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麦金尼,这位在千禧年初曾红极一时的演员,竟也在为了扳倒梅利斯而努力。贝尔尼丝知道这事时喜出望外,当即让梅拉尼娅把自己介绍过去,然后答应了卡罗尔的邀约,前去参加她的晚会。

香槟、美食和穿着优雅的人群,聚集在高大的客厅里,让她想起在“多纳”参加的那次晚会。但在周围都是女性的环境里,贝尔尼丝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些,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梅拉尼娅。她和周围的几个人套近乎,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卡罗尔在演艺圈的核心人脉:对梅利斯的恶行多少有些了解,对此愤愤不平,而且支持她重新回归公众视野,乃至成为“多纳”内部一把手的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经纪公司,有的甚至是跨界人物,但她们交流的内容,也都是受害者联盟所关心的话题:哪家经纪公司的氛围对女性相对友好,最近的舆论环境如何,哪位新人有可能被梅利斯盯上了,他最近出席的活动有谁同时参加……贝尔尼丝很快就融入进去,不久,就有人问她的身份。她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暴露自己,此时,卡罗尔在她背后轻推了一下,微笑着,仿若为一位为女儿无比自豪的母亲,说道:

“这是民间运动的领袖。”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叹,随即大家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她的事业是多么伟大,精神是怎样难能可贵。贝尔尼丝像是喝多了酒,脸上发烫,不自觉地微笑,飘飘然起来。她很快就和这里的人们打好了关系,临走前,卡罗尔送她出门,和她约好后天私下再来一趟,要商量“下一步行动”。

感到可能会有机会展示受害者联盟的成果,贝尔尼丝带上了笔记本和u盘。这次,卡罗尔没呆在客厅,而是把她请进会客室,往她手里递了一瓶无糖可乐:“你的团队里大概有多少人?”

“目前是二十三个。也有些受害者拒绝了合作,还有我们没能联系到的……”她想要打开电脑,却被卡罗尔打断了:“规模不小。很好,那么接下来,你们可以把证据和资料交给我,我会联系记者和媒体再度进行曝光,如有必要,还可以为你们寻找愿意接手的律师。你还与那位叫加布里拉·鲁杰里的意大利记者有联系吗?她采访的几位受害者在这个团队之中吗?”

一连串喜讯打得贝尔尼丝头晕脑胀,她往后退了两步:“我还能联系到加布里拉,但她受到了人身威胁,不再与我们合作了。那些受害者倒是都还在……”

“哦?看来梅利斯确实是心虚了,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卡罗尔神秘莫测地微笑起来,眼睛因兴奋而闪闪发亮,“如果可以,你告诉加布里拉,不要害怕,这也是他的罪证之一!他是以什么方式进行威胁的?”

“是说要伤害她四岁的女儿……”

“涉及到儿童?”卡罗尔倒吸一口凉气,“那可太恶劣了。天啊,他面对的可是一位母亲啊,用这么过激的方式……”

“以及,还有一件事……”贝尔尼丝这才想起来,“我也已经联系了《好莱坞生活》的记者,她正在写作报道。我想,您可不可以和她联系一下,进行合作……”伊芙琳一直没给她报告进度,她决定回家就去催一下稿。

“没关系。只要资料充足,我们的报道会出在更前面。”卡罗尔轻飘飘地放过了她的提议。这位人过中年,依旧美艳而精干的演员坐在对面,胸有成竹地双手交叠着,露出曾让她在银幕上红极一时的微笑:“我们准备好了一切,只差一个敢站出来的人,亲爱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的工作——相信我,你们的正义立刻就能得到伸张。”

立刻!贝尔尼丝心里一阵激动,仿佛看到光明的图景在眼前铺卷开来。是了,让同盟者在好莱坞掌握权力,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摩挲着可乐粗糙的瓶盖侧边,打算更进一步:“实际上,或许现在说还为时尚早——但我的目标不只是梅利斯。我想要对付‘多纳’内部普遍存在的潜规则现象,乃至推动整个业界的风气改革。”

听到这话,卡罗尔忽然抛下先前那种锋利的上位者姿态,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亲爱的,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想!”她身体前倾,目光闪亮,手肘撑在桌上,仿佛是在面对一位知心好友,“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在扳倒梅利斯后,我会立刻行使自己争取到的话语权,争取带动公司上下更加重视女性权益。作为领头羊的‘多纳’如果进行了改革,也是整个业界的正向示范……尽管要彻底改善是很艰难的,但我很早就已经立誓要为此努力……”

“那么,这是我们共通的目标了!我也明白……”贝尔尼丝讲述了自己的看法,将罗西娜留在笔记里的观点一并掺杂进来,而卡罗尔坐在对面耐心地听着,频频点头,时不时插入赞许的话;等她讲完一系列内容,卡罗尔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她伸出右手。

“你的理解十分透彻。那么,我们就是同路人了——来吧。让我们一起掀起这场风暴。”

贝尔尼丝握住了卡罗尔的手。如果伊芙琳的工作态度不够积极,她想,那也就只能怪她自己了。

 

之后几个星期,事情顺利得超出了贝尔尼丝的预料。原本,为梅利斯辩护的文章已经铺天盖地,加布里拉几乎被舆论塑造成了沽名钓誉之徒,其余来自意大利的受害者也都被挖出了久远的黑料,甚至连“茧”和“指南针”的频道都受到影响:早有好事的粉丝调查过他们的私生活,发现这两人都有过众多暧昧对象,男女通吃,甚至于加布里拉,就是“指南针”的前女友之一——这可更有了炒作的空间。两位私生活混乱、靠自媒体形象吃饭的男性博主,甚至他们彼此之间都有暧昧的传言,会对现实中的女性权益有什么真心关注?诸如此类,诸如此类,让贝尔尼丝看了烦心的内容——在卡罗尔介入之后,瞬间被压制得只剩一点微弱的回响。卡罗尔先是亲自出面,以“多纳”内部演员的身份,鼓足勇气站到镜头前,说埃菲索·梅利斯确有诸多恶劣行径;然后,甚至没有经过新一轮采访,只根据贝尔尼丝提供的资料,加上卡罗尔本人讲述自己“收集受害者声音”的过程,她团队中的记者就撰写出了一篇论证详实、情绪丰沛的报道。报道除却揭露了梅利斯对诸多女演员的恶行之外,还将大量内容聚焦于卡罗尔本人,说她曾偶然目睹梅利斯对新人的骚扰,之后经过诸多艰苦卓绝的调查、取证、偷拍,终于从受害人那里取得了证词……在报道中后段,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一位曾经深受梅利斯之害的演员贝尔尼丝·卡瓦里,也提供了自己收集的许多证据,为调查作出了长足贡献”。

报道一经公开,又引发一阵轰动。有关梅利斯是“NPD”,是满怀恶意的“操纵者”,乃至直狙整个好莱坞和意大利影视圈的舆论,几乎在一夜间,就再度甚嚣尘上。反转的舆论如同巨浪,轻而易举将她抬上峰端,而卡罗尔则仿佛驾着冲浪板腾跃,被聚光灯包围着,对她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不公平!】伊芙琳原本为自己没能抢先报道而沮丧,找她抱怨了一通,如今看到报道对受害者联盟的事迹轻描淡写,又回来找贝尔尼丝,【她根本没有正视你们,只是想着自己沽名钓誉!你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下!我可以再重启对你们的采访。】

贝尔尼丝答应了。她最介意的不是被抢功,而是恐怕整个事态,都要落入卡罗尔一手操控之中——尽管目前并无对她们不利的迹象,但她总觉得,在晚会和会客室里都没发现,如今在一片片晃眼的白色闪光灯下,卡罗尔脸上的细纹与阴影深处,被照出了别有用心的阴冷颜色。

她和伊芙琳定好了采访时间。不料,在约定好的前一天,伊芙琳发了一封非常官腔的邮件,通知她,《好莱坞生活》出于“种种现实因素考虑”,不打算再跟进与梅利斯相关的报道,她被安排了别的任务,采访只能很遗憾地取消。

梅利斯的反攻居然来得如此之快——而伊芙琳,她自己找的记者,居然又是个没骨气的!尽管想着要对各人的苦衷有所理解,但每当盟友离去、合作破裂,贝尔尼丝还总是不由得这样暗骂一句。她沉着脸,也只能回复邮件表示接受,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卡罗尔的联系又发到邮箱里。

【我之后会安排对你们的专访。你最知道梅利斯的手段之可怕,所以我的计划是,由我身先士卒,能减少他对你们的伤害——等环境基本稳定之后,你们再露面讲述自己的故事,也为时未晚。】

贝尔尼丝坐在电脑桌前,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看呢?”她将回信截图,发给客厅里的凯拉,“——说起来,粉丝那边怎么样?你也还没解开密码?”

“用‘词典’没解开,实在不行只能做个程序去枚举……粉丝群一片混乱。不过,倒向我们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凯拉的回答里夹杂着嚼薯片的咔嚓声,“至于麦金尼,我没什么看法。往好处理解,这是‘双赢’吧。”

贝尔尼丝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滑轮:“我怕……我怕我把整个联盟卖了。她是不是也别有用心……”

“你在想‘莉拉’说的那些,凝视什么的?”自她从波士顿回来后,凯拉就一直这么称呼罗西娜,“说实话,我觉得她想得太远,又太理想化。能扳倒梅利斯一个就不错了。”

“我本来也没指望能一次成功……”贝尔尼丝组织了许久语言,种种捕风捉影的疑虑,在脑海中倏忽一闪又消逝。最终,她挫败地趴在桌上:“算了,我不知道。先这样吧。”

“就算真的失败了,我也不会怪你的。”凯拉的话像是在她心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能走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梅利斯的反攻也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继续洗白自己、抹黑卡罗尔和受害者联盟的通稿自不必说,他的团队还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在各种报道中屡屡强调,受害者联盟“口说无凭,造谣抹黑”;他们挖掘卡罗尔与梅利斯之间由来已久的权力争夺,找出贝尔尼丝等人和卡罗尔早有联络的证据,以此说明她们有充足的动机扳倒“对手”,力图将整件事定义为一场职场斗争;最后,梅利斯在一次发布会上声称,如果造谣诽谤持续进行,自己将采取法律手段来维护名誉。贝尔尼丝看得直跺脚,深恨梅拉尼娅丢了那段录音,如果她能坚持下去——如果自己能再谨慎点,现在她们怎至于如此百口莫辩!正在此时,卡罗尔再度和她联系。

【在她们之中,有没有还想寻求法律援助的人?我也可以联系律师。】

【如果他不是有十足把握胜诉,根本不会主动提“采取法律手段”的事。】贝尔尼丝回复道,【我会问问她们,但感觉不能抱太大指望。】

她去群发消息。最近联系其余人,几乎都只是为了传达卡罗尔的信息,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卡罗尔变成了联盟的实际领导者。有几个人表示自己还想通过这个手段挽回名誉或获得补偿,她打算把她们转介过去;切回和卡罗尔的对话界面一看,对方竟然接着她的话回复了一句:【你觉得,梅利斯是个谨慎周全、没有十足把握就不会行动的人吗?】

【我觉得是。他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果真如此吗?】隔着文字,她仿佛看见卡罗尔的微笑,【在我看来,他冲动、愚蠢又自大,你们——还有我,这两个集会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证明这点。他肯定有自己的法律顾问,但这能否必然保证他胜诉呢?】

【但我们确实没有明确的证据。录音也被他控制了……】

【梅莉就是个蠢货。】卡罗尔立刻发来一句,贝尔尼丝看着对话框苦笑,想着如果凯拉看见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反应。对方接着说道:【所以,我接下来打算去找加布里拉·鲁杰里,还有阿涅洛·莱蒙蒂。他们收到的照片就是证据。】

卡罗尔的字里行间满怀笃定,贝尔尼丝却觉得,加布里拉收到的照片大概率并不是梅利斯或其团队直接拍摄,而阿涅洛那边更不可能同意曝光。她把这些顾虑发出去:【如果维权真的这么轻易,我们就不会耽误到现在了。】

【我的逻辑恰恰相反——正因为到了现在,维权才变得轻易一些。时间很重要,亲爱的,刚接触到你们我就注意到了,团队里所有人的受害时间,要不然远至他还在意大利时,要不然就是2018年及以后。在你的理解中,这说明什么?】

【我们讨论过。】她又想起罗西娜的笔记来,【早期的受害者如今已经与他有了很深的利益捆绑,不可能出面揭发。】

【有道理。但利益捆绑的来源呢?】贝尔尼丝还没打完字,卡罗尔的下一段话就已经发过来,显然是预备已久:【2018年起,是传媒和文娱业界高管纷纷爆出性丑闻的时间点,这些事情首次大规模进入公众视野,并引发了社会轰动。在那之后,受害者们开始聚集、发声,但这与你的联盟情况并不一致——如果按照这个时间线,你应该能收集到2018年以前的案例才对。由于有意大利人的报告,他的行动显然早已有之,不是在2018年才开始的。因此,我猜,这些事对梅利斯实际上的影响是,他失去了一种更隐蔽、更“不脏手”的途径,从此只能亲自下场,成为一个会被当作是“加害者”的角色——而这,就是他做蠢事的开始。】

【这里有一个悖论。他对很多受害者都说过,自己也是“被消费”的那一方,这的确是事实;但是,他却同样,甚至是先于许多被定义为“消费者”的人,“消费”了这些姑娘。如果说,梅利斯的目标是通过剥削女性来获得资源和权力,从收益最大化或风险最小化的角度考虑,他应该一直只当一个“中介”。实际上我怀疑,在2018年以前,他就是这么做的——但如今,他却成为了一个直接的加害者。】

贝尔尼丝看了一长段下来,正后悔自己怎么一直以来都没多想,此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因为他也有性欲啊。】回复刚发出来,她也想到不对劲:梅利斯身边怎么可能缺女人——或者,如果想要某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他上床,难度一点也不大;她想起那场交谊舞和表演指导,实际上哪怕再过几个月,自己说不定也就……可恶!睁眼再看聊天页面,卡罗尔已经发来了回复:

【没错。这至少说明,他是一个会为眼前欲望而放弃长期利益的人。】

【但这和我们的证据没什么关系。】

【还有许多别的蛛丝马迹。比如,相较于开盒威胁,他必然有体面得多的方式去应对录制与调查,却还是选择了这么下作的手段。还有——这个你应该也注意到了,阿涅洛·莱蒙蒂的经历十分特殊:对受害者进行身体虐待,对他来讲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甚至不存在通过虐待来控制受害者的可能,因为阿涅洛当时显然无力挣扎。解释只有一个:他“喜欢”这么做,但这又有一个悖论:这种模式在别人身上,没有再重复过。对此,我暂时还没有想到答案……】

【我确实一直觉得,阿涅洛有些事没告诉我。】贝尔尼丝不得不叹服了,【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甚至仅从受害者的年份出发……】

【啊哈,毕竟我混迹演艺圈多年,自然知道这些人有多恶心。】卡罗尔先是开玩笑地回了一句,随后告诉她,【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梅利斯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动机、情绪和欲望。】

【这些也就是弱点。】

 

时间步入炎热的六月,贝尔尼丝忽然闲了下来。联盟内部的事务多数由卡罗尔接手,“驽马”的专栏也已经写完,只需要定期复制粘贴到网站上;她只好在上班之余盯着新闻报道,对着罗西娜的笔记研究,届时凯拉已经解开那个私密文档的密码,她时常回顾里面的内容,为之不住流泪。对卡罗尔的戒备依然还在,但后者提供的帮助实在太过有效,她也只好接受自己被架空的事实,并希望事情真能如自己所愿地发展。

卡罗尔每天都在媒体上活跃,不久后,她就看到了一段访谈——“我见到时都惊呆了,实际上,无论如何表达,都很难说出我当时的心情,也无法表达那张照片所传递出的,极端的耻辱与痛苦——一个小男孩,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满身都是……”视频里,这位明星在镜头前穿着朴素,痛心疾首地捂着心口,语气在激昂之余,甚至微微哽咽,“这张照片不仅在当时被用作‘记录’,甚至就在几个月前,还被发送给当事人作为威胁!那是何等残忍的事,即使十几年过去,‘茧’依旧对此心有余悸……而我一旦想到,这种事直到如今,还可能在更多无辜的少年少女身上发生——这可以被接受吗?各位,你们可以接受吗?”

她成功劝说阿涅洛和“指南针”提供了照片?匪夷所思!贝尔尼丝直接给阿涅洛打电话,打了两次都没人接。

再之后,说好的采访来了。她和凯拉,还有其余受害者,又一次面对镜头讲自己的创伤,被从里到外扒开来提问。每一段采访视频公开,卡罗尔都会作出反应,以相似的方式表达同情,并最后落脚在对梅利斯的控诉之上。

“这真够恶心的。”凯拉看完自己那段采访后,对贝尔尼丝抱怨道,“之前你是对的,这根本不算‘双赢’。我们完全成了她作秀的道具。”

贝尔尼丝沉默了许久:“对不起。我本来没想到会这样。”

“我已经有所准备了。没关系。”凯拉如约进行了回答。

梅利斯的反攻也始终步步紧逼,受害者联盟的缺乏实据,卡罗尔的夸张表演,甚至包括“所有受害者都还名不见经传”本身,都被拿出来大作文章。尽管如此,贝尔尼丝感觉到,他的团队已经处于强弩之末,而嗅到热点的媒体们,以墙倒众人推的姿态追踪着诸位受害者,挖掘梅利斯的更多黑料。你被拍过照吗?你被虐待过吗?你被制片人“潜规则”过吗?当时是什么样的?你那时觉得梅利斯是怎样的人?种种问题纷至杳来,让受害者们无处喘息,但贝尔尼丝本人这里,却依然风平浪静——原因很简单,她尽管早早就接受了采访,可直到如今,报道里都没有出现过她的脸。而遭遇同等“冷遇”的受害者,也不止她一个。

这很不对劲。

贝尔尼丝当机立断:她得重新行动起来。她又尝试着联系了加布里拉和伊芙琳,为先前出言不逊道歉,问能否重启报道,以另一个视角报告一下受害者们的经历,以此与卡罗尔的势力抗衡,也让公众将注意力集中回受害者联盟身上。

【我并不怪罪你,但我不打算重新介入这件事了。我想说的是,你们要当心可以公开的信息,到这种时候,事态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加布里拉的回信先来,【你是个很优秀的领导者。祝你顺利。】而伊芙琳的回信写得更直白而官腔:【和先前放弃采访时的原因相同,《好莱坞生活》不被允许与目前主要跟进此事的媒体合作。非常抱歉。】

贝尔尼丝看着这行字,恍然大悟,寒毛直竖。原来从最开始,伊芙琳放弃合作不是因为受了梅利斯的威胁,而是——这甚至和梅利斯无关——受卡罗尔和她联系的媒体所迫。

既然如此,自己从最初起就被利用了!她又给其余受害者发了消息,呼吁大家拒绝采访,但和先前不同,几乎没有人理会她的提议。这是自然,凯拉那时和她挤在沙发上,逐一指点着新闻内容:被卡罗尔报导了的想要澄清更多细节,没被报导的则想着“机会终于来了”,本来彼此之间也没有联系,这样实在太容易被利用……正在思考对策时,手机突然弹出来电窗口。竟是阿涅洛。

“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找到机会回电。”听筒对面的声音比先前更飘忽,细微如在潜伏,“之前‘指南针’怎么也不同意我使用那张照片,也不让我和你联系。我知道他的顾虑,不过我还是决定,既然有用你就公开吧,他那边我会劝好的……”

公开照片?贝尔尼丝摸不着头脑。凯拉帮她搜索新闻,确实查到卡罗尔的最新动向说,即将曝光那张自己提及过的,“一位小男孩被侵犯”的照片(尽管阿涅洛那时已经十五岁),这就是能对抗梅利斯的“铁证”;但从头到尾,自己没对卡罗尔提过任何一句有关“公开照片”的建议,相反,她一直都持反对意见……

“那不是我的要求!你不要答应公开!”贝尔尼丝对着听筒喊起来,“现在和你们联系的人,并没有得到我的授意!”口中喊着,她却跌坐在沙发上,不断发抖,后背渐渐沁出冷汗。卡罗尔以她的名义面对受害者联盟,又以个人名义在媒体上活动,就这样,在她全然不知又无法干涉的时候——

受害者联盟已经几乎瓦解。卡罗尔离间了她和其余盟友的关系。

听筒对面,阿涅洛的声音依旧诧异不解:“实际上,我只是想再为联盟做点什么,具体领导人是谁好像没关……”这也是个蠢货!贝尔尼丝打断了他:“这次你得听‘指南针’的,照片一旦曝光,你就真没活路了——别说什么你不在乎,他在乎,我也在乎,我不接受再失去盟友了!!”她挂断电话,在pidgin的联系人列表里翻找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率先弄到扳倒梅利斯的“实据”,赶在卡罗尔将阿涅洛的照片曝光之前……而能做到这事的,只有一个人。

【我说过要你去查梅利斯的电脑,现在正是时候。阿涅洛小时候受侵害的照片很可能被利用,但如果找到更多证据,就可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在梅拉尼娅的对话框里,她发出这样一段,【这是只有你能做的事。之前他为了帮你而冒险,现在,我请求你去帮他一次——当然,同时也是帮我们。】

 

梅拉尼娅看着笔记本。即使是深夜在公寓独处,她也只有蒙在被子里才敢插上u盘,看pidgin上的信息。梅利斯最近和她联系的次数少了,即使把她叫过去,也在房间里不停地打电话,大吼大叫,不断说着陌生的名字;之后要不然发泄似的蹂躏她,要不然骂着“滚”,要她穿上衣服,原封不动地“退回”给温迪。她也看得出,梅利斯的状态相当焦躁,但尽管如此,他似乎依旧坚信自己会是胜利者——而另一方面,在卡罗尔频频开始活动以来,她以为受害者联盟一切顺利,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为此失落又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梅拉尼娅几乎要相信,自己不知出于何种心情,每晚都偷偷看一次信息,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贝尔尼丝来布置另一个秘密任务的时刻。实际上,甚至现在都显得太拖延了,从恢复联系最初她就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阿涅洛。那个素未谋面,却为了自己和受害者联盟而拼上性命的人。当然,还有辛辛苦苦组织这一切,屡屡因她而冒险的贝尔尼丝。还有和她一样警告新人的卡罗尔。以及更多她不知道的人。如果拒绝,实在是显得太过无情。

可是……这个任务偏偏要落到我头上吗?这场至关重要,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役?只有我吗?

【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他一直很戒备……】消息发出去后,梅拉尼娅又觉得自己蠢透了。对着她提这种问题,像小女孩撒娇似的。

【找个机会拿到他存储数据的硬盘就是了。具体的操作流程我发你,但真正的难点,我也无法指导。】贝尔尼丝回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不过,我学到的一个思路,或许有些帮助——】

【梅利斯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情绪和欲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