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还要穿寿衣,我不该告诉他们只用红玫瑰的。
这葬礼甚至不能称其为葬礼, 围绕死者的鲜花也不像这种场合该用的鲜花。大朵大朵的红玫瑰,鲜艳得没一点杂色,这鲜艳自顾自任性地铺开在大厅惨白地砖的中央,青色的寿衣在玫瑰丛中露出一点,包围着死者被涂抹上红晕的面孔;同样是惨白的一侧墙壁旁放着两个花圈,由于间隔太远而各自给人茕茕孑立之感,对面,沉重的黑色布帘遮住了窗子,有两个人面对着那两个花圈,同样彼此孤立,各不关涉,分别以奇特的姿态站在这里。
如果有人在这里的某处看着这一切,他就只能看到这种不伦不类的画面。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他们只用红玫瑰的,顾施颖想,她站在黑色布帘的内部,站在死者的身前想要去仔细察看那些鲜花:她又在脑海里勾勒画面了,如果另一个人在某处看着这一切,看着她,看着她身旁的夏知信,她会看到的是什么——他们不在看彼此,他们都在看死者,那张精致的死人脸,眼睛和嘴唇紧紧闭着,几乎是悬浮在周身的艳色当中,任何见过他生前模样的人都能知道尸体鲜润的面颊是化妆刷的矫饰。两个人,都背对着那个杜撰的旁观者,一个是白皙、丰腴、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脚踝上束着中跟鞋的系带,两条手臂撑着膝盖,俯身半蹲在死者身旁的鲜花前,后面的黑色裙摆微微耸起,搭在圆润的臀部轮廓上面,露出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大腿后侧;另一个是黝黑、瘦小,已经二十五岁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的男青年,一头许久不修剪的乱发,垂着细瘦的双臂和脖颈,表情看不见,只知道他在死死盯住花丛中的脸。没有致辞,没有哭声,甚至连泪水都没有;这就是全部,这可以是一个人死后的全部,她杜撰出的旁观者会这样想。而顾施颖想,这是顾子观死后的全部。是她的儿子死后的全部。甚至连泪水都没有。
“夏知信,我问你。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问身旁的男青年,却没有将眼睛对着他。
“我说了是跳楼。自杀。”叫作夏知信的青年声音很低,很沙哑,他穿着黑色衬衫与不知什么材质的黑长裤,站在角落里几乎要与布帘融为一体。顾施颖几乎能看见他的样子,粗短的眉毛紧锁着,单薄的嘴唇也紧抿着,这句话中有啜泣的前兆,原来他是在忍耐着才没有哭。而她甚至不用忍耐,儿子的尸体就在面前被玫瑰花丛包围着而做母亲的不流泪,甚至不必忍住不流泪。黑色布帘开着一条缝,玻璃窗上现出顾施颖浮在蓝天里穿着黑裙的半透明倒影,杜撰的旁观者就是透过这条缝隙看到了一切。这个死寂的秋日下午,阳光从玻璃窗外挤压着流进来,流到红玫瑰要燃烧起来一般的边沿,空气中有一线悬浮着的金色尘埃,顾施颖看着尘埃想自己小时候午睡睡不着就总是这样看着它们,她初为人母抱着儿子在拉上窗帘的卧室里喂奶的时候也这样看着它们,在这种阳光透进来的缝隙里,好像这微粒才是某种亘古不变的永恒的物质,而现在大厅里的三人在徒劳挣扎,至少曾徒劳挣扎过,曾试图逃避终将成为它们一份子的命运。
她把身子俯得更低,能隐隐嗅到玫瑰花的香味。“我是说,他为什么要自杀。”此时那个杜撰出的旁观者在想,看来夏知信是死者更亲近的人。或许正是如此。
“不知道。”夏知信的声音更低了,好像一吹就能散,散在空气中打湿那些尘埃,给大厅增添一份所有遗体告别仪式都该有的沉重。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去吹,所以他话中的情绪没散开,只是凝聚在那一线阳光之外的角落,顾施颖觉得此刻他的眉头和嘴唇应该都更加紧绷了,那黝黑、稚气,吊梢眼、尖鼻头,小野狼一样的脸,肃穆到像是随时都要绷断,她毫不疑心如果他决定不再抑制,一定会首先冲口而出一声长号:“我也问过他。第一次见到子观时我就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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