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清尘往后的人生中,无论过了二十还是三十年,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十九岁的这个秋天。如果他和陆沧水的故事真的到此为止,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分开后他思考了几次陆沧水的去向,几度在社交软件的对话框里打字又删掉,但很快就重新适应了空无一人的宿舍,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去,把那几天当成一段新奇或许还有点美好的插曲。随即,实验进入阶段收尾,数据的整理和校对,导师交给他负责。

这件事任务量不算大,却至关重要,楚清尘明白导师对自己的重视,决心要干到最好。期中临近,课程作业也多了起来,他每天在学校里骑车骑得更匆忙,熬夜又早起成了常事不说,吃饭就抓着三明治或者汉堡这种便携的食物,在图书馆或教室旁几口啃掉。睡眠不足脾气更容易不好,眼神也显得更凶,同学在背后议论他像个随时会爆的炸弹,让人不敢近身;于是平时来借笔记抄作业的那些人都不来了,楚清尘倒觉得好,本来也要拒绝的,干脆乐得自在。

在楚清尘的孜孜不倦下,实验数据还真被他发现问题了:在关键位置出现了一个很低级的计算错误,他顺手就能改掉,都不必去通知负责这部分的学长。整理完毕交上任务,他自信没问题,提前开始写自己那份实验报告,结果已经动笔写了一半,深夜,导师一个视频会议打了过来。

进入会议,全实验组都在里面。导师隔着屏幕说数据有问题,语气平稳,但严肃得令人胆战心惊,说这样离预估偏差太远;展示出来一看,楚清尘惊出一身冷汗,问题正出在自己改掉一个计算结果的那组。

他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下导师的愤怒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地斥责他为什么要擅自改动,这里他用的算法根本不对。一股火苗从胸口窜到眉心,不是对导师,而是恨自己太想当然。做了错事就该立正挨打,他当场用正确的方法重算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个数据还是不太对劲。于是导师的怒火烧到做实验的学长身上,几人一个个环节复盘到凌晨一点多,最后决定进行操作失误排查,该部分数据作废,实验重新进行。楚清尘原本不负责实验操作,也被勒令在旁边观摩,类似的错绝对不能再犯。

于是他本就忙碌的生活雪上加霜,晨练不得已暂停不说,咖啡从每天一杯喝到每天三杯,见缝插针地补课程作业,每天睡三小时的生活持续了一周多,结果出来,和上一次一样有一组怪异的数据。学长当场骂了句粗话,全组测算得晕头转向也没找出失误,视频会议又开到凌晨,最终怀疑到总体设计的层面。于是导师带水平较高的几个博士生重新查资料设计实验,其余人先整理新的数据,画好统计图,姑且留存。

断电后饮水机里的热水已经不热了,楚清尘又冲了一杯温咖啡,重复对着冷白台灯写字的夜。他早已知道实验中这样的情况确实会出现,探索科学的道路上总会有无数坎坷——几十年后在研究新材料开发的过程中,他甚至都习惯了这种情况发生,寻找失误、重查资料都能心平气和;但如今他年少气盛,在学术上尚嫌青涩,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只想几个月的心血全都白费,内心又闷又烫,一股气在心口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

他拼命咬着指节,恨实验组,恨做实验的学长,最恨的是自己。明明已是深夜,却自我惩罚似的,想着写完报告第一部分再睡觉——一坐下,却莫名其妙地刷起手机:根本没有营养的资讯、不认识的影视剧明星、乃至削肥皂洗地毯,一条条刷下去,脑内提醒自己该赶紧干活,却死活也放不下手里这个玩物丧志的东西。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控制住下滑的手指,找出新的报告表格,写了三行,台灯储蓄的电力告罄,先是变暗,然后无助地闪了两下,灭了。

楚清尘摔了笔。

再怎么反复开关台灯,它都只是敷衍地闪一下。到后来甚至闪都不闪了,只剩一片漆黑,伴随着按动开关的徒劳声响。要是从前,他必然会开手机手电筒接着写;但现在他忽然想,台灯陪我加班加点累了都可以罢工,只有我还那么心甘情愿地压榨自己。可浪费时间玩手机又怪不得别人,他泄愤似的卸载了所有娱乐软件,依旧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只好定了五点半的闹钟先上床。躺着也睡不好,起来后他没看手机,借着晨光径直写完了第一部分,然后恢复了晨练,照常绕学校跑一圈后去买早饭,跑得气喘吁吁,却比以往慢了足足五分钟。

长期超负荷运转,看来不仅影响脑子,也影响身体。他胡乱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几口吞下早餐,匆忙骑车去上课,赶得急了,坐在教室居然有点胃疼。直到午休习惯性地看一下手机,发现陆沧水居然发来了信息:是转发“迷犬”本周五开live的预告,说这次刻意挑了一些偏抒情风格的乐队拼场,弹的歌也都是旧歌,问他还有没有兴趣来。楚清尘诧异他们怎么突然演出这么频繁,还对上一回心有余悸,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吃完午饭才组织好语言——其实就一句话,说自己最近很忙没有时间,live就不去了。陆沧水发了个失落的表情包,回复说你好好干活。

楚清尘呆在图书馆和宿舍,又度过了好几个空寂而心急火燎的夜。他本该尽快完成实验报告,但每次一看就心烦意乱,只好把它先放在一边,专注于写课程作业。周五下课后又开组会,被导师抓着灌了一耳朵资料,说从下周一起,实验要按照某新方法尝试重启。学长学姐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楚清尘已经有些麻木,不好说自己理解了多少,只是领了任务答应下来。旧实验报告终于到了不得不写的关头,他回到宿舍,打开之前那张表格;写着写着,词句在脑海里又陌生起来,找到文档去看数据,满屏圈点像虫子在大脑里钻。又硬着头皮写了两行,这时还没熄灯,台灯也已经充满了电,没再有什么阻碍他写下去的外力——可是看来看去,曾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项目不知怎的就面目全非。 焦灼几乎要烤干全身的血,他恨不得砸烂整个宿舍,把手指咬得通红,捶了几回桌子,手机几度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法再遏制自己。机械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打开社交软件,最顶上的居然还是陆沧水的信息:那你好好干活!

失控感的记忆忽然回到身体。他忽然想回到那天的现场,想被推动着大喊,想被掀翻或淹没,想被入侵,想被摧毁,仿佛不那样不足以找回自我,不足以冷却,把脑子里的昆虫和雾气给粉碎。

楚清尘抓上外套,冲出校门,叫了出租车直奔“暗流”。

车上抢到最后几张全价票,他才明白陆沧水所谓的“赚不回场地票价”完全是一派胡言。那么,他究竟为何这么积极地拉自己去现场?出门时已经晚了,他坐在车后座,还是耀眼的光和冷风,心情如同上次和陆沧水一同回来的时候,一面心潮澎湃,一面无地自容。

“暗流”门口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他几乎是莫名其妙地检票入了场,直到置身人群中,听见音乐,看见灯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现在台上的似乎是个新人乐队,曲子演出有点乱,但节奏明快,旋律朗朗上口,氛围也还算尽兴。楚清尘在后面听了几首,感觉风格不太合胃口,不过身边也都是和自己一样融入不了核心人群的观众,倒是自在许多。放空思绪站了不知多久,任音乐把自己带着起伏,包围周身的不再是惊涛骇浪而是温柔的水波,但这点刺激反而隔靴搔痒,总觉不够。

乐器收声,观众鼓掌,灯暗了,他发呆似的站在原地——然后音乐再响,台下起了一阵欢呼的浪潮,灯光平平无奇地亮起,随着熟悉的旋律,熟悉的身影在台上显出来。

一对比十分明显,“迷犬”的演出水平比上个乐队高出不少,台下反响也热烈得多。尽管如此,楚清尘在后方听着那些熟悉的歌,音响依旧在胸腔里跳,脑子里却依旧雾蒙蒙的,不再有初来时那种令人难以呼吸的震撼。他趁着律动和“开火车”的机会,顺着人群往前走,想着到了前面参与感应该会更强;可不知是自己的心情作祟,还是演出状态确实没那么好,他总觉得今天的“迷犬”有点干巴巴、软绵绵的,仿佛只是在重复着指法和节奏,而没有上回的那种激情。陆沧水的精神更是明显不好,看台下的眼神同样放空,电吉他屡见杂音,观众尽管一样欢呼和互动,情绪也不如上次热烈。楚清尘几乎有点失望,站在前排,不再避人,盯着陆沧水的脸研究。

恰逢间奏,一道光迎头扫来,在刺眼到宛如洗刷了视网膜的白光下,楚清尘感到,那双浅色的眼睛锁定了自己。

电吉他的声音猛然飞扬起来。如同什么东西瞬间展开升起,陆沧水弹出一段高音,锐利的音色钻透头颅,观众间起了小小的惊呼。精彩的solo给演出增色不少,其余几人的兴致也被带着高涨起来。演出临近结束,在满场“安可”的呼声中,陈星烨对台下喊道:“有时没有旋律的东西,反而是最直接的!如果不想结束,那就在这里,把你们所有的心情,不甘、痛苦和愤怒,全都跟着我们喊出来吧——三,二,一!”

观众纷纷举拳,尖叫呈灭顶之势。台上几人也都很配合地挥着拳头,陆沧水从旁边窜过来,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拿下。

“为什么还不肯离开?你们还有你们的明天,音乐对未来毫无裨益。”起初,他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一头白发已经甩得乱七八糟,在灯光下蛛丝般发亮。往静寂的台下看了一眼,忽然像是爆发了什么,他弯下腰,拼死似地喊起来:“层层叠叠的希望还压在头顶,我们能腾出两个半小时用来腐烂,所以不要理性、成长和资本,只有在逃避的时候,我们是自由的!”

台下再度尖叫。

这句话喊进楚清尘的脑膜,一团光在他头颅内侧撑起。那些混混沌沌的阴影和雾气没有散去,但这一刻被压缩在了可有可无的边缘。两耳、头顶、胸腔,一个通透清明的十字贯穿了他,推动他到达某个顶点。

他忽然能够呼吸。

在“迷犬”带领下,发疯似的呐喊一波高过一波。楚清尘不知何时一起喊了出来,一喊就停不住,自己的声音被人群掩盖,这回终于有了藏身其中趁机发泄的畅快。“迷犬”把氛围带动成这样后,请出第二个乐队下台了,之后两个乐队的重演都反响热烈。然后灯光亮起,观众意犹未尽地回到现实,陆陆续续离场。

楚清尘走出表演厅,摸到踏实的灰色墙壁。他看着人群鱼贯而出,松下因呐喊而紧绷的胸腔和咽喉,如梦初醒。

他本想趁乐队还没出来时离开现场,不然不知道该如何对陆沧水解释; 走了两步,戴着口罩的陆沧水从后面把他抓住,撑着膝盖喘气。今天他的眼周和额头缀满了亮片,红色的眼线直拉到太阳穴边上,头发用彩色皮筋扎成好几束,整个人宛如成了某种闪光透明的物质,近距离一看,妖艳得怪诞。

“你现在是那个……躁期还是郁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管他呢。”陆沧水说,“药是按郁期吃的。”

楚清尘怕他问自己为什么说着不来却来了,但陆沧水只是带他回去找“迷犬”。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他就这样被带进后台,乐队休息室里颇为热闹,这次的气氛却称不上和谐。

“我早说了,为了演而演是不行的。”他先听见池霭的声音,“这不也和你们的理念相悖吗。”

“不是‘我们的’理念。”陈星烨边让思思帮她卸妆边回道,“说实在的,只有沧水一个人坚持。”她对着门口看见了陆沧水进来,也没收声,对两人挥了挥手算是招呼。原本坐在沙发上擦乐器的邱岳平连忙放下活,迎向门口,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最担心的问题终于迎面而来,楚清尘张口结舌了半天,陆沧水轻描淡写帮他解了围:“我求着他来的。”

“听见没小黄,下次也求我一个,兄弟才能来给你们捧场。”黄恺声身边坐了一个瘦高的男生,看起来应该是同学。楚清尘一看那边,他忙笑着介绍说这是朋友,叫罗彦;介绍时,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比先前拘谨了不少,很尴尬似的。

池霭收起键盘的折叠架:“有时我真觉得陆沧水挺可怜的。”她装好拉杆包,目不斜视地路过门口的三人,“我走了。”楚清尘忍不住往四处看,感觉自己无论如何来得都不是时候,但邱岳平已经拉着他在桌前坐下,拿了茶几上的糖果和小面包给他。

陆沧水找思思借了卸妆棉,把亮片和眼线擦下来,然后拽下满头的小皮筋,头发被生拉硬扯,楚清尘看着都觉得痛。黄恺声问他这次的演出感觉怎么样,楚清尘挑着优点,说让人容易适应得多。几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陆沧水卸完了妆,窝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手心里,默不作声。

“走吧。”陈星烨也终于把瓶瓶罐罐都收好,“去唱k?清尘来吗?”

一面是身份不同的尴尬,另一面是还没尽兴的落寞。现在回去,就又得面对惨白的台灯和实验报告。那团雾气又有隐隐下沉的趋势,可他还不愿意让刚抓住的光芒淡去。楚清尘思索片刻,答应了邀约。

邱岳平今天换了一辆大车开,里面颇为宽敞,坐下六个人绰绰有余。依旧是清冷刺痛的风,排成一长列的黄白灯光,乱七八糟的乐器丢进后备箱里,几人各自占据一个座位沉默,良久,陈星烨先开口:“沧水,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陆沧水的回答是:“今天外人太多。”

陈星烨不满地长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向旁边躺在思思身上。楚清尘意识到对方也看自己是“外人”,明知有理还是莫名不满,往旁边看去,这次轮到陆沧水在座位上缩起来。开往KTV的路上,几人又聊了些日常琐事,只有他就这样没再动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到KTV点了啤酒和小吃,暂时放下有关乐队冲突的种种,大家玩得还算开心;楚清尘喝不惯酒,也没唱歌,就着免费的茶水吃薯条和冰淇淋,听各位专业人士一展歌喉,倒也算是享受——可惜总有些煞风景的人,在看到罗彦端着啤酒往这边靠时,他想。

“楚清尘,是吧?”罗彦吸溜了一口啤酒,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哎,你是陆沧水的同学吧,和他是不是很熟?”

“不熟。”

罗彦凑得更近:“别蒙我啊,不熟他还能求着你来?嗨,我也没有恶意,就是想问你一下,平时他在学校里……是那样不?”

最后四个字问得鬼鬼祟祟,他笑起来,露出白晃晃的牙根。楚清尘也不明白“那样”是哪样,看了一眼,对此人忽生恶感。他别过身子,没了好脸色:“都说了不熟。”

“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干啥,你就告诉我……”罗彦还是往楚清尘边上凑,后者刚想起身,一罐啤酒啪地被按在了他左手边的茶几上。陆沧水跨过茶几,径直插到两人中间:“来吧,想知道啥直接问我。”

罗彦小声乍舌,摆手离开,窜过半个包厢,去另一个单人沙发上找思思,毫不避讳,径直坐到了所剩无几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腿贴着腿,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思思立刻站起来说我也想唱歌,去拿陈星烨手里的话筒。罗彦占据了那个单人沙发,对前面喊:“小黄,你唱完这段把麦给我!”

黄恺声没搭理他,把话筒递给要下场的陈星烨,自己回到那张单人沙发前面,表情严肃地说了几句话。他长相稚嫩,板起脸来也没什么威慑力,罗彦嘴上答应,嬉皮笑脸地没当回事。

“不过这也十二点多了,你还找得着宾馆吗?”黄恺声提高了音量,“赶紧回去吧,我帮你打个车。”

“连锁的多的是,没必要没必要。”罗彦把他拿手机的右手按下去,“实在不行我跟你住呗,一张床也能挤……”

“我睡队长家沙发上。”黄恺声拼命对邱岳平使眼色,后者了然,在上面唱得更卖力,“挤不下两个人,也没空打地铺,陈姐和思思姐也回家去睡,沧水和清尘已经定好双人间了,你赶紧找空房吧。”

楚清尘才发现自己没想过今晚睡哪的问题,也打开手机找旅馆。这里应该是华江市最繁华的一带,周围的几家连锁酒店全都爆满。他想问陆沧水住哪,可是那边还在演戏,不好开口;正好一曲结束,台上的四人下来喝水,罗彦立刻扔下黄恺声,凑到思思前面,带着一脸贼笑:“哎,你今晚要和谁一起睡啊?”

思思不解地看了一眼,罗彦音量不减,反而嚷起来:“老摇滚传统了,台上浪,床上更浪!不是有个专有名词吗,那些爬明星床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砰一声巨响,半罐啤酒带着四溅的泡沫砸到他头上。陈星烨顺着扔啤酒的动势飞起一脚,踹在他下腹部。

“这么熟悉你自己没少爬?”她把思思拦在身后,周身仿佛升起一股钢刃般的气焰,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地对着罗彦劈来,“含过多少牛子嘴这么脏,脑子都长睾丸里了是吧?”

罗彦满身湿透,酒沫顺着头发往下流,恼羞成怒地要动,邱黄陆一起扑上来,把人连架带拖出包厢。楚清尘刚反应过来,坐在原地暗自感叹长了见识,后悔没来得及帮把手,去问了思思,说没什么事。

陈星烨气得站在沙发前面骂人,思思搂着她肩膀,给她递了罐新的啤酒。不久后三个男生回来,说已经叫了辆车把罗彦“处理掉了”。黄恺声脸色通红,一个劲地道歉,解释说他在学校明明是音乐爱好者的形象,也因此能和自己相聊甚欢,谁知道一领到后台就原形毕露。从几人的谈话中楚清尘才知道,罗彦一见面起就千方百计地打探他们的私生活,对着女生们风言风语,大家开始都想着以和为贵,最终还是没忍下去。陈星烨还没消气,说着让黄恺声不许再和那人交往,后者也答应下来。楚清尘吃掉最后一口没化的冰淇淋,庆幸方才没和他多纠缠。

“虽然这么说,他对摇滚的认知倒不算错。”大家唱得有点累,没再继续点歌,陆沧水不知何时晃了过来,端着还剩个底的啤酒罐,举到楚清尘旁边,“你要不要来一口?”

楚清尘摆手拒绝了啤酒:“我本来以为你会生气呢。”

“他不尊重人,但这方面没什么可气的。从根源追溯起来,摇滚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陆沧水在他身边坐下,楚清尘才发现他眼角有几粒亮片没卸干净,正好缀在眼下那枚红色纹身的末尾,在KTV暗色的灯光下像一颗泪滴。陈星烨绕开被啤酒污染的沙发,也拉着思思坐过来:“你不是致力于维护音乐的纯洁性,不屑于接商演的吗?”

“正因为不涉及资本和商业运作,音乐才能有恶的自由。如果有交易,有造势,那就真的成了‘宣扬’和‘鼓励’,让听众难以自由选择去接受什么。”

“那你就偏要那个‘恶’不可?”

“陈姐,摇滚乐的起源和定义,你肯定比我更清楚。”陆沧水把剩下的啤酒喝掉,又开了一罐新的,“‘迷犬’在做的音乐是摇滚、金属还是朋克,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擅长去区分。我们也确实不是那种最原始的摇滚,时代在变,表达的东西也会变,我们也并不打算在台上对观众骂街竖中指……”

“创作在分类之先——我说你别喝了,身体受不住。”

“最后一罐。不管是什么吧,我总觉得摇滚,或者任何艺术,会呈现一些不积极的东西,甚至并不一定是为了‘暴露’或‘批判’。但是一旦被大众、商业或者机关审视,我们就失去了不积极的可能。”

“主流并没有不接受‘不积极’的东西。”楚清尘没忍住插话。

“它们就是因不被接受而存在的。”陆沧水接连灌下啤酒,“那些恶,丑陋、污浊和悲伤,它们不是一个固定的‘物’,毋宁说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定义,不美、不净、不快乐的集合。因此,从定义上来讲,善与恶就必然排除彼此,但也是从定义上来讲,它们是一个面的正与反,依靠对方才得以存在……”

“又绕回来了。”陈星烨叹气,“我从逻辑上能明白你说的, 但事实上有大量依靠个性获得欢迎的乐队……”

“所以该退出的是我。”

“你们怎么又聊起这个了?”邱岳平原本和黄恺声在另一张沙发上聊天,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来打圆场,“我们也还没和池霭好好谈过呢,先别说谁退出啊。”

“难不成要强迫她不管家里,陪着我们玩吗。”

楚清尘没忍住啊了一声,忽然明白陆沧水先前说的“不该对粉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听着乐队在自己面前讨论谁该退团的事,自己尚且惊诧,很难想象粉丝该是什么心情。几人看了他一眼,略显尴尬地闭了嘴。他和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决定打个圆场:“其实我觉得你们的歌,呃,挺励志的。”

陆沧水先前还神情低落,现在愣愣地看了他一秒,趴在膝盖上哈哈大笑,手里的啤酒摇晃成喷泉,淋淋沥沥染到袖口和头发上。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但话题确实就这样转走,黄恺声说着别浪费时长又点了歌,接下来几人如常唱歌聊天。玩得尽兴,但走出KTV时楚清尘满怀疲惫,已经快睁不开眼。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半。

“你们两个怎么样?住我家去?”邱岳平招呼他们,“恺声也来我家住,离这还挺近的。”

“不是说只有沙发……”

“那是我乱说的,为了让他快走!”黄恺声笑道,“队长家是别墅,住下六七个人绝对没问题。”

华江的别墅。楚清尘看着笑容爽朗的邱岳平,初见时觉得平易近人,此时忽然又感到有什么把自己和他们隔开。与这么多人同睡一房,他内心也有些抗拒,摇摇头:“不了,我自己去找……”

“但旅馆难订不是乱说的。”陆沧水拽过他的袖子,“你要不然去我那边住?虽然有点远,并且只有一张床,还有点乱。”

一边是要和若干不熟的人睡别墅,一边是和陆沧水挤一张床,两难的选择竟然会在今晚上演第二次。楚清尘已经被刺激得一片混沌,实在是受够了和一群人呆在一起,也不管在校外租房违不违规了,最终跟着陆沧水上了出租车。深夜外面已经冷了,车里开着暖风,他不知不觉靠着座椅睡过去,直到陆沧水从前座把他摇醒:“到了。”

楚清尘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度好奇过的陆沧水的去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揭晓。进小区门时他已经料到不妙,道路很窄,路灯昏暗,挤挤挨挨的居民楼墙体掉了漆,风吹树丛簌簌作响,仿佛每个拐角都会窜出持刀蒙面的抢劫犯。陆沧水带他绕了段迷宫一般的路,几度险些跌倒,到了一座单元楼门口,发霉的气味和住户的呼噜声一起扑面而来。陆沧水打着手电筒带他上三楼,台阶被小广告贴满,又绕过曲里拐弯的走廊,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停下——房门弹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手电筒的白光下,里面的摆设一览无余: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旁边的卫生间散发出异味,毛坯地板上乱堆着衣服和日用品,唯一一把凳子给了吉他包,装配件的几个箱子整整齐齐摞在桌下。

“来吧。”陆沧水关上门,拉了一下门口的吊绳,灯闪了好几下,一股肮脏的、仿佛不透气的光线笼罩了小屋。定睛一看,单人床似乎比宿舍里的还狭小,床单布满皱褶,上面似乎还染着点暗红的痕迹——他不敢细想,眼睁睁看着房间的主人脱了外套扔桌子上,从地上捡起睡衣,跨过书堆和衣服堆,去卫生间里洗漱了。楚清尘已经开始物色周边还有空房的旅馆,转念一想,他实在不愿意再走一遍小区里的路。犹豫之中,邻居的呼噜声又穿墙袭来。

“喂。”他隔着卫生间的门叫道,“你这张床连两条狗都睡不下。”

“哦……”无精打采的声音夹在水声中,“那我打地铺?对不起啊,因为要独居就挑了最便宜的……”

“我是说下次把人往房里带之前,你自己能不能先有点数?”意识到陆沧水真没概念的那一刻,楚清尘反而宁愿他是故意为之。想着今晚索性是睡不踏实,他也放弃了出去找旅馆,脱下外套铺在床上,心里暗暗后悔:来livehouse找刺激就找吧,这一连串的奇遇,怎么想都过分了。他和衣躺下,尽量把四肢摆熨帖,试图闭眼入睡。陆沧水不久后出来关灯吃药,蹑手蹑脚在床铺外侧躺下,也许久没有动作。

隔墙的鼾声与风此起彼伏,外面的车灯偶然经过天花板。手臂被压得发麻,认了一夜无眠的命,楚清尘展开肩膀,动作尽量小地翻了个身——结果不知哪里惊动了床架脆弱的神经,它在身下尖叫了一声。

睡在外侧的陆沧水惊叫着弹起来,捂住胸口喘气。楚清尘也吓了一跳,坐起来看他有没有事,陆沧水手抖得厉害,呼吸良久才恢复平缓,咬字发软,一句话似乎聚不起来:“对不起。”

“是床的错。”楚清尘已经没精力生气了,“搬走后你就住这?他们知不知道?”

“我拍过照片,他们说还行。”

“照片也就能看出个布局,那确实都差不多,谁知道你能折腾成这样。”楚清尘看没什么大事,拉陆沧水躺下,“行了,你再睡吧。”

“我睡不着了。你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也睡不着。”

他们紧挨彼此,睁着眼仰躺。天花板上漆皮剥落,一块凹陷和一圈裂纹,如同某种视错觉图像,让人旋转着深陷其中,回过神来却还是留在原处。舞台上听到的呐喊已经恍如隔世,白光淡去,楚清尘想着宿舍里的种种,又是一阵疲惫。

“明天回去得写实验报告了……”他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陆沧水在旁边笑了出来:“你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楚清尘险些没坐起来,反复思考自己方才有没有抱怨的情绪。陆沧水转头看他,依旧是那种又软又散的语气:“挺好的呀。我本来……很担心,怕你那么压着自己会出事。但既然知道你会想办法解压,不想做的事也能抱怨几句,我就放心了。”

“一点意义都没有。”楚清尘感觉被低看一等,心头无名火起,“我后悔今晚来浪费时间。”

“即使不乐意做的事,你也做得很完美。这是你厉害的地方。”

听完这话楚清尘消了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几乎被陆沧水一人拖着走,又感受到一种暴露的威胁。他决定转守为攻:“你呢,你是不愿意做的就绝对不去做?”

“我觉得,恰恰相反。如果要随心所欲,我会……”陆沧水说到一半住了口,静静盯着天花板看。楚清尘的直觉告诉他不该去追问,嘴上依旧不愿吃亏:“那你就不能迁就一下队友,去那个音乐节?”

“今天的演出不如上回,对吧。如果是在商演现场,我们能呈现的东西,甚至都不如今天的。”

“你都不去试试……”

“因为没有回头路,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陆沧水看着天花板,手指在空中点着,“综艺、舞台、开幕式,大量小众文化被推出台面,被收编,作为某种‘代表’或‘招牌’,丧失了尖锐与阴沉,成为娱乐之海中一股转瞬即逝的水流。只能积极向上或一笑而过,没有别的选择。”

“你就一定要歌颂恶——哪怕是……”楚清尘顿了一下,“罗彦那种人?”

“如果罗彦把他的渴望化为艺术,那就是完全合理的呈现方式。歌颂还是批判取决于听者,比如……”陆沧水又没忍住笑,“有人觉得我们的歌励志,我也只能认了……”

“那就别好像我听得不对似的啊,有什么好笑的?”

“在笑误读之偏差的荒诞。硬要说的话,我对恶有一种同情,因为它是被放逐、被压抑和审判的一方。人被教育着向光向好,但每个人从本质上,都只是一片混沌。”

陆沧水伴着铁架床的呻吟转过身,依旧没洗掉的那一小块亮片在眼角下闪,呼吸轻缓,很疲惫似的:“尽管听众不一定知悉或赞同,但我想这就是他们愿意听这些歌的原理。持续否定和忽视精神上确实存在的某些东西,是很累的。”

“楚清尘,你得承认,它同样在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