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开始亮得早了。窗帘的一小条缝隙里,先是夜色渐渐被稀释,天色从黑变成深蓝,然后是浅蓝,再然后,淡淡的粉色开始从远处的楼顶上方蔓延开来。身处高楼大厦的丛林里,太阳此时依旧被遮挡着,她只能看见那片朝霞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明亮,自东向西,一栋栋高楼的东侧渐次染上橘红。再不久之后这些颜色就会淡去,太阳会从远方的楼顶上露出来,天空会在米黄色的水泥外墙上方兀自变蓝,蓝得仿佛某种有体积的重物压在城市之上。如果是阴雨天,朝霞就不会这么明亮,在日出过后,天空会淡褪成灰色。有时候还会起雾,白茫茫地缠绕在楼房与绿化带之间,直到太阳升高,一切才会清晰起来……

加布里拉躺着凝视窗外。卧室里很暖和,丈夫在身侧轻轻打鼾,莱雅睡在爸爸妈妈之间,双腿摊开,一只小手放在她的掌心。又一个和和美美的清晨即将来临。收到那张照片以来,她已经接连好几天难以入睡,睡着了也早早惊醒,必须要触摸着莱雅的体温、呼吸和毛发才能勉强安心,才能说服自己健康的女儿就在身边,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变成照片上那样。甚至不一定有任何一个女孩真的遭受了那些,丈夫安慰她说,有可能只是p图,他威胁不到我们什么,你不要放弃来之不易的事业第二春……但是从收到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帮贝尔尼丝做事。当天下午,她就写了一篇文档,道出来龙去脉,对这项事业表达了敬意,最终声明自己无法再与她们合作——不料,那单身的小姑娘不仅不安抚她,甚至都不试着理解,说什么“我也收到过相似的剪报”,仿佛在指责她不够坚强,把家人看得太重要——简直不可理喻!直到加布里拉实在失去耐心,不再回复后的好几天,“莱农”还在不停地给她发信息,讲那些根本和现状无关的大道理。甚至丈夫都只是一味地鼓励她继续跟进,以此表示自己对女性权益十分关注,她又有好几次,不得不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和他争吵……唯一开心的只有莱雅,现在妈妈又每天亲自接送她去幼儿园了。

横跨大西洋和九个小时的时区,贝尔尼丝同样饱受失眠困扰。她也每天在日出之前醒来,醒来就想到没写完的专栏,想到加布里拉的“辞职信”,然后再也无法入睡。甚至有几次,她起床时,凯拉还在客厅玩手机——后者是还没有睡。一脸疲惫的两人,在凌晨因两种睡眠困扰而见面,充满怨气地打声招呼,然后同时奔向厨房。贝尔尼丝去弄咖啡,凯拉则是急急地把各种吃夜宵剩下的餐具扔进洗碗机,像是学生见老师来了赶紧装作读书,好像稍晚一步就会被惩罚似的——尽管看着沾满酱汁的碗碟和桌上的碎屑,她也着实火大,而凯拉的补救,反而又让她只能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地继续操作咖啡机。

“莱农。”小心翼翼端着咖啡杯,挤着旁边臃肿的身体要离开厨房,凯拉忽然叫了她一声。贝尔尼丝顿住脚步,回头,见室友拎着最后一个碟子,呆在洗碗机门口,小心翼翼地朝她的方向看:“你最近是不是一直醒很早?”

“我一直没能联系上梅兰妮。挽留加布里拉的尝试一败涂地,意大利的工作算是断了。伊芙琳不给我报告进度。专栏写作很不顺利。”她看着凯拉因没戴眼镜而显得涣散的目光,像做报告一样将烦心事一股脑倒出来,“你呢?”

“我……没有什么。”谁知道呢,或许她真感觉“没有什么”,毕竟一次又一次被告知“无法再与你合作”的又不是她。“我真不明白。”贝尔尼丝走出厨房,将咖啡杯磕在客厅桌上,“被威胁了怎么立刻就想到屈服的?难道她真以为这样就能幸免于难?”

“为什么不能?”凯拉说,“梅利斯的目的只是不让自己受到威胁,又不是真的要把人搞死。”

“于是我们又少了一个希望。被拿家人威胁过的又不只是她一个……”

“我想还是别谴责她为好。毕竟我们都没做过母亲。”

母亲。贝尔尼丝喝了一口咖啡,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被迷奸后,她最害怕的事情正是怀孕。当时她没想到“一条潜在的新生命”意味着什么,只是担心着自己的身材与事业……“你要替她说话?”她对凯拉不满道。凯拉终于启动了洗碗机,随后才回话:“如果你不愿意,那我闭嘴好了。”

贝尔尼丝回到电脑前。

伊芙琳,《好莱坞生活》的记者,在加布里拉发文后,主动联系她们,表示想要跟进此事。贝尔尼丝查明其背景后,又一次提供了自己手头的资料,并且首先,作为代表接受了采访。她提到,有人录下了现场证据,但原录音如今不在自己手中。届时,抹黑加布里拉与《聚光灯》的通稿已经到处都是,许多圈内人——包括合作过的女演员出面给梅利斯站台,说他“向来品行端正,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更有粉丝开始攻击“驽马”的专栏网址,甚至试图调查开盒,好在隐私防护足够周全,那些人查不出什么来。

哪怕真的引来FBI她都不怕,贝尔尼丝想,她不像加布里拉那么懦弱。事态紧急,她希望伊芙琳能赶紧写出一篇文章,来再次争夺舆论高地,但这位记者却磨磨蹭蹭,好几天都不向她报告进度,即使她主动去问,回答也只是“我想把它写得可信度高一些,你别着急”。再这样下去,埃菲索的舆论就要翻盘了!她越想越着急,天天把怒火发泄到凯拉头上,后者态度不改,逆来顺受地敷衍着她。

 

【至少,在有实际证据说明这些质疑是谣言之前,我想姑且保持怀疑。】莉娅在粉丝群里说。

【莉娅,你的逻辑反了。应该是在有实际证据说明这些为真之前,你得相信他。】艾米回复道。

【我们也都是女性……我无法假装不知道,说这些事对她们来讲有多难。她们显然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但你是暗示我在自欺欺人?我不想跟你吵架的。都是埃菲索的粉丝,我本来以为你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莉娅退出群聊页面。她不想和朋友争吵,也没心思管这些,答辩通过后论文还是得改,要找国内的实习,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自那篇报道出来以后,群里就此产生过几回争执,甚至“极光”和几个人怒而脱粉退群,还留下的愿意相信埃菲索或保持观望的人,也渐渐分成互不相容的两派。她们依旧聊天、分享日常,但所有人都感到,每一次对话,都有张力在字里行间拉扯着;正如行走在早春的河冰之上,表面尚且完整,深处却早已布满裂痕,不知哪一步踩下去,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冰窖。

但就这样还算好的。那个更大一些的粉丝群里天天都在吵架,甚至有不少人认为,那些女性已经获得了工作机会、发展前景等好处,当初你情我愿,如今跳出来“揭发”,完全是恩将仇报。【可是,她们为什么会被强迫用身体交换好处呢?我们要反对的是造谣,而并不应该以把这些事当真为前提,说它本身是正当的。】凯拉在群里这样问道,问过后就被不少人围攻,说着“是她们自己没能力”“能被埃菲索看上我还求之不得呢”一类的话。莉娅暗自庆幸自己在这里保持着沉默,可是不久后,群主的通知就发了过来:【本群为核心粉丝团队,需要各位踊跃交流,超过一个星期没有发言记录的,将会被清退。】

那干脆清退我好了。莉娅决定消极应对,等着被移出群聊。她计算着再沉默一天就够,不料,又看到了凯拉的私聊:【你想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有什么新的线索?】

【如果你想知道,你得在这个群里呆着。尽管带着粉丝滤镜,这里分享的情报是第一手的。】

【我不在乎了。】莉娅又一次觉得,相比之下,毕业论文都没那么难缠,【在证据出来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如果有证据说明那些事为真呢——实际上,我认为报道出来后,证据已经算是很充分了。】

【那我会立刻脱粉转黑。】真的会吗,她随即就自问道——经过两个月的沉淀,外加将大量精力投入学业,比起“指南针”刚告诉她信息时,无论爱恨好像都不再那么激烈。如今论文终于通过,一切归于平静,她能将心思放回埃菲索身上,但仿佛就在一瞬间,再也找不回从前的热忱。

【实际上,我感觉无论是真是假,这些事本身都让人够累的。】她补充道,【无论如何,我应该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继续粉他了……】

“莱农,莱农!”凯拉在客厅忽然大叫起来,“我说了,我们的舆论工作是有效果的!哪怕做不到立刻扭转他的风评,也是有效果的!”

她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刻。以为是收集到了什么关键信息,贝尔尼丝停下打字的手:“什么意思?”

“之前总是泡在极端粉丝群体里,我忽略了一件事。”凯拉甚至直接拿着手机,晃晃悠悠走到她的房间里,“对多数网友,哪怕是思想没那么极端的粉丝而言,‘争端’本身就会让她们介意!随着争议越来越大,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后退到观众席,参与争端的人也就会越来越极端,导致参与者和旁观者之间产生越来越大的鸿沟,而真正支持梅利斯的人就越来越少……”

“但他依然有庞大的粉丝基础。”本以为是什么重磅信息,贝尔尼丝失望地转回电脑,“更何况,越是留到最后的粉丝就越是极端,也会为他做更多的事。你该不会借此放弃舆论监控吧?”

凯拉大叹一口气,散去了兴奋的劲头:“你真能扫兴。好吧,这毕竟是我的活。”她蹒跚地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压得木架呻吟了一声。贝尔尼丝写专栏的思路被打断了,思绪不自觉飘忽,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对凯拉太凶了——再怎么说,这是和联盟活动有关的事。但事到如今也晚了。客厅里又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拉回思绪,决定继续写作。

莉娅过了一会才等到凯拉的回复:【好吧,既然领袖授权我自由行动,我打算把事实告诉你了。我不是梅利斯的粉丝,我是调查那些事的团队中的一员。我有很多证据。以前还能静观其变,现在事情已经捅破,我们急需更多人手。如果你决定不再当他的粉丝,我想邀请你和我一同行动。】

莉娅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瞬间在想是自己洋文水平还不够。明明刚信誓旦旦说了自己会粉转黑,现在,证据有了,她又在心里下意识地后退,想说“你把证据拿出来看看”,又怕凯拉真的拿出来,然后自己就不得不兑现“诺言”。“指南针”不是早就说过有证据了吗——那时她并没有做出抉择,现在场景复现,反而更恐惧去面对。【我现在在找实习,不一定有时间。】尽管成功毕业后,她实际上很闲散,【等我考虑一下。】

【没关系。但你不会泄露出去的对吧?】

【不会的。】她还有良心,也没这么无聊。退出和凯拉的聊天,准备再去面对那些hr,莉娅却看到粉丝群里,留着艾米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

【就算那是真的我也还是喜欢他啊?我不可以喜欢一个混蛋吗?!】

莉娅看不动招工信息了。好吧,她告诉自己,那些“理智粉”都这么说:追星是因为明星有优点,或者给你带来了收获。埃菲索的成就是真的,他的演艺才华也是真的,他说的话会给人带来积极的影响,他亲自引发或推动了无数女演员的悲剧,这都是他做的事;他或许是个好人,或许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或许是个和你我无异的普通人,但无论如何,这并不意味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的或坏的——可是相比之下,她更理解艾米。感情或许会因事而起,但最终总会投射到人身上。既然如此,我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

夜深了,室友都已经睡去,宿舍里只有城市夜间的回声。这是纽伦堡最美的季节了,广场上的樱花树已经盛开,空气温暖芬芳,一座座铜锈色的古建筑矗立在蓝天与绿树之间。这是她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春天,她应该再好好看看这座城市。莉娅望着房间里泛黄的顶灯,想起那个在屏幕里看到他微笑的夜晚。

整整七年,被埃菲索·梅利斯推动着的时光。努力过、突破过,实际上痛苦大于快乐的七年,一段新的经历,一张还算光鲜的硕士学位证书。她曾经的爱或恨或纠结,都是因为不想这些时光被辜负,但如今已经尘埃落定,这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所谓。莉娅去看自己庆祝论文通过发的朋友圈,评论里收到不少朋友的祝贺,一抬头,又看到还没来得及换的那句签名:无需导航,只要走下去,你会获得一切。她读了两遍这句话,想到梅利斯若真本着这种心态,为自己选择了怎样的一条道路,哑然失笑。

这不行啊,她在心里对曾经的偶像喊起来。导航还是得有吧!

话语一出,恍然间,脑海里有什么开始摇晃。那个让她神魂颠倒的微笑,那些信誓旦旦、一本正经的话语,如今一想起来,竟全让她忍不住发笑。二十多年,一个满脑子权色交易的罪犯,在镜头面前,锲而不舍地自吹自擂……

艾米的话提醒她了,她等的不是一个“证据”。这里不像国内,会把违法犯罪的明星打上“劣质艺人”的标签封杀掉,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脱粉——在牢子里进进出出,职业生涯却能继续下去的艺人,在美国比比皆是。因此,对她来讲,事件的水落石出带不来解脱。她“可以”喜欢一个外国籍的混蛋,只要她是真的喜欢。所以他根本不重要,凯拉也不重要,甚至别的粉丝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我要站在哪一边,或者哪也不站?

她决定先留在粉丝群里,再观望一会,顺便多看看“驽马”的专栏。

 

专栏的写作已经快到尾声。认出文风变化的人越来越多,贝尔尼丝对此有心理准备,只是按照凯拉所说的,完全保持沉默。她自知纵然模仿原作者,也只挖到那些表层的残骸,逐渐就不再追求“体验派”,任由罗西娜真正的思绪被封锁在死亡深处。甚至,到后来,她感觉文章的新风格已经确立,只是不知道哪些部分是来自自己,哪些部分是来自罗西娜;仿佛借由写作,那残骸的一部分就在她的脑海中始终存活,不是真正的罗西娜,那只是一团灰影,晦涩、模糊、与其余东西不分彼此地交融着,想来有点温暖,又有点恶心。

但是,随着作品即将收尾,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在罗西娜准备的写作资料和大纲里,没有留出贝尔尼丝本人自述的位置。

最初接手这项任务时她就注意到了,也曾假设过几种可能:没来得及安排好,或者不想让她的经历被公之于众,或者是,如果加入了她的故事,这部作品就会……被破坏掉某种平衡什么的,那些她读不出来的精妙之处?后来她也不再寻找答案了,但随着收尾越来越近,贝尔尼丝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安排一个地方放下自己的故事。

她本想进行纯粹功能性的考量,可每次,思路总会回到“罗西娜究竟是怎么安排的”上面。比起对作者本人的在乎,这更像是写作新手对导师的依赖:仿佛还在写中学作文,总想着怎么写更“正确”,先前的“参考答案”已经给出了,如今遇到新题目,就又开始犹疑。正如先前无数次写得焦头烂额时,她在内心呼喊:罗莎,如果你还在多好,至少让我能问问你!可如果罗西娜还在,这个任务就落不到她头上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贝尔尼丝放空大脑,让回忆如一条长蛇缓缓滑出。当然首先是圣诞节清晨,她闯进公寓看到的那一幕,不过答案不在吊柜和尼龙绳里。答案也不在深夜的键盘敲击声、日渐浓重的黑眼圈和愈加凸起的肋骨里,应该也无关那些啜泣、撞墙和前臂上被匆匆盖起的血痕。然后是……圣诞节零点过后不久,罗西娜送她出门,面颊因小酌而微微泛红。贝尔尼丝记得自己亲手给她做了发型,两条短辫子盘在脑后,衬着那张脸也多了几分精致。“不留我过夜吗?”她半开玩笑地抱怨道,“天这么黑了,明天还得起早……”

“没关系。”罗西娜说,“我晚上还想干点什么的……”

“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路灯下,她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贝尔尼丝没等到回复,叹口气,对她挥挥手:“明天见。”

罗西娜把眼神轻轻移过来,又移开,伴着呼出的白气对她微微一笑。

“明天见。”

 

然后是书架……不在这里。然后是两位中年女性,一胖一瘦,都气质优雅、穿着不凡,在葬礼现场,彼此搀扶着痛哭。她想起罗西娜说自己的身世,想这应该就是她的两位养母。其余还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家属,然后,整个葬礼场地就显得冷冷清清。也是此时她才知道罗西娜家里居然有宗教传统,她被葬在属于基督徒的公墓。怪不得会约她去教堂赶早祷。即使是女同性恋。即使是自杀。贝尔尼丝和她们攀谈了两句,想她们收养一个孩子怕就是为了老有所依,说了自己是罗西娜的朋友,交换了联系方式,让她们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自己。然后她们拿走了罗西娜的遗物。

那些遗物里或许有蛛丝马迹。交换联系方式后,那两人一直没有找过她。贝尔尼丝将往事回忆至此,决定掐断思绪,去阐明自己的请求。

回信来得很快。她们如今住在波士顿,通过整理遗物,已经知道养女在为演艺圈的女性争取权益,并表达了对这一事业的敬重。

贝尔尼丝当机立断地订了票,后天就能出发。电脑上还是娱乐新闻版面,有关梅利斯的内容到处都是,最近有事没事总泡在这些消息里,对心理压力太大了;正好找到借口,把自己从文字工作中解放一下……

“凯拉。”她一边随便浏览网页,一边朝客厅里叫了一声,“我后天要去波士顿,你需不需要……”“帮助”这个词被堵在气管,贝尔尼丝半张着嘴,点开网页上的一条新闻。

【梅拉尼娅·海耶斯发文力挺埃菲索·梅利斯,称其为自己的“表演导师”】

“你说我需要什么?”凯拉在客厅问,回答她的是一声尖叫。贝尔尼丝将笔记本、鼠标、纸巾、书本、插线板,所有东西发疯一样摔到地上,指着裂了一道痕的笔记本屏幕,朝她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叛徒!!你看那个叛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