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
01.
永岩夏秀最终决定离开医院的时候,是他二十二岁生日的前三个月。
那时夏秀靠在病床上,用没输液的左手笨拙地翻书,书本顺着被单滑落到地板上,响动惊醒了在一旁陪护打盹的浅野柳之介。浅野还没清醒,迎面飞过来止痛片的空纸盒,不偏不倚撞在他额角,轻轻闷闷的啪嗒一声,不痛,他抬起头,对上病人满脸苍白无力的愤怒。第二次病危抢救时被医生剪掉的长发还没长回来,额头下眉毛拧紧的模样一览无余。手指捏着被单,好像还在颤抖。
“抱歉啊,吵醒你了。”一听就是快哭出来的声音。愤怒、失望、无可奈何,最终只有以眼泪作结,因为没力气大喊大闹地宣泄。浅野将书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是战后文学。他把药盒也捡起来,和书一并放回床头。“别闹脾气,周末就出院了。”他将手放在夏秀头顶,还是不适应短发扎手的触感,“不用道歉的,我没事,生气对身体不好。”
夏秀任他讨好似的哄着,用问今天输几组药的语气问:“我能不能放弃?”
浅野笑容一僵,差点习惯性地说一个“能”。
“不……不该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要放弃治疗。”夏秀的声音更弱更沙哑,语调没有起伏。“不要在医院里睡觉。不要一天二十二个小时呆在床上。不要输这些我记不住名字的药。死掉就死掉吧,死掉也比现在好。”
“我说了,别闹脾气。”浅野的答复有点颤抖。
“没有闹脾气。”永岩夏秀把眼睫毛垂下来,“你说得对,周末出院。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如果不接受治疗,你会更痛,更虚弱,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继续治疗的话你还能……”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没有痛苦到不想活下去,你又怎么会这样说。
“医生说我只有半年。”
眼泪快掉下来了。“但是还有希望……”我也听到了医生说这句话,原来现在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不愿意接受。不接受的或许是现实。
“浅野。别再做虚无缥缈的‘希望’的俘虏了。”
说完这句话,夏秀捂住嘴猛咳起来,眼泪和鲜血一齐顺着手腕流下,将病号服的袖口浸透。浅野抱住他,震颤到仿佛要破碎的身体,浅薄的红色喷溅在胸口,像是稀释过度的颜料。警报在响,脚步声和滑轮声由远及近,他看着亲眼见过太多次的画面,恐惧仍旧没有在反复目睹中被磨平。
“那如果……到出院时你还没有改变想法的话,我就和医生说说看。”
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浅野从夏秀眼里看到了太久违的神色——一闪而过的,甚至可以称其为“希望”或“喜悦”的光芒。
——明明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像是一把锤子重重砸在了心口。他把夏秀交给闻声赶来的护士,踉跄地退到灰白的病房一隅,头一次如此切实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即将迎来终结。
七天后,勉勉强强可以行动的永岩夏秀签了份协议,扣上外衣的兜帽,被浅野领出了医院的大门。
02.
花朵,蕾丝,泡泡袖,缎带,网纱,蝴蝶结。夏秀一件一件叠自己五光十色的洋装,身体有节奏地左右微微晃动,心里应该唱着旋律。一顶黑色带挑染的中长假发,和他被剪掉前的头发几乎一模一样,被塞进行李箱的外层,随时可以取出来的地方。
“可以了吧?旅游还是要多带便于行动的衣服……”
“最后一件。”夏秀把蓝玫瑰从衣架上取下来。绑带有点揉皱了,玫瑰花的别针被挤扁,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胸前。芝桥茉里世在这条裙子第二次再贩时,抢了一条送给他作为赔礼。
浅野帮他取下别针单独放好。“这条很久不穿了吧。”
“每次穿它,很快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夏秀抚摸着裙摆,眼里分明满是眷恋。
“那还带着?”
“这次不怕了。”
浅野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默默地将裙摆向内折好,然后又展开,将它扔到夏秀怀里。
“现在穿一下试试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浅野将洋装袖口的绑带抽紧,抽到最紧还是空荡荡的。歪歪扭扭地绑上蝴蝶结,夏秀就地转一个圈,裙摆扫过浅野的膝盖,落脚倒在他怀里,笑得喘不上气。他握住夏秀的肩膀,将人拽上沙发,像抱一把被布料包裹的枯枝,冰冷、干枯、一触即溃,越如此越不愿松手。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孩子好瘦,就知道他身体状况不好,那时似乎没想到他后来会变得更瘦,似乎没想到他会一天比一天更让人揪心。夏秀第一次咳血时还坚称只是呼吸道感染。第一次毫无征兆地晕倒时以为只是贫血。爬楼梯都呼吸困难时以为是灰尘引发的哮喘。起床时嘴唇发青,以为只是普通的供血不足。如果能早点去做全身检查,早点治疗,最好是趁手术风险还不太大的时候;早点注意到他捂住心口皱眉的姿势,注意到他旅游时装了一整包的药。
“如果”。
“我们要去哪里?”
“能去哪里就是哪里。我想去大阪、冲绳、奈良、京都,所有因为游客过多而烂俗的景点,还想去欧洲,法国、荷兰或者意大利,看教堂花窗和白墙红尖顶的房子,去林荫道捡鸽子羽毛。”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空中点着,好像有一张虚拟的世界地图可供描绘——可以的话去中国或者美洲也很好,还往北方走要去看极光,地图东拼西凑,目的地间的路线连成一团乱麻。如果去掉海陆板块与国家的分别,只剩下一条条公路铁路航线,世界会不会也就是交错的线条构建出的迷宫?像素描那样,线条密集的部分是影,疏淡的就是光……夏秀这样说着又笑起来,出院以来他变得好爱笑,了无后顾之忧一般。浅野不能跟着笑,一笑就不复怜悯和忧虑,他只能摸摸夏秀的头发,任对方满是针眼的手背落在自己肩膀。那好啊,从国内开始,我陪你慢慢走,再叫上芝桥,或者想叫来陪你的任何人……听见最后那句话时夏秀偏着头看了看他,然后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不是你的期望,他说,你期望只有自己一个人陪我。
浅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前被割开,发出塑料布撕碎的声音。他别过头:“我不明白。”
但我明白,夏秀依旧微笑着,芝桥也明白,所以她不会来。仅仅二人的空间中,关系最容易被编纂和描摹。所有的如你所愿如我所愿。
“这时候再谈独占欲,也太自私了。”
夏秀的眼睛闪了闪。
“……没事,我们走吧。只有我们两个。”他作势要去牵浅野的手,蕾丝花边垂落在指节,好像是去一场平平无奇的约会,甚至不比修学旅行更需要仪式,好像从今往后机会还有很多。
浅野反握住夏秀的指尖。对方没挣扎,任由他将自己嶙峋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捏,试图找到近来又在偷着画画的证明。浅野早就知道画板上的防尘布根本没有灰尘,色板变薄了几层,笔尖染了新的颜色。这一切蛛丝马迹都被主人毫无掩藏之意地掩藏了,绝对不会被斥责,或者说如果夏秀遵医嘱乖乖卧床,反而会让他更不安——那说明病人真的彻底没力气起床了。
“不许去取材。”他最终微笑着叮嘱。
浅野还是给芝桥打了电话,她一听要去大阪立刻激动起来,抱怨着“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对夏秀的病她一句也不问,只是匆匆请了假从国外飞回来,在大阪机场见面时却局促起来,好像不敢认自己的青梅竹马。夏秀在飞机落地后刚摘下氧气罩,脚步还有点虚浮,低头一路踩着地板上灯管的倒影,又优雅又病恹恹的,像一缕风摇曳的尾声。芝桥小跑到二人面前,居然主动去拿他们的行李箱。坐飞机可够哮喘贫血患者受的,她说,我觉得你最好背他一段。
浅野不想让女生拖箱子,用眼神问当事人的意见。夏秀不置可否地一笑,将右手在他肩上环得更紧了点。于是他把人背起来,一条深蓝色围巾拖在他眼前,毛茸茸的,还染着退不去的医院的气味。行李箱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地滚动着,耳畔的呼吸有点急促,芝桥几乎没怎么回头,只顾着在他们前面走。机场外熙攘的人群都在打量他们,浅野护着夏秀往前走,玻璃高楼的反光让人眼花缭乱,游客的口音是一片混杂,背上的重量很轻,他却走得吃力。
他总不敢相信如今还是春天,春天不该与死亡相联系。透过单层棉布,夏秀手臂的骨头压在他肩膀上,干枯到近乎锐利,好像要嵌进去一般。
路过卖章鱼烧的小店,面糊倒进半圆的模具,放进章鱼脚,用竹签翻动,烤到外焦里嫩再装盒淋入酱汁,撒上一撮木鱼花,香气能传到半条街开外。芝桥差点不顾虑行李就冲上去买,夏秀也盯着看个不停,被浅野毫不留情地带走。为什么要来大阪呢,他无可奈何地叹气。明明知道你什么都不能吃。夏秀泄气似的趴下来,重心前倾,差点将浅野压得一个趔趄。
“我想吃。只吃两个……一个也行,以后再遇到就不吃了。”他用央求的语气说。
好吧,浅野叹口气,可以吃两个章鱼烧,但不一定在这里买,明天去人气很高的那一家吧。夏秀嗯了一声,很明显地开心起来,芝桥回过头看他们一眼,抿着嘴唇。
半小时后夏秀在旅馆吃完药睡下,芝桥把正收拾行李的浅野叫出去,门还没关,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能接受……”她哭到面对墙角蜷缩成一团,“他连二十二岁都没有,为什么要这么早?他的脸,他的嘴唇,手臂,身体,全都变了,变得让我不敢认,变成个陌生人,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同情他,该怎么面对他。”
“我们认识彼此太久了,发生的事太多了,该不该告别,该不该道歉,因为太熟悉所以把握不好分寸,又害怕疏离又害怕无礼,归根结底,他真的快死了吗?不,不用你回答,不用回答我也知道,我知道……”
他意识到芝桥在今天第一眼看见夏秀的时候,就把此次的大阪之行当成自己见到青梅竹马的最后一面。让她痛哭的是他在数个月前曾体验过的无力,如今他们已经被磨平被习以为常,而她或许上午还在计划着未来,如今亲眼目睹将死之人的面容,无异于从初始猝然坠落进绝望的结局。
浅野转身逃进房间,看见夏秀还在睡,生病的白玫瑰尚含苞待放,枯萎的手指在床单边缘,像是花瓣蜷曲的模样。回忆起他病倒之前的模样就能明白芝桥的感受,明白那些自己熟视无睹的变化。好像这一瞬间他才毫无意外地发现,夏秀如今引人注目的原因早就不再是因为漂亮。虽然无论如何他还是漂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用所有艺术性的词汇来形容都不算过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欣赏夏秀的病态,惨白的面色与发青的嘴唇,脸颊处的凹陷和青筋暴露的脖颈,头发剪短了,显得睫毛更长,黑沉沉地压在眼睑上,像在雪地上落下的松鸦羽毛。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有“如果”的,什么时候美开始一点点歪斜的,或许在夏秀遇到他前就开始,或许他已经错过了“开始”。他本来有多少机会能救永岩夏秀,可是都错过了 ,蜷缩在被褥里的身体依旧美丽,花瓶里被腰斩的鲜花伤口腐烂,瓣尖舒展成绝望呼救的旗,但不久白玫瑰就要凋零,不久枯枝就化成齑粉和花瓣一同归于尘土。这一瞬心里忽然有暖流涨潮,让人忍不住想要微笑的酸涩气体在胸口鼓胀,像是发酵蒸馏过的醇酒——浅野忽然明白他和芝桥不同,观赏着奄奄一息的挚友,此时此刻内心涌动的,原来是强烈到前所未有的“爱意”。
03.
要将所有的爱意倾注在仅剩的几个月时光当中,那实在太奢侈,他给不起,他也受不起。浅野收敛着心口几乎无时无处不在澎湃的酸涩,想笑,想哭,想喊叫,想突然去拥抱他,想一直收紧手臂,直到怀里的躯体被卸下反抗被剥夺呼吸。他要他做几个月的情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足够挥霍这种激情,穷途末路一般疯狂而无用的激情。
旅馆只一张双人床。清晨,浅野睁开眼睛,对躺在身边的夏秀没头没脑地说:“我爱你。”对方的睫毛抖了一下,抓住被子翻过身。他知道困倦只是故作姿态,却装作不识破,又轻声说:“我爱你。”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雨声吵醒的,窗外针一样细密的雨丝,淋得整个城市都泛起一层薄薄雾气。梅雨季过后就是夏天了。他想叫醒夏秀问下雨了还要不要出去,手掌在他脸颊上一放,才发现对方体温高得吓人。
第二天雨还没停。浅野被芝桥打发出去买药和吃的,潮闷的空气中满是让灰土也飞扬不动的沉重气味,卖章鱼烧的小店里热气蒸腾成白烟,冒雨也要慕名而来的客人们被浸泡在木鱼花香味的烟雾中。半圆形凹槽里食用油在沸腾,煎烤面糊的声音与雨声趋同。镜片上满是水珠,视野中一切都和雨融为一体,远处白天依旧亮起的霓虹灯被模糊成流动的色块。排了半小时的队,他提着三种口味的章鱼烧往回走,塑料袋摩擦着湿透的裤脚窸窸窣窣。像是未来生活的预演那样,一种孤独感被雨淋遍了全身。他想起从前被姐姐和弟弟这样派去便利店的时候,明知好好将东西带回去就能得到感谢,却还是不得不在提着袋子回家的路上忍住泪水。
他拐进便利店买了橘子水和蛋花粥,一开门,看见夏秀裹着被子贴着退热贴坐在床上,正和芝桥打UNO牌。两人手里各剩两张牌,战况正到白热化阶段——只有两个人的话“转向”牌该是什么效果啊?他们谁也没有理他,芝桥甩出一张“+4”:“这下总该是我赢了!”
“我可以加回去吧。”夏秀将红色的“+2”放上去,浅野知道这一局他肯定赢了,因为芝桥手中仅剩了一张数字牌。果然她愤愤地摸了六张,打出一张红8,夏秀将最后剩的“+4”放进牌堆,露出一脸得意:“如何?”
“可恶——”芝桥把手里的牌一扔,“明明你是新手,运气这么好。”两人同时向后倒在床上,又对视着彼此乱笑。浅野拆开章鱼烧,照烧酱已经浸到原本酥脆的外壳里,不是最佳口感了,香气却依旧诱人。夏秀躺在床上没再起身,笑完之后用被子捂住嘴咳嗽,又闭上眼睛喘气,刚才那一番打闹好像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浅野将橘子水掏出来,碰一下他的额头。
“谢谢。”夏秀没睁眼,声音闷在被子里,“放桌子上吧,我过一会再吃。”
“章鱼烧呢?”
“这个要。”他坐起来,芝桥从自己那盒叉一个塞到他嘴里,夏秀强忍着什么一样捂着嘴嚼了很久,咽下去后几乎立刻就跑进卫生间呕吐。浅野过来时发现他在发抖,呼吸困难,身体依旧烫得吓人,抓着马桶边沿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在拼命稳住自己不要跌倒。浅野只能扶他上床,倒了水又换退热贴,没收拾的UNO五彩斑斓地散落一地,牌面上鲜亮的数字像是倒计时。
“太勉强了。你其实不想吃的吧?”浅野问。
夏秀却忽然生气了:“和你没关系……我以后还要吃。”他用被子蒙住头,这是拒绝交流的讯号。
“我说,是为了你自己少受罪……”
“被剥夺一切生活权利的又不是你,凭什么可以说是为了我?”夏秀将被子边沿仅剩的几张卡牌掀到地上,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浅野隔着被子拍他后背,有种回到了他住院最后一天的感觉。拜托别再咳血出来,太吓人了——但是当红色再一次浸染上被角时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皱着眉擦掉病人嘴唇上残余的血,搬来酒店里备用的棉被换掉脏的,从一大包药物里翻出几种给他。夏秀躺在床上不动,闭着眼睛像是已经死去一样,他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浅野才看见站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芝桥,她的脸色几乎和病人一样惨白。不去医院真的没关系吗?半天她才问出这样一句,目光在换下来的被子边缘一圈又一圈地扫,想找那片血迹,又不想找到。浅野确认一下夏秀的状况,告诉她,医生也没什么更多的可做了。水从她手中的杯子里泼洒出来,被地毯吸收干净,一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两人沉默良久,芝桥将杯子放回桌面。
“我明白了。他不想被当成病人。”
“嗯?”
“夏秀不想被当成病人。你这么冷静,这不是第一次……但他就算这样也不想承认自己病得很重,也不想由于生病而错过什么。哪怕这么勉强还是陪着我玩,因为他想让自己成为正常人——他不想死。”
浅野有些讶异。“我以为他不想活着了。他还对我说过,不要再相信虚无缥缈的希望……这一类的话。”
“那么他也看出来了。”芝桥低下头,“浅野,你别生气。无论是什么想法,都不影响你确实在尽心尽力照料他的事实。”
“但他状况危险的时候,你好冷静——或许是经历过很多次的原因,你真的很冷静,甚至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甚至好像有些……不,我形容不出来。好像你一直在等这一刻。”
她抬起头,直视着浅野,他一瞬间感觉自己整个被穿透,慌乱不已,无处可逃。不是的,不是的,他好像明白那两人心照不宣的是什么,内心已经有一只手在紧抓在挣扎,但海平面下降意识的冰川整个抬升倾塌,冰层的断面明明白白书写着自己的卑劣。
“浅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其实并没有那么……那么不希望夏秀死去?”
一场无边无涯的雨下到芝桥请假的最后一天,夏秀也一直在床上躺到那时。浅野这几天撑着伞在大阪城里乱逛,买到一把折叠式轮椅,把坚持要出房间的夏秀推上了去机场的电车。芝桥倚在箱子上弯腰对他说话,话语的内容被铁轨摩擦的声音遮掩,夏秀间或仰起脸笑的时候也不能让他猜到二三。
“跟我出国吧?”电车停下的间隙,浅野隐约听见芝桥说,“说不定国外的医院可以治。”
尾音结束她看了浅野一眼,以那种胜利者的姿态。夏秀又笑,现在你不怕我坐飞机难受了吗?芝桥的回答被淹没在电车启动的嗡鸣当中,他只看见两个人同时笑弯了腰,像是在共享什么将他排除在外的秘密,像是他和她曾经走过的没有自己参与的九年。窗外和一周前同样潮湿而晴朗,简直是与来时严丝合缝的镜面。走时芝桥不想上飞机,直到广播开始催促,才拖着箱子一步三回头地登机。最后几步没再回望,浅野知道她又哭了,他有点怨自己太小心眼的酸味,已经明知是永别,偏偏还想要他们如此草率如此轻而易举。
“你没有真的想和她去国外吧?”
夏秀说没有,眼睛好像要流泪,最终却露出个一看就是强装的笑容来。让浅野惊讶的并不是他的强颜欢笑本身,而是这种强颜欢笑的不加掩饰——再明显不过,故意要让他心怀愧疚似的,一个报复性的笑容。他叹口气,揉揉夏秀的头发,问他能不能站起来自己走。
“茉里世和你说什么了?”对方答非所问,“冷战到现在。”
浅野想说没有冷战,但他觉得这话对滴水不漏的他全无说服力,只好沉默。夏秀也不等他回答,只是看着薄云背后淡蓝色的天。“她居然说我想让你死。”浅野低下头,不知为何瞬间没有勇气辩驳。即使他想要坚信不疑,自己的冷静是出于熟练,自己一心一意为夏秀好,照顾病人的又不是她,芝桥凭什么胡乱揣测他的念头?但此时他忽然不敢说,似乎在医院里就是如此,似乎他不是想维护夏秀的希望,只是想旁观他的挣扎。夏秀依旧看天,微微眯着眼睛,漆黑的睫毛与苍白的脸,美得肃杀,美得不太真实。然后他忽然动了,像是画里的人活起来一般,眨眨眼,面无表情:“那你该生气的。”
浅野不说话了,也看窗外,阳光隐没在云层背后,电车驶向的前方,又一路有雨丝伴随而行。
“不要在雨天走。”夏秀才回答他,“你推我回去。”
“你如果画到五十岁,说不定也能成为传奇。”浅野在几年或几个月前对夏秀这样说过,“说不定能与梵高齐名的那种,现代日本艺术界的传奇。”
“怎么可能。”届时夏秀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但他好像一直都是那么苍白。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在什么场景什么语境下会产生这种对话?好像不记得了,浅野只记得自己继续说:“或者……还有谁,高更?你有那种才能和气质,月亮与六便士,读过的吧,很多人觉得他是个混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无可辩驳的天才。”
夏秀是怎么回答的?好像不是肯定的答复,不然自己会记得。可他真像那些传奇里的主人公,优秀,漂亮,一身怪癖,而且多半英年早逝不得善终。所以他从来不阻拦夏秀画画,即使知道他会画上通宵画到心脏抽痛也不起身,凌晨胡乱就着冰牛奶吞片药再去上学,他也从来都只是象征性地劝。
芝桥至少这一点没说错,他在等待什么。第一次相遇那时,白肤黑发的瘦削少年喘着气,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展厅角落,被包围在斑斓到令人目眩的颜色当中,他剥下对方黑色的口罩,艺术家的面庞在他臂弯里一览无余,瞬间身旁所有画作都黯然失色。从那时起他就在等了,一直等到此时此刻。好像在等待一缕鲜红掺杂进这黑白的分界,或者一场告别来迎接旅途的终点,等待爱意重演,等待什么被摧毁或成全。
夏秀还是一直在画,但是已经好久没有新的作品被人看到。艺术和艺术家都是等不起的,或许永岩夏秀的名声会与被换成医药费的作品一同,和拍卖价格那样一降再降。生命垂危者连支配自我的权利都会被剥夺,夏秀肯定也多少察觉到了,从始至终,被爱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个“天才艺术家”的身份与流言。
04.
他们换了间酒店,又在大阪滞留了几天。一起逛小吃街的中途,夏秀告诉浅野想喝果茶,自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让他跑到饮料店去买。浅野拎了喝的回来,发现夏秀被几个男青年围住了,吵吵嚷嚷说这位妹妹好漂亮啊跟我们去走走嘛——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浅野没有立刻上前去,然后他听见夏秀说,对不起啊我有监护人了。
什么是监护人嘛,如果有男朋友的话直说不就好了?夏秀不解释了,四下看着好像在求助,浅野这才去解围,把饮料给他。明明就是男朋友嘛,男青年们看着他们,嘀咕了几声离开了,夏秀接过饮料不喝,也不道谢。“你该早点过来的。”
——所以,我也好奇“监护人”到底是什么含义,浅野笑眯眯看他。他不肯承认刚才一瞬间自己其实是有点酸意的,即使知道没有也不可能确定关系;他确实隐约期待着夏秀说他们是恋人,哪怕是为了脱身临时编出来的借口也好。
我说什么?本来也不是男女朋友。夏秀盯着浅野的表情,也奇怪地微笑起来。
饮料只喝了两口就被扔掉了。浅野找理由似的怨他浪费,而夏秀一口咬定说自己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两人像在闹别扭,直到回旅馆上床还一言不发。深夜十二点多,浅野感觉身边的被子里还在一耸一耸,他终于忍不住把夏秀抱了过来, 一边抚他后背一边哄着好了别哭了,夏秀还在抽抽搭搭,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其实此时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看着彼此又都想哭,夏秀哭到缺氧了半张着嘴喘气,浅野忽然有一种直觉,好像现在自己去吻他他就不会也不能拒绝,胸口贴着胸口是一个死心塌地将自己全盘交付的姿态,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越界,最终只是吻了夏秀的额头和眼睛,然后一切就到此为止。
这是他们离暧昧最近的一次,从此好像谁都在小心翼翼,心照不宣地避免着当晚重演。即使两人出门会手牵手,会买同款的卫衣和吊坠,会引来路人的窃窃私语;结账时店主对浅野说你女朋友真漂亮啊,夏秀不知道听没听到,笑眯眯地不辩解也不自谦,反而显得他自作多情,呆在原地,尴尬不是不尴尬也不是。回到酒店,阴柔的暖色灯光下,夏秀从洋裙中脱身出来,浅野还总会产生自己需要规避一下的错觉。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搂着彼此入睡,剩下的一张床索性就被药物和无用的小纪念品堆满,每次半梦半醒中摸到他的肩胛,就觉得像拥一只蝴蝶在怀——很俗套的比喻,不过是形容美丽、单薄而脆弱,如果他来说的话一定更美,破碎的水晶瓶里尚未风干的玫瑰花瓣,诸如此类。可是接吻不行,爱抚更不行,任何“只要做了就一定是情侣”的事都不行。
与其说是不被允许,不如说是无人提起。
到最后浅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做,那坛爱意在随着时间推移发酵,越来越浓烈到将要沸腾。有时候夏秀会累到不卸妆就睡着,身体蜷缩双腿夹紧被子的姿态,也不知是防备还是引诱。一点唇蜜残留在嘴唇中央,亮闪闪的,又是诱人凑上去吮吸一般。可他在那之后也没有一次这样想过,好像嘴唇覆上的一瞬间就有什么东西会碎裂,就会损坏他们共处时涂抹在二人之间的,肥皂泡质地的薄膜。
他还是能从夏秀嘴唇上看出死亡的颜色,现在是被浅浅一抹红色围绕着,草莓味的死亡的颜色。火葬制度真好,就让焚烧炉摧毁皮囊,人人归于一捧白灰,不然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棺椁能配上他。果然想不到他死去的样子,就如同现在看着他,熟睡的睫毛一颤也不颤,也不会想到他还活着一样。
“你知不知道,对绝症病人提起死亡是禁止的。”夏秀这样说,那时他戴了假发还化了妆,使这句话显得更像娇嗔而非悲鸣。浅野在人声熙攘的大街上捧起他的脸,像是要把腮红矫饰出的鲜润展示给路人,身边有几个女学生在窃窃私语,不知是出于赞叹还是妒忌。轮椅带出来太煞风景,夏秀走不动时索性就让浅野背着,只有透过肩颈处的震动才能共鸣到他节奏紊乱的心跳,才能印证这确实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
更多的时间他们留在酒店里休息,将前几天穿出去的洋裙一件一件洗好晾干,裙摆和袖口上的花边随风招展着,和夏秀笔下的画作一样色彩缤纷的旗。后来有一天,夏秀突然说起当时的那几个男青年。“如果他们知道我的性别会怎么想啊?”浅野看着他半开玩笑地感叹,说我和你在一起久了都怀疑自己取向。他说不用怀疑,你反正只喜欢女装的我。
不是的,浅野想辩解却没话说,只是在心里对比他有或没有精心打扮的样子,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喜欢他不戴假发不化妆,像是送芝桥回家的那一天,电车窗边黑白分明又单薄的侧脸,连形容成画框里的肖像都嫌太坚实,是一张轻易就能撕下的海报。
这时候浅野才后知后觉,“爱意”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悸动,自己的取向真的不对劲了;不是男性或者女性的问题,好像只是喜欢他——或者喜欢作为病人的他。
五月末回去时夏秀换回了衬衫长裤,在飞机上又开始生病,小盒子里的药片滚了满地,披上毛毯还在全身发抖。浅野一边对邻座皱眉的大叔道歉,一边找空姐要氧气瓶,最后总算没有迫降在中途的机场。下飞机时狭窄的过道打不开轮椅,浅野又只能一路扶着他,长到耳际的黑发摩挲着颈侧,人声和行李箱一起慢慢滚动在耳边。
“要不要还是去一下医院?”
回应他的还是一片混沌的嘈杂,浅野蓦然意识到什么,在过道里站定了。后面的中年女性高声催促,身前空出一小段深蓝的地面,他感觉抓住肩膀的力度彻底松懈下来,夏秀从他怀里滑脱,跌倒在一旁空座椅的下方。
心脏衰竭。听起来就让人后背发麻的病症终于还是降临到他身上,浅野站在监护室门口,麻木地签下一叠知情同意书,文件里任意一条意外只要出现他们就将永别,笔迹却像是能担负起所有那样潦草而坚决。他想着夏秀被推上救护车时的样子,手指在床单边沿痉挛着,姿势像上岸濒死的鱼。稀薄的粉红色泡沫从他口中涌出,破灭在苍白的床单上,浅野跟在医护人员身后跑,目不转睛地看他挣扎着试图呼吸的模样——是不敢移开视线,还是不想移开视线?后来他坐在救护车一侧,看见医生们在忙碌,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词语,每一个词是一支箭从太阳穴穿过,带来铭心刻骨又令人欲罢不能的疼痛。针头与胶管为濒死的鲜花注入养分,用AED时四肢像是被一根线牵拉起来那样僵直一瞬又瘫软,手腕要折断一般后仰着垂落在床外,青筋上横亘五年前浅淡泛白的疤痕。然后他的视线被监护室冰冷的大门封锁,他知道一门之隔对方还在生死边沿挣扎,心脏猛跳到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才想起此时自顾自流下的泪水不是由于悲痛,而是兴奋。
夏秀在病床上从细雨阴霾的六月躺到阳光明媚的七月,好像昏厥再醒来就已经到了夏天。他的声音开始嘶哑,抱怨浅野为什么要在梅雨季带他出去玩,似乎忘记了当初提议的是自己。浅野没有生气,甚至没什么不快,正如他所说,病人被剥夺了一切,自然也看不惯那些拥有一切的健康人。
浅野问他你还有没有想见的人,自然又惹他生气——“我还没有要死,谁也不见。”这样说着他又甩了吗啡的空包装盒过来,浅野捡起药盒问,你最近用量是不是有点大,这东西吃多了会上瘾的。上瘾什么,我哪里还有机会上瘾,我难道连最后这几天也要……夏秀好像才想起自己两次生气的理由相互矛盾,不知道对谁解释半天,到最后没了力气,伏在床头痛哭失声。浅野把他抱到自己胸口,抚摸着干枯的脖颈与后背,近来他更瘦了,能轻而易举地从病房里抱到天台,来回甚至没必要用轮椅。没事的,浅野像是在哄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谁也不能把死亡一下子推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怎么会这么冷静啊……”夏秀的话被泪水溶蚀,传到浅野耳中就只剩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宽松的病号服深处能看见后背的灰色阴影,好像已经是石碑冰冷的棱角构成。
浅野知道,自己提起死亡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一点也没有回避之意——真的如此?原来他对自己的死亡没有那么坦然,原来自己对他的死亡没有那么不坦然。
“如果现在病到快要死的是你,你的想法也会和我一样的。”夏秀抽抽搭搭地抬起头,“但你没有,所以你根本就不懂。”
“不要。”浅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如果奄奄一息的是我,就没有美感了。”
05.
想去夏日祭,夏秀说,自从上了初中以后几乎就没去过了,想穿浴衣,看烟火,拿着无从下口的苹果糖拍照。于是他们把时间定在了七月底,病人行动不便,到达时现场已经无处落脚。浅野勉强找了个高处的平台,将夏秀安置在那里,去买苹果糖时险些没让眼镜被挤碎。他整理好领口和腰带回来,将糖塞进夏秀手里,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却发现模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不该穿这件白底的浴衣,他抱怨,颜色太素净了,和苹果糖一点也不搭。颜色不搭就不搭嘛,浅野按着他拍了照,照片里夏秀皱着眉,空荡荡的袖子被风吹鼓,手里的竹签离镜头太近,几乎分不清是灯笼还是苹果糖。
浅野想重拍,但夏秀就把手里的糖咬了一口,将拍照道具毁了。那一口糖他没咽下去,后来偷偷吐在了树丛背后,不久后就会聚集起蚂蚁将其分食。现在他们坐在高台上,能看见神社的鸟居,烟火还没开始,空气里是炒面的油煎味,夹着女性们混杂的香水。
“这种场面,如果画下来就好了。”夏秀看着摊位上方五颜六色的支架,以及各种花色浴衣和灯笼混杂成的色彩洪流,忽然感叹道。
“嗯?”浅野心底一阵隐秘的惊喜,“那你就试着画一下吧。”
“可是画画好累。”
“先休息一下也行。”
“但是好想画……”
浅野扪心自问,确实没有替他作出选择的权利。人群的欢呼打破了他们无意义绕圈的对话,远处一排烟花在空中盛开,橙黄色,洒在每一个人视野尽头。
然后一发,两发,一排,两排,他们参与不进下方的热闹,只是在这里看高处并不完整的烟花。穗状或丝状,彩色的火光像是星辰在燃烧,点燃了整个夜晚,甚至好像要燃烧成白昼。
“好悲哀……”
在满天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色流星下,在空寂遥远的炸裂声中,浅野听见夏秀暗自呢喃。喧嚣瞬间被烟火洗去,他们忍不住轻声细语,好像生怕惊动繁华坠落的轨迹。
他握住夏秀冰冷的手指。“你说什么?”
又是一组。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五彩缤纷的花朵在夜空绽放,不绝于耳的噼啪声包容了一切又推远了一切,呛人的气味渐渐从四面八方开始渗透。他转头,看见他随烟火而闪烁的面庞,了无生气的双眼,沉淀着漫天花瓣坠落的夜空。
“烟花。好悲哀。”
“怎么说?”
“为了祭典而被制造出来,取悦人类是它们唯一的使命吧。就算这样一生还只有一次,绽放后一秒钟就凋零,但谁会去注意某一朵烟花的姿态呢?那么短暂的生命,那么短暂的旅程,却没有哪怕一瞬间能作为自己存在。多么悲哀啊。”
浅野好像不太明白。“你在说自己吗?”
“是观众眼中的我。”
是啊,是观众眼中的你。你怎么会是烟花呢,烟花是瞬间消亡的,而你是慢慢枯萎的,玫瑰枯萎的时候也美得别具一格,更何况是还带着露珠的,最纤弱清雅的那一支。
这句话浅野没说出口,因为夏秀支使他去买饮料,不要加冰但也不要热的,要很甜但是不能太腻,说到最后还是“你看着办吧”。浅野最终带了杯西瓜汁回来,走到原位看都没看,一拍那人的肩膀感觉格外壮实,才发现原来座位上是别人——他一边道歉一边后退,几乎绕场走了一圈,确认最开始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而是夏秀不见了。
烟花放完后人慢慢散了,夏秀的手机还是拨不通。浅野手里的果汁早扔在了哪个角落,祭典场地不算太大,他东奔西跑,烟火的味道实在是太重了,早就超过了病人能承受的极限——所有的可能性被猜测又推翻,直到最后他近乎绝望地在鸟居前的台阶底部坐下,忽然就在柱子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像是某种精怪一样忽然出现在那里,瘦削,一身白衣,手里还拿着苹果糖,好像是刚刚站起身,扶着柱子稳住脚步,对他远远地笑了一笑。
然后夏秀从台阶上下来,白色海浪纹的浴衣轻飘飘的,好像从他记忆的浮空阶梯上款款走下,脚印在积尘的路面闪光,从朝霞走进日暮,走成一弯新月清癯惨白的倒影。他走到他面前,祭典落幕后眼瞳的暗处有烟尘,手上的苹果糖还是只咬了一点,缺口处飘散氧化反应的酸甜与腥锈。然后他径直在浅野身边坐下,伏在他肩头闭上眼,一声轻叹,夜空传来混杂难辨的共鸣。这一刻所有艺术性的词汇都顺着从前的月光流入脑海,枯枝、鸦尾、凋零的白玫瑰,半透明的纱似的雾,他在微弱的喘息声中静坐,渐渐感觉到肩膀上变暖变湿,深色的痕迹在衣袖上拖行,苹果糖砰一声在地上跌成满地花瓣,竹签末端的泥土蹭脏了浴衣下摆。他转过头,发觉夏秀下半张脸全是血。
反应过来之后他才把人扶住,随即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在欣赏,欣赏红色水流划过白皙的面颊,一点一滴晕染上白色的浴衣,还有几乎散尽的烟,还有脚下糖衣鲜红的碎片和颤抖的睫毛,说什么颜色不搭啊,多美,美到所有字词都为之退却,好像这一幕也该被相机或画笔定格,好像贸然出声会打扰对方细品痛楚的宁静。
那时浅野柳之介终于暗自承认,自己对永岩夏秀的玩赏远多于温柔,原来他从开始就是蜡像馆里等待被评价身世的古人,要连激发灵感的痛苦一同被赞美,因为从来不在自己左右,因为从来不必感同身受。
夏秀被救护车抬进抢救室时,衣领已经被血浸软浸透。半夜,他在病床上苏醒过来,全身发抖,硬撑起身抓住浅野,投在他怀里嚎啕,歇斯底里,歇斯底里也没什么力气。为什么,浅野隐约听见他说,你为什么不救我,我要死在你旁边了,你为什么不救我——啊,原来对他而言也是如此,美是虚无缥缈的,艺术是可有可无的,只有活着的一呼一吸一喜一忧才是真的才是最重要的。原来在这点上他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一阵巨大的不合时宜的失落压上浅野心头,夏秀还在哭,眼泪将整张脸涂得一塌糊涂,好难看,真的好难看——原来这个词也能与他联系起来,难道生者的泪水比死者的鲜血更丑陋?浅野看着他,不再微笑了。现在既然如此恐惧着死亡,平日里为什么不肯善待自己?话说到一半就后悔,这是自己秘而不宣的恶劣,是不近情理的责怪。夏秀一瞬间哭不出声了,抬起头,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眼泪缓缓滑落,满脸也是了悟的神情。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要的原来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啊。
浅野这次立刻就明白他在说什么。是啊,他回答,我不想要结果,我想要“被需要”的过程。
“我也是。”夏秀哽咽着,“我不想成为传奇,我想要幸福。”
他们彼此误解着才相安无事了七年,这个事实让二人都不由得悚然。原来一直在准备着前往终点的是夏秀,想要旅行无穷无尽的是浅野。是我的错,浅野抱住他道歉,我的想法太恶劣太自私,我本来应该和你感同身受的。夏秀用全力才推开他,又露出报复意味的强颜欢笑。
“不要感同身受啊。”他在笑容当中做口型,“如果你要与我感同身受,那就是世上凭空多了一份痛苦,我的痛苦不会被一分为二喔。”
“没错,像对待逝者那样评价我、赞美我、怀念我、祭奠我吧,我很想知道死后你们会怎……”浅野用拥抱打断他,这种装腔作势的语调,比泪水还让人难受:“是我的错,你别这样。”
夏秀收起笑,将背后那种近乎厌恶的厌倦显露出来。“你好可怕。希望我痛苦,不许我离开,还不许我装样子。”
浅野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好吻他发烫的前额。
夏秀避开他的嘴唇,陷在病床里闭上眼睛,皮肤和床单浑然一色,整张脸好像只剩下头发与睫毛,依旧那么肃杀鲜明,美得让人颤抖又心碎,这种心碎好像胸腔被泡沫填塞,带来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原来他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他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天才艺术家和常人同样贪生怕死,而连挚友也只是天才艺术家的观众。
06.
当晚夏秀的病情急转直下,在重症监护室里住过了一个又一个晚上。家属每天只被允许探视半个小时,浅野来的时候他多半在昏睡,清醒过来也不说话,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流泪,好像哭泣已经成为生理反射,而非某种情绪诉求。哭一下就喘不上气,身旁的监测仪开始报警,护士赶来皱着眉头训斥浅野,说过很多遍了,病人不能情绪激动。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浅野第一反应还是为自己辩解,话音未落又后悔,毕竟让夏秀伤心也确实是他的责任。如果这孩子真的只要见到你就哭,那你最好以后别来。浅野低下头,接下来几天就不去医院,他发觉自己在努力忘掉夏秀,却怎么也不能把枯萎的白玫瑰移出脑海。
第三天的傍晚,浅野忽然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对面是之前那个护士的声音,她说永岩先生清醒了,现在想见你。
他连鞋都没换就往楼下跑,出门撞上单薄灿烈的夕阳。多微妙的不祥感,他想起夏秀评价烟花的话,夕阳也尽是那一类东西——进入病房,夏秀身上那些吓人的武装已经被卸掉,只剩下氧气、点滴和监测仪,他倾斜着纤弱的脖颈,转头去看窗外的晚霞。金红色喷薄在床单一角,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病人脸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宁静,让人想起那些别无所求的开悟者,只在时间里顺流而下。浅野在床边停下,夏秀一点点转过头来,还是那种宁静的表情,用口型问出一句:“还爱着我吗?”
浅野差点当场掉了眼泪。当然还爱着你啊,你以这种姿态来问我,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夏秀眼里燃起一线希望,将宁静熔出一条裂缝。
“那就好。”他说,“我还没去海边。”
第二天夏秀的身体状况很好——那个名词叫什么来着,浅野忘记了。反正不是康复还有希望的证明。
他推着夏秀来到本市的海边,这么久了终于又看到他戴假发穿洋装,蓝玫瑰还在胸口了无生气地盛放,又是引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这里的海滩刚装修过不久,更改成欧式风格,离岸不远处有露天吧台,白天也亮着灯,收音机大声放外语的爵士乐,一瞬间连海岸线的形状好像也变得陌生。他们来到游人稀少的左半边沙滩,限制娱乐范围的浮标在浪涛中颠簸,灯塔的轮廓遮挡了一小块地平线,好像很孤独。游人来了又散,日日如此,无人陪伴的大海很孤独。
想下来走,夏秀说着从轮椅上起身,跌跌撞撞,步伐像新生的鹿或羊。浅野搀着他一点点试探,如同指导某种全新的舞步,一点点一点点地,地平线太远,但是好像这样就能走去浮标,走去灯塔,好像哪里都能去,好像能走回时间起点能跨越生死边界。顺着陌生的海岸线一直向前走,在陌生的景色下听陌生的语言,浪涛却唱着相同的节奏,一种没有尽头永不停歇的节奏。夏秀把裙摆提起来,雪白的脚趾蜷在雪白的沙子中,身后,歪斜的足印被雪白的浪尖一点点抹去,逐渐找不到来时的路线。就这样不再回头了吧,向着大海一直走走上一生一世,走到身体溶解在深水里,变成两条珊瑚中尾随嬉戏的鱼,直到天空变成玫瑰色,星星沉在水底。
“今天真好。”夏秀在海水中稳住脚步,“今天我不害怕了。”
“生病很可怕,窒息也很可怕,白天卧床不起晚上又睡不着时的胡思乱想也很可怕……我也害怕随时会倒下,更怕随时就会死掉,如果健康快乐的话多好啊。”夏秀说了太多话,倚在他怀里喘气,蕾丝花边随着胸口的起伏向外扩张,好像鸟欲飞而未飞的模样。
“但如果你不再照顾我不再爱我,才是最可怕的。”
浅野深吸一口气,把他搂进怀里。“冷吗?”
夏秀松开手,海水打湿了蓝玫瑰的裙摆。“不冷。”他牙齿打着颤,“我和你认为的我从来都不一样。你太温柔了,从来不问我到底是在爱你,还是爱‘你爱我’这一点。”
“我也不知道。”浅野承认,“说来说去,我的优点也就只有温柔。我怕你健康起来快乐起来就不需要我的温柔,我怕你不需要我照顾,不需要我爱。”
夏秀笑了起来,腿一软,跌坐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浅野去扶,他却毫无起身的意思,反而扣住他的手,两人一起陷进冰冷的沙地中。
——我说我想要幸福。即使是虚拟的、虚构的、虚伪的幸福也好。如果不久就要死,请让我死在温水里做那只青蛙。即使今晚病魔就会摧毁我的身体,即使说不定一小时后疼痛就会把我窒息,我现在确实很幸福,而且因此担心着幸福的离去。
夏秀看向他,表情很认真。“在这里殉情吧。”
“好啊。”
他们在海水里并肩坐着,坐到腿脚发麻,坐到阳光渐渐移位,又看一次日落,云彩像被油画笔刷涂抹过,金红色的层次堆叠着。浅野对大海讲了很多故事,像是十五岁的画展,十六岁的洋裙,十七岁冬季桥上那个落寞的微笑,十八岁卡车的灯光,十九岁梦境的囚徒,然后和解、希望、爱与未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但如果怎样就会发生的、或者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更多。直到夜幕蚕食晚霞,带来两颗星星,远方灯塔暖光浮沉,故事还没到该收尾的地方。大海开始涨潮,淹没了膝盖,一点点地将要上升到腰际。浅野感觉到身边的人开始颤抖,他把浸透了海水的羊毛围巾拧干——拧干了还是冷冰冰沉甸甸的,将它裹在夏秀肩膀上,抱着他往浅滩处走。
“不继续坐了吗?”夏秀从青色的嘴唇中挤出一句问话。
浅野摇摇头,海风咸涩,吹得他双眼生疼,怀里的体温太冰冷了,冷到让人有流泪的冲动。他们是两个落难荒岛的人,瑟瑟发抖,筋疲力尽,偎依着彼此寻找栖身之所。渐渐看到辉煌的灯光,渐渐听到摇曳的爵士乐,陌生的曲调陌生的语言,反而比坐在海水里更寂寞。
他不知道夏秀到底怎么想,但是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浅野确实觉得这样死去不错,确实觉得他们就能一起陷在过往中被沉没。可是阳光将熄了游客也散尽了,最终只有蓝玫瑰胸针掉进海里,被一捧黄沙不知埋葬在哪个角落。
他们已经没时间再理清回忆。
浅野把夏秀带回医院,居然没有被斥责,好像大家已经全都心照不宣。他将病人浮肿的双腿从裙子里褪出来,裹进浴袍又放在床上,天色已晚,他不知该走还是留。夏秀用眼神示意他俯下身,一点点做口型:我还有话要说。浅野忽然不想听,好像听了就有什么再不可挽回,夏秀却自顾自攀上他肩膀,用尽了全力耳语:
“爱你。”
浅野抱住他,感到脊骨摸起来是伞架的触感,什么都没回答。他们之间的话该以这句为结尾,就此彻彻底底地说尽了,所有的爱意挥霍尽了,有生之年也尽了。太阳跌落到地平线之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忽然变得响亮,像是电车停止后启动的第一秒,时针叮一声跳动了三十度,心脏的泡沫开始破裂,鸦群在腥膻的夜幕中盘旋。梦里全天空的星星燃烧着跌落,海浪被月影吞噬,混沌中忽然有人宣告时间重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胸口,睁开眼,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一点四十七分。”
07.
浅野在一周后又去夏秀曾经住的公寓,一切都覆上层淡薄轻松的灰,可供回忆之物被搁置了太久,回忆本身就也要再取出擦拭一番。
他看见桌子上成堆被划烂的画布,伤口处绽出毛边。丙烯在色板上结痂一般干涸,玫瑰红群青浅灰蓝层层堆叠,废画上能看出近乎疯狂的笔触,散开的笔尖潦草涂抹着颜料,盖不住画布原本的纹理。还有绿色的指纹,黑色的衣袖褶皱。不是用刀划破,而是硬生生,歪歪扭扭撕扯开的画,边缘被攥出皱纹。还有晕染后干枯的血,被水滴浸湿一片,打散了颜色之间的界限。透过这些画作像是穿过时光,他能看见夏秀如何在画板前涂抹,如何胡乱挥舞着弧线,颜色如何在笔尖融合。看见他画一张划一张,画板上锐利的刻痕,跺脚,捶桌子,趴在画布上睡着,醒来看着打翻的颜料痛哭,哭到撕心裂肺,喘不上气,咳血,血泪混合着滴在一片狼藉的画面上,又毁一张,又重画,最终没一幅完整的作品。他终于知道烟火大会的后半程,自己买饮料回来找不到人的时候夏秀到底在干什么,对方手机里留存着几张模糊的沙地照片,沙子上刻画出的痕迹是他惯用于构图草稿的线条。鸟居前突然出现的身影,苹果糖竹签末端的泥土。
他是真的想画,可是根本没机会动笔。对不起,想象中的永岩夏秀啜泣着承认,我不是梵高,也不是斯特里克兰德,我不是能为了艺术放弃一切的人,我做不到留下传世之作再离开。然后自己就会去拥抱他,理所当然地劝慰他,说没关系的你已经太过努力了,你不必偏要成为传奇,我果然还是更希望你幸福。
直到现在首先想起的还是,最初的旅行出发前,把蓝玫瑰从衣柜里翻出来,让夏秀穿在身上。他提起裙摆,左脚向前点地,转移重心旋转一圈,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时如出一辙的姿态,两个时空在波浪般旋转的皱褶中被挤压重合。最开始他也还没留起长发,也还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如今被定格在相框里,淡褪成黑白色的微笑。拍这张照片的当时,夏秀赤着脚在他面前旋转,踩在同一片地板上,少女的姿势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好像只是裙摆一扬,就能再走一个七年。
浅野把遗像和鲜花摆好,安抚着画布,抚平了卷起堆放在墙角。初秋还未锐利的风卷过衣袖,他看向窗外,三月前凋谢的樱花树叶仍在,颜色尚青,与对面窗户里的白色灯光渐渐融合,融合在眼前因似曾相识而腾起的水雾当中。小盒里一撮平平无奇的灰,粗糙,仿佛无名,最后封存了所能触碰到的他的全部。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让人称心如意的痛苦终于彻底落幕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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