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欢迎光临,两位……”女服务员还没把“先生”叫出口,看见阿涅洛的瞬间居然捂着嘴别过脸去,切萨雷甚至还隐隐听见一声“哇哦”。他们被引到吧台边坐下,带位的服务员对旁边另一位女服务员耳语两句,后者显然脸色一亮,殷殷地跑过来上菜单和柠檬水。切萨雷看了看她,胸牌上的名字叫“贝琪”,个子高挑,一头红发,雀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最典型的凯尔特人样貌,在如今的爱尔兰居民里都不算多见。此时四面喧闹,吧台背面的乐池里电吉他疯了一样乱响,旁边围了一圈起哄的顾客。
早就了解彼此的酒量,切萨雷要过酒单,先给一人要了一扎啤酒。阿涅洛更是毫不含糊,点了一杯直饮金酒,象征性地要了份薯片垫肚子,后厨还没炸好,酒已经灌下去小半杯。
“你慢点。”冰球在澄澈如水的酒里快露出一半,切萨雷看着都有点心惊,“万一喝出问题了还得我照顾。”阿涅洛放下酒杯,吐吐舌头,嚼了两口薯片,实则口腔已经被酒精辣得发麻,盐粒摩挲舌头只有轻微的刺痛,尝不出味道。
切萨雷还在看菜单:“你想不想吃炖羊肉?据说配黑麦啤酒很好——噢还有这个,培根芝士焗土豆,看起来很不错……”阿涅洛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这次他察觉了。他掏出手机,看到贝尔尼丝的先前的未读信息,刚才又发来一条新的:【没事,她给我开门了。抱歉打扰。】
他查了一下美国时间。现在华盛顿是下午三点多。
“如果我十几个小时不回消息,你会不会担心得到处求人找我?”阿涅洛放下手机,没头没尾地往前一凑。切萨雷从菜单里抬起头,困惑地眯了眯眼:“前提是见不到面吗?以前会觉得你是又沉迷做标本去了,如果是现在倒是会担心,但也不至于到处找人……怎么了?”
“没事。”阿涅洛靠回去,暂时放过金酒,端起扎啤灌了两口,“其实你可以更着急一点的。”
“然后就会被你骂多管闲事……”贝琪端着空酒杯,偷瞄着阿涅洛从他们身旁路过,切萨雷刚好抬手叫住她,“加一份炖羊肉。”她将记好的单子抱在胸前,羚羊一般跳出去,丰腴的粉红色大腿从裙裾下露出一瞬。阿涅洛盯着红发飘舞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她倒长得和罗西娜有点像。”
“谁?——你说贝尔尼丝的助理?”切萨雷反应过来,“不像吧。看上去都有凯尔特血统就是了。”他想在脑海里浮现出罗西娜的脸来,但影像始终模糊,只记得确实也是红褐色的头发,很瘦,满脸雀斑。就算称不上丑陋,至少也是过目即忘的一张脸,绝对不如这位女服务员好看——尽管可能是由于,当初见那一面时,在贝尔尼丝与阿涅洛两人反衬之下,长相普通的人都会显得丑。说不定和阿涅洛走在一起时,旁人看自己也是一样。罗西娜·卡普里尼。这是个典型的意大利名字啊,虽然人种和姓名来源混杂的情况,在如今倒也屡见不鲜……他又想起“驽马”。许久以来,专栏没有再更新过。
“你知不知道,她——我猜是贝尔尼丝和罗西娜之中的一人,也可能是两人合作——在网上写过影射这些事的虚构文章?”切萨雷说起这事。
阿涅洛晃了晃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如一声疑问:“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十一月下旬开始的,但更了三周就停了。不过,主要还是……啊,谢谢。”贝琪将炖羊肉端了上来,切萨雷立刻收住话头,等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才重新开口,“还是在英语地区流传。写得挺真实的,不建议你看,容易触发ptsd。”
“你看到了以我为原型的角色吗?”
“没有。但你提交完整自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写了——而且,她们也有意隐藏受害者的真实身份,也就是说即使参考了你的自述,读者大概也看不出来。”音乐声、谈话声、庆祝干杯的喧哗,还在耳边不停地响,吵嚷和酒精共同裹挟来一种失真。上路前谁曾想,他们会在平安夜,人声鼎沸的酒吧里,讨论这件足以让整个娱乐圈随之震动的大事。阿涅洛喝一口金酒,又不过瘾似的,使劲闷一大口扎啤:“看来我还是太没用了。”
“怎么可能没用。她们收集这些,必然不只是为了当小说素材的。”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要这些来干什么……”
“还是要当作证据,提交给媒体和法院。你想想,哪怕在好莱坞,这些事也并非没有先例……”阿涅洛将酒杯推到他脸上:“行了,吃东西吧。我懒得管那么多了。”
他至今不知道其余受害者都有谁。在网上,尤其是进行这种私密交流时,如同在演独角戏,“莱农”作为一尊雕塑立在中央,他对它说着话,或哭或笑,雕像背后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帷幕,不知道何时会拉开,更不知道拉开后里面是什么。越是想起视频里“你不是孤身一人”的电子音,越觉得自己孤独。不只是由于阴性词尾。
酒精促动心跳,阿涅洛咬着一小块羊排,又想起几天后的德国之行。恐惧依旧在那里,每注意到一次就长大一些,如今已是枝繁叶茂,阴影牢牢遮住整颗心脏。但在阴影深处,反复品尝自己被追逐、被推搡、被反剪双手带到埃菲索面前直视那双噩梦般的蓝色眼睛,甚至是身后传来枪声(美国人不是都有枪吗)的幻想时,分明有另一种情感在蠢蠢欲动。想到自己可能身处险境,他兴奋不已。恨不得事态进展不顺利,让自己能传出线索但本人九死一生,哪怕直接受尽折磨后死去,这样就可以奔向……金酒快喝完了,冰球化掉一些,最底部的几滴液体寡淡如水。阿涅洛视眼前光斑旋转,他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摇晃酒杯,叮叮当当的声响让他心情大好。从恐惧的阴影深处生发的。
原来“神”也在这里。
“我之前也有段时间,没有伴侣的时候,一旦心情不好,就来酒吧。”阿涅洛端着剩下半杯扎啤。他还没醉到说话含糊的地步,自认意识也还清醒,只是周身一切都在感官里放大,仿佛话语要高声嚷出来,才能让眼前的人听见——而剩余的理智还来得及告诉他这是错觉,导致他说起话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般喝不完第一杯,就有人来搭讪了。虽然我等的是另一种,端着长岛冰茶或者什么烈性甜酒,挤在旁边说看你不常来吧这杯我请你喝,想干什么一目了然,然后我就假装被骗过喝了他——甚至还遇到过两次‘她’——请的酒,反正本来也是想喝醉的……我倒是希望他们计划一切顺利,但毕竟找男性下手的人还是少。而且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我假装或者真的喝迷糊了要被拖走时,都被服务员阻拦了。”
“你是真不怕被下药或者得病啊……”罢了,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过,自己“谁都可以”。切萨雷将叉起的炖肉又放下,据说汤汁里也加了啤酒,羊肉与黑麦的鲜美本在口中相得益彰,听着阿涅洛满不在乎地讲这些,却多少有些倒胃口:“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得这个慢性病是好事。少折腾自己,反而能活久点。”
阿涅洛长叹一声,哪怕是对着毫不优雅的扎啤杯,表情依然笼上一层忧郁:“反正我现在不再干了。但我是说,必然有些女孩被用同样的方式带走过,而服务员没有注意,或者没有阻拦——而这事落在她们头上,就是一场灾难。我时常宁愿自己代替她们。”
“你自己去找个酒吧打工,注意这种情况,就能阻止了。我回头也可以做一期有关‘失身酒’传言的探查视频,请你出镜当被试。”
“那不一样。”阿涅洛很明显已经醉意朦胧,他在高脚凳上摇晃着身体,“‘拯救’与‘牺牲’不一样……”
“如果有什么事你要靠牺牲自己才能做到,那说明你本就没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切萨雷把菜单又拿了出来,“再点份小吃?薯片已经不脆了。”
阿涅洛直接又翻到了酒水页,“我想要杯威士忌。”
“你停停吧,我再来一杯还差不多。我说点小吃。”
“那爱尔兰咖啡。度数低的。我们吃过晚饭了。”
“在集市上买的姜饼不能算晚饭——你不点我就点了。”切萨雷挥手招来服务员,这次终于不是贝琪了,“一份培根芝士焗土豆,一份酒蒸青口贝,再要杯白朗姆吧。我想想,再来一份红菜汤……”
“爱尔兰咖啡。”阿涅洛居然还记得换成英文。
切萨雷长叹口气,默许了。只要阿涅洛不进医院,大不了自己少喝点,保持清醒把他扛回去。反正现在,不必再担心有“捡尸”的人对他下手。一扎啤酒不足以让他喝醉,而对面的阿涅洛也尚未失控,晃着空酒杯眯着眼,眼神四下乱飘,似乎在追投影灯的光斑。
服务员上了新加的菜。阿涅洛吃了一只青口贝和几口红菜汤,这时面色还没有异样,但热烈烈的爱尔兰咖啡喝下去,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红晕来。或许是温度催着先前的酒精一并上头,他靠近切萨雷,眼里笼一层吧台上方的金光:“艾滋病也好梅毒也好,都会死得很难看。如果那样,你会鄙夷我吗?”
“更多会惋惜,没准还有恐惧。应该也会好奇,是什么让你这么一个众星捧月的人如此自毁。”白朗姆微微灼烧着他的喉咙,切萨雷也感到世界开始失真,“我当初离开,也是因为不想面对这些。”
“现在呢?”阿涅洛的笑容化成肥皂泡,在灯光里飘起来破掉,“白血病的末路难道很美?”
“现在你至少在尽量推迟那个末路。”他看见阿涅洛喝掉最后一口爱尔兰咖啡,把笑意同咖啡奶渍从嘴边一并擦去,“我还算知道你秉性如何,否则就该管着你禁酒禁咖啡因,早睡早起三餐定时,不能操劳不能着凉不能受伤……”
“喂!!”阿涅洛忽然大叫一声打断他,随即从座位上跳下去。切萨雷刚放下酒杯,他已经跑到不远处一位大腹便便的男性顾客面前:“你来摸我呀!来对我下手呀!!”他对那位男顾客怒吼道,一手抓桌沿一手抓椅背,将人圈在自己瘦削的身体之中,咄咄逼人地踢着地板,“你倒是摸我啊!我又不会反抗!!为什么不碰我?是我不够吸引你?为什么偏偏对无辜的女孩动手?!你怎么……”
看到贝琪站在那张桌旁,摆着个一眼便知局促的姿势,把菜单紧紧抱在胸前,切萨雷才反应过来。他穿过枪林弹雨般的视线,把阿涅洛从桌前拖走,一边对围观者致意:“他喝多了,抱歉打扰各位……我们结账。”贝琪了然地带他们去收银台,男顾客许是真的心虚,竟这样放了三人离开。
“那个,还是……谢谢你。”避开往来顾客,用手指使劲绞着艳红色的长发,贝琪对东倒西歪的阿涅洛开口了,“两位是,意大利人?来这里……”
“旅游。”切萨雷把阿涅洛的手臂往肩上架了架,代替他回答,“你没事吧?”
“没有。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难免会遇到。”贝琪抿着嘴唇,把眼睛微微别了过去,收银员已经在台前等候他们。阿涅洛忽然推了一把切萨雷,自己站稳了,用意大利语半高声地说:“又是这样。又成了这样……”切萨雷拽着他的手往收银台拖,贝琪却站定了,脸红红的,一双湖水般的眼睛看向他:“请问,我可不可以要一下……您的联络方式一类的……”
“抱歉。”切萨雷没放开手,“我不想让他给。”
“是这样……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贝琪恍然大悟,搓了一下脸,对他们匆匆鞠一躬,跑去收拾桌子了。切萨雷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英国就算了,怎么爱尔兰人都这样!他们也匆匆结了账出门,平安夜的商区,街头热闹不比酒吧逊色。他们沿着墙边躲避人群,在灯饰、圣诞树和音乐的边缘踉跄,两个半醉的人,如两个被流放者,在上帝诞生之夜远离故土,借酒浇愁都不够痛快。本来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愁。
阿涅洛忽然扶着墙站住。切萨雷忙转过去:“你不舒服?”
摇头。那张脸离他很近很近,他能看见眼下黑眼圈和眼袋的皱褶,颧骨上红晕还没褪去,眼珠晶莹闪亮,配合灯光,整张脸竟现出落日云霞般的色彩来。粗而急的呼吸裹着酒气,听来几乎像是喘息,一阵阵将他笼罩,然后那温度那酒意凑上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甜味,吐出气流的嘴唇不知怎么也亮晶晶的。阿涅洛像是动物一样从他的眼睛嗅到唇角,还夹杂断断续续的哼声,手指开始抚摸他的肩胛,视野渐渐被那双眼睛所占据睫毛簇拥着蜜糖般的眼珠是了切萨雷想起来从第一次遇到他起我就真的宁愿溺死在里面……
他用手背抵住阿涅洛的口鼻,轻轻将人推远。
“我说了我不会的。”
彩灯闪烁。冷风吹散了酒味,只是那股甜香还长长久久牵着鼻腔。阿涅洛咬了咬嘴唇,就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他,随即猛转过头去,朝墙撕心裂肺地吐。
切萨雷站远一点,帮他拍后背。酒精混着半消化食物的气味渐渐反了上来,他看见呕吐物溅在阿涅洛的鞋面和裤腿上,身上就也带了同样的味道。浪漫的错觉消散殆尽,夜风刺骨,路人偶然好奇地往这边一张望。细看街角,也到处都是垃圾、果核、落叶,还有呕吐物的痕迹。阿涅洛吐着吐着蹲了下去,羽绒服后摆就垂到地上,切萨雷连忙把他拖起来,勉强维持着平衡往前挪。
回到民宿前阿涅洛又吐了两次,第三次是直接吐在他身上的。恶臭又粘稠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很快浸得裤子也冷冰冰一片。切萨雷没心思骂人或抱怨,任劳任怨地把人擦洗干净拖上床,衣服全泡进洗手池,所有倾诉就也当醉话一起吐掉。受酒意驱使,他也爬上另一张床,倒头就沉沉睡去,至于放纵过后的一地狼藉,就留待来日的自己收拾。
阿涅洛被自己的呼吸声惊醒。太阳穴一下下针刺般胀痛,喉咙仿佛被什么人掐过,全身燥热,几乎像是血液在胸腔里沸腾,正在被缓缓烤干。想翻身,床软得如同一滩沼泽,只是稍微挪动一下,就感受到后背黏腻的冷汗。切萨雷躺在另一张床上,也因醉酒而呼吸粗重,不用想便可知,此时房里必定是酒气熏人。
他努力爬起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跑去卫生间,马桶水在白瓷上一片平静地浮着,他对着水面看了许久,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冷空气刺激得身体战栗,但依旧吹不散胸腔的燥热,大脑混混沌沌,愣了许久才想起回到床上。刚坐到床沿,看到手机放在旁边,就习惯性地拿起来。时间是凌晨五点,消息栏一片寂静。他刷了一会ins,被头痛逼迫着闭上眼,分明天旋地转、精疲力竭,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宿醉后最讨厌的时刻。他刷一会手机,闭一会眼,专心感受胀痛像一条虫蠕动着啃噬内侧,直到终于足以让他奔去卫生间,呕吐出来。
昏过去一样扑回床上,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往旁边看清,切萨雷也已经醒了,和自己凌晨时相同的姿势,仰在床上玩手机。
头痛略有减轻。他呻吟一声:“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多……圣诞节快乐啊。你想吃饭吗?我还没胃口……”切萨雷懒懒散散地哼了两声。
“我也不想吃。”阿涅洛也拿出手机,通知栏居然又浮着贝尔尼丝的消息。他一边随口说着“圣诞节快乐”,一边点开WhatsApp——【你能联系上罗西娜吗?这是她的手机号,直接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发送于十一点半。怎么是同样的内容?他往上翻,确认昨晚那两条消息并非错觉。
【怎么了?她不是给你开门了吗?】现在美国时间是……凌晨六点。到底怎么回事。他试着拨了那个号码,在等待接线时漫无目的地刷了几条消息,嘟嘟声和屏幕光线一并像针刺进头颅。没有人接。他重新扔下手机闭上眼,依旧静静感受疼痛,然后再次跑去卫生间,把胃囊里最后一点液体也清除干净。
切萨雷跌跌撞撞下床倒了水,端过来让他漱口。阿涅洛才察觉自己从口腔到咽喉都黏腻腻的,散发着令人恶心的酸苦。真是难看。他挣扎着刷了牙,又倒回床上闭眼:“以后不喝了……算了说也是白说……”
“你再睡会吧。”一块冰冷的东西搭上他的额头。胀痛好像被压下些许,他再度被柔软的深渊吞没。再醒来时,窗帘外的光线已经透出浅黄。切萨雷不知何时穿戴整齐了,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正一边捧着手机,一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三明治:“好点没?”
“嗯……”他翻个身,已经半干的毛巾从额头上掉下来,一撑起身体,立刻感到大难临头。想不起来具体有什么事,不适也已经基本消退。不比昨晚的狂欢喧闹,现在是平静的圣诞节白天——但这感觉仿佛是一种征兆、一种溶在空气里推动宿命的毒药,他在昏睡中已经不知不觉吸入了过多,似乎从这一刻起,在淡金色光线和微尘下,一切都迅速风化,无可挽回地崩解、腐败。他将毛巾扔在枕头边上,又缩回被子里:“对了,我今天还没吃药……你帮我把伊马替尼拿过来。”
此话一出他明白过来,是昨晚的谈话还在潜意识里发酵。寄希望于药片吞下去,就能拖延“末路”到来,就能重建起感官之外的某个世界。切萨雷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咽下三明治,擦干净手,准备去翻他的背包。阿涅洛抓起手机,充上电,按亮了屏幕。
贝尔尼丝:【但这没有你什么事】
上面还有好几条消息。
蜂鸣。所有血液逆冲向头顶。像是家属撞进急救现场,阿涅洛毫不犹豫点进对话框,上翻,大不同于贝尔尼丝平时的语气,细碎的短句列了长长一排。在他回复后,最新一条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半。美国上午十点半。一个小时之前。
【昨天下午她开了门】
【我们一起度过平安夜,我在十二点多离开,离开前我说明早六点见】
【我们约好了去教堂赶晨祷但她消失了】
【是的之前有些事让我很紧张】
【我在走廊站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人打开她的房门 然后我们发现她用围巾把自己吊在了墙上的挂钩上】
【那个挂钩是特意在承重墙上做了加固的当时她很得意地对我说这下吊柜就结实了放多少书都不怕】
【我们进去时已经晚了四个小时】
【她走了】
【我现在刚从医院出来】
【你不回也无所谓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你应该知道】
【但这没有你什么事】
阿涅洛扔掉手机,撞开切萨雷端来的药和水杯,跑去卫生间,跪倒在马桶旁。胃像已经干透的毛巾,无论如何拧绞只有一阵阵干呕,吐不出东西来。一位不知是否同心的盟友,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来不及想这是悲伤或别的什么,只是呕吐声反反复复从咽喉里撕裂如同哀嚎,直到切萨雷赶来,发现他伏在地上,全身发抖,无泪又无声地尖叫,仿佛突然迎来了人生一切不幸的始点,并且从今往后不幸将永永远远没有尽头。
“我们去德国。我们现在就去!”被切萨雷从地上架起来时,阿涅洛径直扑到他怀里喊,“你不去我也会一个人去的……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
切萨雷把他的脑袋扳直:“你冷静点,我们现在开车算酒驾。出什么事了?是你们的组织突然计划有变了吗?”
阿涅洛点点头,又摇摇头,伴随着一声“那为什么不是我”,眼泪潸潸而下。想着贝尔尼丝语无伦次的叙述,他终于明白,“莱农”不近人情的催逼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焦虑:时间一去不返,总有些事情,无论她们安排得如何紧锣密鼓,毕竟都还是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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