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雨果然停了。赶着天光将一些配角戏份拍摄完毕,在天色重新暗下来后回到酒店,塞尔维斯托才得知阿涅洛的状况。 被送去医院时,他由于虚脱和着凉而神志不清、心率过速,给予吸氧、补液和药物输注后有所好转;但诡异的是,他被查出了疑似吸入性肺炎的症状,最可能是由呛水引起,但淋雨所致的呛水往往不会这么严重。
在拍那个片段前后,是否发生过别的什么?阿涅洛本人对此没有表态。在医院睡过一晚后,他的心肺功能基本恢复正常,感染也消退了,被准许回到酒店休息。塞尔维斯托去房间里看望时他还睡着,依旧有点发热,面色潮红,胸口在棉被下微微起伏,表情很平静,似乎在睡眠中终于得以抛下一切,让自己沉入无所有之地,不必再经受刺激或折磨。
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床头。塞尔维斯托又想伸手去理他的头发,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静静站在旁边,看少年的呼吸在灯光下一层层飘散。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具空壳,被停放在两个世界之间,无论那个平凡的孩子还是里安德罗斯都不在。又呆了一会他就离开了,继续投身于屏幕里的影像,阿涅洛拼了命拍出来的第七条素材真的惊艳绝伦,他连一帧都舍不得修改。看着少年走向暴风雨的背影,塞尔维斯托还想着,希望以后“神”多赐给他一些这种时刻,哪怕要献出所有的血肉与精神来交换他也心甘情愿,哪怕这些镜头成为绝响……哪怕阿涅洛因此恨他。
可回归片场的第一天,阿涅洛就姗姗来迟。想着是身体尚未恢复,塞尔维斯托没有追究;但第一个镜头拍了三遍才勉强通过,他感到阿涅洛显然不对劲。尽管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下依然带着乌青,但此时,这份痛苦并未转化成属于里安德罗斯的美,相反,只带来一种单纯的迟滞与怠惰,仿佛心不在焉。他一遍遍地说着表演要点,努力用语言表达那些玄之又玄的“感觉”,此时才终于明白,之前阿涅洛能演出他想要的模样,是凭借了怎样的默契;而这份默契仿佛在一夜间消失殆尽,他安慰自己说是暂时的,但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仿佛里安德罗斯在他身上沉睡过去了,之后再也不会醒来。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天又一天,阿涅洛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差。他尽力在表演,塞尔维斯托也尽力在指导,可无论如何,在少年身上就再也看不到一点“里安德罗斯”的影子,他隐没入那些面孔模糊的乌合之众,甚至最后,每次看到他,塞尔维斯托都会感觉到新一阵绝望在体内翻涌。他试过耐心引导、找状态接近的正确示范、反复讲述里安德罗斯的内心、纯粹从外在动作和表情进行纠正、先停工一阵让阿涅洛揣摩和休息、让副导演或梅利斯代为指导、姑且保存不完美的版本、在片场发脾气,全都无济于事。阿涅洛摆动身体、作出表情,每次看向他时,眼神也只剩薄薄一层平庸的恐惧或绝望。有好几条镜头拍了十遍以上,每一遍都离正确的感觉更远,直到少年被冻得嘴唇青紫,精疲力竭,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他才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让工作人员领阿涅洛去休息,自己对着剧本和监视器,敲打着额头反复思量。那天,又一个镜头拍到第五次,他离开监视器站到阿涅洛身边,尝试像那场暴雨中一样,用眼神和肢体接触来鼓励他——可少年战战兢兢, 又重录了八次,别说优秀了,没有一次是能用的。第十四次NG后他忍无可忍,要骂,却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抢了先;脚下的地面忽然就像镜头切换一样溶解了、塌陷下去,他跪倒在阿涅洛身前,声嘶力竭地哀求起来:“我到底该怎么办?阿涅洛,是我的错吗,我对你关心不够,给你压力太大了,还是我的指导很糟糕,没能让你理解……”工作人员在身后拽他的手臂,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视野周围全是暗影在颤抖,只是不停地说下去,仿佛这些语句已在脑内盘旋了许久,终于溃堤般奔涌而出,“告诉我啊,我错在什么地方,我要怎么改正,我不想这样折磨你的,但为什么,我究竟做什么才能让你回来……”
某个微凉柔软的东西在身前将他托起,同样颤抖不止,还带着一股水汽。塞尔维斯托不敢去碰,任由两股力一前一后地夹着自己往什么方向拖,白光中,他听见阿涅洛泡沫破灭般的低语:“你折磨我吧。没关系,我是应该被折磨的……”
“但是老师,我一直就在这里呀……”
少年站在山石上,衣摆飘卷,白得像一块过曝的剪影。如同被海风吹落一般,他往后跳下,坠落的画面一帧一帧定格,最后在海里摔破成一滩白色汁液,但再一回神,他就又站在了原处。然后他又往下跳,又往下跳,像是仪式一般,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着死亡,但无论怎么撞击,背景的海与天都沉默着不为所动,一次次献出生命,只是在山石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白痕。那撞击一直共振到他的脚底,他仿佛与少年感同身受,重复着失重、滚落和剧痛,口鼻间温热的咸味不知是血还是海风。不要再继续了放过我吧他想,我不求撕裂世界了我求你给我一次痛快的死……可他还是身不由己地一次次回到原点,一次次往下跳,直到山崖与天空突然又溶解了,像是颜料在画布上被涂抹开来一样软化、模糊,一片白蒙蒙的雾,耳畔影影绰绰有人声。心率……血压……让他睡一会就好……我们先拍下一条……对了,他想起来,我还在片场。是阿涅洛又在片场晕倒了吗?果然,演不好是由于身体状态依然不好,如果再让他休息休息,里安德罗斯是可能回来的?他想去找他,但本就模糊的视野好像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头发也像是湿透了,冷得他直想打颤。然后,耳边又传来阿涅洛的声音:“不,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明白。”那是副导演的回话,“要我直说,他完全就是在吹毛求疵。你现在和从前状态好的时候有差距,但根本没那么关键,最后剪成正片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也能感觉到他说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到从前那样……”
“很正常。那种状态本就可遇不可求。”副导演轻轻松松地随口说道,“你在前四分之三都保持那种状态,作为新人演员,在我看来已经是奇迹了……”不行,塞尔维斯托想,哪怕别的镜头可以放过,他绝不接受阿涅洛以如今这种状态拍摄结局。那个里安德罗斯和怪物一起狂欢的镜头,与现实中他沉在海下渐渐溺死的镜头穿插剪辑,将电影推向最终高潮的结局……如今的阿涅洛,绝对演不好那个桥段……那能怎么办?他们能怎么办?整个剧组,在埃菲索·梅利斯的操纵下,都在蓄谋已久地背叛他。塞尔维斯托想要爬起来,身体却依旧不听指挥地反复失重,终于,他睁开眼,面对的却是一片漆黑。
身下床铺柔软,角落里传来机器运作的细微嗡鸣。借着电脑慢慢闪烁的电源灯,他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躺在酒店房间里,不知怎么就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想起那些对话,知道在片场晕倒的其实是自己,他感到一阵恶心,暗骂一句,要下床去看时间,忽然发现被子格外沉重,上面压着什么东西。
阿涅洛睡在他旁边。
没有里安德罗斯在,塞尔维斯托几乎认不出他。仿佛身旁躺着的只是一具躯体,柔软,微微发热,反复着毫无意义的呼吸。他看向少年蜷缩在被子里微微隆起的轮廓,突然一阵恍惚。里安德罗斯究竟是什么样的,阿涅洛真的有过完美重现“投影”的时候吗,那有没有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而自己在以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要求他?他看向天花板边缘,平平无奇的方形角落,如果电脑亮起,就蒙上一层半透明的微光,而如今屏幕熄灭了,那里也依然没有生出神秘的注视。这是塞尔维斯托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万一,万一,被里安德罗斯拒绝的不是阿涅洛,而是我自己?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处张望,找回一点对“里安德罗斯”的感知,却仿佛与那个世界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膜,无法看清,更无法触碰到,即使尽力隔绝感官,被子和床单都依然只是那光滑、单薄、被汗水浸湿了的布料。可能我真的有点疯了,塞尔维斯托第一次真切地这么想,从十五岁撞到头的那一刻开始就疯了,如今才终于在现实中醒来;但“他”分明还在,只是模糊了,隔着遥远的膜布注视他,注视他们,视线越过时空,越过奔向“世界反面”那条崎岖的礁石小径。明明也没前进几步,再回看,半透明的隔膜背后,来时路恍然是一片荒芜,新月如镰刀划落,银光凛然蔽目,宣判平静从此与他无缘。只有阿涅洛在旁边静静地呼吸着,将涟漪一点一点,徒劳地扩散到夜色尽头。孤独忽然如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塞尔维斯托沉回枕头上,耳畔只剩那潮湿的呼吸,良久,他轻轻摸索过去,往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拍摄依旧艰难地推进,到了快杀青的时候,终于,连副导演都觉得阿涅洛的表演说不过去了。他们一遍又一遍拉扯着,直到双方都疲惫到极点而卸了力,阿涅洛起初还哭,努力询问正确的方向,到后来似乎彻底麻木而无措了,在每一次NG后胡乱地重复着动作;最终,塞尔维斯托只好在差强人意时就点头,只求缩短这种折磨。
依然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阿涅洛越来越频繁地迟到,在片场的表演也艰难到近乎敷衍,哪怕标准一降再降,他也只能在反复纠正后才勉强通过。塞尔维斯托在停机后把他留在片场,不厌其烦地进行指导,哪怕前一晚排练到深夜,合格了,第二天却依旧无法复现。终于有一次,在一个简单的细节反复指导而通不过时,塞尔维斯托摔了扩音器,又感受到熟悉的眩晕,不想再看片场,撑着额头转过身去静心。然后他听见一声呻吟,仿佛是小动物被车轮碾过后,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的濒死的悲鸣;阿涅洛跪倒在地,捂着嘴,呕吐物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溢出来,将衣摆染上一块块斑驳的褐红。
然后阿涅洛又被搀上了救护车,双腿拖在身后,地面上还留下一串呕吐的痕迹。那些红色斑块仿佛烙在了塞尔维斯托的眼底,挤压着他的大脑,当晚回到酒店,他看不下去素材,一遍遍地将额头往墙上撞,直到头晕眼花,却怎么也撞不开目前的困局。医生推荐阿涅洛暂停拍摄一段时间,但他本人却拒绝了,第二天就又面色惨白地回到片场,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而空洞,直直地落在镜头前。拍摄不出意料地折磨,中场休息期间,塞尔维斯托走到阿涅洛旁边:“你现在有吃什么药吗?医生说你有不能吃的东西吗?”
阿涅洛缩在座位上,摇头,过了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从前有过……现在没了。”
“那好。”塞尔维斯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在咖啡因含片失去效果后,每次想提振精神他会吃这个。他将白色的药片沿中间的凹槽掰开,把半片递到阿涅洛手里:“先试一点吧。万一不舒服和我说。”
少年毫不犹豫地将药吞了下去。
这是最后的手段了。在药物起效后阿涅洛的表现确实好了一点,他们就这样在镜头前反复打磨,如同铅笔在纸上磨出血肉模糊的铅屑,在镜头背后各自痛苦、失眠、嗑药,几乎是在赌死亡和杀青何者先来。纠缠在素材与表演中,里安德罗斯也像是个疯狂的幻影在脑海中游荡,处处浮现又处处消失;塞尔维斯托不敢再看阿涅洛的表情,也没有再想他每晚究竟怎样度过,直到杀青前夜,第二天即将拍摄那个结局场景,他好像才想起作为演员的阿涅洛来。他跟梅利斯打了招呼,把少年带到自己房间,给了他最后的安眠药。
“明天就结束了。”他说,“那个镜头很关键,你尽力好好演。还记得我说的要点吗?……重复一遍?”阿涅洛做了那个要被定格许久的表情,塞尔维斯托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睡吧。”他掀开被子一角,“我们明天再看。”阿涅洛却不躺下,仿佛吃了安眠药后依然没有睡意,偎着他的手臂坐在床边:“杀青后我们还会再见吗,老师?”
电影推出后我就要去死的。“或许会吧,我也不好说。”塞尔维斯托敷衍着,抚摸少年的头发,上一次他们这样做,好像还是里安德罗斯刚刚活过来的时候。现在,无论是电影、角色、“理念”还是演员,都已经在脑海里纠缠成一团乱麻,他想抱着一部完美的电影走向死亡,如今却不知自己将身心献祭给了什么东西。他再度催促阿涅洛躺下,少年却依旧充耳不闻,抱着他的手臂,眼神却落在电脑桌下的阴影里:“老师,你究竟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
“因为里安德罗斯在啊。”
“原来是这样。”仿佛又含着泪水,少年发出一声宛如叹息的苦笑,“它……在你眼里真的在啊。你能看见吗?或者听到?或者什么……”
“不能。我只是‘知道’。”
“那现在,它在哪里呢?”
“就在你看着的地方。”塞尔维斯托说。阿涅洛盯了一会桌下,终于将视线转到老师脸上:“里安德罗斯吗。”
“对。”
“我觉得我能知道了。知道他确实在那里。”阿涅洛打开了顶灯,“现在,他大概……”话音未落,塞尔维斯托抓住了他的肩膀,手指因用力而痉挛,血色的虹膜死死盯着他:“你现在才知道?你之前一直不知道他?!你也不相信他在?!”
阿涅洛任由肩膀被掐得生疼,抬起头,让黄色光晕淹没自己的脸。正如不知道先前每晚受的折磨有多么惨烈,塞尔维斯托也不会知道他这一刻终于接受了什么,他只能感到少年的身体先是后仰,然后又俯身压下来,把他仰面按在床上。灯光如同一种粘稠的流体落到阿涅洛头顶,似乎承受不住光芒的重量,他低着头,声音嘶哑:“老师,你为什么要选我拍这部电影?”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不稳定。”带着某种神圣而近乎甜蜜的回忆,塞尔维斯托说道,“所有东西都随时会倾覆,会面目全非,我们不知道自己该依仗着什么生活,也找不到人生的目的与归宿——但里安德罗斯,和他的世界,就像一种宗教,能把人从这种恐惧中解脱出来。正如他奔向‘神’的世界一样,呈现他的故事,也是我的宿命……他给了世界以意义……在可被理解的生活之外。”
阿涅洛安静地听完这一串倾诉,以显然过于亲近的姿势趴在老师胸口,两颗心脏同样激烈如挣扎地跳动。“我知道里安德罗斯对你来讲是什么了。”将脸颊抵着凸起的肋骨,他问道,“那我呢?老师,我对你来讲又是什么呢?”
塞尔维斯托沉默了许久。
“你和他是一样的。”他答道。
阿涅洛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子,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开始解开老师衬衫的扣子。似乎是被顶灯刺了眼,塞尔维斯托一时有点茫然,直到小半个胸口已经裸露出来,他才想起来伸手阻拦:“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
少年用一个深吻回应了他。
此时塞尔维斯托终于想到,两年前他目睹阿涅洛的那场自慰与哭泣,还有他总黏在自己身边的部分原因,还有这段时间来,阿涅洛在梅利斯那里,所受的折磨性质究竟为何。这确实是他的盲区,是他主动排斥,也由于外貌被排斥的领域。性。阿涅洛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地乱闯,终于分开时,唇齿间的唾液让他感到尴尬。但阿涅洛跨坐在他身上,以一种认真到近乎机械的方式,继续一粒一粒解着纽扣;灯光飘摇仿若蜡烛,光点苍白,一寸一寸从自己上方移过,但他明知颤抖的不是灯光,而是少年眼含的泪水。
塞尔维斯托不自觉地伸出双手。他是认真的。
“是我?”他声音飘忽,似抗拒又似爱抚地,用指尖轻轻触碰少年滚烫的脸颊,“阿涅洛,你要做……真的吗?……和我?”
“对。”少年顶开他的手臂,埋下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牙齿如同日光灼热,一阵熟悉的刺痛袭来。也不知道阿涅洛究竟哪里学来的这些,顶灯实在是太刺眼了,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圈苍白的光环落下。他感到自己的双腿被抬了起来,难以启齿的地方被触碰,所有东西在感官里开始飞旋,阿涅洛的脸,里安德罗斯的脸在这里,俯视他,包容他,侵占了意识的全部。
这似乎是他许久以来所期望的,似乎出现在遥远的梦境里而始终未曾实现的。是啊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塞尔维斯托·科奇认识到,无论此后是死是活,都将永远地彻彻底底地终结于这一刻了;少年的存在,来自另一面的邀约,在混沌中如同神启一般飞临——被光芒刺伤双眼,对着为时已晚的了悟和救赎,他泪流满面。
顶灯晃动的节奏慢下来,光线周围拉出一圈带噪点的虹彩。模糊如对焦失误、嘈杂如屏幕故障的视野里,里安德罗斯的形象与阿涅洛反复重叠又分离。暖木色的天花板与夜空、黑暗和花斑,轰鸣着相互吞吐,画面流动起来,交叉推进,如同“神”以荒诞的二维图像再度示现,他恍惚间看完了一整场《月神之海》,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定格和意象。然后是一条一条,如同片尾字幕一般,缓缓从一片昏黑的底色中升起的,也并不是文字本身,而又只是一种“知觉”:
“神”:世界反面的终极存在,会时不时地从黑暗处注视现实。
怪物:世界反面的造物,人类的镜像。
里安德罗斯:被“神”选中,从世界正面回到反面的人类。
“老师”:里安德罗斯在学校里的老师,第一个被他亲眼目睹了化为怪物之人。
埃菲索·梅利斯:演员。饰演“老师”一角。
阿涅洛·莱蒙蒂:演员。饰演“里安德罗斯”一角。
阿涅洛·莱蒙蒂:里安德罗斯在世界正面的投影。
阿涅洛·莱蒙蒂:被“神”选中之人。
阿涅洛·莱蒙蒂:十五岁。帕斯托·莱蒙蒂与亚历桑德拉的儿子。
阿涅洛·莱蒙蒂:……
塞尔维斯托·科奇:
塞尔维斯托·科奇:
塞尔维斯托·科奇:
“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说一次‘不’字?!”片尾字幕淡出、意识彻底落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到阿涅洛伏在自己身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你又不愿意这样做啊!你分明就不愿意!!”
少年从森林深处跑过来,露水打湿白袍,手里抱着五颜六色的花束,阳光将树叶浓淡不均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沉淀着叶片的阴影,微微眯起来对我笑。他将双脚浸在清澈的溪水里,溪底的鹅卵石五颜六色、挤挤挨挨地堆叠着,水面有反光一闪一闪,像无数片纯洁而细小的太阳。他对我捧起那束花,说这些是给……的我要去给他送葬,然后轻快地沿着溪边跑走,发丝在脑后如一朵轻云……我说为人送葬很快乐吗?你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奔跑?他说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生”就是这样一回事……我跟着他我想要去看死者,我想我会嫉妒那个被他献花的墓碑,但走着走着花束突然枯萎,场景也一瞬间褪色为黑白,向阳处和阴影处是不同的灰,而他慢慢走在我身边,人和花朵也一样不复高扬,发丝与衣摆旗帜一般猎猎翻卷……他带我走进城市,汽车、商贩和音乐声混杂成曲线,在眼前一跳一跳地闪,食物和香水的气味也纷至杳来,视野左侧右侧不停地有场景彼此侵吞,鸣笛,弧线尖锐地拔高刺穿高楼大厦缝隙间的天空,他说这就是你的世界吗但这明明是我的世界我们本没有隔阂我们在一处,说这话时背景里车流人流此起彼伏如行军般整齐但全都低着头一点点往前蠕动。我说可我知道你而别人不知道,我自然不是天选之人可我为什么会知道你而他们为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何不去看黑暗不感受到那视线他们为何在世上存活而不痛苦……他带着我从背景二维画像一般的人群上踩过,光影变成地面切实的起伏,踩进阴影处就是落进一个深坑,我踉踉跄跄,被摔得遍体鳞伤,他在旁边也变幻着一会是一片纯黑一会被噪点覆盖一会又是现在的模样……我们来到小巷,此时人群消失了,路灯如同无数满月一字排开孤零零闪光,路灯杆的影子彼此交叠又旋转着分裂,他站在中央,影子吞噬了整条街道,月亮或者路灯像是圆形的白色纸片一张张贴在影子上;我也走进他的影子,脚下是软而滑的路面,坑洞随时吞噬我的双脚我需要一直向前猛跑,而他拖着影子和影子中的我前进,月亮在脑海里一轮一轮碾过。我跑到他身边说这就是我想追逐的,在黑暗里没有人在争吵没有人在看,只有月亮的视线或者只有“神”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我从小就期待着此时此刻了,那是非死亡到达不了的境界,因为我出生就被诅咒我是个异类我在寻找容身之所我渴望安稳和永恒如果做不到我宁愿奔向虚无我可以什么都不留下——他变回普通的少年初见时的模样他收起影子和月亮,唯一一盏路灯在道路尽头背对我而面对他他的脸孔一片莹白,他抱着膝盖坐在墙边双腿缩进袍子下摆只露出纤细的脚踝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唇边似有若无的微笑我其实看不清但我能“知道”一定是这种表情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他说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去爱——
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去爱。
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去爱。
因为你不知道如何去[1]
塞尔维斯托惊醒过来,白斑还在眼前忽左忽右地跳跃。电脑依旧嗡嗡作响,房里全黑了,如同整个世界都沉入海底,冰冷而寂静得诡异。他欠起身,陌生的酸痛提醒他先前发生了什么,可身上的被子仿佛没有重量,他摸向床边,只摸到一片冰冷的湿痕。
阿涅洛没有和他睡在一起。
他穿好衣服下床,开了台灯,感觉床头药瓶的摆放有些异样。借着能让人勉强看清陈设的光线,他在房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阿涅洛,而酒店房间不大,本来也无处可藏。被褥凌乱地堆在另一侧床铺上,他想阿涅洛是回去睡了,可是一切梦里梦外的东西催动着不安,他所熟悉的不安,一切随时都会倾塌,或者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最后,他走进未被照亮的浴室,一片漆黑中,血液已经在耳膜里疯狂地震响;待到摸索到开关,伴随着痉挛的电流声,与灯光一同亮起而过曝的,还有三十几年来积攒起的无数恐慌的嘶叫——
那里有一缸血水。
阿涅洛·莱蒙蒂躺在白瓷浴缸里,口鼻都几乎埋在水面下方,手指、膝盖、肩膀与脸部皮肤在波纹中飘荡,被鲜红的水体衬得格外白皙。浴缸旁倒着空了的安眠药瓶,而通过半透明的血水,他能看见,在浴缸底部,阿涅洛的右手旁边,沉着一把泛起寒光的水果刀。
[1]这个场景参考《八部半》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