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拍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须发斑白的教授站在台上,点同学们挨个起来回答。是构图?分镜?剧本?剪辑?塞尔维斯托准备好的回答是“动态影像与声效的配合”,实际上后来他想这样答并不合适,因为它几乎等于电影本身的定义;但教授没有叫到他,在一个学生搞怪似的说了“赚钱”,引得众人大笑之后,他回到台上,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答案是人际配合。电影是多人合作才能完成的创作。”
这就是塞尔维斯托·科奇在电影专业学到的第一件事。没等真正入行,他就已经亲身体验到这句话的正确性。第一学期的剧本创作课,他将里安德罗斯的世界努力写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取名为《月神之海》,说这是一位少年被“世界的裂隙”所引诱之后的所见所闻;剧本写好,他站在讲台前呈给教授,教授细读了第一页,后面的只是草草翻过,问他:“通过这个故事,你想表达什么?”
塞尔维斯托知道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想尝试一下:“可不可以只是……想表达它本身?”
“很取巧的观点。”教授笑了,随后严肃地摇头,“从艺术的角度来讲当然可以,前提是你需要被认可。别人为什么要购买你的剧本,投资你的电影呢?等你功成名就之后,才可以这样说。”
他于是胡乱说了一个表达目的,教授就着第一页剧本提了不少意见,每修改一处,他就觉得这部剧本离自己想要的模样更远一分,那时他想,下次一定要多追问几轮,与教授进行更有益的探讨。之后的几乎所有课程中,他依旧描摹着《月神之海》和里安德罗斯的世界,和以往一样用失败作或边角料交出作业,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问到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知道教授不能一下子就理解自己所想表达的,因此努力解释那些被认为是“不必要”或“不清楚”的部分是什么含义,为何不能按照他说的方式去改,但随即就会被回答道“你不要解释,只要对观众呈现”——可那些要被修改的东西本身,就是在“对观众呈现”!问答到最后,几乎所有教授都面露厌烦,仿佛他十分骄傲,觉得自己的作品完美无缺而不接受修改意见,他只好解释自己是真的诚恳请教,想要找到一个更正确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所想;再到最后,他们就会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吧”,不顾他根本没有获得有效的解答。后来,他从同学们的议论中得知,自己的请教在众人——大概也包括教授们眼里,是一种胡搅蛮缠。第一个学期,成绩单上的分数不太漂亮,拿回家时,他果然就看见了父母失望的脸。一整个寒假,他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拉片、画画,逐一套用所有学来的技巧,但里安德罗斯执拗地站在脑海一角,闭上眼时分分明明在那里,一落到纸张或胶卷里就无影无踪。直到第二学期,有门课程作业的题材,实在无法和《月神之海》扯上关系了;于是,他不得不从那个世界里暂时抽身出来,模仿示例,卡着截止日期胡乱做了一个,用时很短,却做得痛苦至极,自认没有任何创新与深度。本想着及格就算万幸,但不料,那份作业的分数下来,刷新了他入学以来的最高纪录。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塞尔维斯托先是愣神,然后伴随一阵头痛,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他原本是想发火,又觉得这个东西不值得自己发火,只好笑出声来,将胸口的憋闷发泄出去。原来他们想看的是这个,这种东拼西凑、近乎抄袭的东西,比自己用心想呈现的作品要更“优秀”!从此,塞尔维斯托明白了教授们的要求,不再试图将《月神之海》的世界捧出来给他们看,他们给不出有效的指导,里安德罗斯也不必去讨他们的好。于是他也很快明白了,在这所通往专业领域的高等学府,自己将学到的除了单纯的技巧与理论外,还有另一套东西:如何包装,如何表达,如何进行利益或价值交换,如何接受成品中的“不完美”……沿用这种方式,塞尔维斯托以还算漂亮的成绩毕了业,拿着成绩单和毕业设计申请硕士时,附上的作品集却全都是课余时间锚定“世界反面”的产物。这几乎是一种挑衅,他打算能申请上就继续读,不能的话就直接去行业底部打工,慢慢积累经验自己往上爬;没想到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对着作品集里那些阴沉、歪斜的画面看了半晌,同意做他的导师。
“这里面确实有些什么东西。”他说,“我愿意帮你把它变得更清晰。这可以是你个人风格形成的开始。”
塞尔维斯托喜出望外。硕士期间他依旧刻苦,但仅仅一年后,导师似乎就确定了,他在这部作品上寄寓的野心,超出了学生毕业设计所能够承载的程度。他说,你对电影的设计里包含了过多复杂的,甚至是彼此矛盾的内容,这是新手常见的毛病,他甚至怀疑如果不经过精简,这样一部电影究竟是否有可能被拍出来。你设想中的电影像是一种“理念”,就是柏拉图的那个概念,导师这样讲道,实际上你自己都不一定真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等项目落了地,投影落在墙上,那才是你真正的作品,无论在你看来有多少缺陷或偏差,它就是那样了。你还得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多么喜欢它,当然,最终你也总会真心喜欢上它……
其实时常会有意外之喜的。谁知道呢?
“我明白我要做什么的。”塞尔维斯托说,“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先用少量的描述或镜头将其概括出来。”导师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能做出包含那一整个世界的电影,哪怕拍上三个小时——七个小时?不久后他提交了一版全新的毕业设计方案,与《月神之海》毫无关系,导师没说什么,按照新的方向进行指导了。此后直到毕业,塞尔维斯托期望着导师主动找他说些什么,说起在他决定录取自己时从作品集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但后者始终不发一言。最终,在毕业设计结束后,他申请与导师面谈,开门见山地问道:“如果我把那部矛盾的电影拍了出来,您会怎么看?”
“那么,它有可能在影史留名。”导师说,“虽然也有可能,会被当成极度小众的纯粹实验作品,或者只是单纯的失败作。”塞尔维斯托看着那意味深长的微笑,脑子里在想,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曾三度被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拒绝,赛尔乔·莱昂内的电影曾被欧洲影评界认为只是对好莱坞的拙劣模仿,大卫·林奇的处女作也仅仅如同一部“猎奇实验艺术”。电影界从来不乏这种人,由于拍出了传世之作,一切古怪就成了才华的证明;那是因为他们确有才华,而我呢,我是个畏光、敏感、不善交际、一事无成的怪胎。
“所以,如果你真的如此珍视电影的‘理念’,反而需要考虑一个更根本的事。”导师说,“落实的过程总是会有些‘损耗’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拍它?”
“因为它在那里。”塞尔维斯托说。
导师想要的答案似乎不是这个。他想着,如果我毕生一切尝试都注定失败,如果即使呈现了也只是玷污那个世界的烂作,如果我真的没有才华也没有运气。当晚,他推掉了毕业庆祝活动,站在教学楼的阳台边缘,想着不如从这里跳下去死掉,让自己的尸体先那个世界一步被践踏。夜风吹过,楼下有欢闹的人声,澄澈的银白色路灯一片一片亮着。
里安德罗斯在脑海里沉默。经过反反复复的追忆与锚定,他的形象变得清晰而陈旧了,这几年来,塞尔维斯托每晚躺在床上,伴着头部位置随机的隐痛,疼痛久了也麻木,想着他的呼吸银光闪闪如海浪起伏。太久不再尝试“定义”,他有时会忘了他还在。我真的在充分地尊重他、观察他,努力想要把他“投影”在这边吗,还是想着反正无人理解,反正没有东西可承载,就放弃了努力,决定将他封存起来了?他会不会被我遗忘,会不会渐渐失去活力而离开?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我实在等了太久太久,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捉住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世界?
英格玛·伯格曼追美国肥皂剧,还爱看《布偶秀》。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热衷于欧陆和美国的名牌衣服。
费德里科·费里尼喜欢随手在桌布上涂鸦,对体型丰满的女人情有独钟。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即使在中风后也热爱打网球。
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却比起拍电影,更爱做木工和修车。
乔治·卢卡斯也热爱修车,少年时一直想做赛车手。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拍摄《教父》期间,常在片场给全剧组煮意面。
斯坦利·库布里克有文具收集癖。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害怕鸡蛋。
……
他们也都是人。确实存在于世或曾存在于世,有癖好、有缺点、有欲望的人。
他们曾有一次抓到过他们的“理念”吗?还是如教授所说,尽管在自传或访谈里讲述着思路,却对电影作品依旧有诸多不满呢?
他们也都是人。和我一样也都是人。
那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到?
为什么我就不能?
为什么我就不能?
他发给导师的博士申请被拒绝了。在回复中,导师说:我可以留下你,但你志不在学术研究,没必要再在学校里耗费。先入行看看吧,你很快就能明白我想说的。
电影是商业投资的产物。有没有人爱看?能不能赚钱?为什么他眼中的东西没有别人想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神”的存在?但事实如此:没有公司接受这位新人导演异想天开的剧本,他得从底层做起。
好吧。二十六岁的塞尔维斯托·科奇对自己说。那我就首先做到功成名就。
他与“天镜”签了约,被丢进一个纯粹商业化的环境里。从第一个月起,他就开始整天与制片、编剧、副导演、掌镜、演员和剪辑师周旋,一开始是跟着别的导演,后来也亲自坐在监视器后面,拍出一部部自己毫无感觉的作品。在经典的三幕式结构里,要夸张,要反转,要有笑点,为此别说艺术性了,连逻辑和人物塑造也要牺牲。而在工作间隙,他放弃睡眠和娱乐,一次又一次修改着《月神之海》,绘制世界反面的“怪物”,感受里安德罗斯的注目。署着他姓名的电影在银幕上推出,他近乎感到耻辱,而家人一次次打电话来,欢声笑语地说他的新作“很有意思”。你们为什么看不出,这根本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他屡屡想要对话筒咆哮,终于某天决定,下回通话就好好抱怨一番;下次斯特拉打电话来,他确实说了两句,妹妹就立刻轻飘飘地安慰道,“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导演”——“在你心里有什么用!所有的观众,制片,影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厉害!!”他对着听筒那边大吼起来,气得全身发抖,想着她怎么能如此傲慢,认为自己随口一句赞美,就能抵消数年来积累的迷茫和挫败。斯特拉很显然愣住了,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塞尔维斯托自知过火,叹口气,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对面也道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之后,又是犹犹豫豫地,她说:“哥哥,我这次打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订婚了。和大学时的对象。”
塞尔维斯托去见了妹夫。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微胖,长得倒还端正,留着淡金色的小胡子,见面时和他握手,声音洪亮地称呼他为“大导演”,甚至懒得掩饰一下审视与戏谑。他想如同所有最老套的情节一样,私下找妹妹谈话,说你不能嫁给这种男人,但斯特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在晚饭期间面颊嫣红,说着未婚夫的好,说他和父亲是同行,年纪轻轻在银行做到了中级经理,更多是说他们如何彼此相爱,父母也如何对他满意。
“你还记得你在科莫湖摔伤的那一次吗?那其实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之后无论是科莫湖还是海边,我很久都不太敢去。是他听说这件事后,就拉着我去了一趟热那亚,我们在那里玩得非常开心,他说这不是我的责任,意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海边是浪漫的,我们随时都有权享受它……”塞尔维斯托想起自己当年欲说而没来得及说的那句话,盯着餐盘,再度沉默不语。这位男士再如何也比自己强。斯特拉有她自己的世界,她已经不是那个对他撒娇,和他吵嘴,没被满足或吵不过就立刻大哭起来的小女孩。他没有资格去干涉妹妹的幸福。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组建家庭。原因太过一目了然,塞尔维斯托本人也没有想法,无论对异性还是同性都没有。从前起他看到色情桥段就毫无反应,甚至怀疑过自己在性方面是否有问题,却一直没机会也没兴趣去验证。妹妹结婚给他带来的刺激,是在另一个十分单纯的层面:他再度认识到,哪怕没有战争或频发的恐怖袭击,世界也会天翻地覆。和小时候所想的不一样,地板没有因子弹或爆炸而突然开裂,但任何东西都会被时间不知不觉吞食。就像建筑被摧毁再筑起,就像对意大利影视圈这个艺术殿堂的幻梦也终将破灭,而只有他从未走出那片影院的废墟,凝视着空窗框与森森白骨般的钢筋,企图在虚空中抓住一块浮木,去寻找“神”,寻找那个自知虚无缥缈的“永恒”和“真实”。
斯特拉会忘记她曾说过,哥哥会为了拍出那部“惊世巨作”,而珍惜自己的性命。这话并没有错,但真实的因果,其实恰好相反:为了顺理成章地去死,塞尔维斯托·科奇决定,他一定要把《月神之海》拍出来。
他试过将剧本发给天镜的高层,回复不出意外,是“恐怕没人会买这种东西”。是啊,这群只知道数钱的商人,自然只能用廉价的商业把戏吸引乌合之众——可是偏偏,电影行业的部分定义权掌握在他们手里,他还得卑躬屈膝、逢迎讨好。
十年来,顶着令人作呕的抗拒,他自我推销、发展人脉,一分一厘称量着愿景的价值,每一部新电影推出,都感觉自己全身沾满了腐臭,连灵魂本身都会在工业的链条里渐渐磨损殆尽。但是里安德罗斯,我会为你而忍耐的,感受着脑海里的视线,他日复一日地如此自我鼓舞:为了让你来到现实,为了那个神圣的虚无,为了一部可能影史留名的电影,我可以将自己献祭——只因那天我“知道了”你在。
与《天镜》解约时,他已经积累下了一定名气和人脉。开始准备《月神之海》的拍摄时,塞尔维斯托才终于,第一次直面那个最大的难题:里安德罗斯需要一位演员。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都能想到了。与亚历桑德拉在综艺上会面纯属巧合,两人先前仅仅是彼此听说过。他们在后台简要攀谈,一位想让儿子进入演艺圈,一位想要个年龄相符的少年演员,两人一拍即合,亚历桑德拉很快就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顺带见上孩子一面。
塞尔维斯托原本没报什么指望。亚历桑德拉给他看过儿子的照片,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但并未引起他额外的兴趣,眉眼太过柔和,缺乏那种神秘阴郁的气质。在准备与天镜解约,开始物色少年演员以来,他见过的童星与漂亮孩子数以百计,那些脸孔并非不美,只是没有一个让他感觉“正确”。
被这对热情的演员夫妇迎进客厅,他坐在吊灯下大理石嵌面的餐桌旁。摆好咖啡和点心,会客的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亚历桑德拉表情不悦,对他道歉离席,跑上楼梯,气势汹汹喊了两声。轻软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孩子似乎撒着娇不愿见人;之后,亚历桑德拉独自下来了,对他赔笑说孩子身体不好平日娇惯,今天又有点不舒服,可能见不到面了,还望您多加谅解。塞尔维斯托更加不抱指望,他想里安德罗斯绝对不是这种人,也不打算再来第二次,喝了口咖啡,想应付过这场聚会完事。
但是,正与莱蒙蒂夫妇随口谈着,他感受到了令人战栗的视线。
“阿涅洛!”亚历桑德拉抬头看去,似训诫似惊喜地招手,“你怎么还是下来了?快过来,给科奇导演打个招呼……”
塞尔维斯托回过头去,看清了那视线的源头。少年穿着一件及膝的米白色睡袍,搭配七分灯笼裤,纤细的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将拖鞋衬得格外笨重。他的左腿微微弯起,即将顺楼梯往下走,鬈发与睡袍的下摆仿佛定格一般,在周身划出一小圈弧线,而那双美丽的琥珀色大眼睛,静静地锁住他的面孔。
塞尔维斯托忘了自己的外貌。少年拾级而下,发丝还在飘动,一帧一帧,在耳畔如枪声炸响。他直观地看到,身下最后一块木板开始摇摇欲坠,脑海深处,某个“存在”给出了回应。后来,塞尔维斯托·科奇绞尽脑汁描述那时的心情,想到的最接近的词语是:见到阿涅洛·莱蒙蒂的当即,他感到大难临头。
这并不是“一位合适的演员”。
这是里安德罗斯在人间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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