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斯理·罗塞尔作为教师来到坦德拉慈善中学的第一节课,就险些送了命。
倒不是因为湿冷的气候、恶劣的饭食和发霉的教室,这些还要到几个星期后才开始显著地损害他的健康;而是因为坦德拉是这样一所学校,位于威尔士最偏僻的山区,教室里时时有苍蝇盘旋,墙角爬满苔藓,学生们十人共用一条开裂的长木桌和长凳,穿着抹布般的蓝外套和黄色长袜,在九月雾气蒙蒙的早晨冻得瑟瑟发抖,身穿呢子大衣和皮靴的老师自然就成为了众矢之的。或者如卫斯理更悲观的推测那样,他们没有想得这么复杂,仅仅觉得一个瘦小、苍白、发型古怪的陌生人,是个很值得捉弄的对象;再或者这只是本校的一个风习,所有新老师不论来历,不论外形,照例要受门框上一盆冷水的下马威。
这个恶作剧其实异常蹩脚。那个装满冷水的铁盆,大大咧咧、明目张胆地横在门框上,嚣张夺目地反射着朝阳,老远就能一眼看见。但恶作剧的蹩脚之处不仅在于能被一眼识破,更在于被识破之后也无破局之法:教室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水盆已经放上去,精准地卡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危险角度,他无法进入里面而不惊扰它——卫斯理接近那扇布满裂纹的破木门,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注意身体别碰到哪里,试图推动水盆,打算让它掉到教室里面。他正专心致志,门却突然被谁拉去了相反的方向,于是冰水伴着铁盆从天而降。卫斯理感觉到冷,听到金属撞击的叮咣巨响,头顶一阵闷痛,他应该有那么几秒钟失去了意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地跌坐在教室门口的地上,身旁围着几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在吵嚷。一个金发男生伸手要来扶他,卫斯理摇摇头,命他去收拾干净地上的水渍,遣散了其余的学生,自己拧干头发和衣服,将刘海重新整理好,稳稳走上讲台,仿佛一场闹剧从未发生过:“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独眼乌鸦!”后排有个声音喊起来。
教室里起了小规模的哄笑,更多学生在趁机议论:喂,你刚才看清了吗,他真的只有一只眼?是呀是呀,左眼皮是凹下去的……好可怕的疤……说不定以前犯过事呢……这种人也来当老师?卫斯理用教鞭狠狠敲了两下黑板,湿衣服沉沉缚在身上。他天生长了副不甚亲切的相貌,高颧骨,薄嘴唇,眉眼锐利,睫毛厚重如一道阴影,浓密的黑鬈发遮住左边面孔,加上已教学生们见识过的伤疤,冷起脸来足以不怒自威。班级缄默了,一双双眼睛像见了人的野猫,满盈畏缩和试探。他们在等他发火。但卫斯理放下教鞭,从包里掏出《圣经》来。
“还好我把每一页都套上了塑料膜。”他用手帕擦去书页间的水,“我是卫斯理·罗塞尔,这学期起教授你们宗教学、历史和文学。现在,请翻到《哥林多前书》。我希望你们已经被培养出了对上帝的虔敬与热爱,足以接收我将要讲的内容……”
“疤脸!”又有谁喊了一声。
“纵火犯!”
“滚下去!”
卫斯理又敲了一次黑板。这回效果不再立竿见影,但他得以继续开场白:“‘犹太人要求的是神迹,希腊人寻求的是智慧,而我们所宣讲的,却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正因如此,我不会再教你们如何信仰。在这个到处都在寻找寄托的时代,我何苦要给学生们灌输圣父和圣子之伟大呢?《圣经》是一部童话,孩子们,一部惩恶扬善的童话,尤其旧约是如此:被降灾的埃及人,正如那个被惩罚穿着滚烫的铁鞋跳舞到死的后母。”
这番出人意料的讲演吸引了台下的目光。卫斯理看这一招有效,继续讲下去:“这些都是故事,宗教总是一些故事组成的:七日造世是如此,七日审判也是如此。但是,故事毕竟也是能给人教益的:别太轻易地捡起石子,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都可能是不会复活的耶稣;你们没有人生在以色列,也没人生在索多玛。——孩子,你得把水拧干些,不然擦不干净的。”他忽然转头对那个被派去清理水迹的金发男生说,他事实上离开了十几分钟,不久前刚拿着抹布姗姗来迟,正在左一下右一下胡乱擦地,灰蒙蒙的水迹似乎不减反增。
金发男生扔下抹布,抬起头。他个子很大,方额头,厚嘴唇,发红的鼻尖肉乎乎的,活像一头憨态可掬的熊,此时嘴角下撇,小眼睛滴溜溜地瞟着卫斯理:“我是来这里学习的,不是来干杂务的。”
“是吗。可教室到盥洗室不过一分钟的路,打水洗抹布最多两分钟,剩下的十分钟你在水池和厕所先生那里学到了什么,我很乐意听闻。”学生们又笑起来,卫斯理做了个手势要他们安静,“不如上台来讲讲吧。你叫什么名字?”
“亚伯拉罕·伊尔文。”
卫斯理明白男孩在说谎,他在报到那天就看过班级的花名册,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他立刻发现问题并不在此,因为教室里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哄堂大笑——在笑声中,最后排角落的一个红发男生一跃而起,翻过桌子,扑上前往“亚伯拉罕”的脸上揍了一拳,两人一起滚倒在泥水里。卫斯理冲过去拉开他们,斗殴双方都比他壮实不少,他只看见布料交缠,手忙脚乱地谁也抓不住;最后,暂时终止了混乱的,是一声沧桑而浑厚的怒喝。
“伊尔文!你又在课堂上斗殴!”
一记手杖敲在红发男生的背上,他触电般地叫起来退远,踩在泥水边缘滑了一跤,围观人群里又响起低低的笑声。手杖的主人是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身材瘦高,几根胡子在嘴边抖抖索索,正用这根末端包着橡胶的木棍对孩子穷追不舍,卫斯理忙着挡住金发男生,没来得及阻拦他:“怎么有你这样暴脾气的坏种!狗娘养的!快滚出去!”
“他才是狗娘养的!他拿我的名字取笑!”真正的伊尔文与手杖搏斗着,面色涨红,脸上的雀斑火星般颗颗发亮,看起来恨不得把老人和金发男孩一口吞掉。
卫斯理终于勉强拉住老者的手臂:“格莱姆斯先生,这话太不堪入耳了。”
“罗塞尔教授,我在这里做了十二年学监,而您年轻,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孩子与孩子是不一样的……埃克塞特可没有这种学校吧?我也是别无他法。他有没有伤到您?”手杖依旧戳在伊尔文的肩膀上,格莱姆斯回头,却换上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温和语气,问卫斯理道。
“并没有。我赞同他应当为自己做的错事而付出代价,却并不是以这种侮辱人的形式……”
“您身上湿成这样!”格莱姆斯惊异地打断了他,转向金发男生问,“希尼,告诉我,伊尔文为什么打你?你知不知道是谁在捉弄罗塞尔教授?”
“我不知道,先生。”希尼彬彬有礼地答道,“他们把水盆放在门上的时候,我在看书。罗塞尔教授进来的时候被浇了一身,我只是想去扶他起来,他却让我擦地。”卫斯理看他泰然自若的表情,对这个男孩恶感顿生。
“是谁在教室门上放水盆的?”格莱姆斯用手杖点着全班,“站出来!贾登·莱格罗斯!雷伊·威尔逊!杰西卡·马丁!马克西莫·罗尔夫森!还有你,雅各·伊尔文!被我点到名字的站出来,肯定就在你们之中!快!希尼,你回座位去。”
第四、五行的长桌后面磨磨蹭蹭地站起了四个学生——其中居然包括一位女生。希尼得意洋洋地看了卫斯理一眼,正要绕过水洼回座位去,被卫斯理叫住:“希尼,停一下。格莱姆斯先生,我希望您能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恕我直言,目前已经耽误了太多我的讲课时间。”
学监打量着卫斯理。新讲师甚至比这里的多数男生都更瘦小,现在全身湿透,狼狈不堪,苍白的嘴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他从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他会把您的皮活活扒下来的。好吧,我倒要看看这小鸟儿有什么能耐。”
手杖叩击地板的脆响渐行渐远,卫斯理对后面站起的四个孩子挥挥手:“你们先坐下。在有充足的证据说明是谁做的之前,我暂时不会惩罚任何一个人,当然,我会进行调查。希尼,请你多站一会,我先和这位先生说……”他翻着花名册,“伊尔文。雅各·伊尔文,这是个好名字。即使不好,拿别人的名字取笑也是错误的。”(注:雅各是《圣经·旧约》里以色列人的祖先,亚伯拉罕是雅各的祖父。)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红发的少年。
他看上去比同学们更年长。十三四岁的孩子长得最快,仅仅一两年时间,就足以导致外貌天翻地覆的变化——在一群稚气未脱的少年之间,伊尔文的面孔和身材,显然更加接近一个成年人。那并不是一张惹人反感的脸:五官端正,肤色白皙,雀斑集中在颧骨和翘起的鼻尖,在脸上形成一条活泼的丝带。一对橄榄石色的吊眼,眼睛很大但虹膜较小,笑起来应该灵动俏皮,如今却带着狠戾的阴影直勾勾盯住他。咬着左边嘴唇,露出犬齿格外突出的尖端。头发蓬乱,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但衣服歪歪斜斜、邋里邋遢,长袜松松垮垮地掉到脚踝上面,此时抱臂站着,更显得气势汹汹。他展现出一种防备式的进攻姿态,仿佛是丛林里的野兽,把未知的东西始终判定为威胁,于是蜷起身体露出爪牙来威慑,随时准备着真的发起攻击;但威胁本人既无主动进攻的先兆,对爪牙也无半分惧色,反而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卫斯理看着他的红发、碧眼、雀斑。他更在意的是,由外貌特征和姓氏共同彰显出的一个事实,可能成为把握这个学生和学校风气的关键——
“你是爱尔兰人,对吗?”卫斯理温和地问。
攻击性找到了意料之外的出口。
“是个屁!”伊尔文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大摇大摆闯出教室。
“好吧,孩子们。”卫斯理重新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现在大家安静。我需要一位同学帮忙把伊尔文找回来,告诉他,我很抱歉错认了他的籍贯,希尼也会为自己的无礼行为道歉,但他也要因打架斗殴和扰乱课堂秩序而受罚,不过我不会打骂他。另一方面,希尼,等伊尔文回来之后,为拿他的名字取笑而道歉,除此之外你的惩罚是,今天加一项作业——写一篇自我介绍。克林顿·希尼,既然你说不对自己的名字,我就让你记住它。C, L, I, N, T, O, N——找出用这七个字母开头的七个单词或者短语,来形容你自己并加以解释,明天的文学课前在全班公开朗读。记住了吗?”
希尼敷衍地点点头,想要溜回座位去。
“还没完。希尼先生,为了表彰你今天对我伸出援手,我给你画一颗星星——这个表彰制度以后在我的课上长期执行,任何人,每获得五颗星,可以从我这里拿到一块巧克力。维护课堂秩序,包括打扫卫生、帮助阻止骚乱等,加一颗星,而如果故意毁坏课堂秩序,则在惩罚之余还要被扣除两颗星;优秀的作业,加一颗星;考试成绩班级第一,加五颗星,第二到第五每人加三颗星,第五到第十每人加一颗星,进步明显的也会适当予以加星。在我呆过的学校里,学生们会主动清扫卫生以保证学习环境的整洁,所以我并不认为擦地是一件如此屈辱的事。那么,如果有谁愿意清理地板,我也会为他加一颗星;而愿意去把伊尔文带回来的——这应该是个比较艰难的任务,所以能被加上两颗星。”
希尼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这笔交易究竟值得不值得,一位女生已经站起来:“我来清理地板,教授。”
“多谢。那么,请回到座位上吧,希尼先生,那颗星已经给了这位小姐。你的名字是?”
“基布勒,格雷琴·基布勒。”女生没有让坐在她左右的人让开,而是和男孩子一样直接从课桌上翻出座位,走上讲台。她有着宽阔的额头,大眼睛,薄嘴唇,亚麻色的长直发被发带束起。希尼嘟嘟囔囔地坐了回去,一个褐色卷发、五官粗大的男生又站了起来:“教授,我去找回伊尔文。我是埃里克·格雷。”
“谢谢你,格雷先生。带着伊尔文回来后,我将加上你的两颗星;如果找不到他或者他不愿意回来,也在十分钟内回来上课。其余人,由于你们今天已经看够了热闹,所以课间休息取消了。我们继续讲课。”
格雷飞奔而出,卫斯理咬了咬嘴唇,以遏制牙关打战的冲动。湿透的衣服每一秒似乎都在变得更重更冷,他绷着脸,三言两语进入正题,试图将寒冷抛之脑后。
下半节课居然基本顺利进行了下去。尽管希尼一直撇着嘴看向天花板,后排不时有人交头接耳;中途格雷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懊丧地说他没能找到伊尔文,但他的努力还是获得了一颗星的奖赏。有两位男生持之以恒地在后排起哄,一声一声叫着“独眼”“耗子”“落汤鸡”,卫斯理便停止讲课,敲敲黑板,平静地注视他们,直到起哄声停息为止,然后罚他们站到旁边。其余的时候,这间狭小的教室里并没有杂音,只有庄重柔和的讲课声,以及粉笔写字的沙沙声。
卫斯理擅长讲经,这是在神学院时就被发现的天赋。他既能抛出新颖的见解,也能够随口引经据典;神学院里,他用环环相扣的论证和导师辩论,如今面对五十多个孩子,便如曾经面对信众那样,用一个个故事带他们深入经文,条理清晰,引人入胜。与口头所倡导的不同,他向来不会全身心投入所谓圣洁的氛围,而总是用思索保持着距离,这反而使他能够及时注意到周身的变化,以随时监督和调整自己:他的备课稿上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都推测过它在孩子心里可能引发的反响,所以尽管今天的情况超出了他的预料,临场发挥的效果也还不错。无论备课还是讲课都极为耗费精力,但他从讲台下稚嫩的脸上看出,这种耗费是值得的——随着课堂渐入佳境,一双双眼睛开始专注、发亮,正如他曾看到的信众的目光,而最后,当一个被罚站的男生把大拇指插进嘴里吹口哨喝倒彩时,已经有几个人自发投去了厌恶的眼神。
“今天就到这里,我最后说一句。”还有两分钟下课时,卫斯理停止了讲经,“作为讲师,我不在乎别的,只是一定会把课教下去,奖惩只是手段,学习才是目的。所以,我的一切奖惩都仅以‘对课堂和学业的利害’为标准。请告诉我扰乱秩序的那两人的姓名,关于对他们的处置,我会在下午的历史课上再公布。——是你们,雷伊·威尔逊,还有马克西莫·罗尔夫森,我记住了。以及,下节课起会进行课前点名。”
说毕,卫斯理一手拿着《圣经》,一手提起因吸水而沉重的公文包。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开始活跃,而寒冷忽然也变本加厉地袭来——窝在潮湿冰冷的靴子里,腿脚不知不觉中竟已经麻木,他只能快步走出教室,将额头抵在墙边,努力控制着颤抖,不让自己因疲惫而摔倒在地。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