斥在脑海里滚了好几轮,最后她放弃了,把裙子扔在购物车里,放进不知道是第几个“购物冷静期”,明知过了几天她又会想起,纠结还要重来一轮。
然后当晚,她刷到了埃菲索的访谈切片。有些年头了,大概是他刚进好莱坞不久,看着比现在年轻很多又阳光很多,面对镜头笑,那双蓝眼睛仿佛直直看着她,说:“我认为,只要负担得起开头的成本,有什么想做的就去试一试;即使失败了,也是排除了一个选项。在真正走上一条路之前,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对你敞开——实际上,那些纠结要不要去做的,结果总是比预料中要好。我就是这么一点点拓宽戏路的。”
这话仿佛是被命运安排着要说给她听。她买了那条裙子,穿去毕业典礼,在学士服厚重的黑色下并不违和,甚至别有一番青春气息;裙子到货那天,室友把她围起来夸了又夸,毕业典礼时配合妆容,找她合影的同学也比想象中多出不少。后来,埃菲索的这句话变成了她的个性签名,想着那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她告诉家长自己想出国留学。她在大一大二一度很爱看黑塞,冲动之下报班学过两年德语,外加家庭条件不算富裕,留学选择自然而然成了德国;申请时,她看着本科不甚漂亮的成绩单,打算从此超越自卑平凡的自己,之后在语言预科班每天挑灯夜战,以优秀成绩通过语言考试,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学。
【现在,我马上就要从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经济学院毕业了,是他鼓励我走上了这条路,带我发现了更优秀的自己。】莉娅以这句话收了尾,往上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心怀骄傲,仿佛顺利毕业已经不在话下。她想起了刚粉上埃菲索的时候,那段努力的日子令人无比怀念——可第一次将它如此系统地讲出来,竟然是为了套话,为了确认精神支柱是否已摇摇欲坠。她看到五年前的自己,比现在更苗条,更阳光,更自信,想着屏幕里对自己微笑的偶像,就觉得可以再坚持一下,再努力学习,我要变得更优秀,这样能和他的距离更近一点,能让他的鼓励在我人生中产生回响。
莉娅看着漫长的文字。我辜负了五年前的那个女孩,可这是另一个问题。如果精神支柱都是虚假的,那她算什么?那初来纽伦堡时每晚掉眼泪,第二天又咬着牙去教室的她算什么?和纯子、格蕾丝、艾米那些人的友谊算什么,我们一起聊天的时光算什么?如今为了这件事,半夜不睡到处查证的我又算什么?
提交审核问卷时,莉娅已经决定好了。如果最后发现那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埃菲索·梅利斯,确实曾将无数女性送入演艺圈吃人的链条,如果所有努力、成长和友谊的基础都是谎言,如果自己将五年青春寄托给了一个人渣,那么,埃菲索·梅利斯,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不,说不会原谅太轻了,我将永远,永远地恨你,永远期待你踏入,甚至要亲手将你推向身败名裂的地狱。
第二天睡醒时天已大亮。审核通过了,这个群居然有一百多人。她在群里和人打招呼,还是聊着埃菲索的事,从前自然而然说出口的,如今却显得艰涩。她在群里高强度活跃混脸熟,以让问话显得不那么突兀,两天后,坐在回国的候机室,趁着群里批判“驽马”新文章的时机,她发出来这句话:【说起来有关这个,我之前认识一位搜索能力很强的人,他说自己在调查,然后是这么说的。】再发一遍对话截图——“指南针”怎么一直不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有什么看法吗?】
那个人是谁?记者?媒体?群里七嘴八舌,但很快,声音就变成统一的,激烈的质疑。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编这个有什么目的?难道你也不是粉丝,而是来散播黑料的?我们不欢迎这种人!她明白了艾米说的“氛围不好”是什么意思,道歉说自己只是好奇,细想确实很可疑以后不再轻信了,逃似的离开聊天页面,却发现有个新的好友申请。
账号昵称是“凯拉”,来自她新加入的这个群聊,备注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想和你私聊细说。】
莉娅通过了好友申请。她还在写打招呼的语句,凯拉却毫无客套,也并未如约告诉她是怎么回事,相反,发来一句开门见山的质问:
【对面那个人是谁?你从哪里认识他的?这个群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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