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理来到坦德拉之后的第一次癫痫发作,就是来得如此出人意料。这说法其实不准确:并没有完全意料之中的癫痫发作,如同所有严重的疾病一样,总要到它真正降临时,人才会明白自己的准备是如何单薄无力。更何况,有些病症足以将患者与健康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癫痫无疑便是其中之一——当他在宿舍地上醒来,面对着詹姆斯宛如经受了重大打击的表情时,恍惚间看到了空气在两人之间断裂。裂缝将他们分割为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而握住他右手的那只手一瞬间变得轻薄无力。对弱者人道主义的怜悯压倒了真切的关怀。然后……视野昏黑。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嘴里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刚才咬破了舌头还是口腔内壁。记忆里最后的事情是在詹姆斯说要换话题时转过身去,眼前忽然出现猛烈闪烁的彩色光圈。
詹姆斯在唤着他的名字,以确认他是否已经清醒。卫斯理点点头,想说话,却被口中的黏液呛到。舌尖右侧一阵刺痛——被咬伤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他听见轻柔的语气命令他张嘴,一块湿手帕探进来擦拭干净他的口腔,然后是面颊、脖颈和头发。卫斯理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自己任人摆布,被抱到床上脱下衣服之后,才勉强能调动声带:“对不起……请别害怕。我没事的。”
“还好你提前告诉了我。”詹姆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却含着不易察觉的恼怒,“先休息一会吧。等你睡醒,我们再说这事。”
卫斯理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太缺乏重视,这是当晚詹姆斯说教的主题。他本无意否认这一点,却也不打算改正,没想到这位室友的口才功底比校长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不让卫斯理声泪俱下地保证自己将来绝对营养均衡规律作息誓不罢休。他听着那些长此以往后果严重的威胁,由于过分详实反而显得有几分夸张,可是詹姆斯的神情无比恳切,是真的担心他重蹈那些在病床上受尽折磨、英年早逝者的覆辙。这份担忧显得太过沉重,事实上也来得太晚,那满眼的热泪只让人无奈。良久,当对方终于注意到听者的不耐而停止了絮叨,卫斯理翻个身面向墙壁,只答了一句话:“我养父是因我而死的。”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母亲也是。”
“和这些有什么关……”詹姆斯喊了半句,声音骤然滑落。茶壶里的水发出微微沸腾的声响,两人模糊的影子在墙上凝滞。
雨停了。
“如果你不是直接杀了他们,就没什么可自责的。他们肯定也希望你好。”詹姆斯盯着被子里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一会,轻声对墙上的影子说。
“我甚至只是为了自虐而工作。对孩子们一点也不负责。”
“那就负责起来呀。虽然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卫斯理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尽力。就当是为了不给好人添麻烦。”
裂缝并没有合拢,但两人在这一刻心照不宣地正视了它——决心在上面架起一座桥,好能和平顺利地互相来往。詹姆斯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已经把你的病情告诉孩子们了,让他们万一有情况就来找我。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让我说,但是如果你在课上发病……”
“我明白。你这样做是对的,我之前只是在逃避这一点。”卫斯理慢慢地坐起来,倚在床头,把棉被拉到肩膀。詹姆斯的脸上还有泪水,但对他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般的微笑:“这样就对了嘛。我们从你喜欢的现实主义出发,来看看怎么对付它吧。”他把笔沾了墨水,从床头柜上搬过笔记本,宛然一副医生的模样,“首先,发病有没有什么征兆?如果有,你就能求助得及时一些。”
“我没有统计过。之前的几次发作也不记得了。”
“没关系,那我们就从这次开始。你发病时是失去意识的吗?”
“是的。我最后只听见你说要换个话题。在那之前有些胸痛、头晕、心跳急促,可能是情绪原因,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詹姆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会:“胸痛、头晕、心跳急促……总之先记下来。你第一次癫痫发作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颅脑损伤的后遗症。”卫斯理指了指自己的左侧额头。
“眼睛也是那时受伤的吗?”
“是的。”
“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忘了几次……”
“那可不行。我看看苯巴比妥的说明——一日三次是吧,我以后常提醒你。之前发作的频率高吗?”
“大概一个月一两次。”
“是在什么场合下?”
“基本都是在医院,有一次是在家,然后就是这次。”
“这样……”詹姆斯放下笔,揉揉额头,“目前也没别的什么了,按时吃药,保持情绪稳定,别太累?虽然希望你从此再也不发病,但多来几次之后,我们总能找到规律和诱因。”
“这话真像我会说的。”卫斯理叹一口气。他把枕头重新放平,躺好——现在如果再说出自己要看书、要备课什么的,那可真是把室友的一片好心辜负到了极点。躲在温软厚重、不透明的棉被下面,他假装在酝酿睡意,事实上左手正狠狠地掐住右手小臂,直到手指因血液滞留而麻木,手腕刻下三道鲜红的印痕为止。
尽管第二天就回归了教学岗位,但卫斯理有充分的理由,说自己身体状况不佳,把和奥斯托一起去镇上的机会顺理成章地让了出去。周日早上,詹姆斯穿上一身笔挺的收腰西装,前前后后换了五条领带,然后定下了最初的那条;又在三双皮鞋间纠结,最终在卫斯理的建议下,选择了素朴的方头哑光款式。他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洗手间狭小的镜子前面转来转去,直到卫斯理百般保证他已经显得足够强壮帅气绝不会配不上奥斯托小姐,才忐忑不安地出门。结果,一见心上人的面,他就又后悔了:奥斯托小姐穿了一身朴素大方的黑白条纹连衣裙,腰间束一条黑色的缎带,风姿绰约、袅袅婷婷,精心打扮的詹姆斯站在她旁边反而显得笨重而刻意。从教堂做完礼拜出来,她双臂环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边,去往开向镇上的公共汽车站。卫斯理独自回到学校,发现希尼夫人在等他——不知道又被儿子报告了什么,她显然对这位新讲师颇为不满,一见面就怒气冲冲地责问他,为什么“针对克林顿这个善良的孩子”。
“您从什么地方判断出我针对他呢,夫人?”
“您不允许他借用别人的桌子,还鼓动同学反对他。我想,学校是公共生活的空间,理当把东西互相分享吧?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反对这个……”希尼夫人挑起细长的眉毛,露出染着一块红斑的牙齿——卫斯理才知道她艳丽的嘴唇是因为涂了口红——阳伞在他们头顶大幅度地挥舞着。
“您有没有问过他,为何要借用那张桌子?”
希尼夫人红润的脸颊涨得更红了,声音愈加尖利起来:“根本没有必要问。一张桌子,能用来做什么坏事不成?”
她大概已经隐约认识到,是希尼确实做了什么坏事,才能让老师理直气壮地如此反问她——但只是在嘴硬。见面不久时卫斯理就看出来,这母子二人的精神都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经不起批评,更经不起丢面子。对学生可以软硬兼施,对家长却尽量不能挑起敌意;卫斯理只得试图维护她轻薄的尊严,轻描淡写道:“即使不说这个,您也看到了教室。他要借用桌子,只能是使得十个人都没有桌子可用——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征得十个人的同意,我想您不会否认这一点。如果有人不经他同意就撤走了希尼的课桌,您也不会高兴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希尼夫人的语气像是被说教而不耐烦的小学生。
“克林顿·希尼是个优秀的孩子,我一直真心这样认为。只是,他不擅长为人处事,所以同学们认识不到他的优秀,也因此让他在学校里不快乐。”希尼夫人的脸亮了起来,这番关于“性格恶劣不合群”的委婉表述显然颇合她意。卫斯理接着说下去:“让他不满的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对吧?”他观察她的表情,明白自己说对了,“我相信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局面,我也会积极地协助他。我在课上一直对孩子们强调,判断善恶对错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如何让希尼在校园生活中获得乐趣呢?这是您和他要仔细讨论的问题。”
“他是有朋友的……我见过,那个高高壮壮的孩子……”
“埃里克·格雷,对吗?那个男孩几乎和全班人都是朋友。如果希尼能够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什么,那必然是很有利的。格雷的父母我也稍有了解,他们同样关爱自己的孩子,却赏罚分明,也鼓励他亲自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所以他的能力会那么强。”后面有关格雷父母的话是杜撰,他只是借此旁敲侧击希尼家的教育弊端。
希尼夫人很显然已经被这一套话哄得心悦诚服:“克林顿近来确实变得太叛逆了,我会和他说的。您现在再帮我叫他过来吧。”
“好的。请务必也让他明白,他自己是唯一一个能为自己负责的人。”
卫斯理离开教学楼去找希尼,许久,在厨房背面与校园外墙之间,一条几乎只有半米宽的“小路”旁边发现了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立刻侧身挤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伊尔文每周都从这里逃学,我正要去抓他。您还不知道吧?”再直起身来时,又是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似乎在期待着老师大发雷霆。
“多谢告知,我会去捉拿他的。而你快回教室去,你的母亲还有话对你说。”希尼嘟囔了一声“那死婆娘”,要往教学楼方向跑,被卫斯理狠狠地一把扯住了肩膀。
“你刚才如何称呼自己的母亲?能不能让我再听一遍?”
那双小眼睛迎上老师严厉的目光,立刻在脸上化出谄媚的笑容:“教授,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会当面那么叫她。”
“原来你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称呼。”卫斯理冷笑,“是啊,或许只有她对你苛刻起来时,你才知道应该尊敬她。去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希尼夫人并非不明事理的人,所以我掌握着充足的证据,随时都能让她对你失望。”
希尼拔腿跑了。卫斯理侧身沿小路往里,小心翼翼以免弄脏外套,一边搜寻着伊尔文的身影。乍一看去,他几乎认为希尼是在随口说谎以捉弄自己,因为实在想不到如何能从这里逃学——小路两侧一面是厨房砖砌的外墙,一面是目测近三米高的水泥围墙,尽头是死角,没有缺口,没有梯子,狭窄得完全放不下任何可供垫脚的东西,只有围墙上半部分的一行镂空“窗子”勉强算是个借力点,以伊尔文的身高倒是可能够到,但也没法想象他能如何翻过去。
卫斯理边走边思忖,快接近死角处也不见人影,额头却忽然重重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吸一口气,吃痛后退,耳畔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低笑。四处张望,不见人影,只发现面前有根固定用的钢筋伸出水泥墙外。他低头避开钢筋,继续向前,又听见上方一声轻亮的口哨——宛如逗猫狗或者雀鸟般的腔调,抬头,一个红发的脑袋高居墙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俯视着他。
“危险!”他下意识地叫起来。
“那你来‘捉拿’我呀!”伊尔文又笑了,身子一转,就把两条长腿跨到墙外,干净利落地跳下去。卫斯理眼睁睁看着他的脑袋消失在墙后,几乎要惊叫出声——完了!但他随即听见轻捷的脚步声,围墙外草木窸窣作响,伊尔文很显然并没有摔伤,而是朝着校门的方向跑去。坦德拉是坐落在小山谷里的学校,只有一条长约一英里的小路通往最近的公共汽车站,从那里能坐车去往圣兰巴达恩镇;从这里翻出去后外面是山林,不过只要方向正确,完全可以顺利找到车站。他试图跟上,跑出一小段就上气不接下气。随着喘息逐渐粗重,伊尔文竟像要等他似的,贴着围墙放慢了步伐,一面还游刃有余道:“你不会对那老家伙举报我,对吧?”
“对格莱姆斯先生放尊重些。以及,你不该指望我会手软。”卫斯理喘了一会才能回答。
“是吗。”少年的语调依旧轻松地上扬,声音却压低,挟着一线阴冷,“独眼,如果你敢举报我,你完了。”把这句威胁隔着墙扔过来之后,他就飞一样的跑远了。
被这么一说,卫斯理反而不能不去举报他:要是让他以为自己的威胁有效,那就麻烦了。他找到正在学监办公室签发请假条的格莱姆斯先生,后者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诫一位女士不要让孩子太频繁地出校。察觉有人来,那位衣着高雅的黑发女士缓缓转过身,台灯在她宝石蓝的长裙上晃出一圈流光溢彩的虹晕——被打着精美皱褶的纱质领口衬托的,是一张卫斯理也立刻看出其美艳的脸,皮肤白皙,嘴唇鲜红,一双永远在诉说什么似的淡褐色眼睛。她身边跟着的女生,用她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一切,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分成左右两束,各被一条粉色发带高高束起,卷梢俏皮的末端刚好在下颌附近跳跃。
“您好。”女士脱下黑色羊皮手套,和卫斯理握手,“您是新来的罗塞尔教授吧?我是杰西卡·马丁的母亲。杰西卡,为什么不向教授问好?”
马丁很敷衍地点了点头:“下午好。”
“下午好。马丁小姐,别忘了你依旧有一次作业没交。按照规矩,如果明天补不上,我还是得让你站到教室后面去写。”卫斯理语气温和,“你得好好安排自己的时间。”
她看向母亲,又看看格莱姆斯先生:“那么妈妈,我早点回来。”
格莱姆斯先生长叹一口气,哐一声在出校申请上扣了章:“这孩子绝对会被宠坏的!您就带她走吧,我是没什么办法了。”马丁夫人优雅地道谢,拉着女儿离开了。格莱姆斯关上办公室的门,见卫斯理还在桌前站着,眼里不满的火焰更旺了:“您又有什么事,居然需要亲自来找我?”
“雅各·伊尔文从厨房后面的围墙那里翻出学校了。我发现时他已经在墙外,所以未能阻止。我可以和您一起在那附近蹲守他。”
格莱姆斯本要坐下,听到这话却恨恨地用手杖敲了一下地,嗤笑道:“蹲守?那小野种长了翅膀!”他没注意到卫斯理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咬牙切齿地继续控诉:“好呀,您来向我告状——您觉得我能怎么办?他能从那边翻出去,也就能从任何一个地方翻回来,我们在那‘蹲守’的时候,他肯定在什么地方看笑话呢!”
“但是,我们总不能任他……”
“不任他,您倒是想个办法!无论是检讨还是禁闭,他一概都不怕!”格莱姆斯终于坐下了,身体依旧板直,眼神不善,仿佛卫斯理是让伊尔文逃学的罪魁祸首,“罗塞尔教授,我年轻的时候随军去过美国,见识过那些爱尔兰人,拖着十几个孩子挤在破木屋里,男的满身是铁锈和机油,女的衣不蔽体,小孩个个一脸煤灰——有煤灰倒好,能把麻子盖住点,要不然看着才叫人恶心——就在十九年前,我还参与了镇压爱尔兰起义,那些人也是,穷凶极恶的……罗塞尔教授,您不用把眉头皱得这么紧!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在很多年轻人口中听到过这种论调:这是狭隘的种族主义,英国确实对不起爱尔兰,是不是?但是您只要接触过爱尔兰人就知道,究竟谁是种族主义的拥趸!我每次都要强调,保卫不列颠和女王荣光的是我,是我们这一批军人,而并非你们这些安安全全呆在后方说风凉话的人……您的左眼肯定不是在战场上被打瞎的吧,我猜?”
卫斯理没有放松下表情:“我来找您讨论的问题并非是爱尔兰独立,而是有关雅各·伊尔文的逃学。办法很简单,在围墙上面安上尖刺,并且定期安排一些有趣味的校外活动。”
“您以为雅各·伊尔文要的是校外活动?为什么我说爱尔兰,因为他骨子里就流着那个民族的血:懒散、暴躁、狡猾,毫无理性和道德可言……您以为我没有耐心对待过他?您以为我没有试图教育过,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是错的?事实就是,他的脑子里装不下这些东西,一点点诱惑就让他把我说的话忘了个干净,仅有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戏弄人和偷东西上面——是的,罗塞尔教授,这是个小偷!同学的点心、文具、钱,甚至包括我办公室里的东西,全都会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我撞见好几次了,他在给那一群孩子分零食,什么巧克力、曲奇饼干、糖果,还有玻璃球和陀螺呢……每次都一口咬定是买的,但您想想,他哪来的钱?我敢说前段时间的香烟也是他带的,只是没被抓个正着而已!后来连惩罚都不起作用了,天生坏种,没有别的原因可解释!”
卫斯理沉默了一会。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依旧不相信格莱姆斯的话:“您有没有问过他是为什么?一个很基本的猜想是,因为他从未有机会通过正当手段获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所以据说您又回到原点,用巧克力哄他们——您发现了没有,伊尔文,当然还有周围那几个被他带坏了的孩子——他们在乎吗?好逸恶劳惯了,谁还管什么手段!”
“我想不在乎是暂时的。这毕竟和那些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您的根本比不上!”格莱姆斯抓起桌子上一个生锈的铁缸,大口大口灌着里面的茶水,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伊尔文不只是嘴馋,他用这些东西给自己换好处,今天让马克西莫抢女生的作业借他抄呀,明天让莱格罗斯替他打个掩护呀……我明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串通一气,抵死不认,我只好不轻不重地把他们轮流关几个小时的禁闭,放出来就完了……没被我抓着的时候肯定更多,现在我也管不了。要不是看在校长面子上,我早让这个小爱尔兰佬进少管所或者监狱了……”
“这次有我的证言,您应当管教他。”卫斯理叹了口气,“或者,如果您不介意,还是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学监眯着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人瘦小的身躯和苍白的脸色,最后又愤然灌了几口茶。“我会去处理他的,因为格莱姆斯先生是坦德拉的学监,做不到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问题视而不见——至于您,如果已经被他发现,最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与杰拉尔德先生形影不离,以免被拖到什么地方活活打死。”他忽然又紧绷起面孔,用格外严肃而有神的褐色眼睛盯着卫斯理,“罗塞尔教授,我真的没开玩笑。他手下迟早会出现一起命案,我不希望受害人是您。”
卫斯理坚持要在围墙边巡逻,但考虑到自己万一殒命会给学校带来多大麻烦,他接受了格莱姆斯无可奈何的建议:一旦发现伊尔文,立刻去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联系学监办公室。就这样,他沿着高耸的围墙一圈一圈地转,从下午一直走到天黑,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估摸着早过了晚上点名的时间,也没看到伊尔文的影子,只好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宿舍去。不想,宿舍的门被一堆重物挡住,只能勉强推开一条缝,詹姆斯在里面高喊:“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把书移开!”
随后他听见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门能打开了,詹姆斯正拖着一个麻袋,试图把它挤进床尾与墙之间的空隙。他已经洗过澡,换回平时的家居服,西装外套和裤子整整齐齐挂在墙上,似乎还等着被熨平后收回箱子里。卫斯理强撑精神打了个招呼,径直拿了睡衣去洗澡,洗到一半眼前发黑,所幸他已经轻车熟路,立刻擦干自己换好衣服,回床上躺了几分钟才缓过来。结果一睁眼,詹姆斯又在床边皱着眉俯视他;考虑到先前的教训,卫斯理诚恳地说自己可能体力不支,请他把巧克力拿来。詹姆斯直接撕了两颗包装塞进他嘴里,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里面加了远多于正常量的方糖,甜得甚至压过了巧克力。看着室友老老实实吃下这份应急口粮,他才松了口气:“怎么我一不在这里,你就能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今天又有什么事?”
“我要抓逃学回来的伊尔文。”
“雅各·伊尔文?你和他较劲做什么?”詹姆斯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得不说,由于不想带上太多主观色彩,所以上次我没说出我对他的真实看法——我不像格莱姆斯先生那样认为他天生就坏,但是你也得知道,世界上存在后天形成的无可救药的人。”
“我和你的看法恰好相反。世界上存在先天就坏的人——事实上我就亲眼见过一位,但即使这样的人,他也不是无可救药的。任何人都能被发掘或培养出一些人性的光辉,我坚信这一点。”
“好吧,我不和你辩。我只是看不过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以后会注意的。”卫斯理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和奥斯托小姐的约会怎么样?”
一提到这个,詹姆斯的脸上立刻泛起红晕,嘴唇咧开,露出得意洋洋的憨厚笑容来:“她很迷人……太迷人了!最初我们不说话,之后我问她要买什么书,她就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了,这是小时候看过的读本呀,那个是老师推荐的呀,还有哪一套是她敬仰的作家的……你列的书单里有很多书都没有,我们还共同找了些替代品,她用指尖捻着一本书的封面看里面,说‘罗塞尔教授可能会喜欢这个’……后来我问她:‘您对博物学感兴趣吗?’她垂下眼睛,歪着头想了想,说:‘不,我很喜欢观赏植物,但是记不住它们的名字’……那副样子别提多可爱了……我又说:‘可是您明明能记得住那么复杂的数学公式……’她却笑了,告诉我,‘数学公式是有逻辑可循的呀!’那个笑容太美了,我一下子忘了告诉她,其实植物命名也是有逻辑可循的……最后买了这么多……我说教室里可能放不下了,她说没关系,让孩子们慢慢看吧……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卫斯理,你看是不是这样,还好和她一起去的是我!如果是你们两个,要怎么把这一堆书扛回来呀……”
卫斯理听着他唠叨,不知不觉中又给自己添了杯红茶。
伊尔文没有旷掉周日晚上的点名。他究竟是如何回到学校的,卫斯理和格莱姆斯都不得而知;失去证据,处罚就也无从说起。尽管如此,当卫斯理在周二午休时分进入教学楼时,听到走廊里格外热闹。在游戏和议论的学生后面,埃德加·哈珀,那个捣蛋鬼中个子最瘦小性格也最软弱的男孩,左脸红肿,双手高举着一张纸站在走廊墙边,纸上写着:“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小气鬼。我食用非正当手段获得的食物。”而莱格罗斯站在他旁边,脸上和手上的伤痕已经从鲜红变成暗红,同样举着一张纸,上书:“我是个穷凶极恶的打劫犯。我抢夺他人的食物。”前者满脸惊惶,手臂颤抖,像是即将被送上断头台;后者则泰然自若,甚至还冲老师做了个鬼脸。
“这是怎么回事?格莱姆斯先生的惩罚手段吗?”他叫住身边的一个同学,低声询问。
“莱格罗斯要抢哈珀的面包,所以打了他。格莱姆斯先生来阻止,发现面包不是学校里的东西,哈珀说是伊尔文给他的。所以格莱姆斯先生让他们这样站着,然后押伊尔文去禁闭室了,现在还没回来。”
“好吧。”卫斯理说,“告诉那两位先生暂时放下纸,我得去找格莱姆斯,万一他还没来得及把禁闭室上锁。”他一路狂奔,正赶上格莱姆斯押着伊尔文到禁闭室门口,连忙高喊道:“请等一下!”
“您又来干涉我责罚学生?您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格莱姆斯头都不回,狠狠地用手杖把伊尔文杵进禁闭室里面。
“我想,根据情况确实可以判伊尔文无罪,或者从轻处罚。这涉及到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格莱姆斯先生,已经有不少人对我反映过,我自己也观察出的问题;您愿意听我讲吗?”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很遗憾,我不认为坦德拉适用于那种上个世纪的极端司法案例——没有任何一个学生面临挨饿的风险,他们只是因为吃得不够好,不够饱足,所以对学校提供的饭菜挑挑拣拣,还总想着怎么吃巧克力!这种人就是挑剔又贪婪,更应该狠狠地饿两顿,才能学会节俭和感恩……”他的话被伊尔文的怒吼打断:“老不死的,猪都吃不下去那东西!”学监一手杖抡过去抽在他脊背上,伊尔文呸了一口,眼见战火又要升级,卫斯理忙挤到两人之间:“格莱姆斯先生,不如暂时放伊尔文自由,带他去做个调查,看看究竟是不是‘没有任何一个学生面临挨饿的风险’,孩子们想要吃好吃饱又究竟是不是‘挑剔又贪婪’的缘故,再决定要不要干涉学生自带食物。我想,如果食物问题能解决,您头疼的另一个有关伊尔文的问题,也能很容易地解决。”
格莱姆斯绕开卫斯理,又开始用手杖戳伊尔文,像是戳一块脏东西那样:“我知道他的表态,所以他得呆在这,小偷不管再怎么装可怜也还是小偷。”伊尔文涨红了脸要来扑他,被棍子结结实实杵在肩膀上,他稳住脚步没有跌倒,松松垮垮的外套口袋里却滑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铁盒。铁盒掉到地上,摔开,五彩缤纷的小球爆炸一样滚落出来。伊尔文叫了起来,卫斯理一惊,下意识地摸进自己的公文包——
里面只有教案、《圣经》、手帕和钢笔。一整盒巧克力都不见了。他慌忙去归拢乱滚的巧克力球,格莱姆斯趁机冲上去,又把手杖狠狠打在伊尔文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