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许久许久,这一夜将被烧刻在塞尔维斯托·科奇的脑海中,如同影像播放那样不停地一遍遍自我重复,而在重复之中他首先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居然愣住了好几秒才把阿涅洛拖出来。那几秒钟他在专注地盯着水波起伏,浴缸像一幅石膏画框托起血水,一片深红中大朵大朵白花盛开般的皮肤,不规则的轮廓和阴影被波纹轻轻拍打吞噬,那波纹里还泛着顶灯点点晶亮的反光……后来回忆时他才反应过来,也是因此对那几秒钟耿耿于怀:那是在报纸上初次看见命案照片时同等的震撼,因为理解发生了什么而愈加痴迷地凝视,随即才想起眼前是一条生命在消逝,甚至不是一场悲剧而只是单纯的死亡,那红水一滴一滴,确确实实,就是阿涅洛身上流出的血染成的。

他架起少年的肩膀,血海搅动,一股淡淡的、温热的腥气翻了上来。那瘦弱的身体此刻似乎吸满了水,变得又冷又滑又重,塞尔维斯托不得不踩进浴缸里,才能把他抱出来放到瓷砖上。阿涅洛一动不动地躺着,头发散开,全身赤裸,被捞出来后身上爬满了淡红色的水迹,一条条一股股,仿佛畸变的血管在皮肤上蜿蜒。

伤口在左手手腕。一大片血肉模糊,夸张的鲜红,瓷砖上很快积起一滩半圆形的血,顺着水流渐渐扩散。塞尔维斯托站在浴缸里,被腥气和温度笼罩,因难以呼吸而一阵阵眩晕。然后他才想起应该叫急救车,走出浴室,发现自己满手血水拿不起手机,又回去跨过昏迷的阿涅洛,找到毛巾擦手。急救中心接线员的声音很遥远,仿佛隔了数层不断彼此冲击的彩色水膜,塞尔维斯托用英语描述着现状,说病人失血过多,伤口在手腕,有可能吞下了大量安眠药,没有意识,泡在浴缸里不知是否溺水,直到接线员问他:“是在浴缸里割腕自杀,对吗?还有没有呼吸和脉搏?”

割腕自杀。是有这样一个词。阿涅洛是自己求死的——是这样吗?他跪到地上时双腿发软,去探查少年的胸口与脖颈,良久,才在掌根的皮肤下感到细微的颤抖,却也不知是心脏搏动还是自己的双手在发抖。呼吸呢?不知道。口鼻处没有气流出入,身体也没有起伏,这是说明没有呼吸了吗?按照指示,他让阿涅洛侧身,用毛巾捆住左手手腕,一片殷红迅速顺着毛巾雪白的纤维扩散开来。将右手垫在脑后,然后清理呼吸道……浅红色的黏液已经顺着口鼻流下来,他撬开阿涅洛的牙关,掏出那些半融化的药物,由于泡过血而化成一团黏糊糊的粉红色流体,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挤压胸腹、拍打后背……随着水迹渐干,怀里的躯体仿佛变得越来越冷而沉,甚至触感黏腻起来,仿佛也像药物一样要融化进他的身体;包扎用的毛巾也已经被浸得湿软,一大滩血迹涂在瓷砖上。好几度,他以为阿涅洛胸口和后背的红痕是由于自己的揉搓而充血,想着这是血液还在流动的征兆,再看却发现只是皮肤表面半干的血水,如同一朵朵细小的花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要将这具不堪一击的身体分食殆尽。焦灼、刺痛与噪音要将他从里到外点燃又穿透,内脏仿佛成了一团噪点在体内四处挤压流窜,他想着救护车怎么这么慢,但一看时间,其实离打电话刚过了三分钟;可在这三分钟期间,阿涅洛会不会就因此彻底死去?他在毛巾上又捆了一条毛巾,继续清理气道,然后忽然如同被子弹爆头那样崩溃了,尖叫起来,将脑袋伏在冰冷的胸前,又直起身把他抱在怀里,阿涅洛从他臂弯里滑下去,如一袋液体那样了无生气地落回地上。塞尔维斯托扑上去,摇晃他的肩膀,拼命叫喊阿涅洛的名字,又去亲吻他的额头、脸颊、手心,直到口中也满溢着血腥味,仿佛抓到任何无意义的音节一样,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我爱你!阿涅洛,求你醒过来,我在这里,求你再看我一眼……我爱你!!我爱的是你!!”

一瞬间,仿佛真的听到了这句话,阿涅洛的身体痉挛地后仰,猛吸一口气,呕吐出一团粉红色的药物。

塞尔维斯托停了手,惊骇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浴室。阿涅洛又发出一声尖亮的咳嗽,双腿蜷曲起来,身体像癫痫那样拱起,尖叫一般拼命喘息,细白的双手在胸口乱抓。他眼睁睁看着两条毛巾先后松脱开来,瞬间血水横流,而少年很快就没了力气,歪歪扭扭地软回血泊里,只有肋骨在颜色斑驳的皮肉下一挺一挺地起伏。

塞尔维斯托把他抱起来。阿涅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水的悲鸣,骨头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在他身上一下下撞击。我真是疯了,注视着这一幕,感受着内外合力的刺激,他想,我真的是疯了——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开始重新觉得他漂亮。

救护车的灯光与鸣笛,在塞尔维斯托脑海中久久旋转着刺痛。他想起自己也是这样从科莫湖被送回米兰,在意识模糊的阴影里看到里安德罗斯,如今那场景却不知何时已经被隔绝,模糊掉了,电影开拍以来,他许久都没再想起。不知阿涅洛是否能看见灯光穿透冰岛的夜色,会不会在安眠药作用下产生幻觉,或者更幸运地,只是陷入单纯的空洞之中。医院走廊和大厅也都是一片模糊,灯光依旧不近人情地刺眼,消毒水味弥漫,冷冷的,空空的,带着死亡特有的洁净。在急救室外等待的时间仿佛没有尽头,塞尔维斯托看着地板上一轮轮灯光冷白朦胧的倒影想,如果死去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啊,在最后的理念消失前为其殉葬,向虚无纵身一跃,留下一个不完备的投影,管它身后世人在不在乎。可是阿涅洛不行,阿涅洛是演员,是“正面”,是自己只配隔着帘幕注视的……如果他真的已经死去,反而能让自己稍感宽慰,那说明他真的成为了里安德罗斯而我就只需要随之而去在世界反面与他相见……真奇怪,明明刚才还在为他濒死的模样怔愣,如今,塞尔维斯托却只是盯着地板上的光圈,握紧染血的手指,衷心祈祷,希望他从此往后的人生是一片坦途。我爱你。

少年穿着睡袍与拖鞋向黑暗走廊尽头的光亮走去双手抱着枕头放在身前他没有回头

塞尔维斯托睁开眼睛。他还坐在急救室门口,全身发冷,青色红色紫色的斑块电流一般从眼前窜过,衣服上的血水也半干了,贴在身上像一层一碰就碎的壳。疼痛在头颅左侧膨胀开来,几乎要将眼球挤爆,往墙上撞了两下,想起这是在医院,起身挪去卫生间,站起来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刚一开龙头他就被水流声刺激得干呕起来,弯下身,手捧着凉水往脸上不管不顾地泼,想把阿涅洛的体温、骨骼还有整个浴室里惨剧一般的景象都冲洗掉,至少冷却一点,不要让那场噩梦里的每个细节都一股脑地往感官里挤;浸在冷水里时他感受着黑暗乃至窒息,想去摸索某个熟悉的“存在”,意识深处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遍寻了也只有嘈杂和疼痛追上,那个神秘的空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对他封锁。

里安德罗斯。救救我,里安德罗斯,哪怕你只是幻想,也请用视线暂时安慰我!呛了一大口水,他一如濒死之人胡乱攀扯救命稻草,向那个名字求救,少年被淹没在杂音深处,背弃而去,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如今“神”在哪里?

他抬起头,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全湿了,发梢还带着血的颜色,黏成难看的一缕一缕,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面孔毫无血色,眼睛红得出奇,往外凸起如同要爆裂似的,飘移、震颤,反射一方白惨惨的亮光。

那是阿涅洛曾经看他的眼神。

里安德罗斯的眼神。

塞尔维斯托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呜咽,掩面逃出卫生间。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到处都刺着惨白的灯光,他哪里都不敢看,墙壁、地板、天花板,化成无穷无尽胡乱反射的镜子。镜子里千千万万双眼睛在注视他。千千万万张张不想面对的脸,千千万万道里安德罗斯的眼神,缤纷、锐利,天罗地网地追赶,最终射在他一人身上。

整个世界铺天盖地的只有自己。原来所有一切都是他自己。

 

然后他知道阿涅洛脱离了生命危险。顶着头痛和满身血水,他通知剧组说主演突发状况,拍摄无限期暂停;又在护士提醒需要家属到场时,才想到给莱蒙蒂夫妇打电话。将事实说出口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他能预感到那对夫妻会如何尖叫、痛哭、吵闹和威胁,他将会在一夜间一无所有、身败名裂。那也是我该受的。然后他就呆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反反复复签单子、接打电话、和护士沟通,对所有人说阿涅洛是自杀未遂,说自己没能负起身为临时监护人的责任,是自己没有关注和照看好他,是自己害得剧组停摆项目流产……唯独在与埃菲索·梅利斯联系时,他的态度强硬了起来,开着电话录音,要求他为剧组和阿涅洛的事承担一部分责任。

“我不知道为什么。”梅利斯在听筒那头说,塞尔维斯托能想象到他眨着眼,无辜又轻佻的模样,“导演既然承认责任,就应该对我和我的团队给予赔偿才是。”

“我会把来龙去脉告诉莱蒙蒂夫妇。”塞尔维斯托说,“而阿涅洛,作为可被验证的受害者,你觉得他会指控你还是我?”

梅利斯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听筒那头,猛地迸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恶狠狠拧出来的,一声声仿佛要钻透他的颅骨:“你可真够卑鄙的,塞尔维斯托·科奇,利用那孩子对你的爱来要挟我!”他喘了两口气,声调忽然又变得从容,那一瞬间的疯狂像是也掉进了某个虚无的缝隙里无处可寻,“那我想,我们可以算是‘共犯’了。基于此,我有个符合共同利益的提议:《月神之海》的拍摄已经接近完成,剪出一部优秀的片子绝非难事;然后,既然那孩子活了下来,票房收入应该能赔偿家人受伤的心灵吧,当然我们也应该额外出一部分。即使事情瞒不住,这也是演员足够投入表演的证据,业界向来很吃这一套,不是吗?这样,你们都能名利双收,而此后还有什么想拍的,我也很乐意助你们一臂之力……”话语在钝痛的脑海中产生回响,塞尔维斯托死死抠住墙壁,声嘶力竭地对他喊道:“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闭嘴!你给我闭嘴!!”他咳嗽着,空空如也的内脏又开始一阵阵绞痛,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玷污《月神之海》和阿涅洛……

“那就没办法了。”梅利斯真心遗憾似的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要退出项目,对吧?”

塞尔维斯托又被噎住。他明白“退出项目”意味着什么——将《月神之海》彻底交给梅利斯处理,不知道他们要将其修改扭曲成什么样。但他别无选择。“电影任你们处理。”他说,“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许使用阿涅洛的镜头。”

“唉呀。”梅利斯好像是在认真考虑,“全片都是他的镜头,你这就有点……”

“这是我的条件。你们请人补拍,乱剪一气,什么都无所谓,我不允许他出镜——”梅利斯打断了他:“那如果……”

“——即使阿涅洛和他的父母本人‘不介意’也不行。我知道你有手段,虽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我不允许你消费他们。我知道这部电影对你没那么重要。”塞尔维斯托一口气说下去,双腿和牙关都在打颤,“给他们赔偿是由于我有过错,而不是考虑自身利益,更不是被你胁迫。如果这个条件不满足,我就先把事情闹大……”不择手段把一切来龙去脉公开,然后当众以死谢罪,让舆论哗然,他真的会这么做,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么做。听筒里又传来一声游刃有余的笑,梅利斯放轻声音,伴着信号里的失真,传到他耳边像一个诅咒:

“那么,导演,你觉得,那孩子将来会更恨我,还是更恨你呢?”

电话挂断了。塞尔维斯托听着忙音,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跌坐回椅子上。监护室冰冷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紧闭,阿涅洛还在铁门另一侧,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梅利斯的话是对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无论再怎么强词夺理,他们都必然是共犯。

然后莱蒙蒂夫妇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致意,接下了亚历桑德拉伴随眼泪的一记耳光。当天回酒店后,他捡回了阿涅洛割腕的那把水果刀,自己泡在放满水的浴缸里,用同一把刀割伤自己的手腕,冷水和热水都试了,血总是扫兴地在几分钟之内就止住。然后又是接连不断的电话、邮件、面谈,然后是合同、法院、剧组事宜交接、给媒体和公众方的通告,确保梅利斯确实放弃了《月神之海》的结构和片名,而阿涅洛最终也没有被卷进来,状况稳定后,被父母带回了米兰继续疗养。整整两周,昼夜在工作和药物中不断颠倒,到最后,所有景物、人脸和话语都开始融化流淌起来,然后无论看向何处,眼前都会闪过阿涅洛躺进浴缸里的那一片血红,他想要自己把手腕伤到那种程度,究竟是有多深的痛苦和多大的决心。浮出血水的那几块皮肤如同眼白,在模糊而辽远的地方紧盯他,他不敢去看窗外的夜空,生怕玻璃上会浮现自己的倒影。

然后事务处理完了。塞尔维斯托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米兰的,只记得收拾行李后,他用了不少药物确保清醒,结果在飞机上全吐了出来。接下来他就发现自己趴在客厅玄关,行李箱拉杆死死压在腿上;再之后他在沙发、厨房、茶几脚下、床边各醒过来一次,每次都只有花斑在眼前痉挛地叫嚣,最后终于把自己挪上床,意识又即刻被掐断。他又在床上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直到某一回睁眼后,头脑诡异地漂浮起来,感官忽然异常清晰,眼前只蒙着一层白雾。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脚步声不在,副导演和工作人员不在,手机铃声不在,阿涅洛不在,噪音不在,连里安德罗斯也不在。他解开羽绒服的拉链,脱下来,凉意就扑满了全身,脱下鞋袜和外裤后,腿脚也稍微轻松了点。感觉自己全身是汗,他进浴室冲了个澡,不知怎么又躺在淋浴间被花洒浇醒了,匆匆关了水裹上浴袍。从浴室出来是客厅,茶几旁有个储物筐,筐里摆着矿泉水和两包饼干,去冰岛拍戏前就在了,离开时也没有管。他拿起矿泉水,发现自己拧不开瓶盖,要去接水喝,水杯莫名其妙碎在厨房地上;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他回到客厅,拆开饼干,放到嘴边又突然顿住。

我为什么吃?

如今原来快到傍晚。太阳西沉到楼房背后,浅红色的霞光渐渐从树影深处浮出。五层楼恐怕死不掉,他张望客厅,寻找刀子和绳子一类的东西,然后又想起自己包里有一堆药。阿涅洛有勇气割出那么深的伤口,和吃药有关吗?他放下饼干,拉开双肩背,看向那堆白色的药瓶,内袋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手机装在里面,有人打电话来了。

死前总得把剧组的东西全处理好。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却不是制片或法院。

是斯特拉。

他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手机还剩一格电。他按下接听。

“你活着啊?!”对面传来一声怒吼。是她,每次他忙起来接连几次接不到电话,斯特拉总是这句开场白。他叹了口气,想自己其实很快就不会活着了。不知从这声叹息中听到了什么,对面沉默一会,语气居然小心翼翼起来:“你五天没接我电话了。还好吧?现在能回国了吗?”

“我刚回来。”塞尔维斯托说。他想着怎么对妹妹隐藏自己即将去死的事实,听见她长篇大论的数落,问着剧组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主动和家里说,好几天不接电话我们都很担心;说话间他终于翻到了机票,原来到家已经是六天前。他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那些话语一如既往,仿若阳光,毫不留情而耀眼地,刺得他几乎致盲。斯特拉的话仿佛没有尽头,他看着窗外夕阳下飞鸟般的流云,打断她道:“我这里有晚霞。很好看的。”

“啊?……是啊,挺好看的。”斯特拉轻快地笑了一声,又柔软地叹口气,“你真奇怪。没事吧?”

“没事。”他们在同一片晚霞下沉默了一会,听筒里只有杂音和彼此的呼吸。

背景里传来小女孩叫“妈妈”的声音。斯特拉放下手机,喊了一声“再过两分钟”,又对着听筒说:“那我们下周末聚一下吧,叫上爸妈一起。你有时间吧?”

“好。”

电话挂断。晚霞变得愈加浓艳起来,在没开灯的室内,不偏不倚注视他的面孔。被夕阳刺激得流泪不止,手中装满药瓶的双肩背忽然无比沉重。塞尔维斯托让包掉到地上,捏着手机,踉踉跄跄地回到茶几旁边。

他拿起饼干。原本酥脆美味的点心,在客厅放了太久,受潮后散发出油脂变质的味道,他不管不顾,用牙齿咬下一块,伴着机械的咔嚓声,将其渐次磨碎。似乎是上颚被划破,每一口咀嚼都伴随血腥味,再强迫自己和着血吞咽,将月神之海,里安德罗斯,所有镜头、台词、月下的光辉,那部梦想中的影片,寄托给影视艺术的灵魂,一口一口,亲自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后他跪在茶几旁,又拆开另一包饼干,余晖在地上涂抹一片血红,意识里神圣的海岸一点点塌陷,一块块化为空洞,连同不可名状的原初一起被吞噬殆尽,换这个丑陋、凡庸的肉体苟活于世。

 

是的,读者,塞尔维斯托·科奇活了下来。他依旧打磨镜头,读书,和家人保持着联系,后来他甚至学会了使用语言,开始建设自己的影评专栏,并意外地收获了大量好评;但每次午夜梦回,看着阴影、月亮和海洋时,想到的还是里安德罗斯的模样。他勉强从记忆的废墟里拼凑出《客居地》,但就在看到成片的一刻,他知道那绝不是“神”的世界,自己永永远远地被封闭在了正面的“现实”之中;之后他接连不断地尝试,想要撞开那个入口,但一次比一次更加失败。里安德罗斯确实再也没有回来,由于没有回来而愈加神秘美丽,他对内对外都再也求不到那惊鸿一瞥,即使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大脑也不肯再给他一点回响。终于,在2022年,他刷到寻找《月神之海》的视频,发现有人访问了自己初接触互联网时建立的博客,那个叫“银色星星”的账号,里面只发了一篇高中时的失败尝试,《月神之海》的小说开头。他注销了博客,去论坛查看那个帖子,看到在暴风雨中舞蹈的少年时,他意识到,自己十七年来,其实是还想再见阿涅洛一面。

于是他踏上了旅途。他先回到冰岛的黑沙滩,但大量游客让他大失所望,于是很快就又飞了回来。他想为《月神之海》补充一个最后的结局,最后的取景地,然后想象里安德罗斯,而不是如今长大变了模样的阿涅洛,在“神”的注视下,被怪物们簇拥着舞蹈。他的旅行如今已无需赘述,但我还在这里呢,读者,将时间从2023年美国东海岸细雨蒙蒙的秋日拉回,回到三月初冰岛孤零零的公寓里,那时受害者联盟的行动依旧任重而道远,阿涅洛刚接受完加布里拉的采访不久,贝尔尼丝和凯拉还在同居磨合期间,而梅拉尼娅尚未从埃菲索·梅利斯的手下挣脱出来。对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塞尔维斯托·科奇坐在黑暗的客厅,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在白墙上播放着《月神之海》的画面,海浪声不绝于耳。十几年以来这画面和海浪声几乎成为了他生活的底色,无时无刻不重复着。他打着字,手指时而停顿,他即将把自己的故事写到尽头,但最后那几句话也永永远远不可能写完:因为此时此刻,门被敲响了。

塞尔维斯托将手指搭在键盘上。他不想去开门,但知道自己的抵抗毫无意义,像是某种宿命论的虚无,自己所观测和记录的东西正在同时发生,也在同时被抹除,被暴风雨或海浪或日渐黯淡的视野与记忆,因为它不会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起身向房门走去,走到一半时已经知道了来人,月神之海的画面还在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他知道开门的一刻海水就会汹涌而入,如同推平沙砾那样给他最后一次灭顶之灾,或许他在一路探寻、发布照片时,一直以来隐隐期待的正是这一刻。是的,在故事完成之前会有人来告诉他,里安德罗斯只是脑内贫瘠的幻想,“神”的注视也不存在,因此他将被彻底淹没进冰冷的现实,看阿涅洛从记忆深处走来,穿过地中海到大西洋北部漫长崎岖的海岸线,任由时间在自己身上留痕,没有永恒也没有月光,而海潮纵声狂笑。

届时他将无处可逃。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