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指礼物,代表合作与友善的态度。
本意指战神提尔,代表前进、冒险、正义。
本意指冰雹,代表事物的崩解,新的开始。
这是道具石头上的卢恩符文含义。三个符文被刻在一起,一个状如向上的箭头,中间那个如同大写的X,最下面那个则像将横线变成下斜线的H。线条刻得很细,隐藏在模拟风化而成的沟壑里,这些沟壑的纹路似乎也被道具组刻意打磨过,不细看就以为是块普通的石头,正如《海湾回响》中的穿帮镜头,除了“湖心船”之外根本没人注意到。阿涅洛将石头在海水里洗干净,又绕着海边走了一圈,去摸每一个可能放下东西的石缝,甚至去抠挖地面,但始终没有找到第二块道具石头。
天已经黑透,两人筋疲力尽,在海浪环绕中缓缓走回民宿。这是一栋拥有落地窗的小木屋,顶灯昏黄,看着如火光般温暖,暖气却不太足,木头受潮的味道与香薰混在一起。阿涅洛洗好沾满泥沙的冲锋衣袖口,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甲缝里也嵌了污泥,站在洗手台前,拿尖头棉签和卫生纸一点点擦着。
“你觉得这一定是他留下的吗?”切萨雷仰在床上,一边查卢恩符文的含义一边问道。
“没有别人会留这个。”
“好吧。那么你还记得,在《月神之海》里,这些石头道具都是怎么使用的吗?”
“他想的应该就是……放在背景里,含义与剧情相呼应,只让镜头随便扫过去一下。这块石头出现的地方,应该是里安德罗斯被初次邀请进‘世界反面’的时候。”那就是《海湾回响》里出现的方式。切萨雷继续问道:“这种石头有几块?”
“不清楚。是道具组负责的。”阿涅洛终于弄干净了指甲,躺到他身边来凑着看屏幕,“你说,按照这些字母的含义,他是不是想让我们继续前进去找他啊……”
时隔许久,切萨雷又想到“湖心船”的帖子。尽管撒旦信仰是无稽之谈,但那人的说法,居然真的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旅途相契合。阴魂不散。他叹口气划掉网页:“不管了。反正我们最后要去冰岛。”
“对哦……哪怕他留了线索,我们也不一定要按他的设计来走嘛。”阿涅洛滚到他怀里,“这么说,其实连法罗岛都不一定有必要来……”
“我们直接飞去冰岛吧。”切萨雷摸着他刺刺的短发。
“还是慢慢走吧。万一还有石头呢……”阿涅洛把他睡衣的扣子反复解开又系上,最后说,“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万一……只是万一,他完全不在乎我了,该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因困倦而含糊起来。切萨雷关了灯,任毛茸茸、沉甸甸的脑袋枕在自己胸口:“我们再想个极端一点的‘万一’吧。万一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outis不是他——不,有斯特拉验证,这个不太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在冰岛,现在已经去了某个没留下照片的地方,我们根本见不到他,更遑论复仇或者寻找答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阿涅洛在他胸口蹭了蹭,抬头亲一下他的喉结,“实在找不到我们就回意大利去吧。你想和我住在阿雷佐吗?”
“不然呢……你跟我回热那亚?”鸽子、蓝天、鲜花与黄金般的阳光又回到脑海。带阿涅洛回去,回到地中海的夏日里去,一起坐在卡座里喝咖啡,时而有风拂过,红天鹅绒帘布微微流动,遮住他们接吻的面孔。或者手牵手去逛书市、古着店、首饰摊,戴着口罩或墨镜以防被粉丝认出来。或者剪了一整天视频后坐在阳台上,举着加满冰的玛格丽特或金汤力,让夜风和路灯习习地穿过他们。或者在那绿茵般的地毯上,叠在一起躺着,一件件脱下衣裤,柔软的绒毛搔动皮肤……科奇根本就无所谓了,梅利斯,还有“莱农”和她的受害者联盟全都无所谓了,可是阿涅洛似乎不这么想。他搂着他,总觉得两人仍不够近,明明已经肌肤相贴,明明那呼吸就一下一下浸润着自己的脖颈。
同样是熄了灯,拉上窗帘,这里的夜却仿佛比别处都更黑。切萨雷闭上眼又睁开,睁眼闭眼都一样,房里还有些冷,更显出身旁这具躯体的温暖,以及渐渐涨上的欲望之灼热。他想离开床铺去自慰,但又舍不得阿涅洛的温度,反复犹豫中,意识渐渐往虚空中沉了下去。
像是一池温水,有什么东西在环绕着他起落。切萨雷睁开眼,自己竟飘浮在银光闪闪的海面上。天空中没有光源,但如同被挖开了大大小小无数圆形的洞口,洞中是一片纯黑;有什么自那些洞中从天外而降,砸进海面,一圈一圈的波纹彼此挤压,砸在他脸上,冷冷硬硬的生疼。阿涅洛在哪里?他转头看去,才发现海上的银光原来就是那些坠落的物体,融化了,被拍击得破碎,毫无规律地与水一同来回荡漾。阿涅洛依旧不见踪影,害怕他沉下去被海水困住,他想翻身,潜下水面去找,顺便看看那些银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手脚无处借力,怎么都翻不过来;忽然,浪花汹涌而来,整个天空震颤,那些硬物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下,银光几十倍几千倍地明亮,哪怕闭眼都逃不开刺痛……
切萨雷惊醒过来。天花板一片漆黑。
他在民宿床上。阿涅洛还躺在他胸口,此时呻吟了两声,也将头抬起来喘气。被子没盖好,切萨雷的脖颈和手臂露在外面,被冻得发麻,他拉着阿涅洛躺上另半边枕头,拿被子把两人一并裹住。梦里成片成片的银光还让他眼前发眩,阿涅洛又把他抱住了,暖和的胸口紧贴着他的手臂:“你做什么梦了?”
“嗯……好像是躺在海上……有东西砸下来,很亮,冷的,硬的……”随着讲出这些描述,切萨雷恍然大悟,瞬间彻底清醒过来,“是冰雹。”
阿涅洛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往上跳了一下:“崩解……还有新的开始?”
“应该是我刚才看了太多卢恩符文。”他还能想到很多解释。阿涅洛执拗地把脑袋往他身上钻:“但我其实也梦见了差不多的。有什么很亮的东西在敲我的脸,本来以为是你心跳很急……”
“有可能确实是。那个梦称得上噩梦。”
“但你也梦见了一样的东西啊……”
“实在害怕就把石头扔了吧。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虽如此,切萨雷裹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想下床,阿涅洛也哼哼唧唧地偎着他懒得动。一直想着过一会再起来,于是他们就这样睡着了,这次没做梦,可再睁开眼,意识清醒了,房里还是一片漆黑。
切萨雷拿出手机。本以为已经到了早上,不料是晚上十一点多。他看着窗帘外,反复确认手机没坏,如今和他们来到法罗岛是同一天,确确实实就是晚上十一点。
他们回来时天色已黑如半夜。但那时是什么时候?
生活的直觉好像瞬间不再可靠,混乱像昆虫一样爬过脑海刷刷作响。切萨雷搜索了一下今天日落时间,是下午四点多。他们大概是在海边呆到将近七点回来,直接累得睡到现在——实际上倒也没有多么异常,如今比十二月已经好得多了,少两小时的日照而已。只是,恐怕接下来的一整夜将会难熬。
阿涅洛也被手机光亮刺醒,在旁边伸懒腰,手臂刚一露出被子,就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北欧就是这样。”切萨雷把他按回来,“你还睡吗?现在是晚上了。”
“北欧啊……”阿涅洛往他身上蹭了一下,却又怪异地立刻把腿移开了。两人对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肩并肩躺了一会,切萨雷将手臂伸出被子,想借寒冷把欲望压下去。正深呼吸,阿涅洛带着暖融融的香味翻过来,呼吸深而急,试探性地往他脸上啄——隔着睡裤,他明显感觉对方也硬了,生殖器抵着自己的大腿,就一并把欲火更加蓬勃地熊熊顶上来。
切萨雷往床铺内侧挪了挪,避开他的嘴唇。
“还是不行吗……”阿涅洛沮丧地叹口气,声音耷拉下来,“我们现在难道不算在谈……”
“我想的是,等你完全把心理阴影放下了之后,我再考虑和你做。”
阿涅洛没再说话。夜色也如同一池温水,将他们浅浅浸没。断断续续地睡着、聊天、玩手机,皮肤相贴,嗅闻彼此的呼吸,但没人再提拿性爱打发时间。床头灯几度开了又关,终于等到早上七点左右,纱帘外开始渐渐亮出窗户的方形。
昨天睡过了晚饭,现在两人都饥肠辘辘——但查了一下附近,八点往后才能买到早餐。阿涅洛又躺了一会,喘息明显急促起来,颤抖着双手去抓切萨雷,后者反应过来,立刻下床翻背包,掏出巧克力塞进他嘴里。
“真麻烦……”十几分钟后他缓过来一点,把自己挪到床头,半睁开眼看着同伴,“如果你不在我可怎么办啊。”
“那我不是在这里嘛。”切萨雷拆开新一块巧克力凑到他嘴边,“再吃一点。”阿涅洛稍一低头,又把巧克力连着手指一起含了,然后用带着黏糊糊甜味的嘴唇吻他。两人缠绵了一会,切萨雷怕他激动起来又头晕,拉开了距离,到自己那半张床上喝水。
阿涅洛舔了舔嘴唇,从被窝里钻出来,在床头摸索衣服。切萨雷看他低着头脱下睡衣,后颈的骨骼一节节在皮肉下凸出来,然后是肩胛骨、脊背、腰窝,骨节间的凹陷就晕出一层暧昧的灰影,像能盛住水洼的玄武岩缝。他移开视线不想多看,索性也拿起衣服换上,顺口说道:“有关那个石头,你打算怎么……”
“留着吧。”阿涅洛下意识地要整理头发,又一次发现没东西可理,悻悻地放下了手,“我还得告诉斯特拉。”
“她又找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不是那种整天泡在网上的人。”阿涅洛到卫生间洗漱,却没开水龙头,先对着镜子端详半晌。然后,他忽然转过来,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甚至带了点委屈:“切萨雷,我现在是不是太瘦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了?”
切萨雷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或者就是……因为之前看得太多,就在彼此眼里失去性魅力了,很多夫妻都是这样离婚的……”
“那你就多吃饭,长点肉,免得动不动晕倒生病低血糖……”切萨雷也套好了衣服,来到卫生间,在他后腰上拍了两下。阿涅洛不满地哼了两声,打开水龙头,往脸上猛泼水,又被冰得一个激灵。
早饭还是瑞典特色的脆饼,配上像牙膏一样挤出来的鱼子酱、半熟水煮蛋,还有莳萝和黄瓜的沙拉。口味不错,也很健康,但两人都对着菜单上臭名昭著的鲱鱼罐头犹豫了半晌,最终默契地没敢点上。摄入能量后身体舒服起来,不料一推门出去,寒风把他们扑了个满怀;早上全是冷食,热咖啡带来的一点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公交和轮渡上,他们彼此依偎着,在每一阵风吹来时异口同声地呻吟。回到斯德哥尔摩取回车,立刻开足暖风,他们在层叠的乌云下开去奥斯陆,然后就又不得不短暂告别这辆车,去乘坐公共交通游览挪威。来到斯堪的纳维亚以来,不再有动辄七八个小时的路途,但明明已到三月,依旧狂风呼啸、道路打滑,他们在轮胎上装了雪链,一路艰难地踩着油门往前,周围灰白色的雪地仿佛要将人吞没。阿涅洛趴在副驾驶窗户上往外看,看着看着忽然说了句话,在马达和风声中,切萨雷完全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阿涅洛扯着嗓子到他耳边喊,“我们应该早上吃一次鲱鱼罐头的——”
“早上吃还是免了吧——不然现在车里还能呆吗——”切萨雷也扯着嗓子回道,阿涅洛趴在他肩膀上直笑,又怕影响开车,抬起来靠回副驾驶:“到了冰岛我们一定要吃鲨鱼肉和腌海雀——谁也不许逃啊——”
“不过,我们以后也确实不一定会再来瑞典了。”切萨雷依旧大声说,“其实还有点可惜——”
“然后将来等我死了……”阿涅洛看着外面冷冰冰的工地,阻止切萨雷的抗议,“——等我死了之后啊,你就一个人重游这条线路,顺着海岸开到瑞典,开一罐鲱鱼罐头睹物思人,流着眼泪想,唉,我爱人到死也没吃上这个……”他绘声绘色,语调如抒情诗般起伏,切萨雷抽动了几下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拍着方向盘纵声大笑。
“你看。”笑声背后,这句回应如春风般轻柔,几乎隐没在环境的噪音中,“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赶到奥斯陆时天又黑了。他们找实惠的私家停车场存了车,坐火车前往吕瑟峡湾。美景在车上就已经开始,今晚是阴天,离开城市灯光后,云朵爬在空中,隐隐泛出亮丽的紫蓝;山崖依旧在左右两侧,剪影一般沉默伫立,顶端覆盖着网状的白雪,脚下的海水黑得彻底,却又不知为何能看出荡漾,仿佛水面是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其下某个漆黑的庞然大物。没有“神”在这里。阿涅洛将脸抵在车窗上,口鼻边缘因呼气而反反复复晕起一小片雾,双眼出神地望着窗外,玻璃上悬浮的影子漂亮过万千云彩。
不久后,他们在火车脚下看到了第一条峡湾。远看,海水被挤压进山川之间,如同一条黑丝带,轻盈地蜿蜒至远方;往下看,水流依然浮在“黑色”上方,卷着路灯与云朵,壮丽而平缓地流淌,桥梁忽然变得很高很高,仿佛能感受到失重的冷风。切萨雷打开摄像机开始录制,火车越往前,一道道风景掠过,天空高悬、海湾深邃,山峦插在天与海之间,架起仿若摇摇欲坠的车厢。即使在冬日阴沉的夜依然壮美,他几乎感叹起这个国度的奢侈,如此美景居然就随手放在火车行路两侧,丝毫不想着开发以供人细看。到了预定好的度假屋,低矮的木质屋顶下,一团温暖的黄光迎接他们。这里交通比法罗岛便利,基础设施也好上许多,被子是干燥蓬松的,今晚想必能睡个好觉。
房间是两张单人床。切萨雷先躺了靠浴室的那张,阿涅洛洗漱出来,抱着浴巾逡巡半晌,往靠窗那张床上躺了。切萨雷松了口气,他们就如此相安无事地睡了,梦里似乎还被架在峡湾之上,让海水带着自己往世界尽头摇晃着流去。第二天趁着光亮,他们看到吕瑟峡湾入口处早已干枯的树林,如今徒步道已经被雪掩埋,往返极度危险;正如在阿玛尔菲那时,他们约了一艘游船,旅游淡季这里游客稀少,船夫用带口音的英语和他们搭话,没有等别的顾客来拼船。
“在这种时候,徒步的人还多吗?”阿涅洛问道。
“几乎没有,没有了。”船夫连连摇头,“路上结冰,很滑。如果不小心要摔死的。”
“那么,他是不可能去徒步了。”阿涅洛用意大利语配合手势,对切萨雷说,“船上应该不可能放下石头。昨晚斯特拉也告诉我,她不记得哥哥有研究过卢恩符文一类的……但每次最后她都说,‘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她很在意哥哥啊。”切萨雷靠回船舱里,明明是白天,海水依然如墨汁一样在他们身边流淌。阿涅洛凑过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山峦和雪线如音阶一样起伏,船尾在黑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白线,不知怎么,水越黑,反而显得越清澈。他们经过柱子般落入海底的布道石,岩壁像是被利刃直直劈开,近乎光洁地落入海水。
那块卡在悬崖间的“奇迹石”已经出现在前方,恰在此时,风声骤然变大,船身一阵颠簸。脸颊一冷,切萨雷被刺激得眯起眼再睁开,发现船舷外有碎雪飘下,被风卷着四处乱扑。
“三月份了还下雪!”船夫在前面感叹道,“这比较少见……”
哪怕一整个冬天都在外面,还在一路往北,但这次,居然是两人上路以来头一回见雪。阿涅洛伸出手去,让雪花落在指尖,然后迅速收回来,趁融化前,眯着眼观察它的形状。切萨雷目不暇接,一会看远处,一会看近处,而就在奇迹石正下方,雪忽然下大了,簌簌沙沙地朝着船顶袭来。
一时间,他们与山石和海面,就隔上一层密密匝匝的白帘。阿涅洛离船舷更近,被风雪扑了满脸,转过来时睫毛、外套和兜帽上都挂满雪花,整个人都好像要随之化成碎屑,切萨雷赶紧搂住他,在船舱中央坐稳。风仿佛从世界尽头刮来,将他们一直顺着时光刺穿回过往,而这次,在漫天癫狂般乱舞的飞雪遮掩下,他们终于可以毫不顾忌地亲吻彼此,依偎着取暖,心跳紧压着心跳。
离开奇迹石不久后,雪就小了。阿涅洛回看船尾,那块石头依然卡在原处,仿佛一座悬空的、孤立的石碑。他小声说:“或许是‘神’不想让我们从底下看它。”
“没有神。”切萨雷帮他掸掉衣服上的雪花。
阿涅洛用冰冷的脸颊贴他的脸颊:“放心吧,哪怕有神,对我最重要的也还是你。”
“那我还可以说,是‘神’想让我们趁着下雪接吻呢。”仗着船夫听不懂意大利语,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调情。再看四周,海面与山峦与之前无异,依旧黑白分明如一张素描,真的仿佛这一场大雪是专为他们而下。
雪后云层散去,太阳出来了,一出来就已是傍晚。未散尽的云彩如黑色巨鸟在天边展翅,万道霞光穿透它的身体,雪山抬头凝望,面孔浮起一层羞赧的淡粉。他们坐完一圈游船,回到陆地上,森林光秃秃的树枝间,也有浅红色的阳光落下。
切萨雷在雪地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我爱你。”
“我知道。”阿涅洛在爱心旁补了一个漂亮得多的。
沿海湾和山脉一路往北,随着纬度升高,日照时长越来越短。在这仿佛要吞噬或颠倒一切的山海间,他们白天饱览美景,晚上就近散步、在旅馆玩桌游,或者索性就挤在被窝里,说不够冒傻气的情话。直至来到罗弗敦群岛,景色又是一变:极圈之内没有一点日照,整个群岛如同几团聚拢的泡沫,浮在一片墨黑色的海面上。
根据屋顶雪下的一点红色和近处的山峰判断,科奇在罗弗敦造访的地点是哈姆内小镇。他们也租了一家这里特色的渔民小屋,屋顶和墙壁都呈鲜红色,灯亮起时,窗子里就往外透出金光,带着细腻的颗粒感,将一整片雪也涂抹得辉煌。来到镇上的第一天,两人就决定先去山脚下散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离开镇子的灯光后,说不定能赶着极夜的尾巴看见极光。
雪已经被行人反复踩实成冰,连嘎吱声都几乎不再发出。切萨雷一只手打电筒,另一只手扶着身旁崖壁慢慢地走,光线照亮前方晕染着黑灰的雪路,还有路旁蛰伏而沉睡的山峦。即使不说话、停住步伐,周围也总围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音,仿若层层叠叠的山在他们身侧吐息。空中洒着细碎的星子,似乎某处有一点紫或绿,他驻足凝望,不知道那是不是极光,只是感觉山峰怎么也看不到顶,依旧随着呼吸声静静地俯视他们。
“阿涅洛。”切萨雷一边将手电筒晃上去一边说,“我现在有点怀疑,他能不能一个人来这里……”
话音有回声。没有人答话。
切萨雷忽然察觉,身后或身侧的温度消失了。他叫阿涅洛的名字,打着手电筒,在周身心急火燎地照了一圈,只有回音、山峰、星子与踏平了雪的道路,道路一片幽暗,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他与阿涅洛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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