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觉得差别不大,但毕竟我不怎么看书。粉丝群里有说文风变了的,也有没看出异常的;母语不是英语的粉丝,基本都不觉得有问题。”贝尔尼丝在“驽马”的网站贴上新一章更新,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小时后,凯拉给她的报告大概如此,“但只要你不说,这种事就没有定论。还挺成功的。”

“这只是我改了她的原稿,实际上改得更差了,好让之后换成我续写的部分时不那么突兀……”看来这个步骤还是有必要的,如果直接让自己的部分去狗尾续貂,必然会引起更多质疑。

“其实,尽管骂着,但我看她们之中很多人,已经变成了你们的粉丝——关注你们写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词,像面对课文一样拆解、细读、分析,这不就是粉丝才会做的事。”

“但这并不能引动她们对梅利斯的怀疑,所以没有意义。”

“有的,有的,莉娅就是一例。而且,现在很多路人也开始质疑梅利斯的形象,粉丝们没少为此而焦头烂额……”凯拉将手机屏幕亮给她,翻过几张reddit、quora、推特和各种社媒的截图,都有人在问埃菲索·梅利斯是不是个伪君子,甚至有一篇长文,分析他早年的访谈“总是在自吹自擂”,认为他“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只是我觉得不至于如此恶劣”,评论区里则有网友回复说,他这是“NPD”——就是自恋型人格障碍——的表现。“当然,这些帖子都被愤怒的粉丝骂了,有些删帖了,还有些被举报后屏蔽了,甚至有人遭到了开盒,和你一样。但总之,这种声音开始多到能被我们找到的地步了。”

“也就快引起他的注意了。”

“总有这样一天嘛。‘指南针’找的那位意大利记者,进展怎么样了?”

“有关克拉拉和艾达的部分正在推进,‘茧’依旧联系不上。没有什么可喜的进展,而且说实话,我不太信得过她。”

“你谁都信不过。”

贝尔尼丝白了凯拉一眼,走进自己房间里去看评论。同居生活刚开始几天,她已经预感到,她们的关系永远也不会变得更好——首先就从作息开始,凯拉熬夜不说,还不停地给自己做夜宵,好不容易睡了还打呼噜,折磨得她几天睡不好觉,最后三令五申夜间要用厨房必须关门,不许开搅拌机和抽油烟机,又买了耳塞,才算勉强清净下来。二是没有共同话题,凯拉不逛商场(“去那里试衣服不是羞辱我吗?”),没有工作,对回忆往事有ptsd,文娱作品只看日本动画,不去图书馆和公园,甚至不刷Tik Tok,明明整天都泡在网上,却全然不知最近的任何一个热点;只有谈论消息进展时,她们才能有相对友善的交流时间。

第二天早上,贝尔尼丝正要去厨房做早餐,一踏进门就退回客厅,把躺在沙发上打鼾的凯拉毫不留情地用膝盖顶醒。

“你吃完夜宵能不能收拾一下?”她怒气冲冲道,“难道还要我像大学生合租那样,把没收拾干净的地方拍照发给你?”凯拉半张着嘴,从床上怔怔愣愣地坐起来,很显然还没清醒。她又重复了几遍,对方才明白过来,平静地点头道歉,却毫无要前去收拾的意思;再耽误下去会赶不上去辅导机构的车,贝尔尼丝吼着让她去收拾,自己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打算在路边买早饭吃,并希望下午回来时真的能看到整洁而非更杂乱的厨房。在星巴克买美式和酸奶杯时她想,罗西娜就不这样。罗西娜会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干净,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方式摆放书籍和那几样私人用品,甚至唯一一次发火就是因为自己擅自帮她整理了东西,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才知道这样有多省心;熬夜也不出声音,只是呆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停打字,甚至如果不确保能恢复原样,就根本不会使用公共空间……挤在人满为患的班车上,被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她想生活真是糟糕透了,哪怕在埃菲索被揭发之后,无疑也将这样一直糟糕下去。

但是,在短期内,贝尔尼丝的人生倒没有显著地一路下滑。有排课时就上班,多少维持一下生活开销,下了班就去联系潜在受害者、写专栏、盯着舆论、催加布里拉的进度、和凯拉吵架,而罗西娜的灵魂就像一层底色,像教堂每天敲响的钟,沉沉回荡在死水一片的日子里。到了二月初,加布里拉说“茧”已从病中基本恢复,近期可以接受采访,但与此同时他表示,自己恐怕“说不出什么新的东西”。

【我想多问问他那次潜入的细节。】加布里拉说,【为了回击录音曝光后可能导致的争议。】

【而我比较在意的是另一点。他所遭受的仿佛只是梅利斯个人的暴行,与剧组其余人还有整个业界,似乎完全无关。我不知道这是他的经历确实比较特殊,还是回忆时的偏差——毕竟那时他年龄还比较小,虽然十五岁也该懂些什么了——还是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

加布里拉重新看了一下那份自述。字里行间过于稠厚的情绪,让她每次都得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提炼出有效信息。暂时把莱雅哄去和爸爸玩,她紧皱着眉头,按照贝尔尼丝要求的角度,对照原文编辑起提问。一周后,她暂时扔下丈夫和孩子,飞去德国,在高铁上卡了好几个小时,冒着细雨,终于来到“茧”所在的短租公寓。

听着脚步声来到门口,她准备好了看到照片里的那张脸,柔和又雌雄难辨,漂亮得有种不真实感;但是,防盗门弹开,门缝后露出的面孔,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加布里拉差点直接落荒而逃。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对切萨雷喊起来。

“我们在一起啊。我打算陪着他进行采访,提供一点精神——可能还有物理上的支持。”切萨雷看向她别在包带上的摄像头,眼神也有点躲闪,“你很介意,或者觉得这会影响采访?我也可以暂时离开。”

对了,贝尔尼丝说,“指南针”的参与是因为这事和他对象有关——无所谓了。加布里拉看进房内,照片上的人正坐在沙发边缘,和影像里不同,此时一脸病容,头发也剪得乱七八糟,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她将眼神放回阿涅洛脸上:“随你吧。不影响他的回答就好。”录制从进门前就已经打开,如果将来需要曝光,为了信度,不得不公开解释“这是因为我见到了自己的前男友”——只好自认倒霉。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清了清嗓子。

“‘茧’,真名为阿涅洛·莱蒙蒂先生,我已经读过你发给‘莱农’的自述,并真切地为你的遭遇而感到遗憾。”都是客套的开场白。首先还得问一下:“对于那份自述,您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阿涅洛摇摇头:“我说过,我把所有事都写进去了。”

她打算先从贝尔尼丝要问的开始:“我想知道,其余剧组成员对此的看法。他们是一无所知吗?”

“没有任何人明确表示过他知道这些事。因为梅利斯……”说出这个名字时,阿涅洛双手捏住膝盖,声音显然有一瞬间颤抖,“他总是在拍摄结束后才找我。”

“您在剧组时尚未成年,而父母也并没有跟随剧组。当时,谁是您的法定监护人?”

阿涅洛沉默了一会,眼神飘了飘:“导演。”

“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吗?”

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加布里拉注意到,不仅是阿涅洛,连切萨雷的表情都紧绷起来——先前提及梅利斯时,后者是面色如常的。她姑且按照原计划,继续追问下去:“根据您的描述,当时,您经常很晚才回到房间,甚至有时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回到房间,身心状态也日渐恶化,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并加以干涉,是这样吗?”

切萨雷皱眉看着阿涅洛,下方,不知何时已经拉上了他的手。加布里拉将视线转回来,看到阿涅洛的眼睛到处乱看了一圈,最后在与她视线接轨之处定住,咬了一下嘴唇:“是的。他没有。”

“在您理解中,这是他……客观上的疏忽?”

“是的。”

“再之后,您的父母也没有予以进一步追究?”

“事情具体如何摆平,我并不了解。最终——我在自述里写得够清楚吗?”他看向加布里拉,紧张地苦笑了一下,“好吧,最终在我自杀未遂之后——我住院住了很久。等恢复过来时,父母就告诉我一切都已经解决了,我也没有顾得上问究竟是如何解决的,但梅利斯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您的父母是帕斯托·莱蒙蒂夫妇?”

“对——我先说一下,如果您要去采访他们,不要告诉他们我现在的状况,也不要说我潜入剧组进行录音的事。最好是只问当年的事情。”

加布里拉点头:“我尊重您的意见,也不会主动提及;但如果他们问起,我的职业道德是不允许说谎的,还请见谅。”阿涅洛叹口气,闭了闭眼。趁着话题刚好到这,她转向自己的问题:“关于那次潜入,是在一月中旬,您在‘莱农’的安排下,潜入埃菲索·梅利斯拍摄的剧组,并录下了他骚扰女演员的音频。您是为什么想到要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去。”

“录音的具体过程,您可以说说吗?”

论及这个,阿涅洛立刻滔滔不绝起来,神情甚至有几分兴奋。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趁夜埋下摄像头,设备如何被发现并销毁,他又如何回到现场,想象自己是“指南针”以保持冷静,如何用工牌混进剧组,如何引开明星房车门口看守的人,如何藏身在沙发下整整一天,发现梅利斯有自己的房车时多么绝望,但最后阴差阳错地又录到了证据,可惜自己没能录下视频……如果要公开这段录音,里面肯定有许多需要隐去的细节,不然太容易造成粉丝效仿。她又提问了几个细节,阿涅洛一一回答,可见这段经历,确实让他印象深刻。带着几个小时的原始资料,在回热那亚的路上,加布里拉忽然觉得录制设备和笔记本电脑沉重异常,随即,迟来地提心吊胆起来。她每到一处都四面张望,担心会有人跟踪自己到家门口,或者把自己拖进某条小巷,甚至给自己乘坐的飞机制造一场空难……但梅利斯的势力似乎并没有如此恐怖,她平安回了家,一开门,莱雅开心地叫了一声,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扑进母亲怀里。

 

将录像妥善保管好,加布里拉就给莱蒙蒂夫妇各发了一封邮件,直说自己在调查埃菲索·梅利斯的性犯罪行为,询问能否采访十几年前,他们儿子参演的那部电影的事。夫妻俩迟迟不回信,她一边继续推进其余受害者的工作,将影音资料整理成文字,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着——先前,采访咖位更大许多的演员时,她都不曾如此紧张过;也不知是因这次所要面对的“敌人”太过强大,还是因自己确已与职场阔别太久。不过,像自己这种已经半隐退、不再顾惜职业生涯的记者,反而可能恰恰适合做这种报道。

几天后,莱蒙蒂夫妇回信了:他们答应接受采访。加布里拉兴奋起来,开始做去米兰的准备,不料,莱雅到父母的卧室里一看,发现母亲又在收拾行李箱,立刻就大哭大闹起来。

“妈妈和之前一样出差几天,上次莱雅不就表现得很好吗?而且这次只去两天,距离也近,就在米兰。莱雅记不记得,米兰在热那亚的什么方向?”她试图用之前教的地理常识来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小姑娘却听不进去,大叫着要和妈妈一起走,哪怕她屡次说自己不是出去玩而是去工作,也无济于事。她开始抱怨丈夫今天明明没有课,为什么不肯早点回来看孩子,什么都留她一个人应付;莱雅也是,明明上次去德国之前她真的很听话,甚至还挥着小手和自己道别……小孩的脾气真是难懂。加布里拉耐着性子哄了很久,承诺每天都打视频电话,回来时会给她带礼物,最后板起脸来说“妈妈不可能不去,你再哭也没有用”,软硬兼施,终于让孩子接受了接下来两天见不到母亲的事实,抽抽搭搭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她将被弄乱的行李箱重新一样样整理好,去厨房做晚饭,此时丈夫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下午,乘着通体金色的电梯上到3楼,走过铺着红地毯的漫长走廊,加布里拉暂时将女儿和丈夫都抛在脑后,来到这个坐落在高档写字楼里,顾客寥寥的咖啡厅。莱蒙蒂夫妇坐在角落里等她,两人背后的墙上有一只滴答作响的复古挂钟。他们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大概这里是他们内部的地盘,不必担心被人认出后大惊小怪——或许也因他们年轻时就不算红,如今更是“过气”了,不那么容易被人认出。她照例打了招呼,展示了录制设备。

“但实际上,记者女士,我们是出于澄清的目的,才答应接受您的采访。”没等她发问,帕斯托先开口,出人意料地给事件定了性,“当初那件事,比起梅利斯,更多是和科奇导演有关。”

“我采访过您的儿子本人。”加布里拉试图引导回话题,“他的说法和您的说法有所矛盾。”

“那……”亚历桑德拉刚要开口,被丈夫一脸严厉地打断,“阿涅洛当时还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明白。是科奇,还有那部该死的电影,引导着他产生了创伤性的幻觉。我并不知道梅利斯有没有性犯罪的事实,但至少,对阿涅洛,他没有做出格的事。”

加布里拉轻轻咬住了舌尖。他们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由于没有跟随剧组而不知真相,或者是,慑于梅利斯的地位而不敢道出事实,甚至还不得不为伤害自己孩子的恶魔站台。踏入这栋写字楼以来,她第一次想到莱雅。“我可以透露的是,他的性犯罪事实有据可查,只是待人揭露。”她希望能通过这个暗示,让莱蒙蒂夫妇稍微少些恐惧——对手离身败名裂只差一击,他们可以不用担心打击报复。结果,帕斯托依然只是严肃地摇头:“既然如此,这对受害者们而言是件好事。但是,我们的确没有什么可提供的。”

“阿涅洛是怎么说的?”亚历桑德拉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丈夫微微啧声,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自己在剧组里长期遭受梅利斯的性侵和虐待,最后实在难以忍受而选择割腕自杀,被抢救回来后一直呆在医院,并不知道你们如何处理后续……”

“我叮嘱过他不要往外乱说……”帕斯托打断了她,而亚历桑德拉又打断了丈夫:“他都说出来了!这和我们说有什么区别……”

“那是幻觉……”

“你知道那不是!”

钟表滴答被这一句话定格,似乎空了很久,才重新一秒一秒地计数起来。加布里拉将收音设备凑近,看亚历桑德拉挥舞着双手,硬是从丈夫的阻拦中一次又一次挣脱出来,“是的,他说的话是真的,但之后我们明白奈何不了梅利斯,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拿了赔偿金调解了事——是的,十几年来我一直因这个选择而对阿涅洛心存愧疚——小时候也是——你别再拦着我了!”她怒气冲冲地从喉咙里咬出字来,然后又转向加布里拉,“是的,如果我们泄露了这件事,就要支付巨额违约金,但现在阿涅洛已经说了,我们再瞒着也没用了——这么简单的事你为什么想不明白?你真的站在了梅利斯那一边?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随着妻子吐露的东西越来越多,帕斯托的阻拦也越来越无力,最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沙发上,半晌挤出一句:“他应该先和我们商量的。”

“那不还是因为你,从小就苛待他,现在他什么都不敢告诉我们……”加布里拉举起一只手:“不好意思。”实际上她打断得晚了些,有些私心,想让亚历桑德拉多骂丈夫几句。夫人,我也是个母亲,我明白您说的——但采访不能带上太多的感情色彩。她将话头翻了个面:“您当时为何会同意进行调解呢?”

“阿涅洛身上有遭受过性侵和虐待的痕迹,但没有实据证明是梅利斯所为。他的律师团队也是顶级的,如果真的走司法渠道处理,我们胜诉的概率很低,还会影响事业发展。”亚历桑德拉冷静下来,整理好头发,也叹了口气,“没想到变成这样,我们当时也六神无主……”

“那么,科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阿涅洛没有说太多和他有关的信息。他是阿涅洛的临时监护人吗?”

“是的。我们当时也签了保险合同。”与钟表声同步,亚历桑德拉的手指一下下轻敲着桌面,“他……他应该没有直接参与侵害。我至今也不清楚……”

“说不定也有。”帕斯托终于缓过来接话,“至少他最后的态度,是完全认下了所有责任,按保险合同,承担了医药费并给了赔偿。那笔钱差点让他破产了。这至少说明他是心虚的。”

加布里拉点头:“我还想知道,最初,他是如何找上你们的?”

“他说要为自己的电影物色一位少年主演,就看上了阿涅洛,然后花了……两年或者三年时间吧,培养他进入电影业界。阿涅洛那时很信赖他,我们也都觉得这样下去很好……电影的剧本我读过,如果能拍出来,那真的是部好片子,记者女士。”亚历桑德拉说这段话时,和丈夫频频交换着眼神确认。

“但我当时就觉得,尺度太大了不合适。亚历桑德拉非要答应。”帕斯托补充道。

“到现在你还要为这事责怪我?”

加布里拉再一次阻止夫妻吵架,又问了几个问题。离开之前,亚历桑德拉让丈夫去结账,自己跟着加布里拉,一直把她送到门口,眼神时不时往她脸上瞟,似乎有话要说。

“女士。”在沉重的木门旁边站定,加布里拉注视着她,“您还有什么想说的?”亚历桑德拉也看着她,时钟滴答声不绝于耳,在辉煌的吊灯下,坚毅的光彩忽然充满了她的面孔,从嘴角、双眼、额头和每一道皱纹里放射开来。在语言之前,两位母亲的同盟,就此悄无声息地建立。

“我是想说,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在如今关注这件事。”亚历桑德拉对她做着感谢的手势,“如果有我能做的,我也想要帮忙。您找好愿意报道这件事的媒体了吗?或许我可以推荐几家……”

 

2023年4月,切萨雷和阿涅洛已经从北欧返回意大利时,加布里拉的报道在《聚光灯》,一家以线上运营为主的新媒体平台上发表了。当天,话题顿时冲上推特趋势,从前被“驽马”的专栏吸引来的,还有大量本不关注娱乐圈的路人,纷纷义愤填膺,希望跟进后续报道;随着声势渐大,美国那边终于也有媒体表示,愿意调查这件事。粉丝内部也乱成一锅粥,有脱粉的,有崩溃的,有坚定维护偶像名誉、相信报道是造谣的,凯拉趁机浑水摸鱼,而莉娅也终于敢在朋友面前,说出自己真实的看法。

“茧”的私信被询问刷爆,失传媒体论坛里也不安稳。坛友纷纷感叹,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月神之海》背后,竟是这样一个黑暗的故事。为了论坛环境,切萨雷和“黑桃奥吉尔”不得不发布公告,禁止聚焦于明星或任何当事人个人的讨论;阿涅洛则一头扎进标本室,整天戴着防毒面具,处理那些旅游期间带回来的植物,借此逃避现实。

加布里拉坐在书桌前回邮件,嗅着地中海四月温暖的花香。自报道发出以来,请求她帮助和曝光的人瞬间增多,其中不乏梅利斯或其余演艺圈高层的受害者,她一边安排这些人与贝尔尼丝对接,一边考虑后续工作该如何跟进。她呆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有几次忘了做饭,丈夫居然支持她的工作,为此聘请了一位保姆,好让她不必操心家政。这天,她和往常一样,干了会活后打开娱乐新闻频道,一个标题赫然闯入她的眼帘:

《包装、谣言与欲望:挣扎在行业边缘的娱乐记者》

加布里拉点开报道。先前她还隐隐指望这只是凑巧,点进去终于不得不面对:报道通篇没有指名道姓,但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字字句句影射的正是自己。文中提及她刚入行时写的水平不高的报道,之后由于“缺乏敏锐的热点嗅觉”而只能“炒作小人物”的报道,之后“没混出名堂”而结婚隐退,又因“机缘巧合”抓到了“可大做文章的素材”而“立刻赶制”了一篇“缺乏实证却极具煽动性”的报道出来,终于不仅能在行业中立足,还在谣言的基础上“名利双收”。

她反复读了两遍,关掉了网页。别放在心上,她想,对方总不可能任人宰割,被抹黑是必经之路;即使实在澄清不了,无非是再度回归家庭。又回复了几封邮件,不知不觉中,厨房里的声响停了下来,保姆照常叫了一声:“我去接孩子了,太太,饭在锅里。”

她答应着,继续将心思放在工作上,但几秒钟后,客厅里响起了保姆的尖叫。

加布里拉从书房出来。玄关门口鲜艳的彩虹地垫上,躺着一张花色相纸——她起初不明白怎么了,但绕过恐惧万分的保姆,将相纸捡起来一看,发现那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不是莱雅,而是一个和莱雅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小脸因痛苦而扭曲,满身血迹,双腿张开,脖颈与胸腹部满是伤口;水彩笔、发夹、小玻璃瓶,种种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被乱七八糟地插在她朝向镜头的下体里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