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的九月清晨,穿着黑色风衣与长裤的贝尔尼丝·卡瓦里,带着一束白百合,来到位于马萨诸塞州,牛顿市中心的公墓。天气已经冷起来了,但草坪依旧是茵茵的浅绿,草叶裹着雨珠,浸湿她的裤脚与鞋面。古老的石桥上遍布水洼,雨滴将倒影模糊了,荡出湖水澄澈的灰蓝色来。她踏过石桥,斑斓的树叶伴着雨水,同样垂泪般沙沙坠落,纵使撑伞,怀里的白百合也挂上了细密的水珠。她往墓碑林立的那片草坪走去,在各色大小不一的石碑间寻觅了一会,最终在东北侧一方新立的浅灰色石碑前停住了,将百合花轻轻放在地上。
她在墓碑前伫立了一会,身后,有个同样撑着黑伞,穿了黑色高跟鞋和鱼尾裙的女性,一头黑色长发用发网罩住,抱着一捧郁金香,也在草坪入口处现身了。她径直走向贝尔尼丝的方向,看了一会墓碑,也将花放在面前的地上。
在墓碑前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各自撑伞,肩并肩低头站着,一时没有交谈。最终,是黑发女性先开了口:“原来这是她的真名。”
“对。”贝尔尼丝说,她低着头,声音没有哽咽,但因混了雨声而模糊不清,“说实话,海耶斯女士,我没想到是你要求来看她。”
“因为我觉得……在你们的行动中,我是受益最多的人。所以我应该去多了解你们一点……更何况,哪怕是出于现实考虑,也应该多接触。”
“这倒是。”贝尔尼丝依旧看着墓碑。上面刻着罗西娜·卡普里尼的名字,还有一句拉丁语铭文:我因有所爱而存在。
这句铭文是罗西娜的养母定下的。她们并未读过那篇文档,却选择了足以给她安慰的这句话,让贝尔尼丝几乎为她们感到不平,每每想着她该回到她们身边,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雨珠顺着石碑一串串滑落,她低着头,在家整天对着文档流泪,到正式哀悼的场合,眼睛反而干涸了;梅拉尼娅局促不安似的,用鞋尖轻轻蹭着草地,最后说道:“我想对她表达我的敬意。她为我们的成果献出了生命……”
“不是的。”贝尔尼丝打断了她。面对这位不算熟悉的盟友,看着那张在雨帘和伞下显得朦胧的脸孔,她回想起那段致力于抗争的日子,因此回答得格外笃定:“她不是有意牺牲自己。她一直努力想要活着。这只是一次丧失,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而她如果真的泉下有知,必然会为没能看到这一天而后悔。”
梅拉尼娅看着她,看着墓碑,最后叹息似的“哦”了一声。就着低语般的雨声,她们在坟前沉默地呼吸。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墓园附近的咖啡厅里,面前摆着各自的美式咖啡与苏打水。一身黑色让她们略显惹眼,放下卡座的帘子后,梅拉尼娅才敢摘下墨镜。刚从肃穆的氛围中脱离,她们喝着咖啡,又许久没有交流。最后,这次是贝尔尼丝打破了沉默:“你最近处境如何?我看到你又开始接戏了。”
“是。”梅拉尼娅轻轻咬着吸管,“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实际上,我的事业受到的影响很少……”
“你很幸运。”
“别挖苦我……”她苦笑了一下,随后叹口气,轻轻点头。“也是。”
“卡罗尔那边呢?”
“她大获全胜。那是自然。”梅拉尼娅让嘴唇离开吸管,“我和她接触得也没有那么多。但实际上,我的工作机会是她推荐的。”
贝尔尼丝也抬起了头:“她?为了进一步把你拉入麾下吗?”
“或许是。她还提携了不少新人,某天还告诉我说,‘她们如今不必担惊受怕了’……”梅拉尼娅讲了卡罗尔注意到她的过程,她们如何暗示一位新人谨慎签约,“客观上来讲,‘多纳’内部有在变好。哪怕是局部的,甚至可能是暂时的……”
“毕竟,她是靠着道德口号上位的,总不能立刻就出尔反尔……”
“而我们或许也可以借此,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不管论心如何,论迹,她需要始终为女性权益而努力,不然轻而易举就会被拆穿……”贝尔尼丝咽下咖啡,笑了起来:“你居然也会有这种盘算。这真让我意外。”
“我又不是真的蠢。”梅拉尼娅也笑了,“不过,主要是因为,我也想继续为你们做点事吧。既然你不打算回到演艺圈,我也不打算离开,我们继续配合,不是更好吗。”
贝尔尼丝想到凯拉的话。究竟是否要加入那个链条……罗西娜也因自己参与过电影工业的生产端而无比自责,但如果她把这些向自己倾诉,自己一定会说,也是真心这么认为,“你必然不会有错”。电影是美丽的,电影应该是美丽的。她摩挲着结出水珠的杯壁。
“我不回去,是因为罗西娜说,整个电影工业都是……被‘凝视’的,她用的是这个词,有罪的链条,她不希望我再成为其中一环。但另一个盟友又说,我自己也感觉,哪怕没有演艺圈,‘凝视’其实也无处不在。现在我想,与演艺圈内部保持一定联系,总归有利于活动……”
梅拉尼娅耸了耸肩,表情轻松了一点:“实际上,我们甚至都不能断定,卡罗尔是完全为了一己私利。她太会演了,究竟是否有真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好莱坞啊。”她喝了两口咖啡,看着墙面上被故意做旧的老电影海报,红黄蓝拼接的鲜艳底色上,性感的女明星对着镜头微笑。
贝尔尼丝也注意到了海报:“比如说,那就是凝视,以及消费。我们的身体被当作了商品。”
“我没想过这么多。”梅拉尼娅把视线转回来,“只不过,我想,如果没有梅利斯,只是拍戏的话,我应该会觉得当演员还不错。尽管我和你不一样,对这项事业没什么热爱,只是走在街上被星探搭了话……”
贝尔尼丝看着海报,没有收回视线,她又在想那个遥远的、满怀热情的自己。“罗西娜的观点很深刻,我们应该对此保持警觉,但在感情上……是的,我也喜欢。”她最终承认了,“我喜欢摄影机对准的时候,我喜欢自己在荧幕里的样子。我不打算再回去了,那是因为……不是为了不成为‘链条’的一环。只是,我觉得收集演艺圈之外的故事,比演戏更能让我自豪。”在说出口之前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梅拉尼娅吸了一口咖啡,对她赞许地点头。
“你真的很厉害……是的,我也这么想。无论是在内还是在外,我们都可以行动,哪怕是我也可以……”
“你做了很多……你和‘茧’,其实都让我很意外。我根本想不到你们会有这么强的行动力。谢谢你做的那一切。”想起还曾经骂她是叛徒,贝尔尼丝有些愧疚。之后还得和阿涅洛谈一次话,她想。
“我也没料到自己能做。”梅拉尼娅羞涩地笑了笑,“我只能被推着走,但我依然还愿意帮助你……”
“那么,合作愉快。”贝尔尼丝举起咖啡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杯中的冰块间回响,她们相视而笑。在复仇与哀悼后,贝尔尼丝想,她也终于可以直面将来。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认识和规划,直到温迪提醒梅拉尼娅之后还有活动,车已经在附近等。站起来,又俯身喝掉最后一口冰咖啡,她对贝尔尼丝微笑,眼神里有鼓动的闪光。
“我想说的是:电影不是罪恶。”由于计划了许久而略显生硬,梅拉尼娅再度站起来时,对着海报宣言似的说道,“美丽无罪。审美也无罪。”
对着收拾一空的公寓,贝尔尼丝倚在阳台栏杆上。最后检查了值机和火车,然后拨出阿涅洛的号码。洛杉矶的灯火依旧亮丽通明,如珠宝缀在夜幕之上,阳台对面的纱帘里,透出母亲抱着孩子坐在摇椅上摇晃的剪影。
等跨国电话接通期间,她思绪放空,久久看着城市,直到听筒里那声柔软的“你好”传来,才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
“我明天要回博洛尼亚了。”她用意大利语说,“计划在那里长住。你的咖啡馆还在吗?”
“依旧外包给人管理,我身体好的时候会露个面——如果你只是想找我,还是单独约方便些。”阿涅洛答道,“怎么就打算回来了?有什么计划?”
“因为在梅利斯事件中,意大利那边得到的关注其实是不足的。我打算先去把这边的‘残余’解决一下……当然,还需要加布里拉或者其余记者的配合。我之后会联系她们的。”她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你呢?你还愿意配合我吗?”
阿涅洛的回话里带笑:“随时听候差遣。‘指南针’也一样。”
“你们的确是在一起了?”
“对。”回话干脆得出人意料,她不由得笑起来:“怎么之前还一直瞒着我?到底几年了?”
“嗯?也就半年啊……”阿涅洛刚反应过来,也在电话对面笑出了声,“我们今年二月刚确认关系,之前都是前男友,彼此利用,搭伙的,宿敌,你怎么理解都行……”
“这几个词是一回事吗?”两人隔着电话乱笑一阵。最后,贝尔尼丝拉回了话题:“我要谢谢你为联盟做的事。你,甚至还有‘指南针’,贡献都很大。”
“这个倒是……”阿涅洛卡了壳,深呼吸了一次,“我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能做……”
“你们的回答真的是一模一样。你和梅莉。”
“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他们沉默了一会,贝尔尼丝一直看着楼下不断变色的商店灯牌。最后,阿涅洛好像是咬了咬牙,才把话说出口:“实际上,我连自述都隐瞒了很多东西……我也是想到,既然提供不了你想要的自述,就用别的方法来补偿,才答应去德国的……”
其实早有预料,贝尔尼丝“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在当时,说实话,我最在乎的根本都不是埃菲索·梅利斯。我一直不想透露……不愿意说那个‘环境’,是因为……”
“因为导演吧。”
阿涅洛“哎”了一声,意思是诧异,但语气分明如同撒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知道你当时在剧组的监护人是谁,而你在自述里跳过了一切有关他的内容。”贝尔尼丝坦然道,“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对你而言肯定比较特殊。”
听筒对面微微叹了口气。“是,这本质上算是我的……私人恩怨。对不起。”
“不,这其实是个线索。我现在想到了,梅利斯对你那么残暴,可能恰恰是因为你‘威胁’到了他——”
“我把感情放在了导演而非他身上,这让他愤怒了。”
“就是这个意思。”想到那个埃菲索·梅利斯居然可能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吃过瘪,贝尔尼丝瞬间有点想笑。但这毕竟关联着别人的心理阴影,她呼一口气:“可惜现在死无对证了。”
“但实际上,导演也看到了这些。我最后见到他了,而他对我提起了……而我之所以能去德国,也是因为当时,我恰好在寻找他的旅途当中。你还记得失传媒体论坛那个寻找《月神之海》的帖子吗?对我来讲,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记得。我和你联系也是因为那个帖子,我找剧组的一位摄影师买到了底片……甚至连楼主,就是‘莉娅’,后来都加入了我们,你知不知道?”
一提起莉娅,阿涅洛在听筒对面“啊”了一声,很显然兴奋起来。
“说到这个,说到这个!”他拔高了音调,甚至背景隐隐传来敲击声,“你还不知道,我们最终找到了导演,也从他那里拷贝到了《月神之海》未完成的底片,然后,我和‘指南针’,叫上莉娅一起,在线上看了……”有几个单词的尾音只剩气声,贝尔尼丝本以为他在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是哽咽的前奏。她沉默着,等他说完,而阿涅洛也完全不顾她的反应,只是仿若跌跌撞撞地一口气说下去:
“莉娅是中国的留学生,现在已经毕业回国工作了,她早就脱粉了梅利斯——对哦,她还加入了你们——她还说公司里有位男同事在追求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她工作很忙,我身体还不好,外加上时差,时间经常对不上,我们找了很久,才凑出三个小时看了《月神之海》……看完之后她在麦克风里哭了,说这真是一部好片子啊,哪怕结尾还不完整,但不完整也好了,就像断臂维纳斯就像中国古代一部叫《红楼梦》的小说……但我自己看来,说实话,或许是因为脑海里满是别的东西,反而没有那么沉浸到电影之中去;我想的是自己的表演,自己在剧组经历的事,哪怕有些记忆也已经模糊了。到最后,我问莉娅,它真的有那么优秀吗?如果和那些影史经典比起来,和《八部半》《红色沙漠》或者《镜子》《假面》《撒旦探戈》比起来呢,或者和你看过的最最优秀、你最喜欢的电影相比起来还更胜一筹吗,如果是十分制你会给它打几分呢?当时我应该是很激动,‘指南针’一直在旁边叫我冷静,而莉娅也思考了很久……”他现在也很激动,贝尔尼丝听得出来,声调飘忽不定,甚至让人觉得可笑。《月神之海》能对标那些电影吗,塞尔维斯托·科奇,是能与费里尼或塔可夫斯基一争高下的导演吗?或许是呼吸声暴露了心绪,阿涅洛也停了下来,喘着气,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你猜,莉娅是怎么说的?你猜猜?”
“我不知道。”贝尔尼丝不知道还能答什么,“但你未免高估他了。”
“对,我高估他了——可实际上是他在高估自己!莉娅思考了很久,甚至可能去查了资料,然后她首先说,‘我不怎么看艺术电影,我没有什么品鉴能力,所以这只是我和自己喜欢的电影对比之后,得出的个人意见……’总之怕我难过似的,说了一堆前提条件,我当时就已经大概知道了;果然,她说,尽管确实很美也很感人,但这部电影‘在我自己这里,大概能打到八分吧’!之后还往上提了一点,说八点三分,八点五分,我已经明白了,在她心里实际的评分可能就是七点五分左右……为了这样一部电影啊,七点五分的电影,我的半辈子,还有导演的半辈子……”阿涅洛停住了,在听筒对面喘着气。贝尔尼丝望向城市尽头,一时哑口无言。
“或许,因为莉娅如她自己所说,不常看艺术片,所以她的评分很容易偏低。”她最后说。
“不,就这样才好。就这样。”阿涅洛已经冷静下来,恢复那种柔软的声音说下去,“然后我终于放下了,我终于明白,自己所执念的是什么了。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导演关系很好的那时,有一次他带我出去散步,在种着鸡冠花的花坛边,看到一只生病濒死的蝴蝶。他不停地告诉我,那蝴蝶就是他要追求的‘美’,而我听从了,于是我受了害,并一直困惑了十五年。”
贝尔尼丝恍然大悟:“所以我明白了。你对他就像……我对梅利斯。”
“是的。尽管做法完全不同,但我和你出发时的动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过去的自己讨个说法,尽管你要的是实绩,而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他到底如何看我’的答案……”
“那么,导演给你答案了吗?”
“答案就是那部七点五分的电影。”隔着话筒,她听到阿涅洛那边仿佛有海风掠过,“一个没有结局、且任人解读的答案。”
两周后,贝尔尼丝在博洛尼亚的老家,收到了一个小巧的包裹。包裹来自阿雷佐,寄件人是“茧”,拆开,里面是一枚异常精美的标本胸针。一只优雅舒展的大红蛱蝶,趴伏在鸡冠花的花瓣上,那些波浪形花瓣被一层层叠起来,卷曲出似海浪又似裙摆的形状。她将胸针别在自己T恤的胸前,对着镜子,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鸡冠花表面竟折射出火焰似的金色偏光,如同在热烈地涌动或奔腾。
这种东西明明是他个人的意象。送给别人不太合适,更何况我没场合戴啊。贝尔尼丝苦笑着,要把胸针收起来,左看右看,却总不舍得摘下。她拾起那张为别胸针而打了孔的卡纸,从镜子里看见,卡纸背面居然有字——她将卡纸翻过来,在午后阳光与胸针折射的点点光斑下,读出阿涅洛手写的字迹:
【致 “莱农”,或贝尔尼丝·卡瓦里:
你的肤色很适合鲜艳的红,所以我顶着疾病做了这个。并不是以此绑架你必须使用,但如果能看到你佩戴,我会很欣慰。
我想传达的是:纵使百般挣扎,一切造物也是因其生命而美丽。】
贝尔尼丝让胸针留在衣服上,抬头看向窗外,一片澄澈的蓝天蔓延到街区尽头,阳光和胸前艳红的色彩,照得她的面孔闪闪发亮。“美丽在于生命。美丽无罪。”她喃喃自语道,转过头,轻呼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扬起一个意气风发的微笑来。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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