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救护车紧急送回米兰市区医院的那个早上,十五岁的塞尔维斯托·科奇依旧想着月光与海洋。接下来一整个住院的暑假他都将无数次地想到它们,一片洁白的狭小病房如同漆黑虚空的反面,他看着毫无裂隙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已永远错失了另一面的景色;但从此之后,某个“存在”伴随疼痛,夜以继日地寄宿在他脑海中,折磨了他长达二十二年之久。
他是在来到比安卡第二天的凌晨五点,被房主发现躺在旅馆台阶侧面的山石夹缝里的。岩石上有长长一串向下飞溅的血迹,他身下也是一大片结块的褐红色沙土。科奇一家选择的别墅旅馆建在山上,将湖景尽收眼底,通往大门的台阶很高而陡峭,却没安路灯,旁边只有稀稀落落几根拉着绳子的木桩权当护栏,事发时,这些护栏甚至尚且完好。凭借血迹的方向,父母猜测是他夜间独自跑出旅馆,不知道本想去哪里,但由于白化病导致的夜盲症,在下楼梯时浑然不觉地走到了边缘,被绳子绊了一下,就摔到旁边尖锐的石头丛里,一路滚到夹缝中被卡住,由于脑损伤或失血过多而昏迷到凌晨。现场的状况相当骇人,房主本以为他死了,但在固定好伤口、吸氧补液后,这位少年短暂地恢复了意识,认得出父母和妹妹的脸,能听懂让他不要活动的指令;之后在被转运回米兰的路上,以及躺进病房的最初几天,他处于一种奇特的谵妄状态,不说胡话也不挣扎,半睁着眼,血色的虹膜始终对准床尾那一片空白,似乎在久久凝视什么东西。
塞尔维斯托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知道自己从旅馆的台阶侧面摔了下来,把父母和斯特拉吓得半死,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可能无法按时去布雷拉报到,甚至知道旅馆的房主和父母争吵着不愿担责,但最终还是赔付了医药费,并加装了路灯,放缓了台阶,将护栏修到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的程度;因此他清楚,“他”与这一切一样都是真的。每天清醒的几个小时里,他忍受着剧痛、呕吐和高烧的折磨,而“他”的存在就和痛苦同样清晰,那个从一切琐碎现实背面投来目光,不可见也不可感的美少年,的确如影随形地在他身边,比家人和护士都更可靠。
那少年没有让他感觉更好。疼痛缓解是由于静脉输注的止痛药,口腔清爽是由于母亲用棉签润湿他的嘴唇,心情宽慰是由于妹妹送来了一张手绘贺卡,他不是那种无视科学和亲情而将一切归功于神秘力量的傻子,但正因如此,他更加确信,那少年是单纯地存在,因为没有利害,而于可见可感的现实无涉。他反复回想少年现身的时刻,用模糊受限的视野追索他的影子,想方设法地再度往虚空前进。一度他发现头痛剧烈时少年的存在会清晰一些,于是享受般忍耐着头痛,在视野开始发黑时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再回到那片虚空;但眼前很快只剩毫无意义的花色噪点,然后回到惨白的病房,一群护士围在旁边,母亲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焦灼,问他为什么不知道喊痛,偏要硬扛到休克才被发觉。确认他并无大碍后,她又叹起气来,在床尾踱步,唠唠叨叨地说这孩子真是奇怪,时不时自认为隐蔽地背转身去抹眼泪。塞尔维斯托看着她,感觉呼吸又略显费力,原来一场意外能引动别人的那么多感情。最后他在脑内组织了许久语言,像是背诵一样,对母亲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有关被撕裂的海面、月亮的尸体和那个始终在他身边的少年;由于喉咙里还插着塑胶管,他说得很艰难,而母亲的表情愈发凝重,最后她叫来了护士,要求再度给他进行脑部扫描,因为“他至今依然在产生幻觉”。
那不是幻觉,因为那根本不是一种“感觉”——塞尔维斯托想说,还想从很多角度来反驳,但预感到将和从前一样解释不清,只好吞下口无遮拦导致的苦果,并从此再一次确信,自己的想法不会通过语言被任何人所理解。他接受了检查和盘问,未发现能反映在医学影像中的异常;而随着身体康复,繁杂的现实重新渐次进入感官,正如在舞台上一样样放置布景道具,虚空渐渐淡化入黑暗,他也想,那晚的所见所闻或许真是幻觉——于是很快,他不再“笃信”,而是“痴迷”于少年的存在。既然不依靠于感官和经验,那就也不依靠于逻辑、医学或“迷狂”,他放弃了思考少年的真身,转而愈加坚定地,要将其在现实中呈现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没有“想要”他这么做。是塞尔维斯托自己想要,自己执着于此。这个来历不明的“存在”,无关现实也无关信仰,甚至无关审美,无关喜好,无关自我,他只是要呈现“他”;如果真有一日成功,他将对着那副“作品”无话可说,甚至不会认为那是自己的作品,因为任何一点解读,一点现实的碎屑都会将其玷污,更何况是出于自己丑陋身心的“表达”。刚能拿动画笔,他就坐在病床上开始画了,他的整个右臂和右手奇迹般地只有擦伤,好像就是为了这项事业而幸免。但每一次,最多画出一个轮廓,有时甚至刚落下第一笔,他就会感到“不对”,然后明白了因为那虚空和少年都虚无缥缈、变动不居,甚至不肯在他的脑海里静止一秒,更别提被禁锢在固定、平面的线条与色彩里。他也试过强行画完一张人像,小心翼翼落下每一笔,足足挣扎了两个小时,但纸上的脸孔无比粗糙,完全无法与脑海里的形象相对应,甚至让后者愈加模糊起来。他忍无可忍,将那张纸一把从素描本上扯下,揉成一团丢去床尾,牵扯得断裂的肋骨一阵剧痛。母亲勃然大怒,他苦苦恳求了许久,才保下自己的铅笔和画本。
两天后斯特拉来看他,这是他住院以来她第一次来。她进门时眼神躲闪,缩着肩膀,塞尔维斯托早听说她目睹自己被抬上救护车时受到了很大惊吓,还自认对这场意外负有责任,父母因此安排她尽量回避;但是,看到床头的画本,斯特拉立刻忘了原本要说什么,一味为哥哥的刻苦而目瞪口呆。
“你还是得好好休息。”她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叮嘱道,“我都被你吓病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活着。”塞尔维斯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斯特拉坐在床边晃着腿,将手伸向他的画本,似乎是想和从前一样拿起来就翻,但这次,还没等他阻拦,那只小手居然又缩了回来,安分地放在了膝盖上。“我决定了,以后不会再任性了,闹着想去什么地方呀,随便翻你的东西呀,都不会了。爸爸还夸了我,说这就是‘成长’,我一直以为成长只能是因为好事来着……不过,我马上也要上中学了,却总觉得自己和小学时没有什么区别。我是应该成长一点了。”
其实你一直那样就好,你不必为了我考虑。塞尔维斯托想说这句话却没来得及说,因为这段话触动了他的某些灵感,思索期间,小姑娘已经信口开河了好远。成长是由于经历的积淀,人只是出于方便而划分年龄和学段,但是,但是……就像斯特拉自己定义成长一样,他也可以给“少年”一个定义。其实是一个名字。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才是“锚定”的最初。
由于有人与他交谈,他先前暂时忽视了少年,但思维稍微一转,就能感觉到他还在。将斯特拉的喋喋不休放在一边,塞尔维斯托对着那团虚无而美丽的“存在”发问了:我给你一个名字吧?你想不想要一个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
实际上,是许久以后,当那晚的所见所闻已经扩大,变成一整个流动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塞尔维斯托因此试图再用“语言”将其记录下来时,他才想到了“里安德罗斯”这个名字。正如少年诞生的场景一样,“世界”也未经构思而自动丰富起来,每天都随着表达的尝试而渐渐拓展,关联上“神”,怪物与死亡。在依旧离群索居的高中生涯,他没有辜负数学老师的眼光,成绩优异,学习刻苦,在课外阅读了大量文艺与哲学书籍,绘画内容尽管晦涩难懂,但也总被评价为“极具创想和个人特色”;而这一切,都是他想方设法接近里安德罗斯而不成,将失败作扔给老师交差的结果。尽管用语言锚定少年的尝试毫无意外地失败,但“里安德罗斯”的名字留了下来:那位神话时代为爱而投身大海的少年,似乎让世界背面的“存在”也感到满意。
或许是由于他死了,塞尔维斯托这样想过。如果这样,那我被拒绝或许是由于我活着;实际上在见到“他”的那时,我也的确差点死了。
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在夜间莫名其妙跑出旅馆的?塞尔维斯托本人没有印象,父母和斯特拉也都百思不得其解。而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解释可信——说不定,在见到里安德罗斯的那一夜,自己的确是想要自杀。
整个高中时代,塞尔维斯托每晚都难以入眠。夜深人静时,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那是他与里安德罗斯共处的时间,他专心感受着那位美少年的存在,想象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黑暗尽头俯视自己。起初,他欣然沉溺于那道视线,因它将自己从现实中解脱出来;但随着越来越多锚定的尝试宣告失败,他开始恐惧,甚至愤怒。伴随剧烈的头痛,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自己无能,又恳求里安德罗斯靠近,让他看见他或感受到他,一秒,哪怕一秒就好,给他一个清晰的轮廓,可少年只是呆在黑暗背后,从不给予回应。第一学年结束回家,他憔悴得让父母大惊失色,但无论怎么盘问,他都拒绝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吃饭或休息,以及为什么没有朋友,为什么对布雷拉的周边环境一无所知。看他即使假期也整天坐在桌前画画,对一切毫无兴趣的模样,父母某天买了四张电影票,以不许浪费为由,强行拉着他出门放松。
这是塞尔维斯托第一次走进电影院。此前他们在电视上看过电影,他向来都看不清画面和情节,因而对其毫无兴趣。这次他走进电影院,顶着众人的目光在座位上坐下,开场前金色的灯光依旧刺眼,他无法摘下墨镜,满心烦躁地想着该如何捱过两个小时。但是,等灯光熄灭,周身一切隐没入黑暗,那短暂的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仿佛飞旋在头顶,一声隐秘的轻笑。
然后屏幕在正前方亮了起来。感官没有了余地。
片子本身其实乏善可陈。那是一部讲述女主角如何努力在歌坛拼搏的励志电影,颜色鲜艳,音乐活泼,市面上能找出一大群质量参差不齐的同类电影,尽管如此,她在高潮的最终献唱算是热血澎湃,斯特拉的心情被歌声牵引,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在动感的片尾曲中,灯光亮起,观众纷纷离席,她说着“我喜欢这个”,蹦起来舒展一下筋骨,却发现哥哥不知何时摘下了墨镜,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手指死死抓着座椅边缘,好像随时都要瘫倒在地。
在第一次进出电影院后,塞尔维斯托经历了人生中数一数二严重的偏头痛发作。两个小时间,荧幕里的一切将他颠来倒去地掀翻又搅拌,回程路上,他躺在汽车后座不敢睁眼,反复地痉挛、呕吐、流鼻血,窗外经过的每一杆路灯,每一次刹车,每一声鸣笛,都让疼痛在头颅内侧尖锐地闪烁和扩张。电影仿佛从未结束,他满眼满耳全是影片里的景象和歌声,而任何一点变动都像是新一片屏幕亮起,强迫他动用全部感官去聚焦,直到把他活活撕成碎片。之后整整两天,他因疼痛而躺在床上,难以起身又难以入眠,煎熬之中,那片有“神”的海域,忽然以一种腾飞的姿态浮现出来,居高临下地罩住了嘈杂;然后他终于确认了,在电影开场前听到的轻笑,是里安德罗斯的笑声。父母白天去上班,斯特拉每隔两个小时来房间里看一眼,在第二天午后,发现哥哥终于睡安稳了,松了口气,晚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长;三人正在客厅里吃晚饭,讨论着以后长子到底还能进行什么休闲活动,话题的当事人忽然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凌乱、步履蹒跚,双眼神经质地闪光,像是科学家终于解开了事关全人类前景的谜题,径直对他们宣布:
“就是这个。我不打算继续画画了。我将来要做电影。”
他说到做到。第二学年起,塞尔维斯托选上了所有与影视鉴赏相关的课程,也不再聚焦于画布和书本,而是将几乎所有课余时间花在看电影上。宿舍没有录像机和电视,他就每天坐一个小时公共汽车回家,在车上以书包为课桌,借着晃动的街灯甚至手电筒写好作业,好尽可能留出时间去看电影,一晚上能看两到三部,再勉强睡上几个小时,然后早起回学校。他沉迷于那种平面绘画远不能及的深度,光影、色彩与声音不断流动,带来整个时空奇妙的嬗变,伴随温度与痛觉,将他团团环绕又托起;他无比确信,如果里安德罗斯和他的世界能够栖身于某种“形式”中,那一定只能是一部电影。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观影带来的不适,而随着阅片量上升,神经可承受的阈值也越来越高——半年后,他就可以对租赁店里的片子来者不拒,无论是恐怖、暴力还是色情内容,都当作单纯的神经刺激接受下来,甚至能一整天坐在电影院,戴着帽子和口罩,抱着毛毯,反复面对纷繁的画面和音效,任身边观众来来往往,灯光一场接一场地亮了又暗。由于苍白、高瘦、畏光且作息混乱,他在同学间素有“骷髅”“吸血鬼”这类外号,而在全身心投入观影以来,他的表现越来越名符其实。家人都难以理解,他为何对一个初见时带来巨大痛苦的东西如此沉迷,但在塞尔维斯托获得了两位老师的推荐,以视力残疾者的身份,破格拿到罗马艺术大学电影专业的入学考试资格时,十五岁的斯特拉首先明白,哥哥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执念,并且因这种执念,他最终能将同样难以言喻的结果带到世人面前。她说服父母支持哥哥拍电影的梦想,要他们放心,只要拍不出那部惊世巨作,他就“绝对会珍惜这条能拍电影的命”。
以一种无人能敌的气势,他通过了入学考试。准备升入高中的斯特拉温柔得反常,一整个暑假都黏着他,对他反复暗示自己的“功劳”,而父母则像是送出一件珍贵的花瓶前反复检查包装那样,帮他收拾行李、千叮万嘱要好好照顾自己;塞尔维斯托应着,由于感激和歉疚而欲死不能。愿意栽培一个身心异常的孩子是他们的牺牲,自己着实受之有愧;因此,理所当然的,如果自己没有展现出艺术天赋,或者在大学表现不好,或者将来没能拍好电影,这份爱意和殷切就该随时被连本带利地收回。
在前往罗马的前一天傍晚,塞尔维斯托突发奇想,去全家第一次看电影的那家影院看了一眼。当时的米兰已与如今相似,别具特色的建筑、玻璃外墙的大厦和购物中心拔地而起,街边熙熙攘攘是穿着张扬的人潮,他的外形混在其中,甚至都不格外引人注目。他看着改头换面的街道,童年铅色的阴影已在不知不觉中远去,下了公共汽车,往地图指示的方向走,映入眼帘的,赫然一片血红的废墟。
施工的围栏内侧,旧的影院与商店都已经尽数拆除,新的大厦还没建好。一座座半成品高楼,如同从里到外被挖空、腐烂,脚手架和钢筋是裸露在外的骨骼,直挺挺林立在夕阳前方。那些层次规整、密密麻麻的窗户,在阴影里留下方正而纯粹的黑,凝视着他,不是目光,是眼球被挖去后留下的空洞。
他又听到了里安德罗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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