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的剧本十分优秀,找到的主演也很合适。眯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埃菲索·梅利斯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接受合作,我可以给你拉投资,安排可靠的副导演、掌镜、配乐和特效师与你磨合,我们会拍出一部足以载入影史的作品,有关“永恒之美”的寻觅与凝视……当然,最终剪辑权也归你。拍摄时长会很宽裕,甚至可以延长到在冰岛的一整个极夜周期,总应该够了吧?

塞尔维斯托点头。面前这位甫一出道就风生水起的演员,年方二十五岁,轻而易举帮他扫清了拍摄道路上的一切顾虑,敲定合作时,向他伸手的姿态近乎施舍。或许90年代到千禧年初经济腾飞的盛景,终于如彗星的尾巴也扫亮他的衣角,总之,从第一次诞生开始,接连不断地修改了十八年后,借由梅利斯的号召,《月神之海》终于获得了一家前沿制作公司的认可;而他就可以心无旁骛,面朝海洋、火山和那片纯黑的沙滩,把阿涅洛像箭一样射向银幕,他将终于在那里追上里安德罗斯,自己也就终于得以一并奔赴永恒。

在开机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冰岛。当时还是极昼,但街上的光线也并不刺眼,他搭了辆越野车从内陆去南部,避开游客,窗外一切似乎都由色块拼起,荒芜而静谧。浅灰色的天空下,苔原一路延绵至地平线,水泊如镜,汽车开过时,映出水鸟成群飞起的黑色剪影。山峦的尖端被植被覆盖,下方却裸露出棕黑色的冻土,仿佛是一瓢绿色的水从山顶浇下,缓缓向下一股一股地流淌。他对北欧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将《月神之海》的大部分拍摄地定在冰岛,也只是因为这里有最符合他想象的景色;而既然定了拍摄地点,就不得不结合一点北欧神话和神秘学的元素,以示电影有些现实意义上的“深度”。这些都是外壳,他不太介意。他选中的黑沙滩,当时还没有那么多游客涌入,在极昼期间如同一张黑白胶片,而入夜后,这里的沙滩与玄武岩将会呈现一种影子般不透明的黑色;里安德罗斯将在“神”的视线中,在疯狂的月亮照耀下,在暴风雨和泛起冷白色微光的海水里,走向他的诞生之地,这片象征纯粹虚无的黑。

当晚他躺在酒店里,由于光亮和兴奋而难以入眠,里安德罗斯的身影前所未有地清晰。少年漫步在苔原上,睁眼直对午夜的日光,然后倏然回到室内,像融化一样浸泡在浴缸里,裹着浴袍出来,坐在桌子上摇晃双腿,又躺到自己背后雪白的床铺上,然后带着那纤弱的、撩拨似的呼吸,将身体静静贴上他的后背。塞尔维斯托几乎感受到背后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肉轻轻撞击自己身体的触感,感受到脖颈瘙痒,一缕柔软卷曲、不同于自己发质的毛发落在脸上……然后他惊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忽然意识到那是之前许多夜晚真实的感官记忆,是阿涅洛,而绝非里安德罗斯的所作所为。可二者究竟有什么分别?他难道不是也已经在剧本里,写到了属于现实的里安德罗斯,由于好奇而登高远望、怔怔看着三两结伴的同龄人、为自己挑选衣物、裹着毛毯蜷缩在床上的镜头?他不是也会面露微笑,奔向那个由埃菲索·梅利斯饰演的,包容他、引领他的导师角色那边?他闭上眼,用被子把自己从头顶到双脚完全裹住,隔绝了一切感官,试图重新唤回里安德罗斯的概念。一片漆黑中,少年一如既往,用知觉里神秘的注视回应了他,可当他抬起眼,试图与那视线接轨时,眼前出现的又是阿涅洛的面孔。

塞尔维斯托钻出被子,在黯淡的光线下眯起眼,手指颤抖起来。耳鸣如海潮将他淹没,那一瞬间他想,是阿涅洛这个天生的恶魔,无情吞噬了里安德罗斯。牵动知觉的丝线在不觉中悄然断裂,他缩在陌生的床上,沉进软绵绵包容一切的虚无之海,不冷不热,没有压力也没有痛觉,只是到处都一片模糊,到处都令人恐惧。

我们该往哪里走?我们能走到哪里?

可《月神之海》的项目依旧按时启动了。届时,阿涅洛已经暂停了学业去专心拍戏,莱蒙蒂夫妇和塞尔维斯托都带他去过几个剧组出演配角,以熟悉拍摄工作,也磨练演技和镜头感。尽管如此,来到第一次出演主角的拍摄现场,他还是明显地局促起来,紧紧贴在导师身后;但塞尔维斯托见到灯光、摄影机和监视器,自己也紧张得几欲作呕,好在莱蒙蒂夫妇跟到了比安卡的拍摄现场,他把阿涅洛暂时交给父母,专心去交代各项事宜,与工作人员周旋,事无巨细一遍遍检查片场,直到演员需要就位了,才想起阿涅洛来——想起来他才顾得上担心,他知道莱蒙蒂夫妇不太体谅孩子的心情,恐怕要任由阿涅洛在现场被人围住,盘问乃至骚扰;结果一转头,发现他正好好呆在演员休息区里,正与埃菲索·梅利斯相谈甚欢。

塞尔维斯托松了口气。这两人在试镜期间配合就很好,如果平日也能处好关系,可谓是事半功倍。时间来到傍晚,血红的夕阳开始沉入山谷,阿涅洛在比安卡的山石上站好,而梅利斯则站在湖滩上,身后跟着灯光和摄影车。塞尔维斯托站在监视器后面注视湖滩,想到自己十五岁时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别墅旅馆的窗口往下看,也是满地血色的夕阳,父母牵着妹妹在游人之间前行,无数热闹而纷乱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想到死,想到因为我什么也不爱。不,塞尔维斯托一边重申走位一边想,尽管过往十几年没提过这个字,但我大概是爱的:我爱着里安德罗斯,因此,这次终于,要给予我们一个共同的归宿。这是一切的开始与终结。

场记已经拿着场记板在旁边准备。梅利斯点了点头,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态。湖水源源不断地吐出红浪。

塞尔维斯托·科奇回到监视器旁。“《月神之海》,第一幕第一场,第一次拍摄……”这句话仿佛拥有生命,如一条蜈蚣挥舞着无数节肢,扯裂了他的喉咙自行钻出。他声音嘶哑,却丝毫没有颤抖。

“开始!”

 

场记板在镜头前划过,一条又一条。拍摄顺利得出人意料,莱蒙蒂夫妇没有跟来冰岛,脱离了父母的管束后,在镜头前,里安德罗斯的灵魂,好像瞬间就与阿涅洛的躯壳完美地融为一体。塞尔维斯托忘记了那些基于饮食和欲望的小小纠纷,不知厌倦地透过监视器看他,此时的阿涅洛没有一秒钟不美,没有一个镜头不符合预期,就连中场休息,被梅利斯叫去聊天时,他身上也无时无刻不散发出那种天外来物般的神秘气质;甚至由于有笑容开朗的梅利斯在旁衬托,如同光与影交融对比,让人愈加难以移开视线。

以一种近乎虔诚或疯狂的投入,塞尔维斯托将阿涅洛带进反面的世界。在冰岛极夜的狂风下,阿涅洛每每要在海边接连站上许久,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那次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站在摄像机前,风吹出单薄的身线,衣摆翻卷起来露出脚踝和小腿,整个人仿佛与衣服和碎发一并飘摇。这一条通过后,塞尔维斯托从监视器后跑出来,把孩子裹进怀里取暖,阿涅洛抬起头,眷恋似的让视线笼罩他的脸——塞尔维斯托一瞬间受宠若惊,仿佛被过于纯洁耀眼的光芒刺伤,反而不敢对视,按捺不住喃喃道,你刚才真的很美。阿涅洛的微笑提亮一点,脸颊因回暖而泛起红晕,他说,我现在如你所想的那样,更接近里安德罗斯了吗?塞尔维斯托说你就是他,你一直都是他的投影。阿涅洛说那太好了,我没有白费力气。他身体冰冷,眯起的眼下有淡薄的乌青,仿佛是被冻青了,在他怀里依旧微微打颤,像那只腹部肿胀、跌落在花坛阴影下的病蝶。塞尔维斯托一阵心悸,这是获得神明眷顾的感恩:先前相处期间讲的那些美学理论,自己是真心信奉,却没想到阿涅洛也听了进去,还亲自践行,或许不是践行而是生来如此,就像命中注定,他是将所有美学汇集在一处诞生的投影,站在那里就产生无穷无尽的回音。工作人员冲好了热可可,叫阿涅洛去补给车里休息取暖,少年离开了,但那身体的触感与寒意依旧残留,此后一夜夜出现在他半梦半醒的知觉里,他确信,这才是里安德罗斯真正的温度。

由于要等合适的光线和天气,剧组每天只开工四五个小时,甚至会接连几天按兵不动。不拍戏时塞尔维斯托也会去片场,反复调整分镜、机位、灯光乃至剧本,叫着摄影组、工作人员和演员一遍遍排练,对所有抱怨充耳不闻;而他自己也几乎不吃不睡,哪怕是深夜独自呆在房间,也会反复观看冲洗出来的片段,甚至整夜投入剪辑,有好几次从桌前醒来后,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有时没有拍摄也没有排练的夜晚,阿涅洛会来到他的房间。塞尔维斯托向来不喜欢开灯,房间里只有屏幕亮着时,他才能清晰捕捉到胶片呈现的光影。少年并不干扰他,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电脑上的一条条素材如何拼接、过渡,又看看他的脸,屡次欲言又止,最后以某种几近怜悯的姿态,挤上座椅一侧,将脑袋郑重地靠在他肩膀上。

“我真担心你会病倒。”有一次,靠在他身边,阿涅洛把玩着他放在床头的安眠药瓶,终于把真心话说出了口,“你必须要这么忙吗?连我都已经觉得很累了……”

塞尔维斯托看了他一眼,感觉少年的脸色确实比先前苍白。他指指身后的床铺:“你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或者,如果担心我剪辑会有声音,就回自己房间里去……”

“我不是说自己!”阿涅洛抱住他的左臂,“我的意思是……”敲门声就在这时传来。他以为是副导演或制片,说了一声“请进”,起身开门,不料站在门外的,是面带微笑的埃菲索·梅利斯。

“我就知道小阿涅洛在你这里。”半个身子倚着门框,仿佛一位童心未泯的大哥哥,梅利斯朝留在椅子旁的阿涅洛招了招手,“据说海上有鲸鱼来了,要不要跟我去看——导演,我带他出去玩玩,你不介意吧?”

“去吧。”塞尔维斯托回到座位上,把阿涅洛往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鲸鱼。他想到慢慢旋转的黑白长镜头,一只深沉、温柔、漩涡般盯着观众的巨大眼睛。地球围绕太阳,一边公转一边自转,而月亮围绕地球,也一边公转一边自转……以这种滑稽方式演绎出的宇宙很快就混乱起来,并非理念,而是“投影”本身都将转化为癫狂和暴虐[1]。他曾经也想把《月神之海》拍成一部黑白片,却发现自己驾驭不了那么精确的光影细节,只得作罢……我比起塔尔·贝拉又如何?别想了,不自量力!他摇摇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回屏幕上,才发现阿涅洛还没走,深沉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黯淡的光线从屏幕一侧照过来,让阴影的形状更加难以捉摸。塞尔维斯托转过头去,梅利斯依然在门口等着,原来自己出神也并没有多久。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在我这也没什么意思。”阿涅洛看着他,咬紧了嘴唇,脸上忽然又现出初见时那种线条粗野的愤怒,一转身,重重地跺着地板跑了出去。

之后有几天,阿涅洛没再来他的房间。谁也说不好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但到了彼此隔绝的第三天,已经有许多人旁敲侧击地来问塞尔维斯托,他们之间是否“闹了矛盾”。镜头前的表演一如既往地完美,所以他先是诧异,随后才慢慢回想起那个跑出房间的姿势,好像确实带了不知何处而来的怒火。这次拍摄结束,各部门收工回酒店,他在大厅找到裹在羽绒服里、冻得鼻尖通红的阿涅洛,问道:“发生什么了吗?你不开心?”

阿涅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面露忧悒,什么也不说,只是又依偎上他的手臂。两人肩并肩地往电梯走,刻意放慢脚步,等前面的一群人先坐上电梯离开后,在空荡荡的浅褐色电梯间里,阿涅洛拽着他的袖子开了口:“我说过了。我担心你会病倒。”

“我不会的——你看我现在很好。”塞尔维斯托不知他为何这么说,握住阿涅洛的手,想给孩子一点温度,却发现自己的体温也不遑多让。电梯下来得很慢,他久久凝视阿涅洛的额头,光洁白皙如灌木丛上堆积的雪,唯独眉毛微微拧起,仿佛在结束拍摄、回到温暖舒适的酒店后,依旧默默忍受着翻涌不息的痛楚。被那一点不平整所吸引,他恨不得去吻,去抚摸,让孩子能展开眉头露出笑容,却又不想破坏这份神秘的忧郁。随着叮一声响,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将一大堆乘客倾倒出来,上了电梯后,轿厢里却只有他们两人。

“你真美。”他又一次不自觉地夸赞道,“你演得很好……”阿涅洛遽然甩开他的手,面对模糊的金属墙壁抹眼泪。塞尔维斯托手足无措,只想到问他有没有不舒服,阿涅洛摇头,又抱住了他的手臂:“今天我能去你那里吗?拜托了,老师……”称呼还没说到结尾,他已经哽咽得出不了声,电梯又叮一声停下,金属门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在两人面前打开。塞尔维斯托点了头,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们踏上酒走廊柔软的灰蓝色地毯,却远远看见,梅利斯站在阿涅洛的房门口等。

“哟!”他也发现了他们,抬手爽快地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我说怎么没见到你,果然和导演在一起……哎,这是怎么啦?他把你惹哭了?”阿涅洛拼命转头躲避他的视线,满脸泪痕还是无从遮掩。借着帮忙擦眼泪的动作,梅利斯自然而然就把他揽到了自己身边,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怎么回事,来和我说说?你今天不是表现得挺好嘛。”

“不……”阿涅洛把抓着他肩膀的手甩脱,“我今天,我和导演说好……”他转过头来看着塞尔维斯托,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又被梅利斯半强制地柔声打断:“那你也得把眼泪擦干净啊,来吧。导演,我们一会就回来。”

塞尔维斯托点了点头,做个告别的手势,任梅利斯把阿涅洛带走。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绝望的呜咽,宛如被掐住喉咙而濒死之人发出的吐息。他回到房间继续统筹和剪辑,直到后半夜,阿涅洛始终没有来。他出门看了一眼,走廊亮着昏黄的灯,灰蓝色的地毯和一道道房门,向前、向后,漫无尽头般空落落地重复;这时他才注意到,原来先前几个小时,自己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声呜咽。

第二天,里安德罗斯被世界反面的怪物带领着,走上怪石嶙峋的海滩。他往镜头方向——也就是自己熟悉的世界注视,时长远超剧本所要求的。塞尔维斯托没有叫停重录,而是让摄像机逐渐靠近,聚焦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水但满溢悲哀,还有千头万绪语言无法形容的内涵;直到怪物再度拉动他的手臂,眼神有一瞬间变成惊惧,随即,里安德罗斯转过头,摄像机再度拉远,照出他飞蛾扑火一般的身影,踉跄又毅然决然地,跟着怪物往世界深处前进。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开始不安分,最后要逃离什么似的猛跑起来,直到消失在布景终点的山洞深处,好像是一鼓作气地将自己抛向黑暗。

监视屏后,塞尔维斯托屏气凝神地看着。直到里安德罗斯的影子彻底被吞没,他站起来,由于欣喜若狂而感到一阵眩晕,大喊道:“咔!咔!!”然后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喘息得近乎抽泣。阿涅洛这段自甘献祭的表演,补全了里安德罗斯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或者想到了怎么就不知道还能如此呈现出来,里安德罗斯奔向“世界反面”的本质,既是向往更是自毁?灵感在脑内层层叠叠爆炸一般绽开,最终又归于难以言喻的澄澈,最后他想起,在那对电影尚且心存希望的学生时代,导师的话语终于产生了回响。

有时候也会有意外之喜。

里安德罗斯终于脱离他而活了过来。

 

[1]《鲸鱼马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