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洛被从腥热的黑暗里拽出来,扑进急切、发咸、湿漉漉又热腾腾的呼吸。眼前一片层次不均的金色晃动,切萨雷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被子依然挤在怀里,露在外面的手脚冷得刺痛。他慢慢撑起身子,另外半张空白的床从眼前滑过,然后墙纸、地毯、浴室门、书桌,逐一浮现在视野里,却尚未扎透昏睡时包裹住大脑的膜。呼吸声在耳畔有节奏地响着,一个带着咸味的怀抱把他拉近,又微微推远,阿涅洛看到影影绰绰的金色发丝,缓缓上移目光,天花板角落里阴影稀薄,模糊又软绵绵的,仿佛随时要滴下水来。

“你不要去德国。”切萨雷好像是刚跑了几百米回来,口鼻呼吸时胸腔仿佛也有回响,一深一浅的摩擦同时将他包围,“阿涅洛,你不要去。至少让我陪着你去。”

阿涅洛看面前人的脸。似乎从未与谁如此靠近过,皮肤上细小的晒斑、睫毛、从瞳孔伸向虹膜边沿的纹路、眉头的细纹,投影机似的逐一印在眼底,鼻尖处的水汽一次次冷却,又一次次重新被带着酒气的温热覆盖。德国。他从切萨雷怀里挣脱出来:“你喝酒了。”

“一杯。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我知道我不该看,但你不该不和我商量。你自己,面对埃菲索·梅利斯。太危险了。”

“大家都很危险。”阿涅洛不知怎的说出这句话,“我是和她们一起的。”

“意思是说——”理解错了含义,切萨雷的语气忽然松动下来,“你们有安排组织行动?会有人陪你一起去德国的剧组?”

阿涅洛怔怔地看他一眼:“对。”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内部的另一朵“灵魂”在指引唇舌发声。这样他就能答应了。“我们有组织。有人陪我一起……去德国。”甚至都没想是为什么要去德国。切萨雷大松一口气,往后倚在床头上,按按他的脑袋:“你看,我不是阻止你们伸张正义。有人一起就好多了。需不需要我在附近接应?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用。我们有安排。”不能把无关者卷进来。阿涅洛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瞳,终于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一切,也终于理解了现状。我刚提交了完整的自述。我准备要去德国。我和莱农的交流被切萨雷发现了,他不许我去,但我说有组织接应,他就允许我去了。一切事实浮现出来,心境全无变化,好像自己是一开始就有意为之,找出个让对方接受的理由。仿佛意志可以脱离注意力而工作,他只是刚刚“注意到”自己安排好了这一切。奇怪。他深呼吸一次,低下头眨眨眼,露出个愧疚又羞涩、自知甜美可爱的微笑来:“抱歉,我……她们要我保密,我也觉得应该保密。但是放心吧。”

“保密是应该的。我毕竟不是当事人。”切萨雷把他往怀里搂,紧了紧手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注意安全。笔记本和热点我没敢动,就放桌上了,你看看怎么处理……”阿涅洛惊跳起来,将u盘拔掉,关闭热点,才想到还没给莱农报告去德国的决定,索性打开signal:【我确定可以过去。你告诉我行动策略吧。】

【好。等定了就告诉你。】

【原来你们还没定?】

莱农没再回复。阿涅洛重新连上民宿wifi,往后靠在切萨雷身上:“没关系,开拍是一月六日。我们应该还能在这里过圣诞和新年。”

 

outis迟迟没有更新,他们继续在伊斯特本周边逗留。第二天中午,他们又在同一家咖啡馆落座,一人点了一份早午餐。等了十几分钟才上菜,镶着蓝边的白瓷盘里,两片吐司被蔬菜沙拉、烤番茄、茄汁鹰嘴豆、炒蛋、炸薯饼和两根香肠包围,一时看着琳琅满目,薯饼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油脂香雀跃地扑到鼻尖,他们不约而同先去进攻香肠,切开被肉糜撑得油鼓鼓发亮的焦红色肠衣,噗滋一声,半透明的鲜美汁水顺着餐刀滴下。两人迫不及待动起叉子,准备大快朵颐,结果吃了几口后,阿涅洛先放慢了动作,转而去挑起烤番茄同样油亮的外皮。

“没有闻起来那么好吃。”他说,“很咸,而且肥肉丁太多了。”

“我觉得还好?你吃不下可以给我。”切萨雷已经吃完第一根香肠,将炒蛋洒上黑胡椒,堆在白吐司上咬了一口。炒蛋里面加了牛奶和芝士,口感松软粘稠,搭配焦脆的吐司,起初也吃得心满意足;结果,不知是否受了阿涅洛暗示,不过两三口后,油腻感忽然涌起,仿佛在喉咙里糊上厚厚一层,喝了口柠檬水,反上来的居然还有腥味。他转向那些看似清爽的食物,结果沙拉淋着橄榄油,番茄被烤得软烂滚烫,丝毫没起到清口的作用;再看阿涅洛,似乎是已经放弃斗争,正专心将豆罐头涂在吐司上:“只有这个好吃一些……真难以置信,我们居然在指望英国菜。”

反正是用意大利语,这话不至于引人侧目。切萨雷捧着炒蛋吐司,没有勇气再吃下去,也不想去吃第二根香肠。他拿起另一片干净的吐司,也涂上茄汁豆罐头,咬了一口。

“你说得对。”罐头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至少味道酸甜、口感软糯,吃下去不会让人生厌。两人将食物剩了大半,悻悻而去。

这顿饭竟成了霉运的开端。走出店门不远,一阵暴雨突然袭来,尽管迅速撑起伞跑回房檐下,鞋子和裤脚还是都被浇透。踏上这片土地以来,雨不知道有没有停过,寒意不会让人失温,但随时随地如影子缠身,总要有某处是湿的,有某处不舒服。走在古老的码头和海滩上,这个以风和日丽而闻名的度假地,在冬日也一片萧瑟。中午没吃好,他们在海滨小摊边排长队买炸鱼薯条,刚出锅时酥脆鲜嫩,几步路后就被海风吹冷,同样让人食欲尽失。阿涅洛把纸包往切萨雷怀里一摔,叹气遥望天际:“我又想念意大利了。”

“振作点。”切萨雷勉强咽下一根冷掉的薯条,擦干净手指,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没去冰岛吃鲨鱼呢。”

本意是玩笑,但此话一出两人都发觉,之后如果一路北上,他们恐怕不会再有许多享受特色美食的机会。还未来得及回味那不勒斯披萨、马赛鱼汤、葡式蛋挞和海鲜饭,切萨雷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从意大利去冰岛,会不会也觉得北欧菜难吃?”

“这倒不会。”阿涅洛拒绝了他喂过来的薯条,“我觉得他不在乎自己吃什么。”

“那不可能吧。尽管确实有人能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各人对饮食的喜好也是主观的;但既然味蕾没有问题,他肯定会对此有概念和评价,只是说不说出来的区别……”切萨雷正顺着习惯信口开河,却忽然被瞪了一眼:“我说就是不会!”

“除非他已经适应了新的饮食方式——你生什么气?这不就是人的……”

“就是不会。”阿涅洛闷闷不乐,独自沿着海滩走远了。切萨雷莫名其妙,不知这个话题怎么就惹他不快,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又想找个理由把自己支开,偷着去和贝尔尼丝她们联络——但他追过去,阿涅洛也没提出要独处。当晚,阿涅洛说着凉头痛没吃晚饭,第二天早上就又感冒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天,直到他们循着outis的足迹又上路时,还窝在副驾驶不停吸着鼻子。

科奇更新的照片不是七姐妹也不是天空岛,而直接就是爱尔兰的莫赫悬崖。一个标志性的角度,层叠斑驳、布满横向条纹的岩壁蜿蜒向海中,如同里安德罗斯曾在其上“舞蹈”过的小径,只是崖顶平整开阔,甚至生着绿植,恐怕在他看来,依旧是壮美有余而险峻不足。离开伊斯特本时,街道两侧已经挂满了槲寄生、彩带和金色铃铛,开过购物中心,所有店铺播放的圣诞歌曲一齐挤进车窗里来。

“和你分手之后,我已经有好多年没人陪着过圣诞节了。”切萨雷对着副驾驶傻笑,又被白了一眼:“谁信你,肯定每年都换个对象……”

热闹的伴奏让他胆大起来:“我是说真的。每年换个对象的是你吧。”

“我才没有——都说了我一直在生病……”阿涅洛说话还带着鼻音,又像是真委屈了,切萨雷连忙改口:“那就是说,我们在圣诞伴侣这方面是忠于彼此了?”

“我们又没复合,谈什么忠诚。”

“这不影响。”汽车开出城镇,四面重归一片荒凉。大自然不懂圣诞,甚至不懂四季,将植物放进温室,就能不管春夏秋冬都茁壮生长。线性向前的时间是人类,甚至只是现代人类所创造出的概念。极夜的悬崖上,只有潮起潮落,月亮阴晴圆缺,一切会永恒回归到起点。

“你说。”切萨雷忽然念叨一句,“他会不会有人一起过圣诞?”

阿涅洛看着窗外嗤笑:“你怎么比我还惦记他?你陪他去过吧。”

“那怎么行,我要陪你的。”

阿涅洛脸上的笑容落下去,他没回话,看窗玻璃上划痕般细细的雨丝。那明年圣诞呢?这个念头太得寸进尺了,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从阿雷佐到英格兰,公路像一条灰线拴住他们,他想,如果前路真的漫无尽头就好了。如果永远也到不了一月六日,或者永远也追不上科奇,他不用思考怎么潜入剧组,不用去想那位非人般的导演会喜欢吃什么东西。就和切萨雷一起,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辆车里走,树木不会枯萎,道路不会崩毁。雨不会停。

雨滴拍窗的声音将他惊醒。不知开到了哪里,窗外又一场迎面扑来的暴风雨,车身噼啪作响,仿佛金属与玻璃也即将被雨打得四分五裂。切萨雷已经在车里放起了交响乐,鼓点的重低音与雨声搭配,让他从里到外震颤不止。阿涅洛在座椅上慢慢蜷缩起来,嗅闻身侧熟悉的皮革膻味,恐惧顶破血肉,开始在心底生根萌芽。

“讲点东西。”他命令道。切萨雷调低了音响:“你说什么?”

讲点东西——明明刚才已经说出口的话,现在居然又被卡住。意志调动不起唇舌,他渐渐听到心跳泵血在耳中回流的声响,一下一下,呈雾状扩散。切萨雷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腾出一只手按了按他的头顶:“我刚到这里时,给你讲过凯撒大帝远征不列颠的事。在多佛白崖登陆失败后,他只好绕岛航行,寻找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接近岸边时,又受到凯尔特人猛烈的防击,是一位旗手率先呼喊着‘不想让军团落入敌人之手’,跳入海中提振了士气,军队才得以发动进攻……”

“那位旗手活下来了吗?”对这种话题,如今他反而能够接茬。

“没有记载他战死,那应该至少在当下是活下来了;之后他的命运,我们也不得而知——史书没记。因此我时常觉得,还是微观史更加……”

“人性化?”

“更有意思。大人物的故事尽管有所争议,但总归是明面上记载着的。但是,去了解小人物,则要从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线索中,拼凑出一段真实——哪怕是局部的、主观的真实。”

“真不愧是你。”阿涅洛轻轻应了一声,呼吸在窗玻璃上晕起一圈白雾。沉默片刻,切萨雷正想要不要重新开始讲,却听见阿涅洛对着起雾的倒影,问出一句:“你说,要怎么样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呢?”

“几乎不可能。你永远都只能从外在推测他。就像对着资料看历史人物,总有人为何种解读正确而争论不休——而史料本身,也总会有含糊不清、说谎乃至自相矛盾的地方。对现实中人也一样,就像是埃菲索……他的伪装天衣无缝……”他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忙转头看阿涅洛的反应。很平静,玻璃上的倒影朦朦胧胧悬浮着,连表情都没变,只有嘴唇在开合:“但你还是在找‘真相’。”

“找我愿意相信的答案。”也就是真相的幻影。这话他没说出口,但阿涅洛仿佛在交响乐和雨点的回声里,听出了这层含义——所以,他才会如此回答:“那么,我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真实的他;而他也永远不可能,找到那片完美的海崖。”

“那片有‘神’在的海崖?”

“对。”阿涅洛在呼出的白雾上画着无意义的螺旋,“可‘神’不是谎言,也不是幻觉。”

“我知道。”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再度回转。接着音乐的线条,切萨雷继续说下去:“你不能真正知道他眼里的‘神’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你反而该问问自己,毕竟你唯一能了解的人只有自己。为什么你‘复仇’的对象是他?或者你早就有答案了,只是我也好奇……”

“我不知道。”阿涅洛的回答轻快而坦诚,“是的,从最严格的意义上,他连帮凶都算不上——甚至,不一定是所谓‘冷漠的旁观者’。他可能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是为了……让他知道你的牺牲?”

“不是,他知不知道我无所谓,但我要知道他。他到底看没看见?他为什么会看见或看不见?他想不想看我或者看见我?他在看见我时究竟怎么想?为什么他直到在圣维森特角时都不肯看我,还要从我面前逃跑?”阿涅洛像是在将质问逐一烙成印章,手指不停戳着冰冷的窗玻璃,留下一个个起雾的小圆环。切萨雷看着雨刮器在眼前摆过,轻轻叹一口气,语气忽然蒙上一层水珠般颤抖的悲哀:“阿涅洛。你知道你永远没法获得答案。”

阿涅洛仰起头,洋洋得意地对玻璃笑了:“没关系。至少他和我一样。”

我踮起脚去摘那颗橡子,快门声就在身后响起来。我回过头去,他的相机还没放下来,黑洞洞亮晶晶的摄像头如漩涡,如一只幽深的眼睛盯着我。我说你不要总是偷拍,他笑了笑说抱歉,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说因为你随时随地都在让我产生灵感说我是他的缪斯是伽拉忒亚是……我呼吸,我能闻到风里橡树叶的涩味,他站在树荫稍远处,光影斑驳,鸭舌帽颜色浓重得扫兴。我摘下橡子捏在手里,说你看我就好了何必拍呢,他说因为有记录的才能雕琢。那双虹膜的颜色如闪光灯让我刺痛。我说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你叫我名字不好吗?不要对着影像呼唤我,对着我本人呼唤我吧。他说我呼唤你时你就总是已经不在了。我说我不明白,我明明就在这里。他说简单来讲就是我知道你并不是祂——那你为什么要看我呢?你为什么要拍摄我?你去找那个完美的存在不好吗?他说……他说……汽车向天尽头驶过去,一下就到悬崖边缘,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海水在崖底回旋不息。“神”在深渊底部渐渐浮现出水面,我知道祂“在”。其实之前走过的几乎每一处悬崖祂都在。导演啊,你究竟还想看到些什么?

“你为什么格外对他好奇?为什么格外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彩灯在人身上投下一片片金纸般的光斑。阿涅洛手里攥着一枚小巧的铃铛挂饰,是买甜点时店家送给他的。广场上有露天演出,小号与提琴的声音穿梭在摊位之间,他看着切萨雷,戴了一个夸张的大红色圣诞帽,脸上涂了红绿白三道油彩,如同被人戏弄过了,显得可怜兮兮又滑稽,还自认帅气地对他笑着,抛出这个显然过分严肃的问题来。

阿涅洛晃了晃铃铛。他早就知道了答案。一如他在橡树树荫下听到的答案。

“因为我爱他。”

 

“哎呀,阿涅洛,我的宝贝儿子!怎么回事,一整年都不回家看爸爸妈妈一趟……旅游还顺利吗,现在在哪里了?”

“在爱尔兰。一切都挺好的。”阿涅洛站在窗前,对着夜色打电话,一边将窗帘流苏反反复复绕在手指上。他没开免提,但亚历桑德拉质感丰润的声音,切萨雷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打断了手机屏幕上的文章。聒噪。阿涅洛纵然将行踪告诉了父母,如今也只是在强颜欢笑,他听得出来,正因此更无法不反感。本无感情也无话题的人,被血缘绑架,不得不装作亲密无间的时刻。他可以戴上耳机放起音乐,将这些内容阻挡在外,但却不知为何,仿佛存心自虐,继续一字一句地听下去:

“怎么,爱尔兰!你为什么想起去那里了?”

“就是突发奇想吧。妈妈,你最近如何?爸爸呢?”

“我在呢,阿涅洛,我也在听。”另一个沙哑浑厚的嗓音。那是帕斯托·莱蒙蒂,阿涅洛的父亲。“你什么时候回米兰看看我们?这么久不回来,一个人呆在阿雷佐乡下,要不然就是到处乱跑,哼……”无疑,阿涅洛甚至没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他们。这怎么可能瞒得住?虽然要是自己,必然也不会说的……切萨雷不出声地长叹一口气,作呕感在内脏里翻涌得越来越烈。我的宝贝儿子……二话不说就帮忙掏钱开了咖啡馆……他就算告诉莱蒙蒂夫妇又能怎样?白血病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切萨雷再度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回手机上,但那些话语依然撕扯着他的耳膜与大脑。不想听不听就是了——阿涅洛为什么接电话前没问我意见,他明知道我不爱听的——这有点无理取闹——我的宝贝儿子。我一生挚爱。说着这些话然后就在你做了“出格”事情时把你关在屋里几天几夜除了上学不许出房间直到你“反省自己”但很明显莱蒙蒂家不是这样他绝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他凭什么装作和我感同身受……

“我和朋友在一起,很安全的,你们放心。爱尔兰的平安夜很热闹,有露天摊位和演出,我们刚逛完回来……你们想要什么纪念品吗?我买一点带回去……”

“你有心就够了,我们不挑!我更想要你自己的新作品呢,摊位上什么东西能比你做的胸针好看呀?”

“好,那等我之后又有灵感了,首先就给妈妈设计一个。”你要怎么办呢,阿涅洛,怎么在这时反而不哭不闹。你总要对他们解释自己不再做标本首饰的原因的呀。而他泰然自若讲着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甚至窗户上的倒影带笑。阿涅洛你敢在上帝面前起誓吗说你没有撒谎不然你就真是个坏透了的孩子让父母和祖父母和往前数的八十代祖先失望透顶了——但这和我无关。这和我无关。

切萨雷又一次深呼吸。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伴侣。我没必要拿这些继续折磨自己和别人。

“有事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啦,放心吧!那就先这样,爸爸妈妈平安夜快乐——抱歉啊,家族聚会我又不在——圣诞节快乐!2023年快乐!好的我明白,明年陪你们一起去公墓见老人们……再见啦。”

忙音响起。阿涅洛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切萨雷露出羊羔般温顺、近乎讨好的苦笑来:“每年都得这样。真麻烦。”

“行了。”他本想用这句话来表示话题结束,心头的火气却推动喉咙,把下一句话不假思索地吐了出来,“至少你还有人可打电话。”

阿涅洛显然是要发火,但想到什么而强忍住。似乎自己成了需要被迁就的那个,切萨雷愈加不快起来:“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介意。”

“是吗?你不像不介意。”平日柔软的声音此时几乎是刻意地粗野,阿涅洛在床边坐下了,看着天花板,每个词的尾音都拐着奇怪的调子:“毕竟你在这方面平心而论是比我更惨一点,我也不会和你较什么真,没关系的……”

“我又没有在求你同情!”切萨雷一踢床脚站了起来。阿涅洛也随即站起来,两人在床铺间狭小的空隙里,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将眼球快要瞪出来,怒气冲冲地对视。最后,切萨雷拿起手机,披上外套,径直走出了房间:“我去外面散散心。”

他听见羽绒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房门锁闭的声音,阿涅洛跟在他身后:“那我也去。和他们胡扯一通,我又不是自己乐意。”

“那你去吧。别跟着我。”但阿涅洛跟着他。切萨雷目不斜视,算是默许了跟随:“都到爱尔兰了,我想喝点酒。”

“那我也去。”两人于是重归于好,肩并肩地在平安夜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行走。一家家酒吧里都飘着欢快的乐曲,街边许多步履踉跄的人,他们即将成为酒鬼中的一员,在这个富于宗教意味的救赎之日,以最懦弱而龌龊的方式麻痹掉痛苦和迷茫。这真是个上帝已死的时代。

阿涅洛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切萨雷没注意到,阿涅洛自己也没注意到,此时,他的WhatsApp上,正显示着来自贝尔尼丝的一条消息。

【你们谁能联系到罗西娜吗?这是她的账号。从昨天美国时间18:47后,她就不再回复我的消息了。我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