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夏季,英国总不乏细雨绵绵、寒意入骨的日子。一下雨,坦德拉的路就会变成一片泥塘,即使小心翼翼提着裤腿,也避不开脚下飞溅的泥水。下雨期间室外活动将被取消,孩子们不得不待在教室里看书,嘀咕声时不时从长凳间传来,又被学监的眼神压回去。直到格莱姆斯离开讲台去卫生间,教室里的呼吸终于放松了些许;然后,所有孩子都看到,罗塞尔教授像是伺机已久似的从门外溜进来,气喘吁吁,发梢沾湿,叫走了正坐立不安的雅各·伊尔文——在昨天被格莱姆斯狠狠抽打过一顿之后,他不得不把外套垫在凳子上面,才能勉强坐着上课。卫斯理把伊尔文带到禁闭室附近那个角落,咳了两声才开口:“我现在要问你一下领带夹的事。请务必如实回答,你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我对学监解释的依据。”
伊尔文吐了吐舌头:“真有必要这么正式?”
“首先,在你的枕头下发现了领带夹,此事是否属实?”卫斯理没理会对面的问题。
“你也怀疑我?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伊尔文撇撇嘴,露出一脸夸张的苦相。
“那么,格莱姆斯在你枕头下翻出领带夹,这是男生宿舍的例行检查吗?”
“不是。”
“那他是为什么想到要去翻?这是个特殊疑问句,请回答具体的内容。”
“是因为校长的领带夹不见了,他觉得有人偷拿,就来我们宿舍里翻——我说,最基本的对话能力我还是有的。”
“在这之前,学生之间有领带夹失窃,或者学监要搜查宿舍的传言吗?”
“我没听到过。”
“也就是说,应该可以排除这样一种情况:有另一个人偷了领带夹,并在听说要进行搜查时,担心暴露而临时嫁祸给你。”
“但如果是小偷,可能会格外注意这些?”
“那么,我之后再找格莱姆斯和校长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没有透漏消息。下一部分,你知道那枚领带夹是什么样的吗?”
“金色的,上面有一颗钻石。虽然是那个老不死学监把它从我枕头下面拿出来之后,我才第一次看见它。”
“你有没有往枕头下面藏过东西?”
“我没这种习惯。那枕头里的棉花和一张纸似的,要不是那么小的东西,藏也藏不住。”
“好的。最后,你这几天没有缺课,没有偷偷离开宿舍,晚自习也待在教室,对吧?”
“模范到我自己都想笑。”
“那么,你有没有记得哪位男同学缺课、不上晚自习或者偷偷离开宿舍?我这里是没有的。”
伊尔文咬着脸颊内侧仔细思索了一会:“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
“你晚上睡得熟吗?有人把手伸进你枕头下面,你能不能感觉到?”
“以这枕头的质量,我绝对会醒。”
“那么,如果我们的记忆没出错,唯一可能的作案时间就是在室外活动期间。那时候你一般在哪里呆着?”
“教学楼墙边,或者食堂附近。”
“有没有人看见过你?”
“路过的人不少,希望他们看见了。”
“那么,我将再询问同学们,收集你的不在场证明。暂时就到这里,伊尔文,我有可能还会来问你。”
卫斯理带伊尔文回到教室,径直找格莱姆斯。老学监知道他所为何事,但拒绝离开教室进行谈话。卫斯理只好站在讲台上,当众开启新一轮调查:“请问,校长发现领带夹失窃是在什么时候?”
“您还真正经像个侦探。”格莱姆斯冷笑道,“只可惜没挑好助手。我不介意配合您:三天前,就是这个星期三的室外活动期间。”
“不见时是怎样的情况,您清楚吗?”
“他说是随手放在文件旁边,送客人到校门口。想着不一会就回来于是没锁门,结果回来就不见了。”
“客人?”
“他没说是谁。我当时在盯着孩子们,也没注意。”
“你们有谁注意到客人吗?”卫斯理高声问班级,孩子们纷纷摇头。
“送客的时间长吗?”
“我想最多五分钟。”
“这很奇怪,格莱姆斯先生,校长曾经送客人出校门,这件事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知道——即使他们都呆在户外。”
“也没理由说他送个客人得弄得人尽皆知呀。以及,我看不出您调查这些内容有什么意义。”
“好吧,最后的问题。搜查宿舍是校长决定的吗?”
“是我自己。东西丢得这么蹊跷,还是值钱的东西,谁不会怀疑是被偷了?”
“您有没有让任何学生知道领带夹失窃,或者您打算搜查宿舍的事?”
“我要是提前说出来给他们反应机会,我就是傻。所以,根本没有人栽赃给伊尔文的可能——您就认了吧,罗塞尔教授!小偷是死性不改的!”
“请等我调查清楚了再说这句话。”卫斯理没有和他争辩,看了后排的伊尔文一眼:后者正把脸埋在手臂里,只剩一团毛茸茸的红发露在外面。
卫斯理打好伞离开教学楼,一边思索着校长怪异的“送客”,一边环顾四周。忽然,观察着那些被雾气蒙住、只剩轮廓的建筑,他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协调,却不知道究竟来自什么地方。正出了神地细看,忽然有一只手拍了他的肩膀,把他吓得全身一抖。回头,詹姆斯也撑着一把和身量相符的大伞,用关切的眼神看他:“你不能在雨里呆太久。”
“我要去找校长。”他脱口而出。
詹姆斯的脸黯淡了,他轻轻往前倾了一下雨伞,水珠浇到卫斯理的伞上。在急促的水滴声中,他扶着室友的肩膀俯下身,轻声道:“厨房那边的围墙——就是之前有学生逃学的那个——在你住院期间翻修了一次。”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用眼神表示自己言尽于此。卫斯理会意,点点头,往厨房那边小跑过去。
已经许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上次还是去奥瑟瑞本找伊尔文时,因为不想被学监知道而从这里翻墙。学着莱格罗斯的方式,借着手臂和小腿的摩擦力,像蜘蛛那样沿墙角蹭上去,抓着钢筋与镂空处,屡败屡战,不知怎么居然在体力耗尽前成功了,尽管弄坏了一件外套;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翻不过去了——原来水泥的围墙被加高,先前在上方三分之一的十字形镂空,如今只到整座围墙一半的位置。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令人惊异的改动:这条“小路”的尽头,不再是被封死的了。
那里有一道门。一道和校门无异的铁栅门,但是格外窄且矮小,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弯腰通过。门上也有一把锁。
谁会从这里出去?他小心翼翼转身,却猛地看见另一扇门——一扇极为隐蔽,和楼体一样由灰砖构成的门,砖之间的水泥接缝纵横交杂,让门缝变得格外不明显。这里,一墙之隔,就是校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他推了推,门牢牢从内锁着。
毫无疑问,这里被改成了一条出校的暗道:而且是只有校长——和他允许的人——能使用的暗道。借着防止学生逃学的名义,恐怕这条暗道才是校长装修围墙的真正目的!那位神秘的“客人”之去向,瞬间也有了头绪。卫斯理从暗道中退出来,跑向行政楼正门,果然在一层大厅里看见了同样位置的出口;他又匆忙上楼,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调整一下呼吸,擦干单片眼镜,敲门。
“罗塞尔教授!”普罗斯科的招呼像是在过咸的油汤里泡过,又滑又刺口,“天哪,您的头发和领巾怎么都湿透了?我给您一条手帕,您就拿走吧……来,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我的茶杯不巧打碎了一只,就不请您喝茶了,请谅解。”
卫斯理不容分说被塞了一条手帕,只好攥着:“您在领带夹丢失之前,见的是哪一位客人?”
“噢,您要调查这件事,所以格莱姆斯告诉您了?了不起,真了不起!”校长努力把眼睛睁大,做出一副吃惊的赞许表情,“是我的一位远亲,露丝姑妈,您知道,这种拜访是不合时宜的,但她都千里迢迢地来了……”那双小眼睛又眯了回去。
“您并没有在这栋楼里遇到任何外人,是吗?”
“说实在的,连内人都没有:我来回时外面空无一人,所以才奇怪呢。”
“您知道格莱姆斯搜查学生宿舍一事吗?”
“到昨天才知道。哎,他就是太尽责了,只不过一枚领带夹,即使被贫寒的学生拿去也没什么……”
卫斯理听完他的自我标榜,压住恶感:“您送客时大约是几点?在外面呆了多久?”
“刚好,这个我还记得!露丝姑妈看了看表,说——”他捏出一种矫揉造作的女声,“‘怎么都快四点半啦,我要想在天黑之前到旅馆,现在就得走啦。’于是我送她到校门口,又和她稍微多聊了五分钟——许久不见的亲戚,难免如此,您一定懂的!罗塞尔教授,您在埃克塞特有没有亲戚?他们一定都很想念您吧,我看还是找时间回去休假比较好,您的脸色真让人担心……”
“最后。”卫斯理打断了他,“您丢失的领带夹是什么样的?”
“镀金,尖尾,尾部镶钻,背面刻着D.P,我的姓名缩写。”
“我明白了。还有什么细节吗?”
“头部有一道划痕。”
卫斯理点点头,不顾校长的挽留,离开行政楼,又踩过泥潭般的小路,回到教室里。格莱姆斯看到他,烦躁地咂舌:“您又是要干什么?”
“孩子们,占用你们一点时间。”卫斯理站上讲台,“校长的领带夹失窃一事,大家都已经知道;我现在就找出小偷,格莱姆斯先生,当着您的面。首先,无疑,盗窃发生在这个周三的课外活动时间,四点半前后,差十分钟左右:而那时正是户外活动时间刚开始不久,你们都能看到彼此——是的,在这段时间内被人目击到在某处活动的,就可以排除前往校长办公室盗窃的嫌疑。从第一排开始,我将所有人逐个进行排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佩雷兹,许多女生纷纷表示她们一直在花园里谈心。随后,多数孩子都由伙伴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排查到最后,剩下皮尔克、伊尔文、哈珀三人。皮尔克神色坦然地站着,似乎丝毫没觉得自己可能被怀疑;伊尔文气得脸色通红,哈珀则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首先,哈珀。”卫斯理先从简单的入手,“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我……我在一个人,在绿地旁边,看蜗牛。我每天都这样……”
“他确实喜欢看蜗牛。”威尔逊补充道。
得到他人支持,哈珀的胆子显然壮了一些:“罗尔夫森还差点踩到我!你应该记得的……”
“是吗?”罗尔夫森挠了挠头,“我不太记得——哦,好像是有这事。”
“那么,你的嫌疑暂时解除,先坐下吧。第二个,伊尔文。那是你在干什么?”
“在厨房旁边坐着发呆。”伊尔文很快地反应过来,“希尼,你看到我了!和格雷一起,你还对我做鬼脸,当时你刚换上新鞋,到处走来走去地炫耀,就差把脚伸到我脸上了……还有,因为热,你当时没穿外套也没系领带,衬衫下摆露在裤子外面!是不是这样!就算你没注意到我,我注意到你也算我们见过!”
“非常好。”卫斯理微笑起来,“希尼,他说的是对的吗?”
希尼满脸通红,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样,伊尔文的嫌疑也排除了。最后,皮尔克先生。”
“我想起来了,我为他作证。”杰西卡·马丁攥紧裙摆,在座位上发言,“我和他在一起来着。”
“可你当时不在学校呀。”
“我在……我刚回来不久。”
卫斯理趁机逼问道:“在课外活动开始之前?”
“对……差不多刚开始那时。”
“你母亲送你回来的吗?”
“是的。”马丁面不改色。
“我记得帕德贝格和海亚特在校门口活动。你们见到她了吗?”两个男生纷纷摇头。“有些女生说见到过马丁,是在花圃后面——也就是说,那时她已经在学校里了。但是,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花圃后面的。”
“只是没人注意。”马丁用透亮尖锐的眼神瞪着他。
“那么像伊尔文那样,请说说,你记忆里大家在做什么活动。”
马丁沉默了。格雷忽然站起来,辩解道:“他们两个确实常常在一起。”
“对。”皮尔克也慌忙应声,漂亮的脸上有一线红晕,“我们是经常一起活动的。”
卫斯理敲了黑板:“正因如此——皮尔克先生,只有你有可能偷出领带夹。”
皮尔克难以置信地,瞪大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教授,您想错了!我怎么会偷东西!”
“我很诧异,小偷究竟是如何趁着校长‘送客’期间,精准地溜进办公室,偷走领带夹的。毕竟,他的‘送客’没有任何一个人目睹。尽管如此,我们只能相信校长确实离开了办公室,因为没有别的作案时机;而知道他离开的,也必然知道他从哪条路离开——马丁小姐,你的钥匙应该有至少两把,我没猜错吧?一把用来开校园大门,一把用来开厨房、行政楼与围墙之间的那道门。而注意到那道门,并且知道校长会从那里出入的,除了马丁之外,只有和她走得最近的皮尔克。是她告诉你的吧。”
两个孩子都垂头沉默。过了一会,皮尔克抬起头来,脸上居然带着微笑,那是一种会出现在最纯洁漂亮的孩子脸上,“天使般的”微笑:“但是,我真的没必要偷东西呀,毕竟我不缺钱,反而伊尔文没有钱。”
“我才不缺!”本就坐不安稳的伊尔文跳了起来,“我连那东西能换多少钱都没数!”
“但是一看就很值钱啊。”皮尔克依旧笑着,“有金,镶钻,而且背后刻着表示私人订制的字母……”
卫斯理又敲一次黑板,笑道:“什么字母?”
皮尔克张口结舌,脸上的红晕顿时褪去一半。“伊尔文不知道这领带夹背面有字母,因为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眼。而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你在最初就想要栽赃给伊尔文,是这样吗?”卫斯理平静地,甚至是温柔地,继续阐释结论。皮尔克脸上的红晕重新开始扩散,这次迅速布满了整个面颊,然后他猛地踩到桌子上,指着伊尔文声嘶力竭地喊:“对,就是我栽赃给你!我看不惯这爱尔兰佬,从一年级开始就看不惯,明明偷了东西,打了人,却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又狠狠地转回来,“罗塞尔教授,在您偏袒他之前,我也曾经很尊敬您!但是凭什么,他能一次次地被您原谅,无论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都无所谓!教授,所有同学都和我一个看法——他们都巴不得伊尔文退学——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才不是!”
格雷琴·基布勒也跳到了桌子上,和皮尔克对峙:“我相信伊尔文会改好,而且他也确实在改!只有你还抓着之前的事不放!同学们,是不是这样,我们要欢迎改邪归正的同伴,而不是一味地把他们排除在外!”
卫斯理沉默地看着,现在他的任何举动都会影响孩子们的思考。过了宛如几个世纪般漫长的静默,格雷率先站到了基布勒一边。但是,即使有这两位班里的领导者带头,多数学生还是难堪地沉默着:乱转的眼珠和紧抿的嘴唇表示,他们尽管不敢表现出来,但实际上更赞成皮尔克的话。
后排忽然传来书本坠地的响声。伊尔文把自己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狠狠踢了一脚墙,自顾自跑出了教室。卫斯理看着学监:“他的嫌疑洗清了。您得去道歉。”
格莱姆斯在地上重重砸着手杖:“都坐下!皮尔克,跟我去禁闭室。真没想到有把你关禁闭的这一天。”
“我记得你在圣兰巴达恩镇给卖艺人一便士的事。”卫斯理跟在皮尔克后面,轻声叹了口气,“我相信那才是你的本性。对不起,我本来可以更关注你一些的——我衷心地希望你,别再被蒙蔽了双眼,好吗?”
皮尔克眼含泪水,似乎并没有从这一结果中得到任何满足。禁闭室的门刚一关上,里面就传来了压抑着的哭声。
伊尔文蹲在教学楼门口,眼眶泛红。卫斯理按上他的肩膀,柔声道:“这是一条很长很难的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伊尔文,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不想再这样了。”
“你看,已经有人支持你了。我也会一直陪你的。”
“我恨他们。”伊尔文用湿乎乎的手抹眼睛。
“所以如果你像之前那样,偷窃、斗殴、逃学,反而正遂了他们的意。他们不就是想看你被开除嘛。仇恨也是一种力量,它同样足够支撑你前进,甚至比‘正面的力量’更加有力。相信我吧。”
伊尔文放松了身体,看着门外的雨丝:“我明白……但让我呆一会吧。”
“如果你不想我在这里,我就走。”
“还是别……”那双绿眼睛又转回来,偷偷地瞟着他,“您有空吗?我想找人聊聊天。”
伊尔文得到了格莱姆斯的公开道歉,据当时在课上的詹姆斯反馈,是老学监以石板般毫无起伏的语调背诵下来的几句话。卫斯理没能亲自去现场聆听,因为在解决完这件事之后,他当晚又有一次癫痫发作,随后就病了一场:依旧是发烧、头痛,多了整日整夜没完的咳嗽,咳完就是一阵阵心慌。他才明白这确实是肺结核的症状,而詹姆斯则被强行要求每天对宿舍公共区域进行消毒。病情刚稍有好转,瑞贝卡来探病时,带了一篇文章手稿:上面是她飘逸的斜体字,论述了有关女童权益保护的事项,其中的案例很显然是杰西卡·马丁和校长的,只不过隐去了双方信息。她请求卫斯理状态稍好些时帮忙润色词句,准备投稿给镇上的报刊。卫斯理抱病细看,感觉很新奇:明明文章逻辑缜密、论点清晰,文笔却枯涩得难以卒读。他几乎是沿着大纲重写了一遍,交给瑞贝卡时请求道:“虽然有些冒昧,但发表时署我的名字吧,没人会看出来的。要是校长知道你写这个,恐怕不利于未来发展。”
“我反正是要走的。”她笑了笑,“一篇文章已经不算什么了。倒是你还想在这里长留,那不如让我保护你一次。”
她和詹姆斯的感情究竟怎么样,卫斯理后来一直没问过。他有些后悔擅自说出室友的秘密,仿佛自己生生拆散了一对眷侣。更何况,最近几个星期,詹姆斯对他们活动的配合程度,实在是出人意料:不仅积极地和校长套话,也研究报刊、寻找证据,甚至联系有关系的律师。瑞贝卡连续发了几篇有关文章,他们从报社那边的反应来看,在民众之间,这个话题被带起了一定讨论度;于是几人决定趁热打铁,等最忙碌的期末一过,就正式起诉校长和马丁夫人奸淫幼女、虐待儿童的罪行——两人一并起诉的想法是卫斯理提的,因为即使无法证明校长和此事直接相关,马丁夫人总有义务为女儿负责,而他们的关系也可以大作文章。证据有马丁家交往过的绅士和平民男性的证词、给杰西卡做检查的医生的证词、坦德拉师生的证词,以及最重要的——那天詹姆斯从杰西卡的棉被里翻出来,一张湿疣的诊断书。
开庭那天是暑假第二天。格莱姆斯、詹姆斯和孩子们都没有去现场,而卫斯理作为证人,只是去发表了简单的讲话,以及带来一张上有五十二个学生签名的信件:内容是对杰西卡在校异常行为状似不经意的揭露,以及对于她重回集体的盼望。仅仅在证人席上站了十几分钟,他就已经精疲力尽,自觉撑不下整场庭审,准备休息一下就回去。邦德诺在他休息期间上台,全部证词只有一句,就是对着校长大骂:“在你这公狗手底下干活是我一辈子最倒霉的事!”法官不得不提醒她冷静,随后问了几个问题,她的答复和卫斯理所知的没什么区别。卫斯理听着那句骂词,哑然失笑,竟也对这位肥胖平庸的女性有几分刮目相看。
卫斯理回到学校,让还没离开的孩子们等奥斯托教授回来再提问,自己躺回床上,不顾室友的询问,几乎是立刻人事不省。被开门声惊醒时已是下午,瑞贝卡站在宿舍门口,脸色绯红,怒气冲冲。
“怎么样?”他心中顿生不祥的感觉,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
“真的有人——真的有人相信‘普罗斯科先生是一位道德水平极为高尚的人’!”瑞贝卡把外套狠狠摔在地上,“输了,我们输了,尽管马丁夫人被剥夺了抚养权,但我们输得一塌糊涂:校长他请的律师,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流!杰西卡要被送去孤儿院,而我们在坦德拉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我倒是无所谓,跑得越快越好;邦德诺女士呢,你们呢,有什么准备吗?还有这里的女生……这可怎么办呀!就算没有了杰西卡,他怎么可能不把手伸向下一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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