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打算把这些找个地方写下来。这些和联盟无关,但我打算记在这里。这篇文档会有一个被预设的读者,尽管我不希望别人发现它们,但也不打算把它们带进坟墓:因为总得有第二个人来证明这些感情存在过,不过我不知道读者将会是谁,实际上我无疑希望是她。客观来看,时间会把感情渐渐洗去,或许某天我会把这个文档封存甚至删除然后自己都忘掉,或者变成一段回忆青春岁月的素材,甚至当作不为人知的秘史对着镜头谈起——我会吗?但至少如今,这一切对我都还难以想象;我怎么可能离开她,或者摆脱这份爱意而活着,怎么可能!思维的触角稍微一探过去,就像是掉进黑洞,但如果停在原处,我就要被电流似的高温和白光烤得焦干了。
所以我得写下来这个事实:我爱她。
将感情化为文字是一种概括和隔离。一个简单的“爱”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感情,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词汇呢?或许我该明确一下这是爱情,不是家人或朋友之间的爱,是想到就会心跳加速、坐立不安,在我内部熊熊燃烧左冲右突,只恨被肉体囚禁了的感情。她触摸过的门把手会烫伤我,她倚靠过的墙壁会朝我倾倒下来,她在我旁边走着,一路的日光和树影就飘忽起来,像蒲公英一样飞远了,那天的太阳比任何时候都更刺眼。这是那个开始。我意识到自己爱她的开始。不对,或许我可以再回顾一下,是不是更早?是不是在《橄榄叶》的剧组,我看到她露出索菲亚的那个眼神时就开始了?我本来不以为她能那么理解索菲亚的,直到在保罗死掉的那一幕——面对恋人的尸体,成片中那里必然是满地鲜血,但那时甚至没有正式拍摄,只是第二次排练——她实际上是看着躺在木地板上的男演员,先是尖叫,混合了惊异与恐怖的尖叫,然后跑过去,跑近了却又放慢脚步,最后踉踉跄跄地跪下来,将手悬在恋人的脸部上方,要抚摸又迟疑了的样子,又不知道究竟为何迟疑;然后她开始流泪,先是呆滞着任眼泪滑落,又把手缩回来捂住脸,然后再次尖叫,这回是为了发泄悲痛了。这些是按剧本和导演指导来的,她表演得很完美。此时,杀死保罗的黑帮成员持枪出现在她身后,要把她带走,剧本里写到索菲亚听见了脚步声,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但还是等到枪口抵住后脑时她才有了反应……然后黑帮把毫无反抗的她带走了。但是,在离开之前——是的,这一段剧本里没有,导演也没指点,这是演员在排练现场的临场发挥——她加了一个微微转头的动作,眼神轻轻上移,仿佛在凝视西西里的蓝天。
这是一个出乎我这个原作者预料的动作。索菲亚就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对于那个动作,我是这么解读的:索菲亚还想转头最后去看一眼恋人的尸体,此时枪口已经不再顶着她的脑袋,可她将头转过一点,还没到能看见恋人的地方,就又迟疑了,害怕身后的威胁,实际上也害怕再见保罗身上的鲜血,于是她看到的只有天空,在破旧拥挤的巷子上方如一条蓝色飘带铺展开来,没有怨恨和凄凉,明媚得不近情理的天空。
后来我问了贝尔尼丝,为什么当时要加那样一个动作?(后来我发现这个动作在《橄榄叶》的成片里保留了下来,那时镜头确实给到了天空,尽管很少有人注意到,但我对此很得意,会在电脑里反复回退进度条来欣赏。)她说(在台下她和索菲亚恰恰相反,是个开朗的人,有时候会有些强势——不,明明我已经了解了她更多,我记录这个做什么?为了让那位未知的读者了解吗?),当时她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是索菲亚,也不会毫无反应地顺从着离开,她大概是想看到点什么的,但什么也看不到”。啊,我现在依然对此愤愤不平,她不过是读了几遍剧本,怎么就能比我更了解我的角色!当时应该是有几天吧,我甚至都不太想和她再说话……生怕一对话,就暴露出我对自己的剧本认知还不够深刻。我是嫉妒她的,嫉妒她比我更懂索菲亚……写到这里我发现,难道比起她来,我更爱的是索菲亚吗?我其实是在意识到她更像索菲亚的这一刻爱上她,但是到了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吗?
但如果我真的只是爱索菲亚就好了,如果这也是一种“性取向探索”的过程,到头来我发现自己是什么虚拟角色性恋,而不是同性恋就好了……这样我或许可以说服自己,不再为她的文字回馈、她的视线与眨眼、她微笑或不笑的每一秒而心慌意乱了,不用每每想着她如今在干什么而使剧本褪色,也不用每晚夹着被子……天啊。之前我把咖啡打翻了,弄脏了衣服,然后发现我无法正常地处理这种污渍,怎么也洗不干净,哪怕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后再用肥皂整整搓上一个小时也洗不干净,我只能把衣服扔掉。爱情就是这种东西!
在决定写下这些东西之前的几个月,我一直处在一种被压进海底一般,惶恐不安又无法挣扎的状态。这状态很熟悉,但这回不是因我自己的痛苦,而是因她的痛苦,因她已经受到了伤害而……为什么是完成时,多残酷的语言!(但如果是别的时态就好吗?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我该怎么描述自己听到她说那些事情时灭顶的绝望呢?更何况我要陪着她去警局,听她把事情详细地说出来,还要继续被追问细节,那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发生在我身上,我宁愿它们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她把衣服拿出来时我几乎崩溃了,尽管那只是说明,那些侵害的确曾经发生过……“的确曾经发生过”。这就是一切……还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吗?“发生过”。那些事是真的。迷奸,还有公司息事宁人的处理流程。它发生过。在她身上发生过。其实我第一反应是愤怒,之后发现愤怒没有意义因而绝望。我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后来这种愤怒和绝望在我身上重复了许多次,从每一个受害者的故事里流淌到我身上,通过这种愤怒,我可以认定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
但之后没有任何一次像第一次这么鲜明。因为是第一次吗,还是因为对象是她?其实在那时我还不明白自己的爱情或者什么的,我们还没有肩并肩地走在路上过,那时我甚至还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可以如此亲密。但是她把这些事告诉了我,然后我每一天,无论醒着还是做梦,都不断地想到她,想她当时的表情、姿势、感受,如果是我会怎么办,如果我当时在她旁边会怎么办?当然无论再怎么模拟,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也无法真正与她感同身受……
更何况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死,说公司要不然让她继续拍摄,要不然支付巨额违约金。但我依然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安慰她,陪伴她,是否也只是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呢,是因为我无法接受她死去的可能,尽管,明明自杀对我本人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念头?我该恬不知耻地将其称为一种援助吗?
做了梦。梦里我赤身裸体站在谁面前,知道自己即将被强奸却无动于衷,他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我醒了。睡眠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事,第一天睡不着时会没精神,连着三四天睡不着,反而就不想睡了。我想要报名持枪安全证书培训,但是知道自己过不了资格审查,由于精神或者神经发育障碍……就算过了也近不了梅利斯的身。买凶呢?——但就算他真死了又怎么样,难道她受到的伤害能因加害者简单的死亡而一笔勾销?
实际上我知道她的诉求,她需要一个“正义得以伸张”的结果,而这正是——很遗憾——这正是我所怀疑的。很矛盾,我为她的故事难以自控地投入感情,我宁愿为复仇而采取一切最极端的行动,但偏偏面对那个单纯的正确的目标,我如今有所怀疑,而且能预感到,这种怀疑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加深刻。我支持她只是因为我爱她,如果她愿意放下这一切回归正常生活,甚至愿意忍气吞声地在演艺圈走下去,我也会一样支持的。甚至不是因为“她需要支持”……我没问过她是否需要。
但即使如此。我只是无法假装那一切没有发生。
明明没有什么关联,最近我总会想到一些过去的事。进入寄养系统之前的事,所谓原生家庭,我基本忘记了;劳拉和布列塔尼,当然还有我的精神科医生,总将那段日子当作影响了我一生的创伤,说我的大脑由于太过痛苦而屏蔽了那段记忆。这可能是真的,现在我脑海里有一个画面,是通过他们的描述,还有虚构作品中类似的场景而拼凑出来的:那栋窗帘仿佛从未拉开过的房子,警察破门而入,首先是一股难闻的药味、烟味、放坏的食物味,或许还有大小便发酵的味道,地毯和沙发都已经霉烂了,角落里随处丢着注射器;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塞不下任何一枚烟头,而桌布也满是被香烟烫出的洞,电视机面对肮脏的、空荡荡的墙壁亮着,随便哪个频道的肥皂剧或b级片在里面执拗地播放,仿佛在演一场独角戏。他们起初以为房子里没有人,但走进同样一片狼藉的主卧,会在脏衣服、酒瓶、注射器和避孕套里看到手臂满是针眼、不断呻吟的男女主人,然后再走进厕所或仓库,就能看到几个——据他们说我有兄弟姐妹,但我和他们素未谋面——几个同样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孩子,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但我从未把自己代入那些孩子,这个场景有过多的虚构和刻板印象,当时的真实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无从得知,也懒得回想。
真的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些事,不至于成为那种每晚入梦的创伤,但的确让我印象深刻的。比如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讨厌被带出门,因为每次出门都会以被骂告终,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我外出时总会莫名其妙地、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大闹,甚至在电影院和演出观众席上哭闹,给监护人带来很多麻烦。我也讨厌去商场、游乐园乃至公园,甚至讨厌学校的课间活动。我记得这些事,记得自己确实感到痛苦,但当时和现在一样都无法说出痛苦从何而来,人来来往往,脚步,说话,衣服,头发,气味,灯光或阳光,构成了一种地狱般过于嘈杂而恐怖的图景;但哪怕面对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把这些东西逐一列举出来,他们也只觉得很寻常。此外,还有不止一个老师找监护人反馈过,我的作文和发言十分难以被人理解;那时我会篡改语法、生造词汇,在意象之间胡乱跳跃,其实现在想来或许有点可惜,如果任由大脑在那个领域发展,我能否自创出一套语言体系呢——还是不要高估自己的天赋为佳。直到劳拉和布列塔尼找医生确认了,我“和多数人不太一样”:哭闹是感官超敏的表现,我承受不了过量的感官刺激,语言表达模块也与常人不同,总而言之,这是——当时“阿斯伯格”这个词还在应用。但多亏了她们和医生,青春期以后我能走入公共场所了,也学会了以能被人理解的方式进行表达。尽管如此,一种与世隔绝的惶惑,始终如一层水膜那样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没有人刻意排挤我,是我确实格格不入。
写了这么多,说到底,为什么我认为自己爱她,可能是因为她展现出了对我的理解。可她真的理解吗?我该盲目地希望她去理解吗?她要取网名叫“莱农”,说实话,那本书我是勉强才看完,我永远也无法那么长篇大论地写学校生活和结婚生子和政治斗争和我的邻居我邻居的家人我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的人生道路,哪怕劳拉就来自南意大利,我也亲眼见过那不勒斯的风景……大概是时代不同了。我唯独记得故事刚开始不久,小时候的莱农和莉拉骗过父母,在放学后想要一起走去海边,她们都以为坚定前进的是对方,而犹豫或退缩的只有自己。我在想的其实是,我们都是莱农的话谁是“莉拉”呢,那是个已经消失并将永远缺位的象征吗,还是说,她没告诉我,但确实将其留给了某个具体的人?我想告诉她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也去海边吧,牵着手,希望那时我有勇气牵她的手,沿着小巷也好笔直的柏油路也好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蔚蓝的天与海洋之间只剩下我们两个,谁也不许先提起折返的事。
她把自己完整的经历写了出来。原来她对埃菲索·梅利斯心动过,她不是同性恋,那么我没有希望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我甚至不想(不敢)去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可能是双性恋或者泛性恋,或者虽然是异性浪漫倾向但在性取向范围内可能包含我在内……不,其实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是怀抱希望的。
最没有意义的事是:去找梅利斯求着他也迷奸我一次。但我真的想这样做。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所以这些事不会落在我头上——当然这么想是错的。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所以她不可能爱上我?尽管性取向也不是这种东西。我总在为自己的爱或不爱找一个理由,明知这是没有理由的,就像她的爱或不爱也不必有个理由。对我和对她而言,最可悲的事是同一件:她爱过他,但她不可能爱我。这又只是一个既成事实:即使这份爱被寄托给了一个人渣,这份爱让她坠入深渊,痛苦万分,留下深重的心理阴影,她的爱也只能属于——哪怕是曾经属于埃菲索·梅利斯,但永远,永远地,都不可能属于我。
我不够美。我一直意识到这个事实,我从未被人搭讪或表白,从未被夸赞过外貌,在合照里一眼望去,也总是最其貌不扬的那一个。我长了一脸雀斑,颧骨很高,嘴往外凸出,发量稀疏,本就不大的眼睛被眼镜缩得更小,身材也有些过瘦了,看着很古怪。而她皮肤细腻,一头长长的金发富有光泽,脸型流畅,嘴唇丰满而小巧,鼻头圆润可爱,双眼更是异常明亮,眨眼时睫毛像是要飞扬起来一样,举手投足都有说不上来的魅力。我们见过的许多受害者也都很漂亮,那毕竟是演艺圈,而梅利斯每天就在这样的人群之中……啊。尽管如此,我对其余的女性受害者没有什么看法,我觉得她们都不如她好看,但阿涅洛·莱蒙蒂不一样。他是个漂亮的男人,也就是可能被她爱上的那种人。我对男性的外貌没有什么概念,甚至不觉得梅利斯有多好看,但连我都觉得莱蒙蒂很漂亮,并在见到他第一面时就反感这个人。我不想和他接触,更不想让她和他接触,我试图说他不可能是受害者,甚至暗自寻找他外貌中不完美的部分,直到第一次从那家咖啡馆门口出来,我才知道这是由于嫉妒……他是可能被她爱上的那种人,而她显然也被迷住了,不容分说地要去接近他。我想对她说他的美貌不值一提,不如你好看不说,连我打扮一下也不会差多少的,于是我尽力打扮自己,我展示美貌与其说给她看还不如说是给他看,我在镜子里确实觉得自己还不错了,但是见到他的瞬间一切就此粉碎。她不喜欢他,难道还会喜欢上我不成?
我可以在这里同样仔仔细细描绘出莱蒙蒂的外貌,他那矫揉造作的媚态,纤弱到病态的身体,总在暗示谁来亲吻似的嘴唇,但我写不出来也不愿意写。我也不再打扮,甚至那段时间不敢照镜子,每天心如死灰地等着她来报告说,她喜欢上了阿涅洛·莱蒙蒂。然后我理应装作惊讶,尽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装好。我每天咒骂自己的面孔,把自己扭曲成全世界最丑陋的怪物,甚至搜索过整形医生的联系方式,但最后,又看到他的照片时我放弃了整形,因为再怎样整也比不过他去。但是直到我们不再和他线下见面为止,她没有向他告白,也没有向我倾诉暗恋。
当然,这其中或许有另一个我完全没考虑到的原因:莱蒙蒂也是同性恋。她大概一开始就看出了这点。他和他的对象,看起来确实都是那种……典型的欧陆人,精巧风流,有点阴柔气质。完全是我犯傻。我白白担心了三个月。(有没有可能他们也不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或者泛性恋或者什么,总之性取向里都恰好包含男的而已?或者他们其实不是情侣?停下,我不打算在这里开始自寻烦恼。)
但是我爱她。那种带有性欲、占有欲,还有许许多多符合“浪漫关系”之定义的要素,心潮澎湃、如假包换的爱,而她永远不可能将同等的爱回馈于我,因为这是生而注定的。我依旧要以朋友的身份支持她,与她说话,帮她完成这项壮举,每天被堵在十字路口中央,让种种情绪如车流轮番从我身上碾过。我或许应该找到一个女同性恋的网络社群,搜索,实在不行自己发帖问问,“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她是直的怎么办?”——她不一定是直的。写出刚才这句说明我还抱有幻想,还在自欺欺人,实际上我早就知道问题不在性取向上,甚至不在她是否可能接受我上面,我无法想象她抚摸我亲吻我说爱我的样子,哪怕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也会立刻把关系搞砸……如果是劳拉和布列塔尼,肯定会说我不要这么自卑。但只是那团感情烧得太旺了。我甚至想代替梅利斯,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我、她、《橄榄叶》、整个受害者联盟。到了吞不下这团火的那天,我必然会把这一切全都烧毁的。
很久没在这个文档里写字了。我之前决定要为她做更多事,我除了写故事以外没有擅长的事,于是开始以虚构作品的形式,将受害者们的故事往外扩散。那些写作代替了爱情的颤抖,而现在我回来是为了写下,我很想死。
我很想死。
我现在就应该去死
但我得写完那些东西。
这算不算一种赎罪?为了重构故事,我得前所未有地深入那些叙事,我被诱骗,被打压,被欺辱,被威胁,痛楚由心及身,化成文字吐出来,不如此我不知该如何书写,才算真正尊重了她们的痛苦。我积淀的艺术理论,在无数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土崩瓦解。电影是消费,是凝视,是满足窥淫欲望的工业,我早就知道这些,但为什么此前一直无动于衷,哪怕在她找我倾诉最初,都没往这个方向去想过?难道不是《橄榄叶》推她往深渊更近了一步?
死亡的冲动随机出现又消失。自残能感觉好点,撞墙能感觉好点,拼命写作也能感觉好一点,哪怕我的文字已经毫无逻辑可言,只是在对着影视工业或者整个世界撒泼打滚。我之前写道:“通过这种愤怒,我可以认定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这是假的。我其实是她们需要反抗的那个链条的一环。可我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属,自己能被人认识到存在。劳拉和布列塔尼会说,当然精神医生和很多哲学、心理学的书都会说,人只是存在……但如果我与世隔绝,如果我连这个归属都失去了,我究竟要如何认为自己有资格存在?唉,现在看我从前写的那些东西,是多么顾影自怜而不自知!我的爱情,我的创伤,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我要正式封存这个文档了,将所有感情与精力投入到她们身上。
但我还是要来写一笔。贝尔尼丝,我不想迎来胜利了,沮丧和绝望快把我压垮了,可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干劲十足?我昨晚又梦见了海,醒来后止不住地哭。既然你依然干劲十足,能不能分出一点精力来陪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晚上?虽然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我肯定会拒绝你。此时我依然只是想说:我爱你。
我问过劳拉和布列塔尼有关信仰的事。她们说对教义的解读向来随着社会变化而变,也理应如此,耶稣如果生活在如今,也会不论性取向,祝福每一对真心相爱的情侣。我跟她们去过几回教堂,平心而论,没有感受到过所谓的神圣,如果里面空无一人,我倒是可能愿意多呆一会。但我开始想要祷告了,至少让我的心宁静一点,无论有没有真的获得祝福,让我从理论的链条里姑且松脱下来吧。我打算试试看。
我决定了:我要把一切和盘托出。爱情、嫉妒、痛苦、罪恶,我要在她面前哭着掀起袖子,说这是因为我最近太痛苦了而留下的伤疤,然后跪在地上说我爱你,哪怕她害怕,或者厌恶,然后永远永远地抛弃我,也比我这样一直欺骗她要好。我决定等有勇气时立刻去做,等我既敢于死亡又敢于接受祝福的时候。
今天是平安夜。基督降生的前一晚,人们在灯光和美食中享受幸福与欢乐的一晚。劳拉和布列塔尼给我打了电话,更重要的是她来陪我吃了晚饭,我们分享了半只烤鸡和一份意面,她的脸在烛光下那么光彩照人,我大概是第一次感受到,宗教文献里那种神圣的触动。她亲手给我做了个发型,将头发分成左右两边,各编一个麻花辫,然后在脑后盘起来用夹子固定好,就是非常优雅的盘发,我从未想过自己的短发也能做出这种发型;明天我想去教堂感谢这一切,而她答应与我一起去,我打算就梳这个发型出门,虽然肯定不会有她梳得这么好看……绝望,还有死亡的欲望还在撕扯我,由于如今与她分离而变得更强,由于想到明天要去见她而强烈到让人难以忍受;但我打算克服这一切,我想自己是有能力克服这一切的,如果今晚在与死亡的抗争中取得了胜利,明天一早,我就必然有勇气去忏悔,去与她相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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