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事态就不再有什么反转的余地了。贝尔尼丝及时将温迪传来的数据交给了卡罗尔,让她委托技术团队进行处理,捉住了梅利斯的马脚:相册中确实没有直接的性侵证据,但技术团队从那些数据中,提取到了相当多可疑的邮件,以及交流软件的对话记录。这时,阿涅洛当初留下来的录音备份也终于派上用场,有了聊天和邮件记录支持,配合梅拉尼娅本人的发声,梅利斯的团队无法再声称这段录音是“诽谤”;种种实据,外加在莉娅提议下调查到的经济犯罪嫌疑,舆论哗然,FBI也终于介入此事。不久后,“多纳”声称梅利斯的一切违法行为“从未得到经纪公司授权,给公司带来了严重的名誉和利益损失”,并因此宣布与他解约。六月底,埃菲索·梅利斯于私人住宅被逮捕,警员在住宅的台式机里,发现了大量被偷拍下来的性侵现场影像,最早竟可追溯至2001年,那年他22岁,刚在意大利的影视圈崭露头角。

“对梅利斯的清剿,并不意味着行动的结束。”卡罗尔在新闻发布会上义正辞严道,“在后metoo时代,我依旧要呼吁社会各界,对女性人身权益和职场机遇进行更多关注。”在她身旁,是“多纳”的副董事长,面对话题和闪光灯,他作了一番长篇大论的检讨,说公司有对此不可推卸的责任,以后会更加重视对旗下艺人的管理,避免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很显然,他们没有打算对公司进行彻底整治。”和凯拉挤在沙发上看完发布会录像,贝尔尼丝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接下来还是得靠我们。”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重回演艺圈吗?”

“我不确定……”实际上,随着梅利斯的事情闹大,身为曾经的“多纳”艺人和“民间运动的领袖”,贝尔尼丝本人也重新获得了关注。许多采访邀请发到她的邮箱里,而无论在意大利还是好莱坞,也都已经有几家公司递来了橄榄枝。在组织反抗运动时她从未犹豫,如今却踌躇起来,把那些邮件堆在收件箱,一封都没回。此时,终于和凯拉正式讨论这事,她回忆起自己刚来洛杉矶时,每天不知疲倦背台词到深夜的过往。那时的好莱坞像一尊包裹金纸的高大雕像,华美得不近人情;如今,自从金纸被梅利斯一把撕下,她早已看习惯了那污渍横生的内核,既抗拒着接触,又觉得进去再摸索摸索,好像也无所谓。

“或许我该回去吧。”贝尔尼丝思索了一会,“既然卡罗尔靠不住,那我就亲自去争取与她对等的资源和话语权。然后到那一天,我就去推行彻底的改革……”

“这是你的选择。”凯拉这么说着,眉毛却微微往上挑起——这是她不赞成的表情。贝尔尼丝不由得沉了脸,想抱怨她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犹豫片刻,选择让语气柔软一些:“你有别的看法吗?”

凯拉伸手拧起自己的头发:“我只是怀疑,到那一天之前会发生什么。”

与梅利斯的相遇,还有公司息事宁人的处理流程,让她感到轻微的眩晕——但是,她毕竟已经经历过了。贝尔尼丝轻轻把过往从脑内甩开:“不管发生什么,我能挺过去的,之前我都挺过去了。”

凯拉表情不变,但是点点头:“那好吧。”这副模样还是看得人窝火,贝尔尼丝想,其实真正该讨论这个问题的对象不是她……自然而然地,那张布满雀斑的脸又在脑海中微笑起来了,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刚被她重新注意到。每次想找人商议事情,第一个想起的总是个死人。贝尔尼丝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回凯拉脸上:“其实我想知道……”自从接受了这个昵称以来,她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与书中那两位女主角共振之处——“‘莉拉’会对此怎么看。”

“她在那个文档里说的就是这件事——我是说,没加密的那个……”凯拉试图描述,又像是难以组织语言,吐了吐舌头,“总之,她说得挺明白了。大概是说,在那个环境里,能获益的人肯定不会去改变……唉,算了,最近很多报道也在说同一件事,我找找看。”她在电脑上查了一阵,贝尔尼丝回忆着那个文档,思考罗西娜的表达。凯拉打开一个页面,将文章内容展示给她:“对了,‘结构性问题中的既得利益者,不会有充足的动机去推翻结构’……”

“这是在说卡罗尔。”她反驳道,“我没有‘既得利益’。”

“但是,怎么说呢,你的目标是变成既得利益者?”

贝尔尼丝几乎要生气了:“我的目标是改革啊!”凯拉举手示意投降,让她换个话题。贝尔尼丝还没想到该说什么,反而是对方又开了口:“说到将来计划,我们的室友关系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到……我们不再需要危险干预的时候?”贝尔尼丝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回答到一半,自己都笑了。凯拉也笑了,镜片后柔和的眼睛看着她:“你还需要吗?”

“早就不了。”她说,“我觉得你也不需要了。”

她们一并仰在沙发靠背上,相视而笑。明白即将向彼此告别,两个话不投机的人,反而都对这段日子生出一种莫名的留恋来。贝尔尼丝看着那张脸,忽然察觉自己已经不再在乎那是胖还是瘦,五官和身体只是组成了一个名为“凯拉”的符号,承载着网络和这座沙发上的日日夜夜。

“你知道吗。”她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很羡慕你。”

凯拉从靠背上微微直起身,眼含诧异:“为什么?”

“我……我羡慕你‘不美’。”不怕冒犯,贝尔尼丝将这话直接说出了口,“或者,羡慕你敢让自己不美。我即使不再化妆,不再打理发型,不脱毛也不做美甲,只穿T恤和牛仔裤出门,但我依然是‘美’的,也就是说,依然会被异性盯着看,被他们投射欲望……这不是我自作多情,你能懂的。”她看见凯拉微微点头,感到一阵鼓舞,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想过把自己吃胖或者什么的——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的过度进食是一种创伤反应,和这个不一样——但实际上就是,我连把头发剃掉都不敢。我之前一直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我还要从事演艺相关的职业,说不定哪天就要重回好莱坞,但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借口……我总还是希望自己漂亮。尽管这类争论很多,但我总会觉得,这就是希望自己被凝视……我一直在为此羞愧。”

凯拉怜爱地“噢”了一声,双手握住她的手臂。

“你知道吗,贝尔,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在羡慕你——你的行动力、组织能力,当然还有外表——说实话,刚才你那么说,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炫耀。但我明白。我也爱美。”她深深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告诉你,事情结束后,我就要准备开始减肥的。肯定会很难,但我决定要试试看;说是为了健康,虽然也确实是为了健康,但我也知道有一部分是为了漂亮,我每次照镜子都受不了自己。说真的,我很怀疑,世界上会有人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漂亮吗?”

“我本以为‘莉拉’就不在乎,但那也是……‘本以为’。”她想起那支口红和碎花裙。不看那个私密文档,她根本想不到,在第二次去见阿涅洛前的几个小时,罗西娜到底带着怎样的心理活动,在房间里一件件换衣服,看着自己的脸和身体,以生疏的手法涂上口红。阿涅洛……那是个自甘被凝视的人。“有些男的可以完全不在乎。”她随即联想到。

“那他们反而在乎一下比较好。”凯拉笑了两声,见贝尔尼丝若有所思,表情收敛起来:“不过我想,就算是他们,也会有那么几次在乎起外表吧。或许你的揣测不是错的,我确实也有那种……不想‘美’的心态,因此在我看来,依旧保持着对自身控制能力的人,才更勇敢。嗯,其实我还想说的是……”她深呼吸了一次,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一些体重是我两倍的女性,在色情网站上都有市场。这个你知道吗?”

闻所未闻。贝尔尼丝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是想说……人各有所好?”

“我是说,‘凝视’和‘消费’——这些东西本身是无处不在的。哪怕没有梅利斯,没有‘多纳’和好莱坞……怎么又说回来了。‘莉拉’明白这个。”

“因此,尽管我不是她,我没有你更懂她——但我觉得,如果她如今在这里,会希望你继续做你的‘民间领袖’。寻找资本和权威以外的力量。不要再成为那些链条的一环了,贝尔。”

“我……我再考虑一下。”贝尔尼丝在沙发上缩起来。明明素未谋面,只是读过这两个文档,凯拉却在实际上比她更懂罗西娜想表达的东西,这让她挫败不已。“我还得找梅兰妮问问,目前公司内部状况如何……”

“她有联系过你?”

“没有。温迪给了数据以来,她们就完全失联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凯拉看着她,满脸欣慰:“你终于会表达担心别人了。”贝尔尼丝赌气地看了她一眼,开始给梅拉尼娅拨语音通话。

 

当时,她依旧没拨通电话,而直到隔天傍晚,梅拉尼娅才借由温迪的账号打给她。“我刚恢复自由身。”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明显透着疲惫,“先是被梅利斯控制着,然后又一直被警方‘保护’和取证……”至于“多纳”公司内部,尽管梅利斯已经倒台,但据她所知,并没有如卡罗尔所保证的那样进行大换水,不过经此一举,高层想必至少在短时间内会谨慎行事。

“所以说,取证结束了?”贝尔尼丝听到的是喜讯,“那说明,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梅利斯的审判了?”

“谁知道呢?这毕竟是在美国……”梅拉尼娅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想,等一切都彻底落实后再庆祝就太晚了。你打算去卡罗尔的庆功宴吗?”

她为闻所未闻的事而愣了一下:“庆功宴?”

“哎……”梅拉尼娅也迟疑了,“你没看到她的邮件?”

“没有。”贝尔尼丝又检查了一遍邮箱,连被标记为广告或垃圾邮件的地方都找过,没看见卡罗尔发来的任何信息。听她确认没有收到,梅拉尼娅在听筒对面叹了口气:“我说,这也太……”

相较于没收到邀请的事实,这声叹息更让她意识到如今的局面。是了,无论出于什么考量,卡罗尔明牌了不欢迎她,而且,甚至,不惮于让她知道这件事。想到这里,她反而不由得笑了出来,盘旋在心头的纠结顷刻一扫而空——卡罗尔或许觉得这是个下马威,但对贝尔尼丝来讲,这反而是她对自己实力的认可。既然已经不受欢迎,又何必再去低声下气地讨嫌。挂断电话,她转头问凯拉:“梅兰妮说卡罗尔要举办一场庆功宴,你知道吗?”

凯拉也在电脑上翻找一通,摇了摇头:“我感觉她想不到我。”

“没关系。我们自己在家里庆祝。”贝尔尼丝打开手机,“刚才梅兰妮告诉我,取证已经结束,我们的抗争可以告一段落了。我给大家发个通知,你想想要吃什么。”

凯拉打开了订餐页面:“我想吃披萨——哦,你们意大利人是不是不喜欢美式披萨?”

“我是混血,我无所谓。”贝尔尼丝不知怎么,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你点夏威夷披萨都行。也庆祝我找到人生方向吧,的确,我决定不回演艺圈了。”

“因为没被卡罗尔邀请?”

“对——所以我偏要让她知道,就算不回去依附于她,或者整个体系,我也能做到很多事。当然,你和‘莉拉’说的也都很有帮助……”她过去贴着凯拉的肩膀,看后者在萨拉米香肠和素食披萨之间纠结:“我本来打算今天开始减肥的,可是……算了,明天再开始吧……”

“素食披萨同样有大量芝士,热量不会低很多。”贝尔尼丝伸手帮她点了萨拉米的,“我也比较爱吃这个——以及,这种‘明天开始’的心态反而会让你今天吃更多。”

凯拉叹一口气:“我都忘了之前的营养师怎么说了。任重道远啊……”

“今天就开始吧。你以前吃一整张十寸披萨,现在吃半张,或者三分之二张,就算在减肥了……”带凯拉重新回忆着身材管理的知识,她又想起那场有关“美”的讨论来。如果罗西娜如今在场,她会思考自己该吃多少吗?

 

就在贝尔尼丝一边和凯拉享受披萨,一边想象自己和罗西娜错失了的日常娱乐同时,梅拉尼娅在卡罗尔组织的庆功宴上手足无措。她不知怎么就被捧成了宴会的核心,仿佛一个顺利执行任务后全身而退的间谍,被同伴众口一词地称赞为“勇敢”“忍辱负重”。她敬酒、附和,笑得僵硬,回答一个个有关梅利斯和自己的问题。

是的,如今处境变好了。是的,梅利斯长期用各种手段控制和PUA她。是的,不再有人威胁她的人身和隐私安全了。是的,她将来要进一步磨练演技,争取用优秀的作品让更多人记住。晚上回了家,梅拉尼娅坐在床上,想自己果然就只能逆来顺受,事到如今,还没有从别人的掌控下脱离。温迪依旧会为“多纳”的高层服务,针对她的舆论在网络上爆炸一般散播,但是她也只能这样,不如说是决定这样下去。

唯独有一件事她没有对别人透露过。就在被捕前几日,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梅利斯最后一次叫她去那间公寓。她依旧在温迪陪同下去了,准备着受折磨,但他没有发火,支走了温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面色蜡黄,胡子似乎有几天没刮了,乌青的眼袋松垂下来,身上分明是干燥的,却像是被雨淋过,显得又憔悴又颓唐。

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梅莉,你看看我。”他苦笑起来,挪到她身旁,讨好地去碰她的手臂,“我早该知道的,一旦明白无利可图,他们就把我抛下了。不过还好你来了。我没想到最后是你,不过,败在你手下,比败在别人手下要好……你是来给我这个败者最后一点怜悯的吗?我说过的,我一向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感情……”

她不作声,双手一直紧按着裙子。梅利斯在她旁边毫无意义地转动着头颈和身体,仿佛是为自己寻找一个最引人同情的角度,一边继续说下去:“但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只有你能懂:最近知道他们都背叛了我之后,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然后我才发现,或许,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无意识地寻求着处罚,梅莉,我也有良知,只是被这个环境浸泡了太久,渐渐丢失了自己的本性……”恳求似的,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我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无论破产还是进监狱都无所谓,在这种时候,我想到的是过去的我们……在我可悲的一生中,你是唯一能够真正理解我、接近我的人……”

“因此,我真的要感谢你。梅莉,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我被煎熬了太久的心灵以最温柔而残酷的解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随之渐渐萎缩下去,几乎将面颊贴到她的肩膀上。

梅拉尼娅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微笑了一下。这是她此生最自信的一个微笑,先前从未有过,以后也不知是否有机会再露出的微笑:

“不对。”她说,“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这是真的。但我可以明确地说,在这之中,从来都不包含任何的‘爱’。”

 

贝尔尼丝站在阳台上,灯光如繁星穿过她的眼帘。手机屏幕上是“驽马”已经完结的专栏,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回忆也到了尽头。但回忆实际上缺了一块,正如“驽马”的专栏里最终依旧缺失了她自己的经历,至今为止,她还没有回顾过罗西娜的故事。那些记录在上锁文档里,不肯公之于众的心事,她已经将那篇文档看了许多遍,但每每想到,依然忍不住要流泪。哪怕再细腻的文字也追不上脑海里的形象,如今,已是“哀悼”被允许的时间,她才越想越明白,自己所丧失的东西,靠文字和回忆都无法填补——那是即使迎来胜利,也会一直陷在她人生中的,一块永永远远的阙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