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的惊艳过后,塞尔维斯托开始思考,阿涅洛身上究竟有些什么,让自己觉得里安德罗斯真的被投影在了现实。或许并不是相貌本身,而是他出现的方式,他的脚步,他的眼神,还有那种神秘莫测的气质,与自己“所知”的形象相契合。少年站在楼梯上,与照片中对着镜头微笑的模样不同,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与他四目相对:塞尔维斯托起初以为,是交汇的目光化成了触觉,随即又发现,那在两人之间牵起的,不可见又确乎存在的丝线,并非是顺着视线连接。他也一度以为,这是过于纯粹的美牵动了感官——十几年的识人经验已告诉他,无论男女,凡美人总有这样一个时期:当生理成熟已带来蜕变,心智与社会经验却尚不足以让其认识到这份美貌的价值,于是,举手投足都在挥霍取之不尽的珍宝,几乎让人惊诧于他们怎敢如此趾高气扬。十二岁的阿涅洛就处在这一时期,尽管此时似进非退,怯生生的,但踏在楼梯上的每一步,抓握栏杆的手指,盘在颈侧那绺柔顺的发丝,眨眼时睫毛的微闪,都是招摇。亚历桑德拉像唤猫狗似的,再度抬手叫他过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下楼,从内侧绕过座椅、台灯和花瓶,一步一步,在塞尔维斯托眼中,仿若无限重复的连拍镜头,相机快门以六百分之一秒的频率一张,一合,少年在层层叠叠的镜头中被剪开来,每一张剪影都拉出属于天堂圣殿的余光。他在母亲旁边坐下了,偎着她的肩膀,眼帘低垂,目光连同那神秘的丝线,却依旧透过淡褐色睫毛的缝隙,轻轻系在他面孔上。

“这是科奇导演。”莱蒙蒂夫人介绍道,“阿涅洛,向导演问好。”

阿涅洛犹豫了一会,缓慢而郑重地抬眼。丝线在空中摇曳。他如同猫咪面对陌生的陈设耸动鼻尖一样,在客人周围游移着目光。终于,似乎探查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他骤然别过头,缩起肩膀,纤细的手腕往膝盖上一支,如同在推拒什么,眼睑在蜜色的虹膜上堆起一层阴翳。

莱蒙蒂先生立刻压下两道浓眉,以警示的目光看着儿子,而亚历桑德拉依旧对客人微笑,还没注意到孩子和丈夫的表情:“快点,问好呀。”

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阿涅洛拖着长音,以一种与外貌不符的,淡漠、生硬,近乎粗野的语调开了口:“晚上好。”

“真没礼貌!”莱蒙蒂先生低声斥责道。

塞尔维斯托出神地看他,不知不觉中面露微笑。他已经不再想“里安德罗斯会不会这样”,因为里安德罗斯“就是这样”:少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眨眼,都将一股新的现实注入名为“里安德罗斯”的模子,将象征渐渐填充进血肉,而客厅里暖金色的柔和灯光,就也因此带上来自世界侧面的神秘与冰冷。任何分析都无济于事。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只是“正确”。他用眼神追过去,发现少年在恶声恶气地打了招呼后,其实也没有按捺住好奇,又开始偷偷回看自己;丝线随着阿涅洛试探的目光而飘动,在桌面上投下倒影,微微闪光,伴着一阵抽痛将意识提拉起来。顺着狂喜和惶恐,塞尔维斯托沿丝线渐渐攀索,终于在那幽深眼眸的尽头,验明了其真身——宿命。

 

提着千绪万端的宿命之丝,暂时离开塞尔维斯托·科奇病态聚焦的视野,我们可以来看一看阿涅洛了,读者。这个年方十二周岁的少年,刚刚从一所十分优秀而昂贵的私立小学毕业,但其实只是拿到了一张象征性的证书,并不代表他真的享受了与学籍印象相符的教育,因为这孩子至今为止的人生,有一大半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由于先天性的心房间隔缺损,阿涅洛从幼儿时期开始,就反复因胸痛、眩晕、肺炎和上呼吸道感染而进出医院。心脏X光显示他的缺损面积不小,而且还有好几处,几乎没有自愈的可能,但治疗起来倒也容易:动一次开胸手术,将心房修补好,从此可以一劳永逸,唯一的缺点是,孩子胸口正中将永远留下一道长约20厘米的疤痕。这让一心想要阿涅洛进入演艺圈的莱蒙蒂夫妇望而却步,又听说随着年龄增长体质增强,缺损带来的影响可能会自然而然减少——于是他们将手术一拖再拖,心如刀绞地一次次看孩子躺在病房里受罪,也为支援阿涅洛做出了充足的努力:即使忙于工作,他们也会在想起孩子时买来玩偶和书籍寄到医院,还高价聘请保姆贴身照顾,自然,请求那所小学为他保留学籍也费了许多工夫。好在上天不负他们的努力和等待,十岁往后,阿涅洛的心脏并没有痊愈,但体质确实在逐渐转好,甚至终于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得以正常上学,还顺利通过了所有毕业考试。

塞尔维斯托后来会听阿涅洛讲起这些,这个少年不经常开口,但一打开话题就滔滔不绝:在遍布药味的病房里,发潮的白色床铺上,与世隔绝地一天天捱着日子,他很笃定地说,其实最可怕的不是病痛,而是无聊。如果他真的胸口发紧、头痛欲裂,或者体温高得像被投入汤锅里熬煮,护士就会来给他检查或扎针,他就能感受到冰凉的电极如何逐一贴上胸口,看到自己鲜红或暗红的血如何流进试管里,或者无色无味的氧气怎么从那灰色、硕大的金属罐里,通过层层机关和管道,最终被输送到面罩内侧;甚至有时他会在痛楚中忘记一切而昏睡过去,醒来后痛苦几乎总是能得到缓解,护士会和保姆说话,他就能躺在旁边琢磨那些词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即使状况没有严重到惊动护士的程度,痛苦也是一种被规劝着努力克服的挑战,他一次次想着能不能挺过去而不被发现,虽然最后总以失败告终,而保姆就会换上温柔的语气,和他互动,想方设法让他感觉好一些。所以,最可怕的是痛苦已经过去,没什么精神但也说不上哪里难受,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但由于某个“指标”还不正常,护士不允许他出院,于是他只能躺着看天花板,盯着白光灯直到视野遍布青紫,点滴只是单调地在下落,那时手背上的凉意早已不新鲜了。父母工作忙碌所以他们不知道,绘本总是在新到的第一个小时就读完,而那位尽职尽责的保姆发现绒毛会刺激呼吸道,就把他们寄来的玩偶统一收进一个大袋子里,无论阿涅洛怎么恳求也不愿拿出来;要她为他讲个故事或画幅画也是不可能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孩子玩,甚至有时她会睡着或暂时离开,于是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管子和电线禁锢在这里。

尽管从未明说,但塞尔维斯托对阿涅洛童年经历的看法很明确:他理应因此怨恨父母。不同于自己是生来注定成为异类,阿涅洛身上承载的痛苦,绝大多数都是本不必有的。不能贸然说莱蒙蒂夫妇不爱孩子,但他们显然把过多东西,排在了阿涅洛的快乐与健康之前——成为演员的期许、完美无缺的外表、自己的事业,乃至明星家庭的面子——可恰恰就是这些不称职之处,造就了如今的“里安德罗斯”。这位在医院里目睹乃至亲历过病痛和生死、被迫怀恋着痛苦、只能与幻想为伴的少年,在谈论这些事时毫无指责之意:说他们工作忙所以已经尽力了,我总生病他们也很难过,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

而在公众环境下,阿涅洛也被目光无休无止地包围。由于身体原因,他无法参与同龄人的活动,也没能与任何人建立稳定的交往;又由于惊为天人的外表,他不会被忽视在角落,而是被众人小心翼翼、敬而远之地欣赏着,如同被摆在展柜里精致的瓷偶,一碰就碎,碰碎了就要赔钱,连老师在午休期间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时,都是一种生怕要赔付什么的语气。塞尔维斯托后来想到,他们之间所谓宿命的丝线,或许本质上是异类间的惺惺相惜;但随即又否认这点,想丑陋苍白的自己,怎配哪怕是想到与那美貌相提并论。

紧紧盯着“投影”的身姿,锚定那被评价为“过于复杂”的剧本,忽然就不再是件难事。依照阿涅洛的人生轨迹,他书写起现实中的“里安德罗斯”:一个与世隔绝的少年,在生死夹缝间来来往往,被现实和人群所拒斥,最终在虚无注视下奔向“神”,也就是世界反面,那片满溢月光碎片的海洋尽头。在“反面”,一切人与事物都会扭曲,变形成常人难以理解的模样,那是他在里安德罗斯的“世界”里看见的怪物,密密麻麻如露水的眼珠,明暗如血肉截面的巨大月亮,古树化成头生羊角的枯瘦老者,怪鸟的影子树叶般飘散又云集。阿涅洛看他十几年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手稿,神情恐惧又惊羡地震颤,说这让他想起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那些宇宙深处超越理性的神明……那些作品他上高中时读过而且印象深刻,塞尔维斯托紧张起来,翻着自己的素描本,从有些已经含糊不清的图稿中寻找蛛丝马迹,直到确信这些图画里没有让人联想到某位特定古神或旧日支配者的东西,才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一切不是对某位前辈拙劣的抄袭。阿涅洛不懂他在想什么,还以为自己的说法惹了导演不高兴,目光谨慎地落在他脸上,又茫然无措地移开;确认了自己思维的原创性后,塞尔维斯托才想起他来,看回去,微笑一下以示安抚:“我没想到你看过这个。”

“你别告诉爸爸妈妈。”阿涅洛也感觉到危机解除,害羞地笑了笑,“住院时太无聊了,我就让保姆帮我去图书馆借书,她把这些当成神话故事借回来了。我一边被吓得每晚做噩梦,一边又觉得好看,还有医院里的那些杂志也是,介绍病情的插图都很吓人,但我总是想去看……”那么,塞尔维斯托想着,他果然是天生就该奔向那片“海洋”。

里安德罗斯不再是一个“概念”了。一团柔软的、鲜活的东西,从别墅象牙白的楼梯上而非世界尽头走下来,可以交谈、触摸和拥抱,如今日日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交流这些时,两人是一起呆在塞尔维斯托自己的书房里,自从表示有意让阿涅洛出演主角以来,莱蒙蒂夫妇就任由他带着儿子去“熟悉剧本和影视工作”,几乎是完全把孩子交给他照顾。在这个与天镜解约后的“假期”,他暂时抛开商业收益和人际关系,在那些胡乱摊开的艰涩书籍、光盘、画笔与稿纸之间,和阿涅洛——和里安德罗斯呆在一起,看他微笑、凝神,一切都自然无比,仿佛他原本就是这房间的一分子,是他收藏、欣赏、研究的对象之一。塞尔维斯托有时会和他对话,更多时候是装作工作或阅读而看着他,周身影影绰绰的光晕流动,每一帧仿佛都能被直接加入电影。有一次阿涅洛看书看累了,维持着坐姿就睡过去,脸颊抵着沙发扶手,脊椎塌陷成优美的弧线,阳光从书架和杂物缝隙中照下来,洒在他脸上一如沉淀金沙的河流,鬈发与睫毛泛起的阴影如道道波纹,似乎都随呼吸而起伏。他不忍心去打扰,直到阿涅洛醒来活动颈椎,抱怨全身酸疼,他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实际上相当难受。当晚他通宵呆在书房,想将白天没完成的工作做完,但实际上在反复微调书籍的摆放、台灯的角度,沙发上靠枕的花纹和位置,想象着阿涅洛取了书,仰躺或者趴在上面时,怎样才能既让他舒适,又能构成完美的画面;以及明天要与他讨论什么话题,要让他或者引他看到些什么,设想好一切可能性,直到趴在书桌前睡过去,梦与醒之间一片黑暗的缝隙里,隐隐听到舒缓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来自里安德罗斯,还是来自幻想中的阿涅洛。但第二天,真的看到少年耀眼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他又把一切计划全部忘记。

相处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带阿涅洛出门。米兰的大街小巷,公园,古建筑,艺术馆,富有设计感的商业中心,自己青少年时期如饥似渴地看遍了的地方,或者当时尚未建起的地方,全都在少年的陪同下重走一遍。阿涅洛在他身边,步伐雀鸟般轻快,好像一个未曾见过世面的五岁孩子,不停地问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而塞尔维斯托不知怎么,居然全都能回答出来:坐在长椅上休息时,少年看他的眼神里,已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倾慕。他牵着阿涅洛的小手,如怀抱珍宝招摇过市,又欲炫耀又怕被人觊觎,像是小时候拽着一只氢气球,飘浮不定、稍有阻力,一松手就会飞上无边无际的蓝天,化成刺眼阳光里一个渐远渐不可见的黑点,从此再也找不回来——而每次因此心生惶恐之时,阿涅洛就仿佛读到他的心事,将脸颊贴上他的手臂,似乎在宣告自己永远不会离开。

他们走在米兰的街道,或者呆在昏暗而柔和的书房,镜头一寸一寸拉远,光线从明艳或阴沉的景观里自东向西一遍遍旋转,阿涅洛的身影、微笑、飘起的衣角,一张一张滑动着交叠起来,情感的浓度与长度也就随之延长并重叠,每一次见面都携带过去全部记忆的影子,在脑海中无穷无尽自我重复的蒙太奇。两个月后,塞尔维斯托已经难以承受每次见面的触动,想着尽快签下合同然后把电影拍出来,尽管阿涅洛年龄还嫌太小,理论上应该再等个两三年等他完成义务教育……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因他而死,从无穷无尽的注视、交缠和心悸中解脱,顺便在影史留名,至少留下一部永恒的,仅代表“神”的通灵之作。带着这般想法,他牵着阿涅洛走在街头,打算前往他们常去的公园看蝴蝶,却发现孩子拽着他的手,恋恋不舍似的频频回头。

“怎么了?”塞尔维斯托放慢脚步。阿涅洛满脸通红,缄口不言,一味看着他们的来路。几经询问,他终于把老师领到刚经过的一家面包店前面,若不是这次,塞尔维斯托根本没注意到这里新开了家面包店。透明的橱窗里放着一排名叫“马里托佐‌”的奶油面包,比手掌还大上一圈的圆面包,质地松软,外皮金黄油亮,从中间切开后塞进足足两指厚的奶油,将表面撑出圆滚滚的凸起,又洒上一层雪白的糖霜,造型颇为吸睛。

“我想吃这个。”阿涅洛小声说。

塞尔维斯托霎时对这东西心生反感。

“爸爸妈妈一直不让我吃奶油。”阿涅洛看着他,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但昨天晚上我偷偷吃了一点蛋糕,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的肠胃现在可以受得了,我想吃它很久了,也打算只吃一点……”

“那让他们带你来买吧。”塞尔维斯托拉着他,想继续往公园走,阿涅洛这回却誓不罢休地在橱窗外面站定了。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有了与人交涉预算和工作安排的丰富经验,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一个孩子放弃吃甜点。他想到“万一吃完不舒服无法对父母交差”的角度,又觉得这并非自己真正所想;两人站在排满诱人面包的橱窗前,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塞尔维斯托推门进去,给阿涅洛买了那个马里托佐‌。一路将面包下垫着的粉红色油纸捧在手心,阿涅洛却低着头迟迟不下口,相反,在附近找到长椅暂坐后,他仿佛自知做错了事,看一眼老师的表情,先将面包捧到他面前:“你想吃吗?”

塞尔维斯托摇摇头,视线投向椅子边缘木头的裂纹。旁边传来油纸揉搓的声音,阿涅洛开始吃面包了,想象甜腻的奶油混合面包胚体糊在那秀气的小嘴和洁白的牙齿上,他竟莫名其妙地一阵作呕。当阿涅洛说着“就这样吧”,用手肘碰他的时候,塞尔维斯托转过头去,绝望地看见他鼻尖和嘴唇周围都沾着奶油,甚至指尖也沾上了,还要用舌头贪馋地去舔。

他连忙掏出湿纸巾,看阿涅洛擦手擦脸,起初甚至没注意到鼻尖上的污渍,转过头来问他“收拾干净了没有”。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里安德罗斯”好像就与奶油面包一同,被阿涅洛轻而易举地揉碎、吃下,他身边只是个沉迷口腹之欲、丑陋又庸俗不堪,与其他任何小孩没什么两样的小孩。阿涅洛把剩的面包装回袋子里,讨好地来偎他的手臂,手指滑腻腻的,身上仿佛也沾满了奶油的甜腥,塞尔维斯托下意识地要甩开他,手臂却僵在原处不动。

重叠的蒙太奇也渐渐褪色。是的,如诅咒一般必然如此,塞尔维斯托想,哪怕牵着宿命之丝,理念与现实也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撕裂。阿涅洛什么都没做错,想吃一只奶油面包而已,在十二三岁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愿望,但这个愿望,让他作为里安德罗斯,从“正确”瞬间跌落回“不正确”。就是为了这点小事。从公园散步回来,他把阿涅洛带回书房,趁孩子坐在沙发上看书,周身又现出一点“里安德罗斯”的影子时,举起一直放在桌上的相机,为他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给阿涅洛拍照。听见快门声,少年先是十分抗拒,用手臂挡住脸,然后眼睛从手臂缝隙里看出来,看他放下照相机,才把手臂也放下,冲他抱歉又狡黠地一笑。笑时眼睛眯起,一点也不像里安德罗斯了,但花瓶瓶颈般细白的手臂托着下巴,整张脸又仿佛熠熠发光,漂亮得惊为天人。

塞尔维斯托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过放弃合作。但正是因为这一笑,他决定,从此还得与阿涅洛纠缠下去。

 

阿涅洛升入初中以后,莱蒙蒂夫妇工作更忙,塞尔维斯托开始频繁地陪孩子一起过夜。他和从前一样失眠,整夜坐在书桌前想象和对照,翻着那些照片和录像,不厌其烦地改写《月神之海》的剧本,即使本尊就躺在触手可及的床上,身体温热、呼吸轻柔,时而还发出可爱的梦呓。他不知道也不愿意想,里安德罗斯是怎么睡觉的,包括他爱吃什么、平时去哪散步,这类问题放在电影里,实在是太琐碎而毫无必要;于是他想远离作为“普通孩子”的阿涅洛,回到那个“概念”中去,但哪怕以“拍照也需要先注视他”为借口,实际上就是屡屡按捺不住地,将视线放回他身上。

阿涅洛对老师的变化似乎察觉了一点,又似乎一无所知,但他也有自己的念头。不知何时起,他越来越频繁地依偎老师的手臂,或者和他拥抱,轻轻抱一下却又放开,然后自顾自跑出十几米远,抱着胸口站在前方等他追上;又有时忽然将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在他做出回应时又受惊一样弹开,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关于这些动作,存在显而易见的解释,只是塞尔维斯托觉得太过离奇,不敢设想;但不久之后的某个秋日夜晚,他从浅眠中醒来,感觉到身边睡着的阿涅洛似乎在抽泣。那单薄的身子背对着他,在被褥之间微微有节奏地颤抖,脸埋在枕头里,喉咙深处时不时溢出一声被闷住的喘息。他想看看阿涅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手刚伸过去,在黑暗的空气里顿住。

这孩子在自慰。

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了太阳穴。塞尔维斯托躺在黑暗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听那被压抑在枕头里的喘息,一阵一阵宛如耳鸣回响。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在这时候,为什么偏偏在自己面前。最终,随着一声轻轻的叫喊和一阵颤抖,阿涅洛停止了动作,埋在枕头里,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发出呜咽和啜泣。喉音里含满了水汽,这次他是真的在哭。塞尔维斯托假装自己刚醒,打开台灯,阿涅洛痉挛地跳起来,然后又跌坐回床上,最终背对他,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小团,将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

朦胧的雾气一缕一缕飘散。塞尔维斯托从窗帘缝隙里看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缎带似的银河横在天上,从未见过如此明显的银河,像是又一个神秘的世界忽然对他显现。他从背后抱住阿涅洛,轻轻抹掉孩子的眼泪。

“你知道吗,我要你饰演的角色,里安德罗斯。”他说,“他是被另一个世界召唤的孩子,来自,并且最终重新归于世界背面的永恒。因此,我在选择演员时,只能通过神秘的‘印象’来尝试锚定他。”

阿涅洛的心脏如幼鸟一样在他手下拼命挣扎。“你觉得我合格吗?”带着哭过的气音,他轻声问道。

“并不是‘我’觉得你是否合格。是‘他’是否同意选择你。”

阿涅洛转过来看他,眼睛亮得发浅,鼻尖通红,面颊上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湿痕:“那还是你决定的。里安德罗斯又不是真的。”

“是真的。”塞尔维斯托斩钉截铁地说,他此时又抱住了阿涅洛,“‘神’,还有里安德罗斯,都是真的存在。我知道。”

柔软的卷发倚在他手臂上。少年眼中亮光颤抖,水珠顺着面颊一道道滑下,仿佛对身旁的导师感到格外恐惧。最后,他轻声道:“好吧。那么就是他。”

“他选中你了,我们之后还要共事很久。”塞尔维斯托说,“而我想要慢慢地,让你越来越接近里安德罗斯。”

孩子沉默了一会。

“好的。”

答应下来之后,阿涅洛轻轻摆了摆头,如同接受了咽喉上愈收愈紧的绳索,眼神涣散,一种绝望的苦涩。塞尔维斯托看着这一幕,再度感到如初见一般的大难临头。完了,他想,这个“镜头”是可用的。在因被情感折磨而宁愿赴死之时,里安德罗斯在他身上复生了。

这是那种祭品似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阿涅洛脸上。第二次就是在《月神之海》的剧组,把阿涅洛交给埃菲索·梅利斯,过夜后,再在片场见到他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