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菲索·梅利斯也是人。这是梅拉尼娅所未曾想到的事——尽管她理应很清楚。哪怕就在最近，她不是已经注意到了他反常的暴躁、疲惫与狂妄吗？但她明白，随之而来的是……【对我来讲，“人”的那一面，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她回复贝尔尼丝道，【他最近很暴躁。】
【他做了什么？】
【之前，发现我和卡罗尔联系后，他掐了我。然后，我就一直被安排各种工作。最近他对我很粗暴……】不，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就胡乱倾诉，但谁会愿意听别人分享这些？蜷缩在闷热的棉被里，耻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不料，贝尔尼丝的回复来得很快，里面竟夹杂着许多大写字母，仿佛是从这些东西中有了重大的新发现：【你说，他的暴力是由于情绪不好？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可以细说一下吗？】
同时与羞耻感和过度分享的欲望搏斗着，梅拉尼娅将自己近来的遭遇和盘托出。他始终怒火中烧。他变本加厉地折辱她的演技和人格。和人通话后，他毫无必要地凌虐她。即使没有工作安排，他也硬要她去什么地方和人“打好关系”，而有时那些人甚至对她毫无兴趣。他在她面前怒骂贝尔尼丝和其余几位露面的受害者，说那些人都是“自甘轻贱”，而卡罗尔受到的侮辱更甚，他甚至说她——这句话她打出来都觉得费劲——“不知道舔过多少鸡巴才把自己送上格莱美”……越整理她越意识到，如此这般表现，与那个风度翩翩的“王子”形象，和那个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冷冷看她的人，确乎是大相径庭。
【或许他真的变了。】她最后说，【他已经完全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了。】
【没错。】贝尔尼丝回复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你完全可以趁机找到他的弱点。】
还是要回到这里来。为什么这种任务总降临到她头上？
【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会怎么做。】她想起梅利斯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又想到贝尔尼丝那双鲜花与声浪中满含决绝的灰色眼睛，恐惧与决心同时锚定她的视野，仿佛要将她一撕两半，【没准，我其实会站在梅利斯那一边……】
【我想你不会。】
【我自己都不确定……】
【因为我知道他如何对待你。】
梅拉尼娅侧身躺下，叹口气，让思维往内探去，感到心情与视线相似，都是一片混沌。她又爬起来回复：【我背叛过你们。比如，万一，我真的爱上了他或者什么……】
【那是最可悲的——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放弃你。或者，哪怕是为了阿涅洛吧：他和你一样。从自述里我能看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向梅利斯复仇上。他和你一样感到迷茫，他在答应前往剧组之前犹犹豫豫，磨蹭了很久——但是他去做了。】
【那说明他比我更坚强。】
【唉。】贝尔尼丝用文字叹出的这口气，仿佛真的吹到梅拉尼娅面前，幻化出一阵失望的灰烟，【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越被鼓励着反而越不肯做了。虽然不做也没什么关系，阿涅洛本人并不介意被公布照片。你自己决定吧。】
贝尔尼丝打完最后一句回复，转向客厅里的凯拉：“我按你的说法去回了，把选择权交给她……但这样真的没问题？”
“我从来没保证过‘没问题’。但我觉得她确实是那种人——和卡罗尔接触后我算是知道了，应该学着点操纵人心一类的手段，总会有用。”自从采访被公布后，凯拉就总是对卡罗尔的手腕耿耿于怀。事已至此，她们也只好等待——“舆论怎么说？你卧底的粉丝群有动向吗？”这也是她们照例的信息交流。凯拉从沙发里挪出来，轻松地对她笑了笑：“告诉你吧，我有了个助手。可惜，她来得还是晚了不少。”
李亚楠在实习公司的茶水间摸鱼，趁机回复凯拉的消息。说来有趣，尽管这些事在国内也众说纷纭，但她最终决定将矛头对准前偶像的契机，和埃菲索·梅利斯本人无关，甚至和演艺圈都无关：五月底，她追的一位游戏主播被曝骚扰女粉丝，在圈子里引起了不小规模的热议，看到受害者痛彻心扉的控诉长文，许多人在评论区怒火中烧，怒骂主播是人渣云云。
这件事对亚楠其实没什么影响，她并没有在那位主播本人身上寄托太多情绪价值。相反，对这种不露脸的公众人物，她的道德期待值一向很低——因此，看到许多粉丝哀嚎幻灭的模样，她反而感到有些奇怪。但是，这件事让她想起梅利斯来，随即又想到，说不定是梅利斯“塌房”的经历，才让她对这种事有了如今的抗性：毕竟相比之下，这位主播的人气和事情的严重程度，都只是小菜一碟……难道这么说，追“劣迹艺人”也并非全无好处？像小品里说的：我还得谢谢他呢！
断断续续地想了几天，亚楠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抗拒得知前偶像的消息，也在不知不觉中，可以理智看待“埃菲索·梅利斯可能是个人渣”这件事。她找回许久不登录的WhatsApp，发现那个核心粉丝群已经由于不发言而把她清退了，而自己说话较多的国际粉丝群里，人只剩下了原先的一半：随着卡罗尔带头推进，发声的女性越来越多，有越来越多的群友选择脱粉离开。她看了看玩得比较好的那几个人，艾米和纯子都还在。
我也要向她们道别了，她看着沉寂的对话框想，上一条信息又是纯子分享的夜宵，但目前没人回复她。曾经她们围绕某个男明星聚集在这里，现在那个“核心”摇摇欲坠，这里也就是一派冷清景象。“莉娅”这个名字，在国内许久不用了，又在头像边缘看到，有些陌生。她开始打字：【非常抱歉告诉各位，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我也决定不再做埃菲索·梅利斯的粉丝了，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是十分恶劣的，我不想继续喜欢这样一个人。因此，我决定退出本群，就此向大家道别，感谢你们给我带来的美好时光】
——必须这样吗？梅利斯从未来到过这个群里，建立在这个本不存在的“核心”之上，她们的关系就和梅利斯完美无缺的形象一样，只是被精心维护的幻影吗？
不甘心。我不再喜欢梅利斯了，但我依旧留恋着这份友谊。真正的朋友之间，理应不会因为某个明星而绝交……但万一，她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层……
莉娅想了想，把最后一句话删掉。
【我不想继续喜欢这样一个人……但是，我依旧珍惜和大家的友谊。我希望可以留在群里，无论你们是否选择脱粉都没关系，我还是想做你们的朋友。】
她换上这样一句结尾，发了出去。
【莉娅酱……】这个点是美国人的工作时间，但纯子的回复马上就来了。这句招呼至少传达了友善的信号，她本来紧张得想直接扣下手机，看到这个，略略放下心来，等着下一句回应。
【对埃菲索，我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也想和莉娅还有大家保持联系，这个是肯定的。】纯子接着说道。
莉娅眼前一亮：【就是这个！】得到了鼓励，她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全发出来：【实际上出事以来，比起他，我发现我更关心的是你们。之前另一个人说过，明星的形象本质上都是资本造就的幻影；现在看来他没准是对的，但是我想，我们之间因他而起的友谊不是幻影。我自己追星期间的经历也是真实的。我想要保留这一部分。】
【莉娅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纠结的其实也是这个……但目前，我还是很难做到不在乎……】纯子也发来了很长一段，【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因为在日本，这种事大概也有很多。可是无论是明星还是艺人，都没有说出口的，基本只有民间的一些猜测，“某某一定是被潜规则过吧”，反而让人觉得说出来不好……但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即使真的被潜规则了，该被羞辱的对象也不是那些女艺人。】
【是这样的。】
【是这样啊……】
是啊，长期在跨文化环境里浸润的她怎么就没想到，即使在东亚内部，不同国家有不同国家的国情。她也看到过国内互联网上日益激烈的性别争端，而现在，至少在中国，面对这类事件时将矛头指向男方，已经成了网民们的公开共识。纯子每天面对着怎样的日常呢？据说日本女性独自外出吃饭是会惹人注目的，她会介意这个吗？抛开了梅利斯之后，想说的话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此时此刻，她忽然感觉到，账号背后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是一个头像和昵称，而是化作一团立体而模糊的图景，投影到了她脑海里。除了这群网友之外，还有“指南针”也是，凯拉也是……
“指南针”在这之后和她断了联。莉娅打开许久没上的失传媒体论坛，发现他从三月底开始就依旧活跃其中，看来没受到太大影响。她松一口气，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却发现那个讨论《月神之海》的帖子，居然新增了数不过来的回复，甚至就在几天前，还有人“慕名而来”——对了，在那篇让梅利斯陷入舆论漩涡的报道中，记者提到了阿涅洛·莱蒙蒂，也就是“茧”的故事……
在学业与纠结中耽误了许久，没有细想，但如今循着记忆，一根意料之外的线忽然在莉娅脑海中牵起。
——难道说，“茧”的现身，加布里拉的报道，梅利斯被曝光的始末，这一切在某种程度上，是因我寻找《月神之海》而起的？
面对屏幕与文字，牵涉者的重量忽然几乎化为实体压在她身上，心跳急促，一下一下仿佛闪光，沉重又兴奋。
既然已经将事件开启，她想，我好像没有理由继续袖手旁观了。
然后莉娅找到了凯拉，问她还需不需要人手。后者说现在其实没太多事可做，但是答应了，让她在网上继续搜寻信息，寻找可能加入联盟的人，以及监测与梅利斯相关的舆论。凯拉还刻意强调，她的国际视野很有用：好莱坞电影在中国的市场同样庞大，如果中国人为此抵制梅利斯，他之后的事业之路也不会好走。
实习最初的工作不算忙。办公室不好大张旗鼓地看视频、刷小说，凯拉布置的任务反而成了她摸鱼的绝佳伪装。报告进度就在茶水间完成，一段时间后，凯拉竟对她的工作颇为满意。她也跟上了受害者联盟的进度，看到卡罗尔及其团队一篇又一篇的报道，起初感叹于她的勇敢和强大，经凯拉一说，才知道贝尔尼丝的事，又对那些报道感情复杂起来。
我们需要一个实据，这是凯拉告诉她的。证实梅利斯确实实行过侵犯的照片、录像、录音或受害者的身体调查，但是目前，她们依然缺少这些——而这，也就成了梅利斯的团队攻击她们的主要把柄。莉娅对此无能为力，只有尽量多看看网上的消息，有没有能够提供证据的受害者；直到某天，她正在工位上见缝插针地查舆论，领导发来一个任务，要她调查一家国外同类企业的信息。她上外网查资料，突发奇想，在检索企业的网站，输入了埃菲索·梅利斯的名字。
与“指南针”做过的调查相似，当时他是通过查找公司成员，确定了《海湾回响》的团队多数都与梅利斯本人有所关联。但如今，莉娅是本着另一个目的，去查梅利斯名下的公司：即使和性犯罪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涉及经济犯罪，是否也能成为扳倒他的“实据”？而早在本科期间她就知道，很多公司的资金链是否规范，只是有没有人去调查的事……在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之余，她将梅利斯名下公司的信息提交给了凯拉，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思路。
【说不定有用！】凯拉的回复全是大写字母，【我从来没想到过这方面……你太厉害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到了这个方式。】一下子被如此直白地夸赞，莉娅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公司的资金流动状况没有在网上公开，我是调查不到的，可能还得找别的方式……】
【我找卡罗尔问问。她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
莉娅一直没有仔细问过，如今的受害者联盟和卡罗尔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表面上无疑是合作，但凯拉对卡罗尔的做法又颇有微词，而后者的“私人目的”也确实分外明显。又过了几天，她没有等到梅利斯名下公司状况的报道，但“指南针”的油管频道更新了一条视频——不是定期更新的旅游vlog和历史科普，也不是网络迷踪调查：封面是他本人在室内面对镜头，标题是英文：《澄清：有关我和“茧”最近遭遇的风波》
“茧”的频道自去年以来就基本停更了，在这个视频里他也并没有出镜，只有“指南针”一个人面对镜头，以严肃到令人陌生的表情开口，似乎为了扩大传播范围，说的也是英语：
“各位观众，很抱歉插播这样一期与我的频道没有直接关联的内容，但我决定，身为深度参与了《月神之海》调查和整个埃菲索·梅利斯事件的人，有必要作出几点声明。这一整个澄清视频，都是我经过‘茧’的允许之后制作的，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因此委托我代替他说明情况。”
“首先，我和‘茧’的合作是在2019年上半年，那些视频在我们的主页依旧可以观看。合作拍摄结束后，我们建立了长期联系，但直到调查《月神之海》，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身为朋友，在‘茧’接受采访之前，也就是2022年的下半年，我就已经得知他曾被梅利斯性侵，并因此留下了严重的创伤，而如今他的身心状况，也不能说与先前的经历毫不相关。”
“‘茧’前往德国调查梅利斯，还敢于在镜头面前将自己的过往公开，展现出了令我叹服的勇气。但他因此被梅利斯威胁，又被后续报道二度伤害，这些给他造成的影响，我和其余几位朋友也有目共睹。”
“是的，尽管身为自媒体博主，我们的影响力无法与新闻媒体和明星相比，但我和‘茧’都想说的是：梅利斯的事件是真实的。他，还有更多勇敢的女性，都没有在造谣，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并且正在进行艰苦卓绝的抗争。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身为‘茧’的朋友，我想说的是：我会尊重并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但是，大家可想而知，过度曝光对受害者而言，是极为残忍的。我认为，有良知的媒体应该明白，报道这类事件时，应该将聚光灯对准施暴者的残虐，而并非受害者的惨状。对于将来依旧可能出现的，聚焦点产生偏差的报道，我或许无法阻止，但会在主观上一直抱持反对态度。我也想在此提醒看到这个视频的网友，不要让‘正义’变成对受害者的再度围攻。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指南针”或许给这个视频买了推流，播放量比主页的近期作品都要更高。莉娅起初以为他在参与对梅利斯的反抗，看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在意指卡罗尔和她的媒体。她立刻把视频推给凯拉——谁能想到，打响第一枪的是这个人！
莉娅看了看评论区。有英语也有意语，氛围还算友好，表达支持、不解的有之，但更大的声量竟是——“你和‘茧’是不是真在一起了？”卖腐对吧，她想，居然国外也流行这种自媒体经营手段，或者不如说，居然“指南针”也懂这些——但说实话，从视频里看来，其实不至于。她回到WhatsApp，点开“指南针”的对话框，想问发生了什么，又担心冒昧，犹豫良久，发出一句：【最近安全了吗？】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没什么问题了。】接连与旧朋友恢复联系，莉娅也开心起来，想问有关“茧”的事，想说自己如今也在为受害者联盟做事了，但是，“指南针”主动发来的下一条回复，打碎了她的一切思路：
【我们已经找到科奇导演，并拿到了《月神之海》的底片存档。你想看看吗？】
凯拉又把贝尔尼丝叫到沙发前。
“你看。”她指向莉娅分享来的视频，“‘指南针’和‘茧’其实也没有离开我们。甚至，他们是最先开始对付卡罗尔的——与组织联系松散一点也有好处，对吧？”
贝尔尼丝看了视频，微微撇了一下嘴：“我依然并不想认可，他对这项事业本身有什么关注，他只是在乎爱人——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公开关系——爱人的安危而已……”
“这就是事业成立的方式嘛。”凯拉对她笑了笑，不知怎么，她最近感觉凯拉笑得多了些，“我们也都只是因为自己或身边人受过伤，才聚集在这里的。”
“我没否认这个，刚才那是情绪表达。你偏要我对男的说好话不成？”
“这句话可别在网上说啊，不然就又要吵起来了……”凯拉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挑衅，贝尔尼丝作势要拧她，她们在沙发上闹成一团。断断续续的笑声和争辩中，贝尔尼丝放在房间里的电脑，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她过去查看，回来时，竟是满脸紧张的困惑：“我们得出去换个公共网络。是Pidgin上新的好友申请，但我最近没有拉到新人……”
凯拉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泄露了？”
“她在备注里说，自己是替‘梅兰妮’来传数据的。”贝尔尼丝抱起电脑，连鞋都没换就往外走，“我们得快点，就去附近的咖啡馆地下，不行，还是找公园……”凯拉在后面跟着她，追了两步就气喘吁吁：“那个人的昵称叫什么？”
“‘温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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