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理本以为,在“收服”了伊尔文之后,坦德拉里和学习无关的问题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不料,另一个棘手的事件已经在他身边盘旋了许久,并且就在这个看似万事大吉的时间点,终于展露出獠牙——有关杰西卡·马丁,在这个由于沉默和冷淡而多少被人忽视了的女孩身上,悄然发生的一场异变,比先前的任何事情都更恶劣、更隐秘、更凶险。第一天来到坦德拉时,卫斯理看着她被格莱姆斯点起来,站在一群高大调皮的男孩子之中,是那么安静而不起眼;那时他绝不会想到,这具瘦小的身躯,将终于扯下学校里最后一块和乐融融的遮羞布。
最先对此有所感觉的人并不是卫斯理,他最终也未能得知事件究竟在何时开始。只是,对他来讲一切都始于这个傍晚,在伊尔文通过下跪和慷慨陈词,刚刚重新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立足之地的傍晚:把从医院带来的报纸塞进图书角后,卫斯理去女教师宿舍,找瑞贝卡谈詹姆斯的事,但她不在。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宿舍,不料手还没碰到门,就听见了她纤细而高昂的声音:“詹姆斯,你要对学生负责呀!这种事不是说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她不能在这种环境里……”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退到门边,屏气静听。此举有些不光彩的嫌疑,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么多:为了学生的问题,瑞贝卡去向詹姆斯求助,却不来找他?里面沉默了一会,他听见詹姆斯吞吞吐吐的回答:“可是,瑞贝卡,你知道……我的立场……”
“只要你还是个有良知的人,现在就应该转变自己的‘立场’!”
“但你只是怀疑……说白了,这也属于侵犯隐私的……”
“在有学生可能遭到侵害的前提下,什么隐私根本不值一提!”瑞贝卡的声音更高了几分。卫斯理能想象到她的表情,嘴唇紧咬,双眼瞪大,眉毛和上眼睑几乎要挤在一起,并没有夸张的愤怒,却是一幅气势汹汹的模样。两人又沉默片刻,她再开口时,语气却突然软了下来:“拜托你了,詹姆斯,我真的找不到别人帮忙。格莱姆斯肯定不行,邦德诺的脑筋那么可怜,卫斯理最近身体又不好……”
像是要打断她似的,詹姆斯烦躁地大声叹气:“伯恩茅斯的事呢?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校方说,那个位置可以为我保留到九月。但是,在解决她的问题之前,我不会离开坦德拉,就算失去那个机会。”
“好吧,就算按你说的,马丁真的受到校长的……我想她也没有理由……”
“是‘侵犯’,詹姆斯,别回避那个词。”
“好……就算她真的受到校长的侵犯,她和她的母亲应该不会无动于衷。瑞贝卡,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当然知道如果这事是真的,他于情于理都该被投进监狱,我只是对是否参与调查感到犹豫……”
“母亲?你指望她的母亲?她还指不定将其当成一种恩赐呢……”
“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母亲!至少,你得亲口和她谈过……”
瑞贝卡的话还没说完,门猛地被推开了。卫斯理径直闯进来,接上他们的对话:“昨天,我在医院大厅见到了马丁夫人和杰西卡,她们说是来‘复查’,看起来不太愿意理会我和伊尔文。瑞贝卡,快告诉我,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两位朋友都不想让他操劳,卫斯理还是坚持要参与进这件事当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偷听的事实,而内心不无苦涩:由于身体原因,瑞贝卡不再对他寄予信任,这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某位学生身上不幸的记号!即使缺乏证据,他愿意暂时相信瑞贝卡的指控是真的。男教师侵犯女学生,这类事情往往不会见诸报端,但即使他先前对现实世界关注甚少,也曾在同学、同事或忏悔者口中听到过:所谓“女学生成了男教师的情人”,无非是哪个上位者借着权力与性别的双重便利为非作歹。贝利监督不到校园的方方面面,而普罗斯科完全可能趁此谋取新的职务之便,外加上他与马丁夫人早已是半公开的关系……对校长的道德底线不应报以期望;问题只在,如詹姆斯所说的,怎样证实或证伪这件事。
“是这样的,卫斯理,在那之后,我按你的建议,和马丁交流过几次。起初她还是十分不配合,后来我又想了一个方法:从她感兴趣的方面入手。我弄到几本时装杂志,和她——还有另外一些女生聊里面的东西,她对服装和首饰颇有审美,真让我惊叹。之后,我又带着她们欣赏过画集,还有你放在图书角里的那些诗歌——”卫斯理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变得沉重,“总之,她渐渐地有些信任我了。结果,到了你第二次住院那会,她又开始不来上课……没有交出请假条,只是不再来了。但是,我在学校里见过她。在从校长办公室到宿舍的那条路上——好几次——第一次我去问,她说自己在散步。之后她开始躲着我,偶尔来上课时,在凳子上也坐不安分。据格莱姆斯反映,她基本每周都会请假出校,但每次只有一两天甚至半天;意思是,她呆在学校的时间不短。”
“在学校,但是不上课,不参与活动,反而频繁地在宿舍和校长办公室之间来往。虽然那条路也通往食堂,或者她真的如自己所说只是在散步……”
“瑞贝卡,这最多只能说明她常去校长办公室,不能说明她遭到侵犯。”詹姆斯忍不住插嘴。
瑞贝卡冷笑一声:“对,所以我们可以希望那个贪污犯突然良心发现,把情妇的女儿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带给她令人信赖而温暖的父爱,所以马丁才一有空就往那边跑?詹姆斯,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不敢独自去校长办公室?报道那天他的眼神,男人根本不会懂被那样盯着看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条蚯蚓在你身上从头到脚地爬了一遍,满身都是恶心的黏液……当时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就没当场辞职走人呀!”
卫斯理试图设身处地地理解她,在自己的经历里却找不到能与之类比的事。于是,他决定尊重她的感受:“你是说校长很好色,这点我并不意外。”
瑞贝卡很快恢复了平静,看他一眼,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回詹姆斯身上:“所以,我们能否获取证据的关键在你。他很信任你,不是吗?”
“只是因为我不敢反抗他……”
“你就用这件事告诉他,自己也有底线,并不是道德败坏者的同族。”
看来她已经知道,詹姆斯曾是校长的帮凶。卫斯理默不作声,等待着室友的回话;那高大的身躯在她瘦削的躯体面前逐渐委顿下来,詹姆斯把双手紧握在膝上,良久才说了一句:“如果我为此被开除呢?”
瑞贝卡眯了眯眼:“你那么交游广泛,应该不愁找不到出路。”
詹姆斯泛红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轻轻点了点头,嗫嚅道:“我明白了。”随后从床上站起来,低垂着头,一摇一晃地离开了宿舍。留下两位年轻教师坐在相对的床上,卫斯理望着被轻轻关上的宿舍门,瑞贝卡咬着大拇指指尖。
“对于我们要为之奋斗的事业而言,他是敌人。”良久,卫斯理这样说。
“你是不是和他断绝关系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们瞒着他提交举报信,但校长每次总能提前知道突击检查的时间,肯定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卫斯理强压下内心的同情,语气不善,“而且,我个人只是拒绝经济层面的来往,为了确保自己不会使用哪怕一便士的不义之财。”
瑞贝卡把大拇指握在手心:“我告诉他的是,如果决心改正,我就不会计较。”
“我没看到他的‘决心’。”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她咬着嘴唇,脸上却浮起一线红晕,“但是不该太早下定论。比起这个,卫斯理,来说说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尽管瑞贝卡想尽一切努力,卫斯理并不对这次的指控持乐观态度。他提醒她,自己先前听说过的每一例这类事情,都要不然不了了之,要不然以女生转学结束。如果找不到事实证据,任何行动都无从谈起,而校长并不会傻到让显而易见的证据留在公共场所;更何况詹姆斯不肯帮忙,寻找证据的途径就只剩下一条——去直接询问马丁本人,或者她的母亲。瑞贝卡坚持不能放过校长,但他们就此事达成了共识:即使会因缺乏证据而导致无法定罪,也不能让任何一个女学生再遭他毒手。
接下来的一周,卫斯理在上课和写教案之余,随时注意观察那条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路。某天,课文刚讲到一半,余光往窗外一瞟,在狭窄的视野里,他察觉外面有动静。先前已经和瑞贝卡约好,一方上课时由另一方负责关注马丁,但他还是心下一慌,讲课的语调奇怪地停顿了一下,引得几个学生暗自发笑。靠窗的罗尔夫森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去看了一眼,立刻露出诡秘的兴奋笑容。
“是杰西卡·马丁。”他对身旁的同学耳语。
卫斯理走到第五排长凳边缘,不轻不重地用书脊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不许走神。”罗尔夫森噤了声,他自己也收回杂念,重新认真讲课。下课后,瑞贝卡约他晚自习期间一起去礼堂,和马丁见面。两位老师先到了,她依旧迟迟不来,最终卫斯理不得已去找格莱姆斯询问,才知道下午她就请假出了校,是校长以监护人身份写的申请。
“校长什么时候成了她的监护人?”
“鬼知道。”学监不耐烦地啧声,“他对学生们也太宽松了。”卫斯理无可奈何,去通知瑞贝卡这件事,在教学楼门口遇上几个偷听的男生刚刚逃跑。
先前卫斯理还是认为,尽管事情要认真对待,对校长的指控确实显得有些随便;到现在他才终于理解,这件事并不是瑞贝卡无端生疑。原来,马丁的一举一动已经成为班上男生的谈资许久,而她和校长有些什么关系的传言,在他住院期间,也已经在班上散播了几天。这些心思敏感又精力旺盛的少年少女,被锁在牢笼般的校园里,从不惮于耗费时间去揣测同学的生活。坦德拉这个狭小的学校藏不住秘密,却能藏得住一个活生生的人——马丁的身影从校园里消失了大约一周后的夜间,卫斯理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学生宿舍那边传来吵嚷。他本以为是格莱姆斯又和谁起了争执,仔细一听,却像是伊莎·邦德诺的大嗓门在叫骂什么。邦德诺白天呆在医务室,晚上负责管理女生宿舍,但她贪图教师宿舍相对的宽敞和温暖,总是擅离岗位;能把她引回去的,肯定是有某个女生来报告……卫斯理心下不妙,坐起来,重新穿上鞋袜。
“你好好休息。”詹姆斯在旁边劝道,“如果实在在意,我去看一眼……”
卫斯理披上外套:“我得去。”他不顾室友的阻拦,跑进雾蒙蒙的夜色里。
学生宿舍楼下果真有人,但吵闹声却暂时平息了。瑞贝卡已经站在旁边,在白天穿的裙子外罩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毛衣;而在她身边的那个女生——一身单薄的白色睡裙,双脚、小腿和手臂都露在外面,黑发如藤蔓般遮挡住赤裸的肩颈。五月底的夜间还有些凉意,只是看着她的装束,卫斯理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却若无其事,一动不动地站在宿舍门口,甚至都没有瑟缩一下的动作。听到又有人来,女生转过头,他看清了那双一周未见的淡褐色眼睛——但还没上前,邦德诺先从宿舍楼里出来,把怀中的一大团被褥扔到地上:“你看看,这像什么样?马丁,你是不是两年来一次都没洗过你的床单和被子?真难想象一个女孩子会这么邋遢,臭得别人来我这里打报告!今天不把这些东西洗干净,你不许回去睡觉!”
光线昏暗,卫斯理看不清那套被褥上面有什么污渍。邦德诺还在骂个不停,他靠近瑞贝卡那边,轻声问:“她冷不冷?你要不要把毛衣给她?”
“我没来得及穿内衣。”瑞贝卡红着脸瞥他一眼,“要给你给。我可以教她洗被子……”话音未落,她皱了下鼻子,表情霎时变了。卫斯理也发现,以那团被褥为中心,慢慢扩散开来的气味,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这里。他起初以为是在潮湿天气下棉花发霉的味道,逐渐却感到不对劲——那是一股难以言明的腥臭,不是血,也不是汗液或者排泄物,不算刺鼻却格外厚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瑞贝卡几乎也是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马丁往这边瞥了一眼,忽然径直推开唠叨不停的邦德诺,进入宿舍里。邦德诺大喊着追进去,过一会又追着她出来,马丁依旧没有穿外套也没有穿鞋,只是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铜钥匙——她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走向校门,就这样当着三位老师的面,打开挂在学校大门上的铁锁,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在那条土路上奔跑起来。
“真没见过这样的。”邦德诺目瞪口呆地看着敞开的校门。
瑞贝卡一跺脚转过身来:“卫斯理,你快把外套给我,我们得去找她——我是说我和邦德诺女士,这事你不好管。快点。”卫斯理明白她是在意性别,没多说什么,脱下外套递过去,瑞贝卡立刻飞跑起来,邦德诺迈着两条笨重的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
卫斯理考虑到她们还得回来,没有重新锁上校门。即使在这里,那股腥臭似乎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他把门锁和钥匙放到门卫室窗前,忽然觉得遍身发冷。明白自己现在只能回宿舍,回去的路上,却又看见意料之外的人——詹姆斯蹲在那床被褥旁边,正试图把它铺平。
“你什么时候来的?”自莱格罗斯的事发生以来,卫斯理第一次主动和室友说话。
“我一直在后面看着。”詹姆斯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说真的,女学生还是让她们女老师管……你快回去睡吧,别着凉了。”他已经叠好床单,再把棉被抖开,在扑面而来的臭味之余,卫斯理却隐约捕捉到——不属于棉絮和布料摩擦所发出的声响,似乎是格外清脆的哗啦一声。
詹姆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听到了吗?”
“这里面有张纸。”卫斯理顾不得脏,和詹姆斯一起,在棉被上下摸索起来。不久后,詹姆斯在被子一角停下摸索,徒手扯断几根缝线,从里面掏出一张印着铅字的纸。他把纸张靠近眼睛细细阅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读毕,他把纸张郑重其事地叠好,“等瑞贝卡回来,我得给她看这个。从现在起,我加入你们了。”
卫斯理并不知道瑞贝卡过了怎样的一晚,但是第二天他去讲课时,杰西卡·马丁居然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百无聊赖的样子,而且正如瑞贝卡所说,她在凳子上坐不安分:一会扭向左边,一会扭向右边,一会翘起腿,一会又放下。卫斯理提醒她不要乱动,她安分了几分钟,就又开始换姿势;可是她能来上课已属不易,更何况眼睛确实盯着课本,也写了一些笔记,他还是决定不让她罚站或离开教室。下午的室外活动,她居然也参加了:她的活动内容是,独自绕着绿地低头散步。几位老师已经就那张纸交流过,卫斯理和瑞贝卡打算趁机去找她聊。正要过去,他们看见马丁不慎撞了一下史密斯的肩膀,后者立刻骂了一句“婊子”,掸掸自己的衣服。马丁站住了,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出言不逊的男孩;学生们嗅到有戏可看的气息而聚拢过来,老师还没前去调解,她已经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史密斯!”瑞贝卡隔着人群,冷声叫道。听见老师的声音,人群依依不舍地散开。
男孩捂着左半边脸:“她打了我!”
“你先骂了她。”
“这个词对她来讲又不是侮辱,只是事实!”史密斯松开捂着脸的手,指着马丁嚷起来,“她那条红宝石手链怎么来的?她的衣服,她的头饰,她的校门钥匙,是从哪弄来的?”
马丁又要冲上去,被瑞贝卡拦住:“没事,你冷静下来之后走吧。我们不会处罚你,在各种方面,你没有一点错。”她把她带回学生们中间,临走前对卫斯理使了个眼色。卫斯理会意,押着史密斯来到礼堂,开门见山道:“你从哪听说的这些事?”
“罗尔夫森那里。”
“那罗尔夫森呢?”
“女生那边。所有女生都知道。”
“听着:无论是真是假,我不允许你们再提起这些东西,从这里出来后,我会当众再说一遍。如果是假的,它对马丁的心理和名誉都将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就算是真的,也只会让你们的举动更加恶劣——她已经是受伤害的一方,你们还要用这件事反复伤害她。”
“我不认为她有哪里受伤。”史密斯嘟囔着,“说白了,她简直就是个……妓女……”
“首先,她还没满十六岁,无论什么情况下这都是犯法的。其次……”瑞贝卡刚好推门而入,听见卫斯理讲,“她被骗了。即使是你口中的‘妓女’,她们也有很多——甚至几乎全部,是被骗的,以及被迫的。普通的职业常常不给女性以合理的岗位以及收入,而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有人觊觎她们的相貌和身体……”
“她不一样。”史密斯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她不缺钱,也不缺事干,她绝对是自愿……”
“史密斯,我来这么告诉你吧。”瑞贝卡把话头插了进来,“为什么即使貌似是自愿的,这依旧不是她的错:因为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财产——或者别的东西——应该用什么方式去获得,什么样的东西可能是陷阱,而她也没有被给予分辨陷阱或者正当换取财富的机会。史密斯,如果有人告诉你,去他的房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百英镑,你会去吗?”
“我……我会觉得很可疑。”
“为什么呢?”
“因为爸爸说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没有从别的地方听说过呢?如果你的爸爸自己就去了那个房间,而且确实获得了一百英镑呢?”
史密斯低下头:“那我可能……会信……”
“就是这样。马丁和你的区别只在于,在那个时候,她缺少一个能够教她这些的人。她被骗去,甚至可能是强行拉去那个房间,确实拿到了100英镑,但在房间里发生的事,对她来讲很可能是万分痛苦的。而只要去过一次,环境就不会轻易放过她了:房间的主人在期待她去第二次,而像你这样有幸被教育过的人,则指责她的‘愚蠢’或‘道德败坏’,不肯接纳她,也是在把她往房间里推。事实上,她很可能已经早就不愿意再去了,但这样她既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从前要去,也不能因自己从此不去而减少任何痛苦;至少,那一百英镑还是真的……你能理解一些吗,史密斯?”
男孩表情还很茫然,但是点了点头。
“那么,回去吧,对她道歉,而且告诉大家不许再传播这种消息。如果做得好,我们会奖励你。”
史密斯跑出礼堂,瑞贝卡长舒一口气,转向卫斯理:“怎么样?我这下就算到外面去,也不会露怯了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看见对方表情凝重,连忙问道。
卫斯理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有不舒服——你讲得很好,连我也自愧不如……可是,你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贾登·莱格罗斯也只是缺少一个能够教他的人?”
“啊……”瑞贝卡张开嘴,一时什么也没说出来。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当时那样了,卫斯理。我很遗憾,我恐怕来不及补偿他……”
“你是说……”
“我找到了一个新职位,在伯恩茅斯的一所小学。今年九月之前,我就要去那边了。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说,只告诉了詹姆斯……因为他……”她说了半句话,却红着脸停住了,“总之,我就快要走了。但是,马丁的事情必须得解决……”
卫斯理回忆起不久前偷听到的对话。这是瑞贝卡的梦想,他分明应该贺喜——想起这个春天前后的种种,却莫名觉得心头一阵酸涩。
“伯恩茅斯是个好地方。”他最后只是说。
两位年轻老师先后走出礼堂,外面却又是一片骚动。“伊尔文偷了校长的领带夹!”格雷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卫斯理,一边高喊着这句话一边跑过来,“格莱姆斯先生正在打他呢!教授,您快去看看!”
卫斯理大脑猛然一片空白,跟在格雷身后拔腿飞奔。教学楼走廊里围得水泄不通,远远地,手杖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与心跳一起震颤着他的耳膜。他挤开人群,在纷纷议论和嘲笑中,听到伊尔文的叫喊:“我没有,格莱姆斯先生!这不是我偷的!”
“还敢抵赖!你今天就要被开除!”
手杖抽得更狠,伊尔文硬是没叫一声痛,只是继续抗辩:“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在你枕头下面翻出来的!”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是有人诬陷我!”
卫斯理终于来到人群前面,看到的就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伊尔文的外裤掉到脚下,露出的半截臀部和背部已经一片通红,皮肤上满是横七竖八凸起的鞭痕;格莱姆斯左手按着伊尔文的后颈,让他如待宰的鸡那样上半身抵住墙面,右手拼命地抡起手杖抽在他身上,嘴里一边骂着:“你这目无尊长的小偷,说谎者,垃圾堆里的老鼠!”他又举起手杖,卫斯理冲过去,使劲攥住学监将要再一次落下的手腕——手杖顺着惯性打到他身上,火辣辣的痛觉让他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罗塞尔!”格莱姆斯眼里的凶光如两把刀。
卫斯理用力把他的手臂挥开:“学监没有权利以这种方式公然殴打学生!”
“反正他今天就要被开除,这可是你们自己承诺的。”格莱姆斯恶狠狠咬着牙,“我说过什么来着,果然是不知好歹,天生坏种……”
“教授。”伊尔文趁机穿好裤子,在后面抓住他的手臂,“这次真的不是我!”
卫斯理深吸一口气,拍拍伊尔文的手,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一种情况,就是像伊尔文说的,即使领带夹确实在他枕头底下,他也没有进行偷窃。可能是有人陷害,可能是纯属巧合,只有一一排除其余的可能性,才能证明他是小偷。”
“没门。”格莱姆斯抱臂冷冷地看着他。
“请允许我负责调查这件事。我将还原出事件完整的前因后果,并带着认罪的人到您面前,届时您可以按照校规处置他。如果调查结果确系伊尔文所为,我不会对于他被开除发表任何反对意见。”卫斯理前进一步,抬头,紧紧逼视老学监的一双鹰眼,“但如果真相并非如此,您要为今天的这一幕,向伊尔文公开道歉。”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这不是您对我讲条件的时候……”
“否则,我将带伊尔文去医院进行伤势鉴定,并据此到教育局举报您虐待学生。那么恐怕,被开除的是谁还不一定。”卫斯理收起恭敬的语气,冷笑道,“在这件事被全校人亲眼目睹后,您也没资格讲条件了。”
格莱姆斯几乎咬碎了牙,最终却只是挥挥手,对学生们吼道:“看够了没有!”这些天确实看够了戏的人们再次散去,卫斯理往教学楼外走,感觉自己的呼吸异常急促。下到倒数第三个台阶,他忽然双腿一软,险些没直接摔下去。伊尔文忙扶他靠墙就地坐下,自己也想坐,屁股一沾到台阶,立刻龇牙咧嘴地弹了起来。
“你来我宿舍上药吧。”卫斯理有气无力地说。
“好。”伊尔文点头,发了一会愣,又试探地问道:“我能不能帮您一些……”
“不用。你是嫌疑人,同时参与调查只会添乱。我问你问题的时候,说实话就好。”卫斯理倚在墙上,一阵寒颤,竟感觉有些头晕。现实的一切暂时远去,他自言自语:“我其实挺没用的。”
“才不是。你明明解决了那么多事。”
像他安慰伊尔文时所做的那样,另一只湿乎乎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卫斯理睁开眼睛看去,伊尔文正以一个不太牵扯伤口的奇怪姿势蹲在台阶上,看着他傻笑。尽管心情还很沉重,他却被这一幕逗得忍俊不禁。伊尔文见他笑了,表情愈加雀跃起来。
“那好。”卫斯理撑了一下地板,借力站起,“我就相信这个评价。走吧,我们去把这件事也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