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船,在阴沉的天色和一片枯绿的农田之间,切萨雷终于听阿涅洛讲完了他拍摄《月神之海》期间的故事。那个体弱多病、性情内向的少年,如何敬畏而痴迷地投入里安德罗斯的世界,如何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神”,将导演灌输给他的一切全盘接下,如何被禁忌的爱情折磨到心力交瘁,而在之后如何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踏进深渊。梅利斯在他的叙述中像个残暴无道、专以折磨人取乐的恶魔,而科奇则时而像一个变态的艺术至上者,时而像一个残酷的上帝,时而又像一个被神抛弃的绝望信徒。他看着阿涅洛受苦而不加干涉,似乎是根本没看见,或者觉得他就该如此,但有时又为之着迷,但最后无论阿涅洛再怎样痛苦,都没能再得到导师的一次肯定——“而我最后终于明白了。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里安德罗斯。我最后甚至想以死亡报答他,但在监护室醒来之后,就根本再也没见到他一面。于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法知道——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我突破了里安德罗斯的形象,作为我本人在他心底留下了痕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的仅仅只是我?”

相似的话他说过,在圣诞节之前,他们走在英国雨雾朦胧的高速公路上,那时他刚刚知道阿涅洛加入了受害者联盟,并在几天后即将前往德国;那时阿涅洛说他想要“知道”科奇,知道里安德罗斯,用手指在起雾的窗上反复印着指纹。切萨雷的回答和那时一样:“你不可能找到答案。”

阿涅洛没有重复之前的回答。他在副驾驶座上后仰,脱了鞋,把脚缩到座位上:“不过你想啊,如果我把他逼到无处可逃,当他终于不得不见我、看我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大概会害怕。”切萨雷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登山杖上方微微发颤的手指。科奇从一开始就在害怕——但他不想贸然说出这个结论:“你自己都说了他在逃。那不就是害怕。”

阿涅洛将双腿紧紧抱在胸前,看向自己那一侧的窗子。灯杆在路旁一次次飞掠而过,仿佛与话语共同构成某种节律。

“自从在圣维森特角见到他我就开始想了。也可能,我从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在我不像里安德罗斯的时候……他大概,是讨厌我的。”

 

公路重复着,风景重复着,对话重复着,漫长的海边栈道,楼梯也在脚下一级一级重复。淡季天色将晚,这处著名的景点也人迹寥寥,洁白的悬崖直插天空,光滑而冰冷如同用雪堆成,颜色干净得近乎圣洁,脚下鹅卵石哗啦作响,应和着波涛的节奏。阿涅洛抱着切萨雷的手臂,几乎挂在他身上一步步往前,呼吸也与脚步和海浪同调。

“这里不够……神秘。”阿涅洛最后小声说,“不太像他会喜欢的。”

切萨雷点点头:“我还想去耶灵石,还有哈默斯胡斯城堡,还有哥本哈根的很多历史遗迹,以及腓特烈教堂,还有国家历史博物馆……”阿涅洛一一应着:“我们去吧,如果顺路都可以去。我陪你——虽然要我陪没什么用吧。”

“没有你我都不会来这里。”切萨雷隔着兜帽按了按他的脑袋。阿涅洛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其实,等之后没有人干扰了,你自己来逛不是更好。”

“我没那么喜欢北欧。我和科奇的审美取向也不一样,比起冰川和海崖,我实际上宁愿去亚非拉,找沙漠、草原、雨林、原始部落……对了。”他忽然说,“我做完非洲的视频打算转向西亚,我们再一起去吧。或者东南亚,如果你实在挑剔环境,中国也行。”

阿涅洛的手指不知为何从他手臂上松脱了。“你的意思是?”

“我之后还想和你一起旅游。”

阿涅洛转过头。不知是因为病后消瘦,还是失去了头发遮挡,那双蜂蜜色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深沉了,欲言又止似的久久看着他。切萨雷不知意图,脑子转了半天,说出一句:“当然,是在你身体好的前提下……”

“为什么是我?”阿涅洛往前走,不看他了,“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糟糕的旅伴了吧。”靴子在卵石海滩上喀拉喀拉地响着,也像是悬于浪涛之上的话语。海滩上前后空无一人,切萨雷甩开腿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高喊:“因为我喜欢你!行了吗,我喜欢你!!”

阿涅洛停了步。切萨雷跑过去揽上他的腰,他转过来,呼吸发抖像是要哭了。柔软的身体慢慢靠进他怀里,呼吸伴着海浪声一并撩动耳膜,切萨雷的脸刚被风吹得冰冷发痛,现在好像被呼气温暖、软化了,甚至变得灼烫起来。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颧骨上,然后是面颊、嘴角,最后贴上嘴唇,那股甜香,这次是暖和而安稳的香气渐渐涌上来了。切萨雷将怀里的人抱紧,只恨冬天衣服太厚,无法去触摸他的皮肤与骨骼。他们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地拥吻了很久,悬崖仿佛一面墙将他们隔绝在世界反面,海水一下一下冲刷着欲求的印记。至少科奇肯定没拥有过这个,切萨雷在柔软与温度的间隙中突然想到。最终,阿涅洛微微离开了他,脸上露出潮湿的微笑:“真奇怪。你三年前明明也说过喜欢我。”

切萨雷的脸重新感受到冷风:“真扫兴。”

“不过没事。”阿涅洛又贴上了他的脸,“我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

两人手挽着手走回车里。

“其实你之前说得对。”当晚洗漱完毕,阿涅洛躺进被子里,对着木质的天花板喃喃,“得这个病还真的是好事。如果没有生病,我肯定就要想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能不能陪我走完剩下的几十年,然后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证你可以,人的热情和忍耐总有限度……但现在,让你陪我四五年就容易多了……”切萨雷正刷牙,在卫生间里急得呜呜乱叫,好不容易吐出牙膏泡沫:“怎么可能!那我宁愿你再活几十年,哪怕多分几次手。”

“但我是认真的。每一次,当我开始害怕谁离开的时候,我就会变得非常讨人厌。有过那么多前任,我有自知之明的。病程进展到后期会很麻烦,我会一直需要你照顾,所以……”

切萨雷吐出漱口水:“所以我之前照顾你那一个月算什么?不也是什么都做过了……”

“怎么还提那个。”

“证明我有照顾你的能力啊。”

“你难道不是被迫的?”阿涅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朝着浴室说,“切萨雷,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标本吗。我确实喜欢植物和昆虫,但与此同时……这是死亡的艺术。生命永远美丽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这是你的品牌概念。”

“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对于那些无法封存的东西,我恨不得立刻就看到其灭亡,反正迟早要看到,不如趁现在立刻去看。而你,你或许比我更适合做标本,你是……”他故意微微停顿一下,让切萨雷了然地接上:“我是在腐败之前先掐断其生命。”

“是啊,所以你要不断地找新东西,不断地不断地……你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而他和我们又都不一样,他就对这些彻底置之不理了。他要找的是‘永恒’……不,或许和我也有点像,‘永恒’只能在灭亡的那一侧。毕竟我是他教出来的……”

“别提他了——你总是在说‘他’。”切萨雷躺到被子另一侧,从后面抱住阿涅洛,感受到单薄的胸腔因笑而震动起来:“不好意思啊。等我了结心事后,就彻底投向你……”他们相拥着依偎了一夜,但谁也没提做爱的事。

接下来几天,马路上的白线、凛凛冬风或古旧的红砖城墙,在他们身边穿过时都牵出细丝来,缠缠黏黏地像一块乳白色的蜜糖。只要不忙于开车,周围也没人,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贴到一起,接吻或者拥抱,说着傻话,再因为这些傻话相视大笑。他们就这样一路穿过安徒生的故乡,来到哥本哈根市内,数之不尽的自行车与他们并肩前行,排排房屋如同一条彩带延伸向天际。他们赶上了阿玛莲堡的换岗仪式,军乐声中,两排戴着高耸黑色绒帽、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士兵,双肩交叉绑着雪白的绶带,在米黄色的宫墙前行进;对面腓特烈教堂碧绿的圆形拱顶,落在蓝色、红色、米色的房屋之间,如同一颗硕大的绿松石被放置在宝箱中央。下午,切萨雷就去了心心念念的国家博物馆,在那里对着镜头讲述爱斯基摩人的历史,阿涅洛忽然闯进镜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怎么回事?”切萨雷暂停录制和讲解,笑道,“你同意和我一起拍视频了?”

“可以啊——不,算了,还是不要。”阿涅洛又从镜头前躲开了,“等我们一起去亚洲的时候吧。刚才那段剪掉。”切萨雷戳一下他的额头,重新开始录制。

从博物馆出来,一层单薄的晚霞在天际迎接他们。长堤公园人不算多,风很大,两人手牵着手,耳畔只有海浪和风呼啸的声音。小美人鱼的雕像远远坐落在海边的巨石上,晚霞也给她铜铸的胴体披上一层红纱,但那状似鱼尾的脚边,也一眼可见黑压压的人群和自拍杆。他们不打算凑那个热闹,就只在远处拍了几张照,然后绕着公园慢慢散步,霞光很快如燃烧一般辉煌起来。

“我小时候很喜欢安徒生的童话。”阿涅洛看着天际说。

“我反而没那么喜欢。太……宗教性了。”切萨雷看他缓缓眨动的睫毛,还有透进一层红色晚霞的眼珠,“在如今的环境下,拿这些东西给小孩反而不一定合适了。现在,真的喜欢安徒生的比起孩子,更多是以文学角度去欣赏他作品的成年人……我小时候就没什么浪漫细胞,只会想什么爱情什么不灭的灵魂啊,我宁愿自由自在地活个三百岁,然后痛快变成泡沫……”这算不算是把自己的童年阴影暴露出来了呢,他也不清楚。但阿涅洛转过头盯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我在想你变成美人鱼的样子。”他主动解释道。切萨雷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觉得阿涅洛变成美人鱼,反而不如自己有戏剧效果。在风声与灌木旁边前进一段,阿涅洛又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如果我们不是无神论者就好了……”

“不。”切萨雷下意识地反驳道,“这并不好。如果相信上帝在,我们就不得不按祂的规矩做事……”

“你是真的不喜欢宗教。但是,拥有信仰就可以不用再考虑‘永恒’了。”

“他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虽然他大概也这么想。但我们也都不打算去相信……”

切萨雷笑了:“为什么?”

“我是觉得,这样未免太功利了。”阿涅洛也笑起来,“为了获得好处而信教,还能算是信仰吗?”

在夜色吞噬最后一线晚霞之前,两人重新坐上车,往厄勒海峡大桥开。隧道里灯光昏黄,斑驳地流过他们的脸,广播里放着交响乐,切萨雷坐在副驾驶回看视频,随口回顾着今天的游玩,还有国家博物馆里的展品来历。如此大概十几分钟,隧道黑漆漆的出口开始拉近,他们穿过拱形的出口,赫然,风声扩散,一片空旷的天与海在周身展开。

路灯是白色,浮在海水里像两道银箔铺就的道路,空中叠着云层,深深浅浅的灰,缝隙中偶然露出几颗星子。又开了一段,桥梁终于就在前方了;海水离他们更近,那些远处看来斜斜排列如琴弦的钢索,如今看来,是一根根粗壮的庞然大物擦过身侧。路面仿佛向天尽头无限地延伸下去,身边偶有汽车经过,除此之外,就只剩海洋、天空、路灯与音乐陪伴他们。阿涅洛开着车,紧盯前方一言不发,切萨雷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想到“神”恐怕也会在这里看着他们。但他已经感知不到那道视线,或者不如说是,拒绝去感知那道视线。他将目光收回来,去看阿涅洛,怎么也看不够的侧脸,额头饱满,鼻尖微微翘起,下颌的骨骼圆润而流畅,如今把着方向盘的双手,腕骨前方有弧度优雅的深深凹陷。阿涅洛将眼睛转过来一下,与他的视线交叠:“怎么了?”

“你稳住,专心开车。”切萨雷笑着示意他往前看。漂亮的眼珠转回去,切萨雷就悄悄凑过来,往他脸上印下一吻。

桥梁尽头的马尔默在夜间竟也是一片漆黑,收费站的灯光横在面前,反而显得空荡荡孤零零的。过了收费站,才发现旁边原来依然有路灯,又开了一段,城市各色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车窗外。与哥本哈根童话般的繁华不同,到了市区,街上依然人迹罕至。看了下时间,不过才晚上八点。

市政厅大楼已经在远方出现,感觉只要还在马尔默这个城市,无论到了哪条街道,都能看见它如雪山一般的尖顶。尽管同样都是看不懂的拉丁字母,但到了这里,路牌上的语言不知怎么,就感觉比德国和丹麦要更古怪。他们费了一点力气才找到民宿,放下行李,出门找晚饭的路上,阿涅洛一直若有所思。

切萨雷将手机塞到他眼前:“这几家餐厅看起来评价都不错。你想去哪里?”

阿涅洛没有看餐厅,而是看着他的脸,神情严肃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线很奇怪?”

“奇怪吗?他拍照的地方就是马尔默,休息一晚上再去挪威……啊!”话刚出口,切萨雷也察觉到不对劲。对于自驾,走厄勒海峡,绕过瑞典再进入挪威南部,比轮渡要经济且方便许多;但是,科奇乘坐的是公共交通,对他来讲,实在没有刻意在马尔默停下拍照的理由——这座城市也没有他喜欢的风景:“你是说,他本来可以直接坐火车、渡轮或飞机去挪威。”

阿涅洛点点头:“或者,哪怕要游览瑞典,也是到斯德哥尔摩更合理。他为什么偏偏只来了马尔默?”

“厄勒海峡大桥也是通火车的。说不定他就是想来瑞典——可是他也没发其余地方的照片。”

阿涅洛对着铁灰色的石子路思索了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不发照片,但是,如果他确实想来瑞典,我应该能知道他的目的地。”他调出谷歌地图,手指划了几下,放大,定位在瑞典东南部,波罗的海中一个小巧的岛屿上——然后再放大,那座名叫哥特兰的小岛,与瑞典本土之间,居然还有一个更小的岛屿。

“法罗岛。”阿涅洛点了点那个芝麻大小的岛屿,“有海,也有乱石和悬崖。而且他很喜欢伯格曼。”

尽管看过几部伯格曼的电影,切萨雷先前还真不知道这个地方。他站在路边查了一下法罗岛,发现这是那位大师许多名作的取景地,也是他晚年的隐居之地;如今,是个常驻人口仅有五百人前后的小地方,岛民们多数彼此相识,冬天又是旅游淡季——他将这些信息甩给阿涅洛:“那么,如果科奇真去了岛上,肯定会有人看见他,而且留下深刻印象。”

“又要靠我了对吧?”阿涅洛笑起来,“哪怕语言不通,我会尽力打听的……”切萨雷已经查起路线,随即,再度恍然大悟:“如果他真的要去法罗岛,需要从斯德哥尔摩走——但从哥本哈根到斯德哥尔摩坐火车,本来就需要在马尔默换乘。所以,他刻意拍下来马尔默,是……”

不知怎么一下又卡了壳。是因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拍摄斯德哥尔摩,或者法罗岛本地?那种神秘的感觉又回来了。在科奇拍下的照片识图变得格外简单以来,持续萦绕在他心底的感觉。

“我是说。”切萨雷举着手机,“导演已经知道我们在追踪他——大概率是这样。但他还一直发着照片,而且,最近的地点识别容易了许多。我一直在想,阿涅洛,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发马尔默的照片,就是为了引导我们来瑞典?但如果是这样,他究竟想见我们,还是不想见我们?”

阿涅洛沉默一会,大声咋舌:“故意给我们出解谜题?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的确令人不爽。尽管谜题已经过时,如果猜想成真,科奇的态度几乎是一种挑战——“如果你们足够了解我,才可能找到我”。相比之下,如果他刻意隐藏踪迹,让他们彻底无路可去,说不定都更好一些。

但是别无他选。两人享受过肉丸、脆饼配越橘酱的美味晚餐,回民宿查路线、订票、订住处,第二天就又开上去法罗岛的路。到那里交通很不方便,他们不得不把车停在斯德哥尔摩,然后坐上大巴,又转渡船先去哥特兰岛,再坐船来到法罗岛,冬日的岛上也是一片荒芜,港口边桅杆林立,瘦削而笔直地指向天空,仿佛刺着灰蒙蒙的云层。

在法罗岛下船,就是通往伯格曼中心的公交。前台有工作人员接应,切萨雷对阿涅洛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如在马赛那时,露出羞涩又有点可怜巴巴的笑容来,用英文说道:“您好,我有位亲戚患有白化病,他之前来这里旅游时好像不小心落下了一副墨镜,请问您是否有捡到……”浅金色头发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和旁边的同事用瑞典语交谈了几句,然后满脸抱歉地回复道:“没有捡到。”

“他确实来过这里,对吧?一个长头发的,大概五六十岁,有白化病的意大利人?”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会,但又像是最终没有战胜回答他的欲望那样,点了点头。起初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随即她也一鼓作气似的,坚定起来:“是的,有这样一个人来过……但是没有落下东西。如果确定是在法罗岛,您可以问一下遇见的当地居民。”阿涅洛客客气气地对她道谢,转过头来看向切萨雷时,笑容已经得意得收也收不住。

他们在伯格曼中心转了转。这座园区不大,两栋平房,一栋灰墙黑顶,另一栋白墙红顶,走进去,色彩的洪流却忽然淹没了他们。灯光金黄,墙壁也是鲜艳的砖红色,上面贴着一张张剧照,转角处还全都是各色的电影布景;切萨雷往前走着,想找出自己有印象的影片,他本以为阿涅洛会拉着自己开始讲解,但后者也同样沉默。从头到尾,除了尝试识别剧照来源以外无话可说,快走到出口,切萨雷问了:“你知不知道,科奇还喜欢哪些导演?这说不定能成为线索。”

“帕索里尼。塔尔·贝拉。……安哲罗普洛斯。”有所耳闻,但这些人的电影他一部也没看过。阿涅洛思索了一会,继续说:“塔可夫斯基……但他都不必说了……可能还有昆汀,昆汀·塔伦蒂诺。”最后一个他终于熟悉了,但这倒有点意外,“还有谁来着……总之多数还是在意大利。他不可能在这时候跑去东欧吧?不,也不是真的不可能……”

“那可就太不妙了。”切萨雷故作严肃,“我得赶紧告诉斯特拉。”

“没必要。”阿涅洛笑了,“硬要说,他并不是任何导演的‘粉丝’,也不想仿效任何人的风格。总之,要不然是压抑漫长、极度象征化或结构化的,要不然是极度重视感官刺激的。而《月神之海》,是他想把二者结合起来的产物。”

“那大概很难拍。”

“谁知道呢。”阿涅洛耸了耸肩,“我小时候毫不怀疑他能做到……但究竟有没有做到,也没机会评价了。”

走出园区,他们用手机翻译,找一位当地老人艰难地打听了科奇的下落。不料那位老人热情得非常,立刻叫来一群亲朋好友,为他们指明“一位白色长发的意大利游客”的事。在七嘴八舌的陌生语言中,两人勉强分辨出来:科奇是赶在日落后,但天还没黑的时候,拄着登山杖去东北方向的海边散步的。

他们等到了傍晚。人群散去后,这座岛在冬日萧索得如同被废弃之地,道路很少,地面光秃秃的,寻找餐厅也很费劲,好像除了一位名导演的钟爱和回忆之外,这里什么都不剩下。连晚霞也格外淡薄,只在乌云弥漫的天际敷衍地露了一点红色。两人沿着海岸踱步,天色迅速暗下来,浪花前仆后继地拍碎在玄武岩上,桅杆和嶙峋的石柱在夜色中化成形态各异的黑影,一如怪物注视着岛屿。又试着往礁石处走了走,冰冷的咸味扑面,海风刺人,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几乎要挑飞出去,好像要抓着彼此才能站稳,说话更是几乎不可能。

“伯格曼也真受得了这里。”拉着阿涅洛退到离岸略远的地方,切萨雷一边喘气一边说,“虽然可能那时,岛上的人还比现在多一点……”他们漫不经心地看着礁石与海浪,走到一处,阿涅洛却忽然抬起倚在他肩膀上的脑袋,指向右前方:“你看!”

切萨雷看过去,首先不明所以,细想才知道阿涅洛是要他看什么。那是两块礁石的夹缝,被浪花夜以继日地拍打,中间永远积着浅浅一汪水,在一片暗沉的环境里,诡异地微微发亮。而在水洼的亮光背后,是被礁石遮挡了,因此透不进一点光,纯黑的影子。科奇看到这里,一定会觉得那里就有“神”。果然,阿涅洛跌跌撞撞的往礁石走过去,切萨雷在后面跟着他。到了面前,他伸手去触摸夹缝,然后忽然,小声地“哎”了一声,从里面掏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石头来。

“怎么了?”借着手机手电筒的亮光,切萨雷照出黑暗背后的岩壁,又照亮阿涅洛呆呆捧在手里的石头,看来看去,感觉平平无奇。阿涅洛将石头塞给他:“你掂一下。”

掌心的重量轻得异常。

“这是……”阿涅洛的声音在颤抖,脸色和电筒光一样惨白。他将石头拿起来,用较多棱角的那一面对准切萨雷,“这是我们剧组用过的道具。”

这次,在白晃晃的亮光下,切萨雷重新读出了几道走势不自然的沟壑。

那是剧组制作的假石头。上面刻着一组卢恩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