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月后,跪在地上看鲜血如花朵般溅上瓷砖,塞尔维斯托会在耳鸣里听见里安德罗斯“活过来”这天,自己歇斯底里的喘息,然后听见前一晚阿涅洛的呜咽。无论如何,从这时开始,甚至更早,他就不该再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一无所知。可能是日积月累,也可能是在一夜之间,由于埃菲索·梅利斯的接近,阿涅洛身上承受了他先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他看得见这份痛苦,看得见每次梅利斯微笑着靠近时阿涅洛的反应,从抵抗到颤抖,最后神情恍惚地顺从;这份痛苦每天都在变本加厉,每一天,都加深他身上那份隐忍而脱俗的美,这美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凄厉得不近人情,仿佛随着肉体日渐减损,属于现实的外壳越来越单薄,而里安德罗斯和另一个世界就在他身上一天天彰显出来,仅仅是用目光瞥见,所有人都要不由自主地为之战栗。拍摄进展到中期,设计好的关键场景一条条在镜头前重现,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躲藏在监视器后面或其余工作人员之中,甚至有几天,他只是记录着阿涅洛的表演,并未给予丝毫指导,因为一想到有自己在其中指手画脚,就感觉是亵渎了这份美丽。
里安德罗斯的眼神,依旧日日夜夜地,仿佛不只是在他脑内,而是在整个剧组上空鸟瞰。海浪将漆黑的时间一层层拍打到岸边,凝视沙滩时,在塞尔维斯托眼里他又变回一个含糊的“存在”,停留在时间深处,永远是那个美轮美奂的十几岁少年,从未开口,只是偶尔发出轻飘飘的笑声。
而他和阿涅洛只正式谈过一次话。那是某个下着暴风雨的深夜,塞尔维斯托在电脑上检查素材,雨声和雷电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房间里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电脑屏幕像是溺水时上方唯一的光亮,让精神只剩下一个焦点,完全忘却世上还有日升月落。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有节律的脚步声,隐没在雨声里,仿佛在试探着一点点靠近,他想那是里安德罗斯在踱步,暂时没有理会,又看过一条素材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他的房门。他开了门,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一点点爬进地板,投下一个单薄的黑色人影,阿涅洛站在房门口,没有穿鞋,抱着一个酒店床上的枕头,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把少年带进来,开了床头灯,一圈脆弱的昏黄光晕落在床头,阿涅洛与黑暗之间的边界清晰了一点。塞尔维斯托回头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
“你不睡觉吗?”他问,“为什么这个点来找我?”
阿涅洛坐在床沿,将下半张脸埋进枕头侧边。塞尔维斯托才注意到他头发很乱,像是被使劲抓着,又抵在什么东西上反复揉搓过,看了一会,还是禁不住坐到旁边,伸手去替他打理了。阿涅洛依旧埋头坐着,塞尔维斯托只通过头皮的活动,感到他的牙关在反复咬紧,仿佛是在咀嚼枕套;过了一会,他才小声说:“我很久都睡不着了。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所以不敢睡。”
“原来如此。我也一直这样。”塞尔维斯托把打结的头发顺开,又在手指上轻轻绕起来,想让它恢复先前漂亮的卷度,阿涅洛却躲开了,抬起头,光影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老师。”塞尔维斯托不自主移开视线,才发觉灼伤自己的不只是美,还有这种依恋与哀求的神情本身。察觉到他的回避,少年把头又埋了下去。
“不……”塞尔维斯托绞起了床单,灯光下,一片浅黄与灰黑的皱褶在指间流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总在想那只蝴蝶。还有你说过的,负面的东西全都可以被审美……”床单有些发潮,少年的声音也蒙上水汽,塞尔维斯托将眼睛转向他,阿涅洛委顿在枕头上,乱发盖住了面孔,光影荡漾,如同一具面朝下的浮尸。“你会痛苦吗,老师,你会因为……失眠或者任何事情……”他忽然问起来,问到一半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脸孔使劲挤压进枕头里,塞尔维斯托将手掌覆上他后背,能感觉到脊骨激烈起伏。“我不痛苦。”他平静地答道,与此同时却想着不是,我此刻就在因你的异状而痛苦,只是我甘之如饴,“我不。你不用在意我。”他扫过床头那些瓶瓶罐罐,都是用于调节甚至代替日常进食与休息的药物,从中找到自己常用的安眠药,倒出一粒,塞进孩子冷湿的手心里。
“这个有时会管用。”他说,“你想试试吗?”
阿涅洛抬起头来,看看他,又看看药,整个人忽然显得异常疲惫而淡薄,仿佛一吹就散。他将药片塞进嘴里,没有要水,仰着头硬咽了下去。
安眠药确实起了作用。当晚塞尔维斯托就这样坐在床边,数着少年浮浅的、散碎的呼吸,想此时有一双眼睛或者一个镜头从上方俯瞰他们,色调昏沉,两人一个在光下一个在影里,都标本似的一动不动,都看不清表情,就这样录到天色渐明,只有雨声像无数人同时在呐喊一样,接连不断地喧嚣。他没吃安眠药,却感到久违的宁静,想要永远坐在这里,身旁有一个静止的,美丽的存在,被他单方面地所注视和雕琢,镜头不用移动而光也不用变动,直到雨停,直到少年从床上爬起来,张望再走出房间,自己就被凝固在墙角那一块死寂的阴影里,变成阴影本身的一部分。睡吧,孩子,你应该睡的,在睡里做梦,梦了再醒来,醒来离开我,他想,里安德罗斯的故事会结束,和我不同,你总有一天会从角色中走脱。你可以诉说痛苦,你将被世界的“正面”所善待,在得知我为里安德罗斯殉葬的那时,你甚至可以不用落一滴泪。
第二天暴风雨还没停,剧组依旧停工,于是阿涅洛就呆在他房间,以油画模特般线条优美、光影朦胧的姿势,靠在床上晃着腿看他剪辑。但傍晚时分梅利斯又来了,一如既往,倚着门框打招呼。塞尔维斯托将少年挡在身后,说着“我有事要告诉你”,来到走廊;梅利斯收起笑容,很敷衍地靠墙站住了,对他点点头。
“以后你别再找阿涅洛了。”他开门见山,“他很……”刚想着找个体面的方式说明,梅利斯轻佻地眯起眼,打断了他的话:“你吃醋了?”
塞尔维斯托一时张口结舌:“什么?我是严肃的……”
“我也很严肃。”奇怪,好像表情哪里都没变,但先前分明还是玩笑似的眼神,忽然如两团冷冰冰的蓝火。梅利斯没有他高,如今还倚在墙上,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错觉:“他并没有说过不愿意,那我也只能说,是你介意我们之间的交往。昨晚他是不是也在你房间过夜?”明白过来他在暗示什么,塞尔维斯托心头火起,狠狠瞪视着他:“你该为自己的揣测而感到羞耻!”梅利斯却根本没回应他,走进并未关严的房门,拽着阿涅洛的手臂,几乎是将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塞尔维斯托赶过去:“他不愿意!”走在无尽重复的灰蓝色地毯上,他又一次深恨自己的视力和体格都太弱,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怎么死活追不上前面的人,阿涅洛像个大玩偶被提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挪步。他拼着一口气追上去,马上就要抓住阿涅洛的手臂,少年也已经向他伸出手——“没什么不愿意。”保持着一步之遥,梅利斯回头对他笑了,“我之前说好了,去带他和制片人打个招呼。这孩子太内向了,但他是能应付得来的。”
塞尔维斯托站住了。他垂下手臂。
“去吧。”
阿涅洛尖叫一声,手指往空中挣扎似的胡乱抓着,他转过头,没去看少年的表情,只听见电梯间传来呜咽的回音。梅利斯说的是真的,他能给阿涅洛的资源远胜于自己;而这句话又分明是一种威胁——惹到了我,整个剧组就可能瞬间崩溃。那么让他走吧,他只是带阿涅洛去见制片人,是对这孩子的发展有好处的,等他们回来时……
等他们回来时里安德罗斯也会回来。
没错。阿涅洛又会颤抖,会咬紧单薄的嘴唇,那蜂蜜一样澄澈的眼里又会蒙上一层阴影。那是被“世界背面”感召时蒙上的阴影。他会踉跄着、喘息着、恍惚着,面色苍白地走进片场,被献祭给镜头前那个在暗中窥伺的“神”。
原来我这么想。原来我这么想。塞尔维斯托回到房间里,用电视遥控器敲打着自己的头骨咒骂,只恨无法以更暴烈的方式立刻摧毁这具一无是处的躯体、精神或身份。然后枯坐、踱步、一遍遍看之前的素材,直到又被雷声在桌前惊醒。是凌晨六点多,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雨帘往玻璃窗上猛扑。来到酒店门口,抬头看去,天空依旧一片纯粹的黑,仿佛这些雨水也是从虚空的洞口中倾泻下来,远方没有灯光,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建筑和山脉鬼魅似的黑影。
他坐电梯回到房间,毫不留情地拿起对讲机。
“摄影组和灯光组行动,做好防水和照明准备,后勤和医疗也准备,主演换戏服等通知,不必做妆造。”一松手,对讲机的红灯立刻不停地闪,各种怨言和控诉此起彼伏地挤满了房间。他抓起那个黑色的方块机器,重申了一遍:“就是现在。电影里要有雨。我们现在开拍。”
里安德罗斯跳着舞走向海中黑影的那一段影像,完全是他突发奇想。尽管呆在遮雨棚里,塞尔维斯托的裤脚和鞋袜还是全部湿透,头发也沉甸甸地坠在脖颈上,水汽让呼吸变得无比费力。灯光师在礁石小路后方架了一盏巨大的白光灯,让环境拍出来不至于是一片漆黑,高悬在摄影机上方,如一轮巨大而刺目的月亮。场记板合上,阿涅洛被放进雨里,白色长袍和头发都立刻被淋得垂坠下来。他赤着脚,按照指导往前挪步,然后酒醉一般踉跄着跳起舞,跳到一半,却忽然滑了一跤,双膝着地跪倒在小路上。
塞尔维斯托喊咔,工作人员把阿涅洛扶回来查看情况。摔倒一是由于雨天路滑,二是他的脚底确实被礁石划伤了,由于摔跤,袍子上沾满了泥,双膝也都被磨破。医疗人员进行了简单的消毒,说并无大碍,塞尔维斯托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拿起扩音器喊:“还能再来一遍吗?”
医疗人员犹豫期间,阿涅洛已经点了头。他胡乱擦擦头发,换了件一模一样的袍子,再度走上那条礁石小路。这一次他的步履显然更艰难了,不久之后,脚底的伤口就又开始流血,但这次他强忍着走到了尽头,将自己完全淹没进群山的阴影中;塞尔维斯托看着,却总感觉他今天不在状态。
“感觉不对。”他说,“你试着跳舞的时候更挥洒自如,动作幅度再大一点。我们再来一次。”
此时,雨声里已经开始潜藏窃窃私语。阿涅洛一言不发,借着工作人员的手臂走回来,再度擦头发,换了衣服。这时他尚且能够应付,但接下来又拍了第四遍,第五遍,再被搀扶回来时,人已经几乎要站不稳了。塞尔维斯托让他稍事休息,自己对着雨帘反复思考,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每次都在离他想要的感觉更接近,但每次又都差一点,只差一点……
“你得想着自己不去不行。”拿起扩音器,他对依旧捂着胸口喘息的阿涅洛说道,“哪怕是死了,你也得往那边去……能明白吗?”
于是他们拍了第六条,但这回,阿涅洛尽管由于疲惫和疼痛而踉跄,步伐还是显得过于坚定了。显然,他从自己喊“咔”的语气里也知道了这条依然不行,垂头丧气地挪回去。塞尔维斯托又盯着一片漆黑思考起来,里安德罗斯,里安德罗斯选择世界的反面时……
“不,他没有选择。”他重新拿起扩音器,“他没有想过自己有选择,他只是被吸引了,然后觉得自己不得不过去……能明白吗?再来一遍……”副导演打开手电筒,站起来打断了他:“我提议今天先到这里。他撑不住了。”
塞尔维斯托直视他,不知怎么,这一刻他的眼睛仿佛不再畏惧强光:“不。明天雨就停了,我们必须在今晚搞定。”
“之后还会有暴风雨的,而且剧本上原本就……”塞尔维斯托瞪大了眼睛,一股超出常理的愤怒汹涌而来,催逼着他起身:“他自己都没说他不能拍!这是我的剧组!!”他看向阿涅洛,少年那惶恐着、寻求庇护似的神色,更让他怒火中烧。“起来!”他喝道,不顾满眼是模糊的花斑,从监视器背后走了出来,穿过暴雨,全身湿透地站到少年面前,“你要的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我也陪你一起!快去!!”
带着被震慑到呆滞的表情,阿涅洛站了起来,水流如同要将面孔一分为二般,顺着刘海和鼻唇往下滴。副导演骂了一句“疯子”,塞尔维斯托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监视器了,只盯着阿涅洛的身影。雨水和海浪仿佛在替他呐喊或狂笑,他想疯了又怎么样,如果我不是这么丑陋我愿意亲自去跳的,我明白,他也明白,“神”就是要在这时现身!
场记板第七次从镜头前移开。
阿涅洛迈步的第一秒,塞尔维斯托就知道这次对了。他脚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每走出一步都万分艰难、摇摇欲坠,甚至没有什么称得上是舞蹈的动作了,每一次后退、旋转、歪斜,都是由于真实的疲惫和痛楚。所有人屏气凝神,看阿涅洛往深处一直走,一直走,越来越艰难,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天气也配合这份惨烈的美,就在阿涅洛快走到终点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映亮山脚,在海岸边照出他的身形,新月一般优美的弧线……尽管离得那么远但他注意到阿涅洛回过了头,看向他,看向他身前的摄像机,仿佛里安德罗斯的注视也一并降临,尽管此时少年只是群山之中的一个白影,但他“看清”了那是一种痛苦又炽热到了极致,一心只求解脱的眼神……
“咔!”他喊道。
注视他的眼神消失了。有一秒钟空白被雨声弥漫着填满,然后,阿涅洛的身体晃动一下,直挺挺栽倒在礁石路的尽头。
塞尔维斯托甩了扩音器冲过去,被电线绊了一跤,爬起来再看时,晃动的探照灯光线下,少年已经在工作人员怀里,像一件行李似的被毯子裹着抱回岸上。另一位工作人员在旁边撑伞,他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黑色的血水被雨冲淡,顺着白皙的足弓蜿蜒下落。他呆站在原地,对忙乱和呼唤充耳不闻,看阿涅洛被抱进在一旁候着的救护车,感到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都如尸体一般,冰冷沉重,紧紧贴在身上,惨白的人工月亮在云层间久久不熄,每一滴雨都带着血液咸腥的气味。
这是阿涅洛最后一次演出让他满意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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