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沼泽地

“一个奇迹！您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在这里上完第一天的课……哦，哦，哦，我的天啊，您还好吗？”

卫斯理跌坐在宿舍门口，有气无力地对前来搀扶他的人摆了摆手。历史课上到一半他就已经开始头痛、喉咙干哑、全身发冷，无时无刻不在竭力对抗着心慌和颤抖。下课铃打响，学生从教室蜂拥而出，他一个人扶着楼梯粗糙的栏杆、扶着教学楼滑腻的石墙慢慢挪步，在满目苍冷灰暗的绿色里，身体随每一次迈步和呼吸而酸痛。宿舍门前每格地砖都像一道天堑，行李在下午刚刚寄到门口，他用最后的力气掏钥匙开锁，把箱子推进门就不管不顾地径直倒下，却没想到屋里还有一位室友——因力竭而昏沉的视野里，他看不清室友的相貌，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大手搀住，才没有直接晕厥在地上。他拼命地喘气，仿佛是胸腔自行在抽搐，视野先是由黑转白，然后发花，再然后隐约看见自己皱巴巴的裤腿，以及下面米色花纹的地毯。他想要站起来，但四肢仿佛变得陌生了，不认得大脑的指令，大脑也不认得它们是什么；在终于让视野里的裤腿移动了几厘米之后，卫斯理又感到一阵窒息，只好对正拍着自己后背的那只手说：“抱歉，您得扶我一下……我休息一会再收拾东西……”

“收拾？您都这样了还收拾什么？”室友直接在卫斯理身后坐下了，一手架着他的肩膀，另一手开始解开他大衣的纽扣，“身上烫得吓人……他们给您浇水啦？要是我，绝对不会穿着湿衣服在这种天气里站一整天。您可别染上肺炎才好。来吧，靠着我站起来，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了，到床上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了，就是这里，我帮您……”

卫斯理模模糊糊地知道景物在移动，心跳和喘息都在耳鸣中模糊了，也想不到婉拒或是道谢，看见床就一头栽倒下去，四肢因骤然放松而起了一阵痉挛。他已经动弹不得，但还没彻底失去知觉，感觉周身潮湿冰冷的衣物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柔软的被褥。身体仿佛陷在沼泽里，很暖和，很舒服，连晕眩都随下沉而变得可以忍受了，耳边恍惚响着那些名字——克林顿·希尼，雅各·伊尔文，格雷，基布勒，威尔逊，罗尔夫森……一张张还很陌生的脸在暗红色的天花板上，如同不停变换的鬼影精灵，不怀好意地笑着闹着。仿佛是被惊吓到，心脏一阵猛跳，他又从什么地方喘息着挣扎出来。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医院，但随即看见床头橙色的火炉光，炉子上坐着茶壶，旁边有一把油漆剥落的铁架躺椅，一个陌生的巨人坐在上面看故事杂志，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半玻璃杯紫红色液体。肉桂和柠檬的香味迟缓地，幽幽地，一丝一缕，钻进堵塞而潮湿的鼻腔。

卫斯理眨了眨眼。景象没变。

已经不在埃克塞特的房子了。没有散发薰衣草香气的柔软被单，没有米白色纱帐外的祷告册，那么温和、沉稳、整洁地躺在床头柜上，等待着主人每日的翻阅。也没有一整面墙的书柜，按颜色分类摆好，不戴眼镜时看起来像抽象派的巨幅油画。没有随叫随到的管家，当然也没有……啊，但这里好像也不是坦德拉。不是那个寒冷、泥泞、野蛮的学校，在那里学生们会公然让老师滚下讲台，在上课时打架斗殴，把一盆冷水扣到你的头上……直到纸页翻动的响声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床边的巨人已经合上杂志，一双快活的海蓝色眼睛，正在火炉旁笑盈盈地看他。

“您睡了足足四个小时呢，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怎么样，我的床很舒服吧？”巨人一边说着标准的英文，一边伸出一只熊掌般宽厚、多毛、褐色的大手，要扶着卫斯理从床上坐起来。卫斯理本想自行起身以示拒绝，结果那厚软的床垫简直像有吸力，让他一下子无法挣脱，只想任身体放松地沉在里面——手臂脱力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要遭受灭顶之灾，但是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他送到竖起的枕头上面。那枕头同样柔软得不可思议，和躺在床垫上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抱歉。”卫斯理说这话时惊异于自己声音的嘶哑，“我应该能自己起来的。”

巨人把湿蒙蒙的手往他额头上一拍。

“您还发着高烧，体力一定没有恢复。您体质很差吧？我第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没关系，在您之前我迎接又送走过五任舍友，每一个在初来乍到时都得过这样的重感冒。康复需要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但只要不发展成肺炎或者什么，总会好的。”他站起来，提起火炉上的茶壶，斟满了那只玻璃杯后递过来，肉桂和柠檬的香气再一次钻入鼻腔，“来吧，喝点现煮的热红酒暖暖身子，我还从厨房那里要了两块三明治，您得把它们当晚饭吃掉。校长不允许学生在宿舍生火，对教师却没提这个禁令。”他挤了挤眼睛，被火光映红的牙齿咬着嘴唇，笑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简直像一座山，但如果一个最天真的人想要露出狡黠的微笑以示自己颇有办法，应该就会做出这副表情。

“谢谢您。”卫斯理用一点力才端稳了玻璃杯，“请问，我该怎么称呼……”

“哦，我居然忘了这个！您一定困惑坏了。詹姆斯·杰拉尔德，这里的人叫我吉米。我负责孩子们的园艺与科学课，有时也带领室外活动。”杰拉尔德脸上的笑容转成了惭愧的，仿佛忘记自我介绍是什么罪过。

“很荣幸认识您。我是卫斯理·罗塞尔，新来的神学、历史和文学讲师。是这样的，杰拉尔德先生，我的行李箱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牛皮袋，里面的药瓶中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瓶，瓶身贴着‘阿司匹林’的标签；还有另一个稍小的塑料瓶，贴着‘苯巴比妥’的标签，麻烦您帮我把它们都拿过来。我在发烧的时候有癫痫发作的可能，万一出现这种情况，请您什么都不要做——是的，只要我还有呼吸，就什么都不要做。抱歉一下子给您这么大的冲击，但为了不添更大麻烦，我认为自己有必要提前说明。”看到舍友先惊异后怜悯的眼神，卫斯理心里一阵不舒服，刻意补充了最后一句。

杰拉尔德把正确的药瓶拿了回来，连着卫斯理手中的酒杯一起放回床头柜上：“快别说话了……您现在身上一定很难受，我还拉着您讲这么多！我可以用名字称呼您吗？卫斯理？”得到许可后他欢呼一声，语气显著地亲昵了起来：“吃点东西，再吃了药，会没事的。我的热红酒也是治重感冒的良药。早知道这样，我就对你再小心一点了——但是，让孩子们往病人身上浇水，算什么事呀。明天上午我要去教训他们。”

热红酒滑过口腔，冲走了药片，带来柔和的辛辣与果香，以及清新的柠檬酸味。胃好像确实热起来了，由黑麦面包和咸肉罐头做成的三明治也不再那么难以下咽。卫斯理坐在暖洋洋的炉子边，听杰拉尔德讲着自己和这所学校的故事，滔滔不绝，仿佛生怕让他有机会说话而耗费体力——坦德拉原本每三年招收一届学生，上到十六岁，下到十一岁，都可以报名入学；杰拉尔德是生在这一带的，今年四十二岁，已经带了七届学生。从前都是他和校长两人教所有课程，现在的校长普罗斯科先生于五年前继任后申请了更多经费，坦德拉开始招收女生、增加更多课程，也因此不得不招聘别的老师。“扩招后的孩子太调皮了，所以你得凶他们、打他们，让他们怕你——”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仿佛真的知道如何凶人似的，“毕业后一个个反而都乖了，现在我去镇上或者村子里，还能遇到之前的学生向我问好呢。啊，你这就不吃了？不过生病了没胃口嘛，那么坐着消化一下就去睡吧。讲了这么多，我也累了……这两天你就睡在我的床上，我睡在那边，用你的床单和枕套，再拿这条毯子就够了。这里发的床垫勉强能忍，被子简直没法盖。这套用品是我从镇上搬来的，有机会也带你去买……”

“我要备课。”卫斯理脱口而出，随即立刻后悔起来。他确实有不顾病痛、熬夜再花几个小时备课的打算，但是面对着杰拉尔德的热切，这句话好像异常地不合时宜。

果然，杰拉尔德的两道浓眉诧异地聚拢了：“你要做什么？不，不行。你一定是疯了，或者烧得脑子不太清醒。上床睡觉，这是必须的。”他的语气无比坚定，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任何人能强撑着身体不适而工作的可能性。卫斯理不辩，但要求进行基本的洗漱。拖着稍微恢复力气的手脚，在满是铁锈的盥洗室里简单冲澡刷牙之后（过程中杰拉尔德一直在门外守着，卫斯理毫不怀疑若非自己坚持拒绝，他会进来陪同），重新陷进那张沼泽般的床，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算结束了。他无法不感激室友的悉心照料，但那热情洋溢的笑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都在他维持安全感的界线里外来来回回地试探，引着他的羞愧与自我憎恶。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沼泽，柔软，暖和，沉下去，毛孔被侵犯被灌满，然后再也无法挣脱。杰拉尔德和他的房间与坦德拉的环境似乎大相径庭，但却是专为这里而造，与那寒冷、泥泞、野蛮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不然如何想象，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个年头，却依旧舒适、健壮、快活、善良，而且毫无离去之意？来坦德拉的第一天如同一个童话的开头，阴森的密林、险恶的野兽，然后是一间小木屋，里面有神秘的巨人提供草药，供疲惫不堪的旅者调养生息——但又有谁知道呢，他还能行走多久，究竟要去往何方？

电灯熄了，炉子的火被压暗，只剩一点通红的灰，奄奄一息地亮着。卫斯理静待着旁边那张床上的鼾声，好让他逃过那热切，好能够起床备课，在寒冷和黑暗里偷回一点空间——不这不重要——做点该做的事。但是他没等到那时，反而是自己刚躺下不久，就随着剧烈的头痛和晕眩把三明治、红酒和药片都吐了个干净，仅仅来得及把头探出床外。杰拉尔德的入睡进程被打扰，大惊小怪地跑来帮忙顺气、擦脸、喂水，说自己会清理地板，安抚着室友去睡了；卫斯理已经全身打战，发冷，头晕得不敢乱动，自暴自弃地把身体交付给那张床铺，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睛时，床头已经落上了几缕稀疏的阳光。宿舍的窗帘应该也是杰拉尔德自费购买，深红色的绒布，细密厚实，虫蛀的小孔外侧闪闪发亮，仿佛是被太阳烧出的洞一样。手表显示上午十点多，他在三个小时前睡过了早祷——按理来讲，每天的祷告都该由宗教学讲师负责。杰拉尔德很明显是刻意不叫醒他，甚至把两块大理石一般硬而斑驳的面包放在了床头柜上。卫斯理拖着一身疼痛挣扎起来，被窝外的空气冷得他不自觉一颤。头脑像是塞满淤泥，沉重得不受控制，他摸到外衣套上，用冷水洗了把脸，没觉得清醒多少，只有左眼一阵刺痛，好像半年前摘除的眼球还有知觉似的。

教师宿舍像个廉价旅馆的房间。没有客厅，只有一个短短的门廊，两张铁架床，一张是杰拉尔德柔软的床，另一张则本该是他自己的，铺着熟悉的卡其色床单，一团灰色发霉的棉絮团在床尾，毛毯叠在枕头旁边。卫斯理拉开窗帘，把床头柜上的面包移开，发现下面压了一张字条，上面粗枝大叶地写着：

早饭只剩这个了。我中午没时间回来，需要什么可以用走廊的公用电话打给厨房或教师办公室。好好休息。——J.G

卫斯理把字条收起来，给教学大纲和墨水瓶腾出空间。他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撰写教案，手抖得字母线条粗细不匀，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趴着歇一会，然后强打精神再写。

为了管住顽劣的孩子，坦德拉的作息十分严格，这张时间表和课程表一起贴在床头柜边的墙上：

卫斯理今天仅负责下午的第三节课和早晚祷，尽管早祷已经在昏睡中过去了。那节文学课的教学内容他已经滚瓜烂熟，现在正在写的是下下节课的教案——他自知这并非什么紧迫的需要，只是与白白躺着带来的焦虑相比，身体的不适更加易于忍受一些；为了克服那焦虑，甚至工作本身的效率和成果都是次要。杰拉尔德中午没回宿舍，他左手写字，右手撕了半块面包放进嘴里，口感发酸粗糙，受潮后变得坚韧无比，只能就着冷水一点点咽下去。然后吃药，收拾东西，提前出门，因为双腿乏力，走到教学楼的时间需要更久。从休憩的小屋回到险象环生的校园，扶着栏杆刚踏进走廊，楼梯口的几个男生一下散开，边跑边小声传话：“快回去，羊癫疯教授来了！”

卫斯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个外号。尽管不愿猜忌那位亲切的室友，事实却是除了杰拉尔德外没人知道他患有癫痫的事。走进教室，里面意料之外地安静，他刚想说话，却听几个孩子齐齐唱起一首歌来：

不堪入耳的编排和取笑声中，卫斯理平静地站在讲台上，观察班里的动向。事实上在唱的只是昨天已经见识过的那几个捣蛋鬼，多数孩子没参与合唱：有偷笑的，有低头的，有似乎不知所措的，也有人嫌恶地盯着那些人，有人颇为担心地看着他。教室里有五十二张脸，比花名册上少了一个人。

他立刻就发现是谁。雅各·伊尔文不在。

歌词唱到周四，小诗人们似乎没预料到老师会不作任何反应，音调开始混乱，节奏也拖沓了。唱完周日的最后一句，他们稀稀拉拉地沉默下来，教室里一时万籁俱寂，卫斯理趁机用眼神扫过后排那几个目光茫然、还半张着嘴的孩子。

“伊尔文去哪里了？”

“伊尔文由于旷课和斗殴，被格莱姆斯先生罚了禁闭。”前排的格雷似乎很开心歌谣终于结束，抢着回答。

“很遗憾，希望他早日重获自由。——你们怎么不唱啦？没词了吗？真是，连怎么给诗歌一个漂亮的收尾都不知道。我会教这些的，可得好好听着，这次的我就帮你们写完吧。”卫斯理的声音依旧嘶哑不堪，每讲一个字咽喉都在灼烧，费十二分力气才能让学生听清，索性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起来：“卷毛乌鸦完蛋了，留下一窝小雏鸟，巢里唱歌多快活，不料引来老黑猫——”他将手指弯成爪子的形状，依次指向那几个唱歌的孩子，“周一叼走金毛的，周二吃掉小个的……”

全班哄堂大笑。卫斯理等他们笑一会，看到那几人的窘相，适时地停止反击，敲敲黑板：“同学们，就闹到这里。但我必须要声明，拿别人的病痛取笑是非常恶劣的，为了让你们明白这种恶劣，所以……老面孔了，威尔逊、罗尔夫森。然后，这几位是……贾登·莱格罗斯？埃德加·哈珀？无疑，格莱姆斯先生是很了解你们的。以上四人，下课后和我一起留在教室，我到那时再公布你们的惩罚……”

“您不能因为做了坏事就惩罚我们呀，这和您昨天公布的标准不一致。”贾登·莱格罗斯，一位发型如鸟巢一样的少年，笑嘻嘻地举起手来——鸟巢不完全是个比喻，因为他的暗黄色头发极像干草和树枝，头顶甚至还真的掉着一根羽毛。

“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所以惩罚你们的原因依旧是扰乱课堂秩序——以及，这首诗太烂了，我觉得以妨害学业的名义处理也无妨。这就可以引入我今天的讲课主题了，什么样的文学是好的——我很想立刻教会大家一些东西，但在此之前，还得留一点时间给希尼的自我介绍，以及威尔逊和罗尔夫森的《诗篇》批注。有请。”

希尼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撇着厚嘴唇，手里空无一物：“事实上，杰拉尔德先生说您今天没法来上课……”

“但是我来了。而且，这是你昨晚的作业，在今早见到杰拉尔德先生之前你本来应该已经做完它了。没关系，站到墙边去写吧，写完了随时告诉我，把它读出来。剩下两位呢？……威尔逊先生写了？很好，在守信和勤奋这两点上你比他们要棒。交上来吧。至于罗尔夫森，你也需要站到墙边去写。剩下的同学，我要进入正题了。”

尽管顺利开启了课堂，但卫斯理已经几乎站不稳了。按照备课内容进行了十几分钟，在带孩子们朗诵课文时，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嗓子忽如被剪断发条的八音盒，再也出不了任何声音。他转身，在黑板上抄了几句课文，再写赏析要点时，发现粉笔重得像一条金块，逼着手臂下坠，几乎无法控制线条的走向。朗诵声逐渐被议论所代替，卫斯理扔下粉笔，挥挥手以示自习，踉跄到最后排长凳的角落趴下。片刻后，有人在戳他的左侧太阳穴。他抬起头，看见希尼把手肘杵在桌角，得意洋洋地一边笑一边翻着眼睛瞟他，手里那张作业纸依旧是一片空白：“罗塞尔教授，您怕是要发病了，要不要我带您去找护士？”

卫斯理感觉胸口被一团火气胀满，心跳骤然急促。他想破口大骂，出口的却只是咳嗽，想扇那红润的方脸一巴掌，手抬起来却因眩晕而捂住了额头。希尼嬉皮笑脸地来拉他的手臂，说着教授您跟我走吧，我扶您下楼；在他终于不得不屈服，筋疲力尽地被拽出教室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片欢呼和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