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烨和蔺子思高中的那些事
如今,陈星烨如果说起自己喜欢女性,旁人多半不会怎么意外——看那男生一样的超短发!看那耳骨钉、夹克和热裤!稍有了解的人还会带着一脸神秘莫测的笑,问她是不是那种“铁t”。她不置可否地笑笑,耸肩,心想这样总比在高中,被人擅自“指认”为和男生不清不楚要好。
作为民办校,尚源中学对仪容仪表要求不严,所以当时,陈星烨那头齐腰的长发,在高中还得以保留下来。她学着网上的方法,做了些小手脚,把头发绑成个蓬蓬松松的高马尾,在一众紧贴头皮、软趴趴的马尾辫中鹤立鸡群;校服也偷着改窄改短,外表看不出异样,但穿上后,莫名就一改松垮的版型,能从平平无奇的蓝白色运动服里,想象出身体凸凹有致的轮廓来。她就这样在开学的欢迎会上登台演出,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一亮嗓,满堂喝彩;进了教室,桌边就被前来夸赞和讨教唱歌技巧的女生围满,当天放学就被人簇拥着,嘻嘻哈哈地分享起吉他教程、绑头发的方法、小动物、唇彩和综艺节目,还约好了周末一起去KTV。回宿舍不预习课程,躺在床上边和室友聊天,边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好友申请,又和几个刚好在线的人聊起来;这个人要去干事了,另一个人又发来消息,她像自助饮料续杯一样续着聊天对象,不知不觉就是深夜。
开学一周后就开始有男生来勾搭她。尚源和绝大多数高中一样禁止早恋,所以这种勾搭是遮遮掩掩、简简单单、几乎不求回报的:帮忙带早餐、买零食、把食堂套餐里的饮料塞给她,放学后在手机里发起试探性的聊天。初中时她早经历过这些,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是笑着回绝,最好还是足够爽朗的笑:“嗨呀,你干什么,我自己有吃的!”才能既不让男生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至于把关系闹僵或者显得“装”。这一招还是母亲教她的:男生追你,你不愿意答应,拒绝又怕自作多情,那就和他们处成朋友。网上也有这么说的,男生对喜欢的女生讲黄段子是想看她害羞,不是想让她讲一个更黄的回去——那自然,陈星烨不打算如他们所愿。
在异性堆里片叶不沾身地混迹一个月,她把自己的交友“战绩”讲给父母听,附上张各科都只有六七十分的月考成绩单。父亲的眉头先向下压了一下,随后却沉默着签了字,母亲看着上面的排名——班级41名,年级382名,问,你们全班和全年级有多少人呀?陈星烨说班级45人,年级四百多吧,忘了。父亲又压了一下眉头,母亲的脸也硬了一瞬间,但两人随即又换出温柔的表情来,说着没事,没事,咱也不和别人比,下次考试能有进步就好!但对她的其余话题一概不理,显然也是开始着急。上了高中的女儿,并没有如他们所愿自动变得成熟懂事起来,而是照旧不务正业,上课走神,作业敷衍,考试一塌糊涂,手上还有趁周末涂的亮片指甲油;可他们既然是“开明”的父母,奉行快乐教育,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面上还是只能说她开心就好。
陈星烨不开心。
父母必然不满意她的中考成绩,才会交上几万块学费把她送来尚源,而不是任她去上那种一本率只有一半的公立校。只是分数的差距客观存在,父母不满意是理所当然,不满意还硬要装作满意,才让她烦闷。因为可怪罪的别无其他——你家长多好啊,多开明,多温柔——她只有对自己承认是努力得不够,吞下一切苦果;但如果他们看到成绩单立刻拉下脸,没收手机、发圈和指甲油,再把她的课余时间用辅导班填满,倒还不如现在。
你想成为什么人?生涯规划讲座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标题。从小学到初中,都有一次这种讲座,小学写的想成为歌星,初中就写不出来了,开始瞎编乱造。高中的要求更具体,三个认为自己绝对不能丢失的品质,三条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要快乐,要自由,要受人欢迎。要能到处玩,要有钱花,要……大而无当地写了点废话,陈星烨的笔尖悬在最后一行。还是填不满。环顾四周,多数同学都已经停笔,讲座老师在下面一排一排地巡视。她叹了口气,像是不好意思或生怕暴露了什么,在最后一行很小地、潦潦草草地写下:要一直唱歌。
本班的月考成绩在年级里落了下风,班主任脑子一热,想出个先进生带后进生的主意来——当然,要打着“学习小组”的名号。晚自习期间,一组组学生,四五成群地被叫去办公室,像相亲一样做着自我介绍,说要共同进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翻白眼。排在陈星烨后面的男生和风风火火的女学霸一起被叫走了,老师的眼神在班里扫了一圈,几度在她脸上停顿,却又划过去了,叫了另外两男一女;等这五个人回来,她就不再扫视,直截了当地点道:“段安朗、杜世开、秦钰、陈星烨、蔺子思。”
两个对她示好过的男生。杜世开成绩很好,而段安朗就在她后排,平时还得抄她的作业。秦钰没什么存在感,成绩应该不上不下,不然也不至于让她全无印象。至于那个蔺子思,瘦瘦小小的短发女生,坐在第一排,上次月考是年级第一。
分好组后座位就重排,陈星烨从倒数第二排变成正数第二排,黑板上没来得及擦的公式清清楚楚,硕大的粉笔字好像在逼迫她。两个男生抢着帮忙搬书,把东西整理好后,蔺子思从前排转过来,从眼镜后对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陈星烨嗅到一股古怪的香味。又像是中药又像是木头,温暖柔实,还有些发苦,让人舒服的香味。她趁班里还乱着,靠近,以惯常对待女性友人的方式,去抓蔺子思的肩膀:“诶,你用的什么香水?”后来一想,这话应该是带着点挑衅的——像你这样的乖乖女,也会偷着喷香水?
蔺子思愣了一下,居然去躲她的手,随即又摇头:“没有喷啊?”
“我又不会告老师,你怕什么。”那香味不知是从她身上的哪个角落散发出来的,似乎从领子、耳根、每一缕发丝内透出来,香得与人仿若一体、浑然天成,几乎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确没用香水,而是天生带着这股“体香”。
“真的没有喷。”蔺子思竟较真起来,卷起校服袖子,把手臂举到陈星烨面前,“不信你闻。”那条手臂很白,细弱得甚至有些瘦骨伶仃,陈星烨莫名没敢真凑上去,打趣两句放下了。
第二天那股香味还在。刚上晚自习,蔺子思就回过头来,说有不懂的题可以随时找她;陈星烨说好,但作业很快卡住时,她转头去问左边的杜世开。男生的笑把本不小的眼睛都挤成缝,找出数学练习册来,刚讲了第一步,就被打断——“怎么变成这样的?”
“平方差公式啊。”
“哦好像是……你继续。”
一道题讲下来,陈星烨听懂了,但再看下一道题,又开始挠头。明明今天讲的是不等式,为什么会想到用平方差公式去解的?这道题也没有平方差公式可用,怎么能证明……对着书上的公式看了看,没有能套的。她又去找杜世开,又听懂了如何解答,可他没办法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想到答案的——这些东西在学霸们眼中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不言自明的规律,仿佛他们是那种开了阴阳眼的人,能透过表象看出更高深的东西,而她不幸地缺乏这种天赋。盯着剩下的题看了一会,她丢下数学练习册,开始对付英语作业——这是她相对擅长的一科,从小看过太多美剧、听过太多英文歌了,试卷倒是能勉强读懂。结果做了两篇阅读又犯起困来,索性趴在桌上一睡了之。
桌前影子的移动把她弄醒。有人靠近过,又离开了。陈星烨撑起身,摸摸枕在手臂上的脸颊,摸到校服袖口布料印上的一片粗糙的纹。数学练习册还摆在桌子左上角,但里面夹了张横线纸。她抽出来,正反两面干干净净十几组算式,整洁到仿佛印刷的字体,把今天数学作业每道题的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每道题旁边甚至还有总结,看到题目包含什么类型的算式,就往什么方向去思考。作者显然是尽力想教她所以然,可她盯了一会,脑袋又开始发飘。前面的浅紫色脑袋在不安分地晃,香气一阵一阵拂到脸上。
陈星烨戳了戳蔺子思:“你给我的?”
“嗯。”她半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过道看,“你觉得……”
“那个,辛苦你了,但是我用不着啦。我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想写。”别自欺欺人了,话一出口,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你现在该做的不是逞一时嘴快,而是老老实实找人家道谢,然后对着这份宝贵资料把题目挨个弄懂。可那些笔画越工整,在她眼里反而越像鬼画符,脑子罩着一层膜,让她不想沉下心去做题。好在下课铃及时响了,室友谢林红找她出去散步,能顺理成章丢下作业,把那张纸尘封似的压在书里。
“你闻到了吗?”站在教学楼门口刷手机,满天红云让屏幕里明星的脸变了色。陈星烨顺口问了谢林红,后者把耳机摘下来一边;“什么?”
“我前桌,身上有股很奇怪的香味。”
“没闻到哎……回去我注意一下。”
“真的超明显,绝对是喷了很浓的香水,可她还硬说没喷。”说着说着,陈星烨又想起别的可能来——难道是蔺子思身体不好,长期在吃中药?看那么又瘦又小的,好像也不奇怪——如果真是这样,就有点对不起人家了。
回到教室,杜世开和蔺子思还在一左一前奋笔疾书。谢林红呆在陈星烨的座位前聊天,边聊,眼睛边向周围瞥着。起初没有明显的香味,直到蔺子思写完一道题,伸了个懒腰,一阵香风才从她们之间掠过——谢林红和她对视一眼,点点头。
“应该是苦艾。”她在手机上给陈星烨发,“这个系的香水很少,不是最著名的那一支,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支……”
“这个苦艾有入药用途吗?就是说,不排除她是在吃中药的可能?”
“也有入药的,但不至于腌入味吧!”谢林红打字回复时,当着她的面笑了,“她是薛宝钗还是林黛玉呀!”
陈星烨还没看过红楼梦,有点接不上话,只能一起笑。
就是因为这苦艾的香气,她对蔺子思多注意了些:一个在课后总会被人围起来讨教,而且真能讲清楚知识点的人,居然没有能平时一起行动的朋友,一个人吃饭,课间呆在座位上看书,即使是强制外出活动的大课间,也是独自戴着耳机,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走。或许是性格让人没有结交的欲望,虽然聪颖温和,怎么也不会令人生厌,却同样很难亲近起来——或许有些人就宁愿如此呢,考年级第一的人总会有点地方和常人不同,谁知道。
这段时间,她们不怎么说话,但之后每天晚自习,陈星烨总会收到整理数学题思路的字条。蔺子思似乎也不管她看不看,只是一遍遍地塞过来,有时候还附上点简单的文字,写中文竟也是印刷般的字体:肯定要多练习才能掌握,别着急。这次课和之前某个知识点结合很紧密,可以一起掌握。陈星烨不想看,却被弄得手足无措,在座位上玩笔、睡觉、偷看手机就不再心安理得,甚至连找杜世开问题都不敢——一旦如此,就会让蔺子思明白她根本没看字条。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她把字条加上句话,传回前桌:“已经说了我不需要,不用再麻烦你写了。”
蔺子思很快把字条传回来:“这也是帮我自己整理思路。不麻烦。”
“那你写完自己留着就好了。”
“如果你没提分,老师说不定会找我和杜世开麻烦。”
“这么残酷?不至于吧。也没别人像你这么上心的。”
“总之我还是会写的,你不看也行……”蔺子思传纸条时回过头,朝她莞尔一笑,大眼睛弯起来,上下两排厚密的睫毛交叠在一起。
她其实长得很漂亮,陈星烨惊觉这一点。
接回字条,她没了再找借口的勇气。对着思路讲解做起题来,像是摔断腿的人坐上了轮椅,居然还算顺利。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她看着工工整整的练习册,几乎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数学作业——一种陌生的明亮从内而外渐渐扩散开来。她又看了看字条,再传回给蔺子思:“但我还是不知道,遇见陌生的题,该怎么靠自己做出来。”
“所以要更多练。周末可以去买本教辅。”
“成绩必须要考得好吗,考得好笑不行吗?”见对方一本正经,她又犯了懒。
蔺子思很快又把字条传回来。陈星烨打开,里面居然写了一行:
“你考不好我可会哭的TT”
她在桌上差点没笑出声。这种颜文字她在网上打字都早不用了,被这样直愣愣地手写出来,有种莫名的滑稽。考虑回什么时下课铃又响了,谢林红照旧来找她,蔺子思从练习册里抬头出来,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对上的一刻,陈星烨向她招了招手:“我们出去走一圈,你来吗?”
蔺子思眨了眨眼,好像在思索。之前也有人约她一起去食堂或者操场,基本无一例外地遭拒——陈星烨也只是一时兴起,才试着发出这个邀请,早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料,下一秒,对方就答道:“好呀。”
“嗯?你说是谁一起?苦艾?”谢林红不知怎么,似乎黏在她桌边不愿意走,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居然就把两人私下聊天时的外号叫出了口。蔺子思却仿佛没有听见,从座位旁站起来。
三个人的行动有点尴尬。蔺子思只是跟在她们后面,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陈星烨这才想起,无论是明星综艺还是穿搭打扮,显然都不会是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她只好试探着问蔺子思,你平时休息时间都做什么?
“嗯……打游戏吧。”
“你也打游戏?都打什么,我们加个好友一起玩?”陈星烨赶紧把手机游戏的文件夹打开,谢林红也打开了。蔺子思没掏出手机,只是说:“我不玩手游……都是pc端单机的。”
“噢……就是要花钱买的那种?”
“对。”
“好高级啊。”她和谢林红对视一眼,都耸耸肩。蔺子思随即说:“我有时候也听音乐剧。”
“你也听音乐剧?!”陈星烨几乎跳起来,“哎,你都听过什么?”
这个课间剩下的几分钟,陈星烨就在和蔺子思交流音乐剧中度过,落在后面不太插得上话的,反而成了谢林红。陈星烨努力地带着话题,卖安利,说哪个知名国内歌手翻唱过这部音乐剧的歌,但当晚回到宿舍,她依然觉得谢林红有点闷闷不乐似的,对她推过去的东西,回复也略显敷衍。她觉得总归不是大事,就没多想。
借着音乐剧的共同话题,蔺子思很快成为陈星烨朋友圈的一员。之后不久,班主任察觉到多数人对学习小组兴致缺缺,于是给出激励机制——十分简单粗暴的,发钱。每次大考,总成绩排名第一的小组将从班主任那里获得金钱奖励;金额不过人均五六十,只是够聚餐一顿的程度,但蔺子思却兴致勃勃起来。“我其实没和同学在外面吃过饭……如果是考好了聚餐,家长也不会反对了!”
陈星烨咋舌:“你家管这么严?”
“嗯……其实还好?”蔺子思含糊其辞,随即,却上来贴了一下她的手臂,“我会帮你的,还有秦钰和段安朗也是,我们争一下好不好。”
苦艾的香味又袭过来。明明都习惯了肢体接触,陈星烨一瞬间不知怎么,竟有点晕头转向。
“好……我尽量吧。”
“那周末去华新书店吧。”蔺子思说,“哪本教辅合适,还是得让你亲自去做。”
陈星烨骑虎难下了。她只好点头。
如果能不费力,谁会拒绝好成绩本身呢。那时已经不流行“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这类说法,但无论如何,成绩就是学生唯一正当的资本,漂亮的分数能解决——或者是能掩盖许多问题。固然有别的东西能给她自信,音乐、交际、外貌,所以班主任找她谈话时会说,你的心思都放在哪里呢?她答不上来。不放在学习上不行吗?可是,难道真的甘心就此做差生——这毕竟是个不光彩的名号。不肯努力,考差了又不甘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犯懒,是“既要又要”。
可是,到底要为了什么去学习?这次是为了拿到那笔钱,去聚餐,当然,成为黑马扬眉吐气一把,必然是爽快的……那再下一次呢?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高考。所有人都这么说。考上好大学,将来找好工作……“好工作”嘛,无非地位高,或者赚得多,和三角函数、勾股定理、不等式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也没什么赚大钱的心思。家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成绩都是身外之物,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多宏大的词。或许她还算“快乐”,但至于“幸福”,一直以来,连边都摸不到。
听女儿说竟要去买教辅,父母喜出望外的表情让她在心里冷笑。她获得一笔远多于小组人均奖金的资助,却想着抓住机会好好打扮自己,指甲油、唇彩、牛仔短裙、马丁靴、耳夹,还刻意把头发编了两个古灵精怪的高麻花辫,耽误了一点时间,到了地方,一眼看到穿校服的蔺子思在书店门口等。见陈星烨过来,她小小地“哇”了一声:“好漂亮。”
“那可不!”陈星烨洋洋得意地笑。
可她本以为蔺子思也会打扮一番。穿了一周单调又丑的校服,谁在周末不想找出漂亮衣服穿?但实际上,围在高中教辅区旁的学生们,几乎都穿着校服或普通的运动休闲装,自己这身打扮格格不入,似乎确实像班主任所说,“一看就不是来学习的”。没什么关系,但微妙地不合时宜。蔺子思带她一本本翻教辅,说看一眼全会的没意义,但全都不会的也没意义,不会的题目在三成左右的,巩固效果最好——陈星烨想着她还真是高看自己,恐怕要去初中才能找到合适的;不料翻开第一本,“基础练习”部分,真的不少都会做,后面的“拓展提高”,才开始感觉有了难度。又看了别的几本,做起来也都差不多。蔺子思说着既然如此,直接拉她往外走。
陈星烨慌忙把手里的教辅放下:“不买吗?”
“贵得要死。”她朝身后轻轻一撇嘴,“就当是个难度参考,我回头自己找点基础题给你们。”
“你还真厉害……那段哥他们呢?”
“他们不见得和你一样愿意学……”
陈星烨干笑两声:“我也不愿意学。”
“不愿意学还陪我,你真好。”蔺子思又做了个轻轻贴过来的姿势。这应该是她示好的方式。
在书店附近的商场里,陈星烨才找回自己。她在连锁杂货店和快时尚店里穿梭,试帽子、发饰、戒指和耳夹,蔺子思跟在她后面看,在一堵挂满贝雷帽的墙边停步良久。陈星烨本来已经转过去看指甲油,发现同行人没跟上,又回来:“喜欢吗?戴上试试。”
蔺子思闻言踮脚,去够高处一顶灰白格子的贝雷帽,无奈个子太小,伸长手也拿不下来。陈星烨见状自己拿下帽子,径直扣到她头上,并首先看了看效果——很合适。蔺子思头发柔顺,鬓角挡着面颊两侧,加上让头顶更具存在感的帽子,更显得一张脸小巧玲珑。她把台子上的镜子转过来:“好看的,你拿下吧。”
蔺子思对着镜子把头左右偏了偏,摘下帽子交到陈星烨手中:“帮我放回去好吗?”
“怎么?”
“好看,但家长不让买。”她说话时没有一点异样。
“你买个帽子都要管?”陈星烨看着眼前瘦小的身体,一瞬间心生怜悯。她该不会来自那种家庭,每天被逼着学习,考不了年级第一就挨打,任何娱乐活动都得偷偷干……可她还玩电脑游戏,还能听音乐剧,应该不至于?越想越想不通,她把帽子挂回去,心里不太是滋味。
她们连午饭都没吃就告别。下午,陈星烨就收到基础练习题,打印出来也是厚厚一沓。她将这沓东西带回学校,却没什么时间去做——光是糊弄完作业,就已经拼尽全力。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她立刻收拾书包准备走,却被蔺子思敲了敲桌面:“我们回宿舍做点题吧。”
“啊?”
“先洗漱,然后就做一页。你看,不难的……”
自知欠缺练习,陈星烨叹口气,说声“知道了”,回去磨磨蹭蹭地洗漱。尚源的宿舍楼一层有个自习室,去得晚了,到那里人已经不多。蔺子思连手机都没带,坐在旁边,聚精会神看她写题,断断续续的落笔声在两人之间拉起线来。一页印了五道题,两道不会一道做错,蔺子思从她的文具盒里找了根红笔:“这道题确实不太明显,但如果我们把两边都除以根号二……”
“为什么是根号二?”
“有几个三角函数常用的数,可以考虑往那些上凑。这就是我在那张纸上写的……”
陈星烨弄懂那三道题只用了半个小时。伴着蔺子思慢悠悠却一针见血的讲解,曾经如同天书的东西,在眼前一步步清晰起来,像是终于理清了一团乱麻的耳机线。离开自习室时,她甚至心情很好:“那,明天还来?”
“好。明早也可以早点到教室。”
回宿舍后,沉寂的学习小组群里,竟收到了蔺子思的消息:“想和大家出去吃饭,我们努力一把好吗?”
“好啊!”她立刻去捧场,还发了个表情包。
剩下三位男生也就陆续回复,答应下来。蔺子思把基础题发到群里,又发了一份拓展题,说是给秦钰的,当然陈星烨和段安朗如果学有余力,也可以做。杜世开回了个“nb”,又说“不早了去睡”。第二天离早读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就各自捧着各自的早餐,集合在教室里。
“陈姐!要烤肠吗?”杜世开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
陈星烨咽下卷饼,坐在桌子上斜眼看他:“一大早吃这么油,你不怕长胖我怕。”
杜世开先乐了,再冲她一撇嘴,左手扔掉空了的豆浆袋,右手把烤肠塞进自己嘴里:“不领情,我天天帮你看作业,脑细胞死了多少,还不得吃点好的吗。”
“行嘞,中午想吃啥告诉姐。”陈星烨把练习册扔过去,“你讲得没人家思思好,我是宠你一回。”蔺子思闻言,叼着巧克力奶抿嘴笑了。
就这样,学习小组早上互看作业、交流心得,晚自习期间也相互辅导,而下晚自习后,就是蔺子思单独给陈星烨辅导的时间。练习量逐渐加上来,她总要到十一点才回宿舍,而进门不久,谢林红就对她讲起自己先前分享的视频或商品来。她跟不上,只好说自己还没看马上去,看完后还能亲亲热热聊上几句,但总聊不尽兴就熄灯了。
“星烨要变成学霸了。”谢林红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年级第一给你讲题,也不带带我。”
“我和思思说一声,下次带你?”
“不,没有,开玩笑的……还是算了吧。”
自第一次不甚愉快的三人行以来,蔺子思没再参与过她们的课间活动。可是到后来,即使课间,陈星烨也只是出去上个厕所、接水或者走两步,很快就回到座位上接着做题。谢林红就总是跑到她们班,和她挤在同一把椅子上,也不怎么说话,偶尔看她做题,更多时候,目光却不知是放在哪里。
第二次月考,陈星烨从班级倒数提升到中下游,父母的夸赞就真心实意起来,连签名的末尾都更飘逸有力。她也将成绩单亮给蔺子思,比交给父母时更得意,明白她会笑,会轻快地鼓起掌来,说“太厉害了,不愧是陈姐”。陈星烨则立刻开始想,当晚应该去做什么练习——不知不觉中,每天晚上的一对一补习,竟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考前最后一次补习时,外面正下着大雨。陈星烨做完十道题,等着蔺子思给她判分,判到第四题,灯突然啪一下灭了。自习的人纷纷惊呼,一看走廊,也是一片漆黑。
“估计是停电了。”陈星烨往外探了探。自习室里的人已经快走光了。
“嗯……那今天先这样?”蔺子思准备收拾东西,却被陈星烨叫住:“后天就考了。”
“这次你做得很好了,错的是二四,我印象中还有第九题,应该再考虑考虑……”对话被雨声盖过,像是某种窃窃私语。陈星烨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竖在桌前:“那就弄明白?”
“太积极了呀。”蔺子思借着光线开始找错。现在,自习室只剩下她们两人,安静得异常,仿佛黑暗在遮蔽视觉的同时,也遮蔽了听觉。改正三道错题,蔺子思把已经翻软的练习题收起来:“没问题的,你这次肯定能上90。”
90分。那基本就是平均分了,如果是90以上,甚至可能超过平均分……陈星烨忽然感觉陌生,陌生带来疑虑——又或者只是紧张,毕竟后天就是期中考试,要决定奖金花落谁手的时候。如果他们拿到那笔钱,如蔺子思的愿聚了餐,再然后……自己要从差生变成“好学生”了吗?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为什么呢?
她没有拿起手机,而是盯着蔺子思收拾文具的动作,突然问了一句:“思思,考出好成绩,会让你幸福吗?”
蔺子思抓着根铅笔,抬头眨眼看她。电筒光把她睫毛的影子照得很黑,横在眼角微微抖动。最后,她放下铅笔,抬手遮了一下脸,那影子和手指的轮廓融为一体,在一片昏暗里沉寂下来。
“没有。”在手臂造就的阴影背后,蔺子思最终垂下了眼睛,声音如同翻过一页纸,细细地、脆脆地,在秋夜扇起微风,“不过我现在……应该,很幸福。”
期中考成绩出来,陈星烨的数学果真上了90分,不过由于题目比较简单,离平均分还差了两分;其余科目进步不明显,只有英语运气好,考了个中上游,整体排名几乎是飞跃。段安朗和秦钰也有进步,杜世开维持着一贯的水平,而蔺子思,依然在所有考试中稳居年级第一。班主任分组时刻意保持每组平均水准相近,进步如此之大,他们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奖金;陈星烨把成绩单甩出去时,父母也喜笑颜开,又额外给了她一笔钱,说聚餐庆祝不用节省,吃好喝好。
小组约在周日晚上,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西餐厅。谢林红知道这事后,却给陈星烨发消息,问自己能不能一起,钱单独算。近来她总往这边跑,也和几人混熟了,陈星烨问了其余成员,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六人在挂着油画的墙边落座。谢林红坐在最外面,格外殷勤地给每个人分餐具、倒柠檬水,说自己来这里多知道哪些好吃,语气近乎强势。剩下几人就按着她的推荐点了单,杜世开和蔺子思各给自己单独要了份意面。餐很快上齐,陈星烨和谢林红习惯性地先拍照,还没等开动,杜世开把意面盘子举到陈星烨面前:“陈姐来一口?我还没吃呢。”
意面是番茄肉酱口味的,上面摆着几个洒了芝士的肉丸。陈星烨把薯条从叉子上取下来,挑了一口意面,杜世开又硬是拨给她一个肉丸。谢林红也把叉子举起来:“杜总,我也想尝一口!”
“嗯?行,来来来。”意面盘子本来要收回去,闻言又捧到谢林红面前。叉子在谢林红手里好像不受控制,每次挑起一团,就又滑落一大半下去,半天才勉强搞好。陈星烨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回过头,发现自己盘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团奶油蘑菇意面——往墙边的座位看去,蔺子思守在自己的意面前面,对她点了点头。
莫名其妙的。
陈星烨吞下两团意面,又叉了根薯条——谢林红的推荐果然不错,这家薯条很粗,炸得外脆里软,调味咸淡适中,还有蒜茸和胡椒的香味,比其余连锁西餐厅的薯条都好吃。披萨点的牛肉和海鲜双拼,一半厚重一半鲜美,洒了满满的芝士,饼底薄而酥脆,吃下四分之一还意犹未尽。她一边享受美食,考虑着要不要再加点别的,余光却瞥见谢林红举着刀叉,正把一块海鲜披萨切成一口大小,动作异常斯文,连芝士和酱料都几乎没溢出来。
“林红。”陈星烨戳戳她,指了指最后一块牛肉披萨,“你是不是还没吃牛肉的?快点,凉了不好吃了。”
“没事,我吃一块就够。”谢林红对她笑了笑,头发上一枚鱼形的发卡闪着光,“之前喝饮料喝饱了……”
“不是吧,你以前可是一个人能干半张的?”
谢林红居然瞪了她一眼:“哪里有!再说之前是九寸的,今天点的不是十二寸嘛……”表情有些出人意料的凶狠,语气却比平时软上不少。好像从踏进餐厅开始,她就在用这种语气说话……陈星烨还没摸着头脑,装披萨的铁盘就被推到了面前:“你想吃自己吃了嘛,不用考虑我啦。”
“你没不舒服?”
“没有,真没有啦,胃口好是好事。”谢林红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一边硬是又把披萨往她这边推。陈星烨也就不管,问一圈别人也都已经吃好,自己叉了那块披萨,庆幸校服够宽松,不会勒小胃袋的容积。吃饱喝足,几人往校门口走,商业街的灯牌远去,校门口那条小道只剩下稀落落的路灯,黑得有点寂寥。
陈星烨和谢林红挽着手聊天,杜世开忽然从后面小跑过来,显然是刻意的,把右手往她空着的左手上贴过来。
“嗯?”陈星烨松开了谢林红,左手往杜世开肩膀上一勾,随即给他来了个锁喉,“偷偷摸摸的干啥呢?”杜世开叫着陈姐饶命饶命,挣脱后跟在她旁边走,一路聊着有的没的,谢林红却一言不发,自己跑到了前面。
回到宿舍,她就在手机上收到了杜世开的信息。
“陈姐,我还是想正式和你说一下。我不知道是我误会了还是怎么——我对你确实有想法,爱情方面的,你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陈星烨有点愣神。她不是早就把这些挡回去了吗?思索片刻,她回复道:“我对你没想法,一直当朋友处的,我以为你对我也已经淡了啊?”
对面输入了很久,却只发来两个字:“这样。”过了一会,他又发来:“对不起姐们,应该是我误会了。那我们以后,就别有太多肢体接触了好吗。”
尴尬从屏幕里刺了出来。她本以为自己的处理万无一失。
“呃,行,你舒服就行。”她最终这样回了一句,把头探出床帘,朝着对面的谢林红说:“我草,杜总向我告白了——神经啊,都过了这么久……”
对面的床帘里沉默了许久,终于传出带鼻音的回复:“星烨,你是真不知道吗?”
“你怎么了……知道什么?”
“我刚打算跟他告白,他就跟你告白。”谢林红在床上翻了一阵,将那枚小鱼发卡叮一声扔到地上,“算了,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别说了。反正我比不过你的。”
第二天早上,谢林红没和她一起出门。进了教室,杜世开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吃着自己的早饭。坐到椅子上翻开练习册,她用余光一瞥,才忽然明白:这两个月来,谢林红每次不厌其烦地串教室,和她挤在一张椅子上的那些课间,目光究竟是投向何方——而聚餐那时,现在想来全是迹象。自己不仅迟钝,甚至不识好歹,还硬要拆台说她吃得多。
“抱歉啊。”她没理会练习册,趴在桌上闷闷地给谢林红发消息,“我是真没看出来。”
“没事。”对方居然是秒回,“不怪你。”
“那就好。”发出去时她知道,根本不可能“就好”。果然,今天课间没人来。陈星烨再一次在课上心神不宁,晚自习的课间,她去谢林红班里找人,却被告知对方一下课就出去了。找了平时分享的萌宠、明星和综艺视频,推过去,没有回复。她向蔺子思说晚间补习请假,去宿舍打算说明白,谢林红却一进门就躲进床帘,显然是拒绝交流的态度。
“林红。”她隔着床帘叫了两声,没有回应,索性自己开启话题:“我们这周末去唱k吧,正好考完了也放松一下……”
“我没空。”床帘里闷闷的声音响起,“你找苦艾她们吧。”
“就她一个人也不行啊,对了我可以叫上杜总,我帮你追他……”
“我说了我没空!!”
谢林红歇斯底里大吼一声,满脸是泪地从床帘里站出来,把其余室友都吓了一跳。像是哪句话突然点着了引线,她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把一连串的话都甩出来:“陈星烨我不想和你去KTV啊,谁能唱得过你呀,到哪都是你的个人秀!去看自己喜欢的男生对另一个女的献殷勤,后者还嘻嘻哈哈满不当回事很爽是吗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陈星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半笑起来,想去摸谢林红带自来卷的头发:“林红,好好的,为了个男的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是不至于因为你身边不缺男的啊!”她的手被狠狠地一把挥开,撞在上下床的梯子上,一声捶鼓般的疼。泪水背后,谢林红看她的眼神很陌生,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口发冷的神色——陈星烨一时说不出话,只听对方继续一句一句喷吐着:“不管男的女的全都往你旁边凑,多好啊,你长得漂亮你多才多艺,就算学习不好补几天也就好了,有了年级第一就把我踢一边去,反正我也就是个绿叶,我自己走了你又追过来干什么,嫌被衬得不够?别缠我了好吗,我明天就去申请换宿舍,你们,就是你们——”她看着其余四位室友,“有要留我的吗?”
满室沉默。
剩下四人和她们共同话题不多,关系仅仅是融洽,似乎自认为不能插手此事——但是,陈星烨已经顾不上管她们。被磕伤的手背还在痛,痛觉和谢林红的话一起,一句句在她耳边滚过,引出个斩钉截铁的结论来:“你在骗我是吗?”
“我是说真的……”
“那你之前在骗我是吗?谢林红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但你一直和我相处得不愉快是吗?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起初她还勉强保持着寻常语气,最后一句喊出来,情绪也立刻溃堤。她们手机的聊天记录,上面就是“没事不怪你”,两天前还是插科打诨的“爱死你了”;前几次去KTV,她在上面唱歌,谢林红总是在下面把沙锤挥得最带劲、掌声最响亮的那一个,到了谢林红的歌,她也以同样的热情去回应……是的,她偶尔会察觉,谢林红不如自己漂亮,也不如自己会唱歌,但这些和她们的友情又有什么关系?那一条条回看都让人忍不住微笑的记录是假的吗?那手臂扬起的弧度是假的吗?还是说,因为杜世开喜欢陈星烨而不喜欢谢林红,这一切就都变成了假的?
“我不留你。”她说,“你爱去哪去哪吧。”
谢林红躲回床帘里,抱着被子放声痛哭。
不出几天,陈星烨开始听到流言。或许是某些人新放出的,或许是存在已久,只是最近格外留心起来,因此才传到她耳中的。“汉子婊”,用来形容表面和男生勾肩搭背当“好哥们”,背地里却借此吸引异性挖墙脚的女性,一个有所耳闻却从未和自己相联系的标签,被一根根口耳相传的图钉扎在她背上。这周末她和另外一群朋友去了KTV,唱得尽兴,又在包厢里说够了谢林红的坏话,把她假定为造谣者,酣畅淋漓地攻击了一番,颇为解气;可是,又不出两周后,当她一如既往发起话题、分享视频时,那些人的回复似乎也僵硬而敷衍起来,屡屡让她自讨没趣。陈星烨又换了一圈朋友,大家的应对却如出一辙:冷淡、礼貌、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像陌生人似的保持着距离。
似乎是渐渐地,又似乎是一瞬间,簇拥在她身边的人们四散开来,化成一堵堵软厚的墙,并不强硬,却确实地挡在她聊天、娱乐、求助的道路各处。。谢林红真的和别人交换了宿舍,氛围却没有更融洽,她屡屡感觉到自己推门进来时,舍友们心照不宣的沉默。
没关系,她想,这些人是和谢林红一样,比不过我就开始酸,看她们身材没我好、长得不如我漂亮,不会唱歌也不会弹吉他,整天埋头在课本里压弯了脊背,成绩也不见得有怎样好呀——可是,想着这些,课堂上的内容就进不到脑子里了。第三次月考,成绩一落千丈。父母没有责备她,温温柔柔地问道,明明上次进步很明显,这次为什么又一下掉回原位了呢?她向父母吐苦水,说最好的朋友和我绝交了,我在学校被造谣和男生不清不楚,无心学习,只得到一阵不痛不痒的安慰:哎呀,那是她们不好,别往心里去,咱家星烨可是最棒的!
他们就说起她的名字来。星烨,来自星星的火光,多明亮,多璀璨,一定能在夜空中绽放,令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的。陈星烨听着讽刺,这个名字仿佛给她一种特权,她本以为自己能一直闪耀得理直气壮,如今却处处碰壁,在教学楼走廊里,走迷宫般躲着人逡巡。月考后返校的第一天,她把成绩单倒扣着放在桌上,蔺子思从前面转回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别看了。”陈星烨趴在桌上有气无力,“我没心思学。”
“没关系。”蔺子思把成绩单依然扣着放下了,“我们去接水吧。”
“不去了。”
蔺子思自己离开了座位。她倒是从未提过那些流言,似乎是没有听到过,又似乎是听闻了却不在意,尽管一对一补习已经暂停,也还是每天陪在陈星烨身边,主动邀请她去食堂、去外面散步。可是,一旦有了比较的想法,就不能总是自欺欺人地认为,是所有人都矮自己一头。此前还隐藏着的尖刻,对别人和自己的尖刻,随着这种自我孤立而凸显出来。在一般人面前她可以骄傲,但在蔺子思的成绩单面前,一直以来她同样自卑,或许也是谢林红和她相处时的那种自卑。
这天下晚自习后,陈星烨独自去了校外的小卖部,抱着虾片和气泡水回来,在宿舍门口听见对话:
“她还没回来?”
“不是和男生出去了吧……”一阵压低的笑声。
“谁知道呢。”
陈星烨猛地一推门,将零食饮料重重扔在自己床上,放下书包,摔门就走。她不在意,她想象着室友盯着自己漂亮的背影和一甩一甩的高马尾在嫉妒,想象她们说人坏话被抓包,被“打脸”的尴尬,想来想去,却又没有什么爽快。华江已经彻底入秋,潮冷的雾裹在窗户上,她踩过布满泥泞的楼梯,意识到自己在往自习室走。她打算索性在那里呆到熄灯,甚至呆上一个通宵,学不学习的无所谓,别见那些贱人……怒气冲冲推门一看,蔺子思居然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如字典的书。
“星星姐。”她挥手的姿势莫名招起了火气。陈星烨找茬似的,在她旁边坐下:“你天天来?”
“嗯。反正我自己也学。”蔺子思掏出那一沓基础题,推到她眼前。
“想做吗?”
陈星烨嘁了一声,发现自己竟有点想笑:“本来心情够差的,你要我做数学题?”
“我心情差的时候,就会做数学题。数字是纯洁的。”
“还会拟人……”她说着接过了基础题,“行吧,我做点。”
笔尖悬在一片空白的纸面上,一个数字也写不出来。可能是不会做,可能是别的原因吧,晚自习的字条也攒了好多没看。蔺子思也不看自己那本书了,眼神在她笔尖和手背上扫,最后轻声道:“没事,这道不会就先做下一题。”
“都不会。”陈星烨扔了笔。蔺子思看向她的眼睛,自习室灯管有点老了,冷白的灯光明暗不均,投在脸上如一层待蜕的皮。她依旧轻轻地说:“别在乎那些人。大家该知道你不是那样。”
“但他们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处成朋友,就是不伤和气地拒绝,没想到多数人不这么觉得。”
“是的,人与人之间会有这种错位。”
“但我确实也总想,谁谁谁不如我漂亮,不如我唱歌唱得好。明白别人不如我,会让我有满足感。”她像是还在生气又像是泄了气,把话一口气说出来,“所以,她们说不定也没错。”
蔺子思眨了眨眼:“努力做好了的事,为什么不能以此自傲呢?”
陈星烨猛盯着她:“你在教我做题的时候,也这么想?”
“有一点,但不完全。能帮到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有用。”蔺子思拿起铅笔,点着她刚才看的那道题,“譬如说吧,这个二次函数……”
“我自己会做。”陈星烨重新拿起签字笔,沉默,脑子里一团乱麻,也只能在纸上画出时粗时细的乱线。毕竟还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星烨,你要想好你的将来呀,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多去尝试也很好,不着急,我们不一定要立刻解决它,但是你需要去想,这是你自己决定的……蔺子思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没有评判,仿佛与桌椅融为一体,只是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陈星烨徒劳地盯着那道题许久,最终把签字笔放下。
“思思,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手背被什么微凉而柔软的东西包裹了。蔺子思轻轻用双手捂住她的右手,咬紧嘴唇,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星星姐,你没有错,绝对没有。”镜片后,她的眼神坚毅如两块琥珀,“我一直会在的。而且,你自己身上的东西不会离开你。”
陈星烨移开了视线:“还是做题吧……”
“做题不重要。”蔺子思说了出人意料的话。她撕了张草稿纸下来,笔尖在上面点着,做出要记录的样子:“你喜欢什么呢?现在,任何,做起来会让你快乐的事情,我们一起去。”
“哈……吃喝玩乐。”陈星烨自暴自弃地脱口而出。蔺子思把这四个字记下来,似乎它真的是个正当的“人生目标”似的:“还有什么吗?”
“打扮吧?还有唱歌。”
“好……那么,这些其实都是说,你需要钱,以及要能唱歌。很简单啊,做题确实不重要。”
“那挺好。”
“别人怎么看也不重要。你总会有朋友。”
“可我现在没有了。”
“我呢?”
你不一样——陈星烨下意识地想说,但又说不好是哪里“不一样”,只好看着草稿纸沉默。蔺子思合上那本大书,从桌边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唱k。”
“现在?”
“现在。”她笑了,“校门有监控死角,我黑进值班室看过,从那翻出去不难。”陈星烨才注意到,那本书竟是一部编程教学。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蔺子思,这个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被家长管教严格到连在外吃饭都不允许的乖乖女,打开自习室的窗户,一跨就翻下去,从窗底伸出手来招呼:“从这走能少碰见人,抓紧!”
一楼的窗户离地很矮。一落地,秋夜的雾气吞噬般包围了她们,校园里的路灯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蔺子思领着她穿过灌木丛,在校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处,蹬着凹凸不平的墙砖,翻过墙头,夜空下,她的发丝有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们肩并肩跑上校门口的路,苦艾的香味前所未有地浓厚起来。
这似乎不对。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对。
从墙头跳下时有一瞬间失重。随即,蔺子思微凉的手抓上她的手。
要唱歌吗?在这时唱歌吗?
又有什么不可以?
不明白,但是陈星烨小跑着轻松起来。明明什么都没弄懂,可是这一刻,在雾与苦艾的香气中,没有欢笑,甚至不算快乐的时候,她从混沌中抽出一线“幸福”。
包厢里她先点了几首歌,又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唱歌,或者至少不是来这里唱歌。人太少,蔺子思不像之前那些朋友一样善于捧场,唱了两首,也没什么氛围。最后,陈星烨在沙发上坐下了,任由随机的伴奏在前面一首首放,灯光五颜六色,空荡荡地变幻着。
“很好听。”蔺子思说。
“但我总感觉,这些歌都有点……不应景。”她倚在沙发靠背上,“情情爱爱,烦死人了。”
蔺子思看了她一会,突然问:“你是无浪漫倾向吗?”
“什么?”在那个时代,对高中生来讲,这还是个新鲜的名词。
“嗯……就是,无论对什么性别的人都无法产生恋爱的欲望?虽然细分也有很多种……”
“我不知道啊。倒是确实没有喜欢过男生……”女生呢?她还真没想过自己可能是同性恋。但对那些同性朋友,对面前的蔺子思,也没有所谓“喜欢”的感觉。“可能哪天就有喜欢的了。”她最后说。
“嗯。这些都不着急。不过,你不介意同性恋吧?”
“这倒无所谓……不过这么一说也是,看到两个异性凑近点就觉得和爱情有关,不是还有同性恋嘛……”
不自觉地,她说起话来。聊起谢林红和杜世开,抱怨着表面一团和气的人际关系背后有多少风言风语,说着说着沮丧起来,像是才注意到自己受了这么大委屈。蔺子思几乎是全程沉默地回应着,每一句音节或简短的话语都插入得恰到好处,明明似乎没什么交流,却让人感到舒心。不知不觉聊到时间耗尽,她们不顾身上的校服和服务员欲言又止的目光,结账离开,从原位翻回宿舍。第二天早上,她就听见有人在旁边叽叽咕咕地讨论,说陈星烨昨晚没回宿舍,是不是“真的和男生开房去了”。她听得心烦,起身去接水,蔺子思居然就跟上来,一边故意提高了音量:“我家大床还蛮舒服的,对吧?”
“对!比宿舍舒服多了,都想再住一次。”陈星烨会意。
“好呀,那你周末再来!”
人们约定俗成的禁忌很神奇,陈星烨后来想。只要不是异性,就可以堂而皇之谈论去对方家里过夜的事。之后,蔺子思成了她的“闺蜜”,和她一同吃饭、聊天、在校园里散步,也难免一同接受着流言;陈星烨一度产生过歉意,只是她的泰然,又轻飘飘把这些歉意抹掉了。每晚恢复了单独补习,这次是陈星烨主动要求的;并非对学习有什么兴趣,只是和蔺子思单独呆在自习室里,不知不觉中,成了她在学校里唯一期待的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成就感、报复欲、单纯地没别的事干,或者想更靠近蔺子思——陈星烨认真学习,成绩几乎是突飞猛进。到了高一的期末考试,她已经稳定在班级和年级中游。父母从家长会回来,满面堆笑,说孩子知道努力了,再接再厉,争取高考考上211,甚至985,甚至,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去景城那些拔尖的“大学也不是不可能啊!选什么专业,文科还是理科?陈星烨敷衍地应着,被老师拉上“进步名单”表彰时,她确实爽快了一下;可是,学习小组第二次获得的奖金,只是按人头平均后寡淡无味地被收进口袋,她又觉得,学习进步也并没有那么开心。寒假要痛痛快快玩上几周——但是找谁去玩?
打开手机,看到蔺子思发来的信息:“恭喜你呀,我们去唱歌吧。”
“多叫点人比较好吧……”她回复,“你又不唱。”
“我不太爱唱歌,但喜欢听别人唱。”蔺子思说。
“别搞得又像我一个人的舞台似的……”
“没有呀,我觉得台上台下的位置是平等的。因为你唱得好听或者和你关系好,才有人来捧场,也是有人捧场你才愿意唱。”
陈星烨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蔺子思似乎说中了她感觉微妙的某处——在谢林红提起之前,她确实从来不觉得,在KTV谁多唱谁少唱几首、谁唱得好听谁唱得难听,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每次唱完一首后,因为别人的技巧都不如自己而产生的得意,也不是假的……
或许换个大家都不太在乎的圈子就会好。可是至少目前,自己还得忍耐两年半。
为了奖励她的成绩,家长飞快地定下了去北方旅游一周的事宜。回来后就是春节,于是,她和蔺子思的唱歌活动,只能约在年后。大年初三,母亲带她去逛商场,又是喜气洋洋地,说开发开发新地点,去了离家略远的另一家大型商场;穿行在陌生的人流中,余光一闪,她忽然发现右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
蔺子思穿了件漂亮的红色收腰大衣,配上连裤袜和短靴,还戴了一顶和大衣同色的贝雷帽,帽子上有个白色的小绒球在一晃一晃。她怀里抱着个纸袋,身边也有拎着购物袋的一对中年男女,三人正有说有笑,肩并肩从一家化妆品店走出来。
思思——陈星烨险些要喊出来,却改变了主意,打算蹑手蹑脚往蔺子思后面扑,给她个惊喜。隔着几层人流偷瞄一会,她却放缓了脚步,看着蔺子思偎在女人手臂上,三人又进了旁边的首饰店。他们简单看了几眼就出来,陈星烨慌慌张张,赶紧撞回母亲身边,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怎么了?”母亲问道。
“没什么……”她假装对旁边一家店感兴趣,拉着母亲进去逛,余光看见红色大衣的边缘已经消失在自动扶梯上沿,才敢从店门出来。
仿佛是撞见了什么私密的东西。
那一家三口的神态和动作,决不是一个平日教养严格、氛围死板的家庭能做出来的。
陈星烨走进蔺子思抱着纸袋出来的那家化妆品店,不知怎么找到香水柜台。柜姐殷勤地介绍着几款主推的香水,挨个喷在调香纸上,陈星烨一条一条地试过去。试到倒数第二条,她闻到了蔺子思身上的苦艾香。
陈星烨缠着母亲买下那瓶香水的分装,到了约好唱歌的时间,喷上苦艾香水去赴约。蔺子思还是提前到,站在店门口,见她带着香味过来时,表情僵硬了一下。
“我初三在商场看见你了。”坐到包厢里,陈星烨没有点歌,直直地看着她,“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她已经告诉过自己,事实上有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那两人不是蔺子思的父母,比如她最初确实只是害怕喷香水被发现,后来也就没想起来解释……为蔺子思找了一堆借口,一见面,还是没法客气。谢林红的控诉还历历在目,而一直以来,她又是为了什么?蔺子思在暖黄的灯光下,捏着沙锤看她,神情似乎有些无措,又似乎有些愧疚:“我……我想引起你注意。”
“什么东西?”
“我一直在用香水,我家里也没有管得很严,当时随口撒了个谎,没想到就定下来了……但别的都不是假的,星星姐,你别不信我。”她还刻意换了个称呼,陈星烨啧了一声:“我是什么很难接近的人吗?对你来讲也是?”
“正是因为对我来讲……才是吧。”蔺子思不明所以地回了一句。
“我听不懂啊!我就是想和朋友们打成一片这很难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在我面前这么卑微似的?”陈星烨把话筒甩到沙发上。蔺子思缩在沙发一角,低头玩弄手里的沙锤,最后说:“可能确实有些人,天生就是在某处很优秀吧,优秀就总会让人有比较的欲望。”
“比如说你学习。”
“对。”
“可你不是说都是平等的吗?”
“我是……另一种卑微。”
“哈?”
蔺子思不回话了,拎着沙锤在手里慢慢地转。灯光落在她身上,是大衣的色调原因吗,居然显得像是脸红了,在害羞似的。她周身的那一小块空间仿佛散发出一股气味,与苦艾冷清清的香气不同,是有点粘稠、有点酸涩的味道,陈星烨细细辨析了许久,忽然难以置信又通透地灵光一闪。
“算了,我原谅你吧。”她拎起麦克风,“唱歌了。但你不许和谢林红那样,胡思乱想到突然和我绝交,我已经受够了。”
蔺子思的回答似乎带着水汽,又带着微笑:“不会的,我肯定不会。”
这些依然不算讨厌——可她不敢开口问。陈星烨一边点歌一边想,无论是同性还得异性的倾慕,只要这份倾慕没有转化成嫉妒乃至恨意,就依然是她所欢迎的。爱慕虚荣的家伙。手指在点歌屏上滑来滑去,熟悉的歌名一首首掠过,没有想唱的心情。
“又来了。”她抱怨道,“就不能出点多样化的曲子吗?没一首应景的。”
“星星姐。”沙锤的声音在身后响了,“其实我想了很久……你要不要试试自己写歌?”
“我?”陈星烨回过头。
“你会弹吉他,知道基本的乐理,我觉得可以试试……甚至,将来就以这个为职业……”
陈星烨下意识地想摇头,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先不说别的,如果去艺考,她就能和现在的环境彻底分离了,当然,也意味着和蔺子思分离……这样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出来的话却不全是拒绝:“我不知道行不行。”
“先试一次?我学编程,也是初一的时候突然想‘先试一次’的……”
“那我要真的写出来,你可得听啊,再难听也得听。”
“那当然。”蔺子思释然地笑了,朝她挥舞沙锤,“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听的。”
陈星烨坐回沙发上:“万一我真去艺考,受什么苦可都得怪你。”
“好呀,那就怪我吧。”蔺子思又来贴她的手臂,陈星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揽过那瘦削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
不讨厌,不像和男生那么别扭。她身上的苦艾香气好像回来了,又好像在和陈星烨自己喷的香水交叠。
好吧,陈星烨看着包厢里昏暗的灯带想,这次她是彻底败下阵来了。这一切对她们还太早,但迟早她会选一条路走,她会妥协,她可能会迷茫、平庸、一辈子漂泊、得过且过,甚至她还要等许久才能确认自己的取向,而又在许久之后,才确定蔺子思从最初起就无处不在的暗示;但至少,从此时此刻起,有个人能给她指一个方向,系一只锚,在茫茫一片的人生之海上,和她一起探索何为“幸福”。
而这好像也可以是答案本身。
(完)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