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三天都在下雨。按詹姆斯的说法，这是“地狱般的冬季”即将来临的征兆；对卫斯理来讲，雨夜却比平时要好受一些。但凡没有疲惫到随时能昏睡过去，他就会接连几个小时睁着眼躺在床上，被火烤般的焦虑感和泥沼般的回忆同时吞没：黑暗中，潮湿的墙壁和冷掉的火炉都发出霉锈味，詹姆斯不容分说从镇上搬来的厚床垫和棉被像是密不透风的笼，把所有的噩梦、痛楚和痉挛困在身体里，呼吸逐渐困难到几乎要停滞，再到真的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窗帘一点点亮起来——但是在雨夜里，他还能听。雨滴落在植物上的声音是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却清晰冷硬，卫斯理想象它们如何从云里落下，如何在风中身不由己，撞上树枝，撞上窗台，撞上草叶，最后遍体鳞伤地汇成浅浅的湖。雨的音乐和故事为他打开一道可供呼吸的缝隙，有时他甚至就在这些幻想中睡着，并且奇迹般地不做噩梦而睡到天亮——尽管在这样美妙的一晚之后，格外湿冷的白天会让人更加难以忍受，而在学校里遭到的捉弄，也足以把他通过睡眠积攒的一点安慰消磨殆尽。
在学生们各式各样的挑衅、恶作剧和坏习惯中，最让卫斯理头疼的还是香烟问题。孩子们不一定爱抽烟，但他们热衷于在每一个他会出现的地方点烟，仿佛是某种测试嗅觉灵敏度的游戏；这又至少意味着他们把香烟带进了学校，而且在不少人之间流传。他把找到的烟头都交给格莱姆斯先生，也得知过学生由于抽烟或携带香烟而被惩罚的消息；但是点烟游戏屡禁不止，甚至有时烟味会被带进教室——而其余几位老师都没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似乎是有谁专门针对他的弱点来捣乱。随着天气转冷，卫斯理咳嗽气喘的毛病又时有发作，在每一节关窗有烟味开窗有雨的课上，他都只能提前喝下一点止咳糖浆让嗓子麻痹，副作用是讲课的腔调也提不上来了，而且喝一次糖浆只能管用半个小时。当他又一次在讲台上咳嗽起来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本想着缓过气来就教训教训这群孩子，没想到是格雷琴·基布勒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右脚踏在凳子上冲后方喊：“我实在忍不了了！到底是谁在点烟？怎么就不能让人好好上课？我可是愿意学习的，不像某些……”卫斯理挥挥手，示意她停下。一阵风恰好吹进教室，让她的长发威风凛凛地在脑后飘动。
“谢谢您，基布勒小姐。谢谢您对课堂的支持和对自己权益的维护——只是，在课上公然大喊大叫，是不值得提倡的行为，您下次可以采用别的手段，比如下课后再喊出这段话。总体来讲，我表彰您的勇气和坚毅，因此为您加一颗星——加上之前的打扫卫生、优秀作业等，格雷琴·基布勒小姐，您是班上第一个凑够了五颗星星的人，我将如约给您一块巧克力的奖励。”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当场打开，里面放满了樱桃一样大的球形巧克力，每一颗都裹着闪闪发光的彩色铝箔。香甜的气味缓缓扩散开来。这是小孩子最无法抵御的一种糖果，即使不论味道如何，绚丽的外形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垂涎欲滴。基布勒郑重其事地上前来，挑选了一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在她拿着奖励回到座位上时，周围响起了几声羡慕的惊叹。伊尔文吐吐舌头，小声对旁边的莱格罗斯说：“傻子才稀罕。”基布勒从文具盒里捻起一块橡皮往后飞过去，恰巧砸在伊尔文脑门上，他怪叫一声，班里其余的同学大笑起来。
“好了，剩下的人——我正好想说一下这个问题。”卫斯理关上盒盖，敲敲黑板让人安静。巧克力的香甜渐渐淡去，烟味和雨味重新开始盘旋：“有没有谁带了香烟进教室？现在，无论是否已经点燃，把它们放到讲台上来。立刻。”
意料之中地没人动。
“尽管校规禁烟，这次我不会处罚你们。我甚至可以现在走出教室，不会知道是谁放的。快点。还是说，大家没有闻到烟味，是我的嗅觉太敏感了？如果还有谁察觉到了这种令人不快的味道，请举起手。”
在基布勒和格雷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地，下面有一半左右的学生举起了手。
卫斯理刻意冷下脸：“看来香烟确实存在，而且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困扰。那么现在，我让你们每一排成为一个小组，坐在最靠墙那边的人担任临时组长——慢着，你们要交换组长。第一排的组长检查第五排全员有没有烟，结束后，第五排组长检查第四排全员。以此类推。”
教室里混乱了一阵，有人的手脚在下面搞起小动作来，隐约听见“总得交上去点”“差不多算了”的声音。搜查结果是第五排缴获了一整盒香烟，第四排有几根烟头。卫斯理确实没有追问是谁带的，只是把它们全部扔进水盆，并亲自去倒掉。
“那个独眼老乌鸦。”下课后，他听到有声音嘟哝着，“居然让我们内斗。把他给呛死才好呢。”
卫斯理的脚步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却加快了步伐。走廊里，水泥地没抹平的表面攒起一个又一个水洼，他走出教学楼，弄湿了裤脚，走到雨帘下的时候几乎已经在奔跑。他怀里抱着公文包，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小步快跑，身后泥水飞溅，地砖的缝隙一条条被抛在后面，事实上他恨不得像阿基米德那样狂奔起来，一边高喊——“找到了！”是的，虽然原本无意如此，但他要让学生们内斗——他要利用部分学生之间固有的厌恶捣乱分子的情绪，让他们明白对待这些人更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再对几个重点关注对象单独拉拢、各个击破，让已成团体的问题学生们再度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样，他们才会明白能实现他们受关注、受尊重愿望的绝非恶意捣乱和找茬，而是努力学习、尊重他人、平等交流。在那之后，他再去让一般学生放下偏见，重新接受经过改造的“异类”们，在无害于他人的活动中获取价值感。
初次实践的成果却出人意料。
在没收了大量作案工具后，卫斯理本以为香烟事件会就此告一段落。但是在第二天午饭后的活动时间，他就撞上了朱莉安娜·佩雷兹——一个个子娇小，性格文静的女生，年龄也小，只有十三岁；卫斯理对她的印象仅是在第一排座位低头做笔记的样子，以及收到批改后的作业时轻声细语的一句“谢谢”。但此时，她轻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哭喊着在走廊里乱闯乱跑，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他肩膀上，相伴而来的还有毛毯烧焦一般的味道。卫斯理连忙把女孩扶住，看见她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几缕末端焦黑的发丝被泪水粘在脸上，呜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教授，您……帮帮我……”
卫斯理用眼神斥退了看热闹的同学，把她带去走廊隐僻处。小心翼翼地选取词句，终于把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安抚得平静下来，佩雷兹才能说出来龙去脉：其实是件一目了然的事。马克西莫·罗尔夫森，那些捣乱分子当中的主力之一，事实上已经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欺负了佩雷兹许久，比如弄湿她的作业本、藏起她的文具、用自制弹弓把废纸团弹到她头上，在课间不许她去找朋友而强行堵着她聊天，等等等等；这次是罗尔夫森又拉着她说话，她闻到对方身上有烟味，提醒他不要抽烟，他就用火柴点着了她的头发。虽然只烧焦了一点，但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讲，头发被损毁的打击可想而知，所以她才终于忍无可忍，哭着去找学监告状，结果先撞到了卫斯理。
“这没有什么可说的余地。”卫斯理听完女孩的哭诉，严肃道，“我去找格莱姆斯先生处理他。以后，如果他继续骚扰你，你随时可以找到老师寻求庇护，不过我更鼓励你在适当范围内进行反击。走吧，我陪你去学监的办公室，你先说清楚情况，我再去把罗尔夫森带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要走，却意外地发现女孩低着头，似乎不愿意挪步。“怎么啦？不要害怕，万一再遇到他，我会保护你的。”
“不是……”她抓着衣摆，“请问，格莱姆斯先生会怎么惩罚他？”
“禁闭或者检讨是少不了的，我想。还有可能会叫家长来学校。”
“不会打他吧？”
“威尔士已经有了禁止体罚学生的法规。如果格莱姆斯先生真的没忍住，我会阻止的。”
佩雷兹从后面走到他身边，还是吞吞吐吐的：“我不愿意他被罚得很重……”
“为什么呢？欺凌同学受罚是咎由自取，有老师们在，他不敢报复你的。”
“不是这个……因为，因为我们之前是朋友。”
“你还顾虑他的感受，是吗？孩子，我欣赏你的善良，不过……”
“就像您之前说的，比起惩罚本身，我更想找到解决的办法！”佩雷兹抬起头来看着卫斯理，两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头，“我想要我们的关系重新变好起来，就，就像……”她的脸忽然又红了，开始环顾左右，支支吾吾。
卫斯理替她补充下半句：“就像之前一样？”
佩雷兹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嗯……好，就像之前一样。”
由于格莱姆斯先生的手杖向来毫不留情，经过商议，佩雷兹决定不去学监办公室告状，而是由卫斯理主持她与罗尔夫森的谈判。走廊尽头有个小拐角，两人决定在那里以躲避其余学生的围观。马克西莫·罗尔夫森是那种一看就热爱户外活动的男生，比被他欺凌的女孩高出近两个头，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得很短，总是露着雪白的牙齿，一副天真无邪、傻乎乎的表情，在他唱歌嘲笑老师和拒交作业时，也总顶着这样一张脸。一看叫他来的是这两人，罗尔夫森似乎知道是为什么事，用那双向外凸出的灰蓝色眼睛瞪着卫斯理：“你管不着。”
“你得跟我们去，佩雷兹小姐需要我管。在见你时，她要我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卫斯理跟在佩雷兹的斜后方，宛然一个称职的保镖，就这样押着罗尔夫森到了那个拐角，“想要解决什么问题，你们谈吧。”
“朱莉安娜！叫老师在这我们能谈个屁啊！”
“如果没有别人在场，你才不会愿意和我说话。”佩雷兹反倒坦率地回答，“马克西莫，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你从上个学期开始突然这么对我？”
罗尔夫森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是朋友？”
佩雷兹又上前一步：“我做过什么事吗？你难道这么讨厌我？”她紧咬着嘴唇，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快要哭出来了。罗尔夫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边连连后退：“好好好我不讨厌你！我不讨厌你，说清楚了吗？”他看了泫然欲泣的佩雷兹一会，又露出一副凶相，咬牙切齿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你就满意了吧！把老师叫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话音刚落，他一转身要跑，被卫斯理冷声叫住：“别动。”
罗尔夫森怒气冲冲地转回来：“您放过我吧，行吗？”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佩雷兹小姐，您对这个结果满意吗？”女孩摇摇头，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表情瞪着罗尔夫森，和平时内向文弱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无意干涉学生的交往，但是我认为这需要一些最基本的底线，不有意伤害别人是其中之一。罗尔夫森先生，您的行为之所以需要我来干涉，是因为那已经不属于普通的矛盾，而是名副其实的欺凌。所以，在给予佩雷兹小姐让她满意的补偿，或者依校规受罚之前，您无权离开。”
“她就知道无理取闹！”罗尔夫森跺起了脚。
“我才没有！罗塞尔教授本来打算带你去学监那里的，还是我替你求情！”
“还不如让我去挨棍子关禁闭！”
“这可是你选的！”佩雷兹也气呼呼地跺脚，“走啊！去学监办公室！”
虽然这么说着，但两人都没有要挪动的意思。他们彼此剑拔弩张地瞪视了一会，罗尔夫森先收敛了视线，语气依旧不善：“想要什么结果，你倒是说啊？”
“我说得很清楚了啊！”佩雷兹的脸涨红，声音却忽然弱了下来，“想和你……做……朋友……”
罗尔夫森把斑驳的墙皮又砸了一块下来：“这对你又没那么重要！”
尽管依旧摆出凶狠的表情，但卫斯理看出他已经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了。这两个孩子周身忽然结成一种奇怪的氛围，内里的空气是柔和、潮湿、带着淡淡甜味的，只有表面一层依旧灼热着向彼此攻击。这个场面有一种颇具戏剧性的张力，一个娇小的少女和一个高大的少年，如同一只家兔和一条鬣狗，在走廊角落潮湿逼仄的空间里相互对峙却势均力敌，又不知在何时仿佛暗自达成了某种默契。从前他在神学院也见过这样的景象，两个同学因为琐事争吵，吵着吵着一方突然忍俊不禁，然后另一方也随即大笑起来，两人顷刻间化干戈为玉帛，勾肩搭背地回到座位上。可惜，佩雷兹和罗尔夫森之间暂时还没有这种迹象——卫斯理听着他们从前几次的欺辱吵到小学时谁拿了谁的一块橡皮，嗓门越来越大，大到即使在这里也吸引了不少观众，争斗的火焰却时强时弱。当他开始思考是否应该进行干涉以让二人回归正题时，熟悉的手杖声由远及近，他拼命使眼色，可是战火中的双方都没注意到——直到格莱姆斯先生拨开人群，把手杖末端不轻不重地往罗尔夫森身上敲了一下。现场安静下来，围观的学生作鸟兽散。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罗尔夫森，你是不是又惹了祸？”格莱姆斯用威严的眼光轮流扫视三人，“你们跟我去办公室，罗塞尔教授，您也来一趟。破坏校园内的和谐，全都应该受罚……”
“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和好啦。”佩雷兹往罗尔夫森的方向跨了一大步，露出甜美的笑脸——尽管头发上还有烧焦的痕迹，“对吧，马克西莫？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以后也会是这样，是不是？”
罗尔夫森的脸显著地红了，目光躲闪着，手开始在衣服上乱摸：“是，是的。”
“既然这样，请对佩雷兹小姐道歉吧。这件事就告一段落，好吗？”卫斯理也会意，趁机对罗尔夫森使眼色。
“嗯……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再戏弄你了。”少年嘟嘟囔囔地面对佩雷兹，胡乱鞠了一躬，看着两位老师，试图溜之大吉。学监还想说什么，卫斯理先一步满足了他的愿望：“那么你们走吧，务必好好相处。下不为例。”
两个孩子立刻变得亲密无间，肩并肩地跑远了。格莱姆斯用手杖狠狠敲了一下地板，把不满的目光移向卫斯理：“罗塞尔教授，您就看着他们吵？我还以为您知道规矩呢。学生之间发生矛盾，应当首先告知学监，理清来龙去脉，分责处罚。”
“我明白来龙去脉。”卫斯理说，“如果要我判断，责任分配是明确的，但孩子们对此有自己的想法，那么让他们自己学着处理也无妨。”
“但事实又是什么呢？他们，包括您，都没能处理好矛盾。您真的觉得这样有效？要是法院也要这么解决问题，那还了得。”
卫斯理的心脏猛然紧缩，左眼一阵剧烈的刺痛：“这又不是什么需要对簿公堂的事情！校规和法律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格莱姆斯先生！”他下意识地大喊起来，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反应有多猛烈。一片耳鸣声中，他隐约听到学监惊异的问话：“您何必这么激动？不……我看您恐怕是身体不舒服，下午没有您的课，回去休息一下吧。午休我来监督。”
教学楼外的雨声重新传入耳膜。卫斯理看清身边墙壁上的灰印，察觉到朝自己射来的一道道目光。激烈的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证实着方才的恍惚和冲动——我做了什么？他试图调整呼吸，放松下紧抓墙壁的手指，但是心跳催逼着喘息越来越急促，只能勉强挤出答复：“抱歉……我失态了。没有什么事。”
格莱姆斯狐疑地摇了摇头：“您似乎呼吸不畅，应该回宿舍休息。但我还是要说一句，现今不遵守校规的孩子，将来总有一天会不遵守法律。”
卫斯理屏了一会气，抬眼直视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坚定：“二者本质都是当权者制定的规章，而校规的制定和执行远不如法律严谨，所以我无法苟同您的意见。不过，即使是法律也认同，公民间的矛盾应该优先进行调解，而非立刻惩罚某一方；对被告的处罚也要考虑原告的意见。”
格莱姆斯冷冷地审视着他：“好吧，您见多识广，您有水平对我们学校的规定提出质疑。不过我也得提醒您，调解学生矛盾是学监而非讲师的职责。行了，您快回宿舍去吧。”
卫斯理取下单片眼镜，揉揉被火炉烤得发烫的太阳穴：“詹姆斯。先别说话，至少等我写完这章教案。”
“我就是不让你写！你都在教学楼里发病了，还不好好休息一下。”詹姆斯搬开床上的参考书，坐到卫斯理背后，亲昵地用手肘按摩他的后背和肩膀，动作柔和，力道却大得让人拿不稳笔，“要不要我问你昨天几点睡的？嗯？”
“我只是一时冲动对格莱姆斯先生吼了一句，传到你这里变成什么样了？”几度被干扰后，卫斯理满心恼怒地把教案推到一边，索性专心应付室友。他懒得思考自己在坦德拉的师生眼里是什么形象，只知道屡出意外又被添油加醋，肯定好不到哪去。詹姆斯得逞似的笑了，一只手搂住他，卫斯理欲挣脱未果，只好全身僵硬地呆在他怀里。
“居然敢对格莱姆斯先生吼！”他用既惊且赞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你做得没有太过分吧？格莱姆斯先生虽然脾气暴，但事实上很负责，也不会做不利于学生的事。几乎没有人喜欢他，但我们都是尊敬他的。”
“喔。”
“所以，发生什么事啦，让你看他这么不顺眼？”
卫斯理简明扼要地讲了佩雷兹和罗尔夫森的冲突，以及自己还没充分调解，他们却突然在学监面前重归于好的事。詹姆斯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用粗壮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后背、大腿：“这可太有意思了！我明白他们的……这些孩子……”
“你怎么想？”故事结束，卫斯理看着他问。
詹姆斯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青春期的孩子啊！青春的打闹，青春的恋爱……”
“恋爱？”
“恋爱！”詹姆斯脸上还残余着笑意，眼睛里却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卫斯理，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他喜欢她，而她其实也喜欢他？”
“我不认为罗尔夫森有那么恶劣，热衷于欣赏自己喜欢的人被欺凌的样子。”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呀！罗尔夫森和佩雷兹曾经很要好，现在却突然开始欺负她——很可能因为他吃醋了，很生气，又不肯明说，只好用欺负她的方式来表达，试图重新获得她的关注，就是这样！”
“那么，他们这样算和好了吗？”
“从明天起一定会形影不离，不过，也不见得会持续太久。这些事如果由他们一讲，牵涉的来龙去脉往往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大惊小怪的！这些事一般不会把老师牵扯进来，如果他们没再找到你，就不要管了。”
“我实在是……弄不明白。”卫斯理难得地感到了困惑。
詹姆斯又扑了上来，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随后又放开了，“抱歉，我总是忘记……你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吧？恕我冒昧，但我真的很惊讶，在你上学的时候没发生过这种事……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啊，如果不愿意就别回答了。”
卫斯理淡淡道：“半年前。我中学阶段的教育是由家庭教师完成的，之后进了神学院，里面只有男生。”
“那怪不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眼睛不是从小就坏掉的，很难想象会没有女生对这张脸心动。不过，如果根本接触不到异性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说实话，我觉得这种教育并不合适……你今年多大？二十五岁？到这个年龄还未尝过动情的滋味，不得不说相当可惜……真的没有？好吧，但这不是你的错。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了……”说到最后，詹姆斯的声音和表情都突兀地低落下来。他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你期待和奥斯托小姐的约会吗？”
“谈不上期待，不过我确实愿意去镇上看看……”话说了一半，忽然有一圈阳光穿破脑海中的云雾，卫斯理感觉眼前霎时一亮，不由得身体前倾，恍然大悟道，“詹姆斯！你喜欢她，是不是？你喜欢奥斯托小姐，所以我和她单独出去会让你不开心，是不是？”
詹姆斯的脸上顷刻泛起一片红晕，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你之前真的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只觉得你不知为何很不高兴。”卫斯理微笑了，“但如果只是这样，周日就拜托你和奥斯托小姐去镇上吧。我列个书单给你。正好，我也想多和家长谈谈——明天我就去和她说。”
“卫斯理！”詹姆斯欣喜若狂地拥抱了他一下，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多谢你……这就太棒了……我好期待周日！你明白吗，就是这样的，一想到要和她接触你就会快乐，但快乐的同时还有些恐惧，不知道在怕什么，似乎可怕的是她的存在本身，或者其实是爱情，因为一遇见她，我的魂就没啦……你明白吗？啊，我的猜忌真是太卑劣了，怎么能把你当成敌人……”
一片轻柔的帷幕在他眼前垂下。恍惚间卫斯理似乎又看到了，湿润的嘴唇，柔顺的发丝，那个温柔却可怖的微笑，混沌的灰色虹膜，微凉而柔软的吻——还有血，昏暗的红色窗帘，薰衣草香和铁锈味交织。摄人心魄的快乐和恐惧。他感觉肋骨内的空间陡然被拉扯着扩张，呼吸开始牵动痛觉。
“我可能确实有过那种感受……”面对着宿舍内如出一辙的红色窗帘和朦胧的光，卫斯理垂下眼睑，“但我不觉得那是爱情。是对我养父。”
“那肯定不是一回事！”詹姆斯又一次大笑起来，随即看见卫斯理的表情，却不笑了：“想起他会让你难过吗？因为……抱歉，因为你……”
“因为他死了，和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卫斯理用听者想知道的答案打断了他，把头转过去。
詹姆斯从后面抱住他，又松手，最后还是抱了上来：“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我很难过，卫斯理。”他声音里的悲哀是真诚且显而易见的，“我不该追问这些……你还愿意和我聊聊吗？来，我们换个话题，让你能轻松一点的……”
卫斯理慢慢地转回去，脸上并没有悲痛的神色，而是一种沉重的茫然。他眼神空洞，嘴微微张开，胸腔随喘息而剧烈起伏，随后身子猛然一震，随着一声可怖的大喊，僵直地向后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