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摔到地上还得捡起来,所有为发泄情绪而扔掉的、砸碎的、恨不得永远不再见到的东西,还是得被她亲手一样样归位,好让生活能够维持下去。贝尔尼丝从一片狼藉中抬头,喘着粗气收拾地面,将键帽逐一按回去,听凯拉在旁边絮絮地说着梅拉尼娅一定有她的苦衷,她不一定是存心背叛,甚至有可能只是做样子给媒体看……“我知道!”贝尔尼丝将地面清理干净,瞪了她一眼,“我知道这些,但我就是很生气,不可以吗?”
“如果不在乎情绪困扰的话。”凯拉只是站在门口,甚至都不肯挪动身体帮她把最后一枚键帽捡起来,“这是你的自由。”
她气急败坏地深深叹了口气:“我没办法。”梅拉尼娅肯定在受苦,但谁不一样呢,无论是盲目相信梅利斯还是不敢反抗,对受害者联盟来讲,就等同于自甘堕落的敌人。“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们失败了,她不会承担任何后果;但如果我们成功了,她只需要见风使舵、不痛不痒地说几句‘我是被迫的’,立刻就能摆脱舆论风波,从梅利斯手下解脱,就这样坐享其成……”
凯拉依旧将身体堵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诧异地眨动:“我本以为这就是你的目标之一。”
“什么意思?”
“让你们,以及更多由于各种原因,面对着更多阻碍而无法反抗的女孩,也能从苦海中解脱,走出心理阴影,或者至少阻力变小一些。”凯拉说,“我以为这就是你组建联盟的目的。我也一直是以此为前提,才与你合作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贝尔尼丝看着笔记本,梅拉尼娅的脸还在屏幕上泰然自若地微笑。她看看地板,又看看凯拉,忽觉一切都与自己远隔光年。现在没心思和人争吵,这次被指出的谬误是客观的,她叹口气,吞下这枚出言不逊造就的苦果:“好吧。是我的逻辑有问题。”
凯拉却依旧得理不饶人一般站在门口:“重点不是逻辑问题,贝尔。我在想你最近是不是……”贝尔尼丝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仿佛被凶恶地瞪了似的停住。
“刚才说到,我要去波士顿。”贝尔尼丝把话语撞进空隙里,“你每天和我打电话报平安,发消息也行。我提前和朋友打声招呼,万一有问题你告诉我,我会联系她来帮忙。”
凯拉漫不经心地点着头:“你说完了?”
“说完了。”她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背后,传来凯拉的回答。和她自己的话题一样硬邦邦、沉甸甸的,无疑是不管不顾也要将它说出来:“如果你的目标确实改变了,变成了‘所有受害者必须无条件支持我并和我一样精明优秀,否则就是叛徒或敌人’的话,我自认也满足不了这个标准,就不打算再与你合作了。”
贝尔尼丝将刚拿出来的衣服摔进行李箱,怒气冲冲瞪着她:“你说什么?”
“这就是你如今实际践行的主张。”那个素来反应迟缓、回避冲突的凯拉,如今一堵高墙般站在房间门口,面无惧色,“如果这并非你的本意,我觉得你需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态。”
贝尔尼丝怒火中烧,叮叮咣咣整理着箱子。是,你将一切都看得清楚,你永远都对,你整天闲着没事,当然自认为有资格对我指指点点……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骂出一句话来反驳,在凯拉回答之前她就察觉到,自己确实变得太多了。明明曾几何时她也明白,不,她一直明白,那些人是身不由己,都需要她的帮助和同情,敌人只有梅利斯和他背后那个罪恶的链条,而不包含受害者中的任何一个。她明白的,甚至现在她还在用这些话来拉人入伙,但什么时候起开始……因为有人离开了,或者现在正威胁自己将要离开。凯拉,加布里拉,梅拉尼娅……罗西娜。一切从罗西娜开始。最初的,永远无可挽回的背叛者。
“我要去波士顿。”蹲在乱七八糟的行李箱旁边,她又重复了一遍,“那里有写专栏所需的资料。说不定通过那些,我能想明白。”
“你要去找……”凯拉斟酌了一会称呼,“‘莱农’中的另一个?我是指她的东西……”
“对。她走后一切都变了。”
凯拉从门边让开,还是满脸无可奈何,“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好吧”的表情,让人看了窝火。“那小心一点,照顾好你自己。”贝尔尼丝从门框里穿过去时,听见她低声说。她抬头看去,那张圆脸又恢复平日的模样,迟钝、淡漠,却总带着种莫名的柔情。
“你也一样。”贝尔尼丝说,“活着等我回来。”
在波士顿的房子里,罗西娜的两位养母热情地接待了她。她家的客厅天花板很高、色调优雅暗沉,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松木香气。以雪白的墙壁为底,一切家具和装饰都是深褐色与黑色交织,带有波斯花纹的地毯也显得厚重无比。客厅硕大的玻璃展示柜里,一半摆满了艰涩的艺术与文学著作,另一半放着各种工艺品;再往里走,钉在墙上的木架上,也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圣母雕像、日式花瓶、座钟和精装书。被请到桌边喝咖啡时她发现,玻璃桌垫下竟衬着泛黄的抄本和古地图,以拼接艺术般的形式,一张压一张地叠在一起。她们请她坐在那张皮革沙发上,和她谈起罗西娜,说她的亲生父母由于吸毒和犯罪被剥夺了抚养权,她在各个寄养家庭辗转到十岁才遇见了她们;说她从小就不擅长与人交流,上学时总被当成那种“书呆子”,一个人呆在座位上看书,什么都看,强制室外活动期间就蹲在草丛里拔三叶草,专注于将每一片心形的叶子都正好从中间撕成两半,后来被医院确认为神经多样性谱系;说她同时受童年早期的创伤和神经发育影响,青春期起就在持续进行心理治疗,曾被确诊过抑郁症、强迫症、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等,经过许多年的调节才勉强能融入社会;说她中学时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诗歌和短篇小说,后来去当编剧也是适合她的天性,尽管商业水平不高,但她们明白那些作品里有别样的魅力……几乎每提到一个点,她们就要异口同声地问她,你知道这个吗?不知道吗?她从来没和你讲过?贝尔尼丝一遍又一遍摇头,遗憾地注意到,自己对这些毫无兴趣。
最终,她们终于让她看了罗西娜的手机和电脑。“她填写了数字遗产继承,但我们没有收到账户的访问密钥,我们的亲友也都没有。”拿出手机时,对面的两人都开始双眼泛红,“或许是我们干预得太晚了……我们不知道她指定了谁。”
贝尔尼丝心生某种神秘的预感。她问:“她有留下什么线索吗——或者,让你们在意的东西?”
她们带她上了楼,去看罗西娜的房间,一个小巧的木盒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有一道四位数的密码锁。
“我们不知道密码,她也没有留下提示——为了尊重她的想法,我们没有强行解开这道锁。”高瘦的那位养母拿起盒子摇了摇,里面传来单薄的沙沙声,似乎是纸张在摩擦。
“我看看。”贝尔尼丝接过盒子,将密码拨到罗西娜的生日,没有打开——这并不意外。将密码拨到自己的生日,也没有打开。她灵机一动,输入了“莱农”Pidgin账号ID的后四位,但盒子依然纹丝不动地锁着;试了signal账号的后四位,也没打开。
“不行吗?”微胖的那位养母失望地轻叹口气。不知为何,她的面孔让她想到凯拉。
“一定有办法的。我再试试。”贝尔尼丝又晃了晃盒子,一边思考,一边环顾着罗西娜曾住过的房间。屋子不大,装修风格与外面一致,洁净的白黑棕三色和桌上一束白百合,带来一如葬礼现场的氛围。一个玻璃立柜里摆满了书,另一个不透明的木柜,她本以为是衣柜,打开一看,里面还是摆满了书。罗西娜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百合花旁边,充电线被收在旁边的铁盒里。床铺上是纯白崭新的三件套,上面也放了一朵百合花,细看,花瓣已经微微打皱,可见她们并不是因接待客人,才临时摆上花朵——难不成,自罗西娜去世以来,将近五个月,她们一直在为她的房间更换鲜花以表祭奠?这两人好像至今认为,她是死于那些陈旧的心理创伤或精神问题。但贝尔尼丝也提不出更可信的看法,毕竟,她们比自己更了解她……
但她们也不知道账户密钥。
贝尔尼丝查询了苹果官方的说法。这个密钥是在指定数字遗产继承人时,系统自动生成的;主人可以自由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密钥告知继承人,推荐方法是打印出一份纸质版,和遗嘱放在一起。这么说来,那个盒子里可能就是打印出来的密钥。通过密钥和死亡证明,可以去官网申请解锁账户。罗西娜是自杀,没有留下遗书,但在赴死前,她应该会安排好重要的事;可她偏偏没有将密钥告诉任何人——如果拿到密钥的那个人时至今日还没有出现,那更是匪夷所思……
此刻,逻辑推理才代替了那种神秘的笃定,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养母不知道密钥,说明她将电脑数据留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只能是自己!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却在脑后微弱地响起:如果万一,罗西娜的死是因为这些可被列举和确定的、从青春期就开始的病症,而与梅利斯和受害者联盟无关呢?如果我,还有这些事,只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她的更多事都完全不为我,也不为她的家人所知呢?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盒子和电脑账号,都和自己以及“莱农”完全没有关系呢?
那反而更简单。那自己就根本没必要去解了。
也就是说,如果答案是有价值的,她就一定知道。
这个发现增强了贝尔尼丝的信心。罗西娜会将什么设置成密码?她捧着盒子,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快想想,只有她们知道的东西……
对了。“只有她们”知道!ID毕竟还是公开的……
贝尔尼丝输入了“莱农”账号密码的后四位。锁开了。
里面躺着的那张A4纸上,确实是解锁账户的密钥。
本以为会在波士顿多呆几天,但当晚,贝尔尼丝就带着罗西娜的东西,坐飞机回了洛杉矶。两位养母希望她多留一会,甚至就在房子里住下,但对于这充满熏香、文艺和心理诊断的体面环境,她的反感甚至出乎自己的预料。至少罗西娜的家长确实爱她也尊重她,她如此安慰自己;面对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些名词又在脑海里如路灯一样掠过。神经非典型发育、抑郁症、强迫症、童年早期创伤……这些叙述让“罗西娜”的概念变得清晰,仿佛一团文字的聚合,扩大了,鲜亮地浮出来,而那张日夜出现在她回忆和噩梦里的面孔,反被挤占得黯淡下去。
她在自己面前始终在强颜欢笑吗?她的死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这些东西与写作大纲一样,能在她的电脑和手机里找到答案吗?
罗西娜的电脑和手机里都没什么照片,最多的是拍照纸质书的页面。电脑硬盘里存着电影、电子书和她写的所有剧本,还有贝尔尼丝想要的东西——从受害者联盟那里获得的全部资料,每人都由一个文件夹整理妥当,此外还有“驽马”专栏的写作大纲。这些都是她也有的信息。唯独有两个文档,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标题是“写作笔记”,另一个标题是“私人”。
无疑是第一个对她更有用,但鼠标箭头自然而然地就移到那个“私人”文档上。点击,文档没有打开,而是弹出一个输入密码的界面。贝尔尼丝试了与罗西娜、自己和“莱农”有关的所有组合,都没能解开。
看来只能想办法破解了,她打算回头让凯拉去办。贝尔尼丝转向“写作笔记”,这次顺利打开了文档。
文档正如其名,里面记录着罗西娜在调查和写作过程中的想法,断断续续的小片段,没有日期,也没有前后文关联,甚至一些独立的句子与比喻,不知要用在何处,却精巧得让她自惭形秽。越翻阅,贝尔尼丝越确信,自己所写的东西,与“驽马”的专栏原本应该呈现的,大相径庭——而后者的丰富程度,实则远超她所预料。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在罗西娜幽暗而繁杂的内心世界,原来一直都潜藏着“背叛”的种子。
【我感到愤怒。】
这是文档开头的第一句话。
【愤怒于埃菲索·梅利斯的暴行,这是自然。但我更愤怒于纵容他暴行的整个好莱坞,整个电影工业体系。所有女性都被作为资源,不可回收利用。日落大道的故事。既然他们已经捕食了这么多人,为何不能全都被判以死刑?我亲手去杀死几个也没什么的,我经常这么想,可是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一代又一代光鲜亮丽的星星。被起起落落的海潮吞噬了,无罪的骨头吐回沙滩上。有些就被掩埋。】
【而我只能把它们写成虚构故事。我把她们的苦难粉饰成一件作品,再捧到镜头前供人欣赏】这句话没有打完,下面写了一句批注似的话:【呈现=被凝视 不呈现=被隐藏】
……
【所有事情都是一片混乱啊。我过于投入她们的情绪了,反而会影响工作?或许贝尔尼丝是对的,但我不想把这些忽略掉。不如说,这些是我接触到的,唯一真实可信的东西。越想,我其实越确信我们不会胜利。】
【电影是美丽的。电影应该是美丽的】“应该”这个单词用了大写。
……
【她坐在绿地里。天蓝得像一块塑料布景,太阳的视线在头上,腿上,留下热辣辣的痕迹】
【被蓝天与草坪夹击像热压三明治似的。想要像化石潜藏在地底下沉睡直到永远或者三千年后再被人挖出来才发现她早已干枯的创口】
【她想最可悲的其实是:我爱过他。】
【还得商业化一点,不然没有人愿意看。五部分设计人物弧光正反节拍。尽管,经过了二手编纂的东西就不再诚实。用这些手法就更不诚实。】
【最可悲的是她爱过他】
……
【实际上成果已经有了很多。罗杰·艾尔斯倒台了,哈维·韦恩斯坦也倒台了,梅利斯与他们或许多少有过“合作”。metoo运动的风潮没有被压倒。可他为什么还可以安然无恙?他八面玲珑,身后还有强大的威慑势力,无疑。他背后有情报公司吗?或者别的领域,甚至政界的势力?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说出他的罪行?越光鲜的外壳越易碎才对。贝尔尼丝的发声被淹没了。别人呢?】
【一个位于被消费群体内部的剥削者,是否会比消费者那一端的更加隐蔽?是否由于他英俊、温柔、善于玩弄人心,让许多受害者一开始都认为自己是“心甘情愿”?是否由于他确实给出了“报偿”?】
【我们可不可以假设这样一种可能性:时至如今,许多受害者依旧认为她们是“自愿的”?她们不介意和这样一位男性发生肉体关系,也不介意靠此换取名声或利益,甚至不介意被他利用?我们能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至今依旧觉得自己心甘情愿的人,问问她究竟怎么想,怎么看待梅利斯和自己的经历?但我悲观地感到,这种声音在联盟内部将永远缺席。因为她们不会自认为是受害者——可这就是正当的吗?这真的就是她们“甘愿”的吗?】
【但梅利斯毕竟确实有强迫性,不然不会有我们这些人。甚至有暴虐的一面 阿涅洛的经历】旁边批注着:【这种“暴虐”说明了什么?】
【他是整个影视工业的化身】
……
【问题在我们还是太边缘了。我们所有的证据都只是回忆。】
【这印证了我之前的观点:如果确实是在好莱坞获益的人,不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或者,即使她们这么想,也很难发声。虽然不是没有先例】
……
贝尔尼丝一点点翻着文档。夜已经深了,飞机要飞上六个小时,客舱内灯早已熄灭,空调开得很足,身边乘客一个个盖着毯子睡觉,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在一片仿若无忧无虑酣眠的人之间,在平流层一片寂静漆黑的万米高空,她与这白纸黑字、出自已死之人手中的文档,孤零零冷清清地对峙。不是这样的,她想说,罗莎,不是这样的,你不必去杀人,你不必如此悲观,你的写作起到了很大的正面效果,我们找到了你想找的那种受害者,我们会胜利的,无论是对梅利斯还是对整个好莱坞,哪怕后者的胜利不在你我有生之年……但这些话已经无法说出口了,永永远远被掐断在去年的平安夜。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她的困惑、悲观和绝望,至死没能说出,至死也没等到一个回答。
贝尔尼丝合上笔记本,泪水潸然而下。明明见过了尸体和葬礼,但她第一次赤裸裸地触及到“死”。死不是扭曲的面孔、墓碑或百合花,而是在此之后,对她来讲,你的一切呼喊和努力都归徒劳。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在眼泪中,贝尔尼丝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要找回梅拉尼娅。
贝尔尼丝到家的凌晨凯拉还没睡,见她进门,正慌慌张张把地上的麦当劳纸袋捡起来,往垃圾桶里塞:“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东西找到了。有个事要你帮忙。”贝尔尼丝没理会那些垃圾,走进自己的房间,将罗西娜的笔记本拿出来,把那个“私人”文档发给她:“这个文档有加密,你想办法破解一下。”
凯拉收拾好垃圾,又站在了门口:“我不是黑客。”
“但只有你有时间。只要别泄露信息,委托别人也行。”贝尔尼丝开始脱外套,“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凯拉把门关上了:“所以,她是怎么安排你的情节的?”
贝尔尼丝解扣子的手顿住了。她居然都忘了来意——但是,在那篇写作笔记里,罗西娜对不让她的故事出现的原因,只字未提。
“她没说。”贝尔尼丝换回家居服,打开门,只见凯拉依然杵在门口,“你别管了,做好你的任务吧。”
镜片后那双褐色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
“贝尔。”凯拉的话语里有试探之意,“你没有别的想和我说的?”
“没有。”
“好吧,那我说。我觉得你可以更重视一些自己的感情。”
贝尔尼丝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不重视。”她把凯拉往客厅桌前赶,“好了,要不然睡觉要不然干活,否则我又要拿你的麦乐送说事了……”
“你说就说吧。我早说了我很懦弱,我无法用富有建设性的方式去应对那些事,只有不停地吃不停地吃……”
“所以?你是来宣布不再与我合作的吗?”
“我是在安慰你!你要不要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的眼睛呢!”凯拉大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投降似的将双手举过头顶,“你总不能说是机场里面起了一场沙尘暴吧?你是为了她而哭吗?”那你可真是够会安慰人的,贝尔尼丝站在门边想,并把下一句话说出了口:“你这样说,哪怕我本来想倾诉,都没心情了。”
“但你本来就没想。”凯拉抬头看她,手指使劲绞着一缕头发,语速越来越快,“我说我是个懦夫所以不太理解你应对的方式,在我看来它就是一种创伤,是摧毁你的一场灾难,并不是什么你必须克服必须撑过去从中获得成长的东西,它会在你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无论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我是说你可以,甚至是应该感到悲伤,因为你确实受了伤,因为你的‘莉拉’消失了这个是真的永远也没可能回来了,你没有必要一直逼自己,把自己弄得那么焦虑且暴躁……”
贝尔尼丝听着她说,想到那本小说从开篇就已注定的结局。她用手指抹去眼眶中的泪水,然后哽咽着打断了凯拉:“停一下。我知道了。”
“对,就是这样。”凯拉的语气柔和下来,她让开半个身子,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沙发,“哭一场吧。你辛苦了。”
贝尔尼丝没有坐下。泪水起初还在汹涌,但仿佛就在一瞬间又平息下来。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以宣告切断什么的姿势,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凯拉,你错了,我并不悲伤,我只是愤怒。和她一样,只是愤怒。”
“等事情解决后,我再考虑按你说的那样,去哀悼一下她,还有我自己。”贝尔尼丝看着眼前面露关切的室友,理直气壮道,“我会改变行为做派,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但在胜利之前,我会一直脾气很坏。麻烦你受着。”
如今还想要联系到梅拉尼娅,只能想办法线下接触。不久后,贝尔尼丝就查到那场电影节。
在决定前往前她想了很久。梅拉尼娅的优势不仅在于她如今的名气,也不仅在她无可替代的视角:连罗西娜也忽略了的,更现实也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其实是——她是能直接接触到梅利斯的人。
这意味着,她是能够从他那里直接收集证据的人。一如阿涅洛曾经的录音。
她一直没能知道那段录音到底怎么样了,但如果确实落入梅利斯手中,下场必然不会太好。她们手里有备份,但之前由于梅拉尼娅的背叛而无法使用,而如今,即使她已经归队,梅利斯的团队必然已经模拟出了无数公关方案,甚至很可能反咬一口。经此,他必然也会更加防范录制设备,重新潜入不知可不可行。她需要给梅拉尼娅交代一个对方能立刻实行的任务,而且不要太显眼,哪怕没能成功恢复联系,也不至于让受害者联盟落入更危险境地的……
得从他的行事方式入手。她想到,“指南针”说,梅利斯威胁阿涅洛的方式是,往他邮箱里丢了一张小时候被侵犯留下的照片。
那是十几年前的照片。这说明——梅利斯有留存“战果”的习惯!那么,他的电脑或者别的设备,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照片?
让梅拉尼娅去找机会查他的电脑。
当天,贝尔尼丝直接冲到电影节台下,高喊着下一步行动计划,就把u盘扔了上去。
几天后,“梅兰妮”就回到了Pidgin的联系人列表——而她回来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得力盟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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