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嘴唇裹着甜香顷刻将他包围。阿涅洛没有回应,机械吞咽般接下这个吻,呼吸倒是渐渐平缓下来,身体也随之放松,往下滑落,最后了无生气地瘫倒在他胸口。切萨雷抱他上床,擦干净脸和头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吻,似乎只是为表安抚,也钻进被子里搂住他。

阿涅洛全身发软,骨头好像在睡衣和皮肉下到处无规则地散落着,心脏仿佛也失去肋骨支撑,一下一下急促地直击手臂内侧。切萨雷让他偎在自己脖颈里,用脸去贴他的脸,感到热度随呼吸渐渐涨起。绝对是又要病了。尽管早有预期,方才的反应依然让他心生不安。切萨雷维持紧抱的姿势,想着先让他睡吧醒来应该就能稍微平复些了,再吃药、细聊、安抚,都方便些。

关灯后房里一片漆黑。口鼻中的甜香始终未曾散去,阿涅洛的体温将被褥烘得暖呼呼的。想着种种应对策略,切萨雷也渐渐闭上眼,思绪在困倦中自然而然地沉入黑暗,直到猛一声惊雷把他从深睡中震醒,双手下意识地一搂,发现怀里是空的。

耳畔雨声不绝,床单上还有余温。切萨雷坐起来,离开被子后房里异常寒冷,雨水和灰尘的气味直冲鼻腔。“阿涅洛!”他叫了一声,感到自己的声音如一粒细石坠入海中,被吞没在响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雨里。没有回应。仿若他们被暴雨隔绝,恐慌瞬间席卷而来。他下床,来不及找拖鞋,赤着脚四处张望。刚想起来要开灯,一阵狂风吹起纱帘,他才意识到阳台门没关,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闪电劈下,阳台上,栏杆与扶手椅的轮廓扭曲地投影在纱帘背侧,而在栏杆上方还有……还有……

他跑上阳台,撞进暴风雨,环住阿涅洛已经跨出栏杆一半的身体,死命往后拽。阿涅洛跌倒一样往后砸进他怀里,切萨雷不管不顾,一路把人拖进室内,锁上阳台门,抱着他大口喘气。水珠顺着额头和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你要干什么?”许久之后他终于能够开口,手臂像是僵住一样,怎么也松不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不来会怎样?阿涅洛?”

阿涅洛不答话,眼神空洞,凝望向玻璃门下方的角落。外面,别墅区窗户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墙外装饰性的金色光芒却还在,被雨帘模糊了,反射在玻璃上,让他能看清外面的栏杆、扶手椅,室内的床铺、台灯、衣柜,还有两人轻飘飘半透明的影子。他将眼神投向阿涅洛正盯着看的地方,那是被纱帘遮掩的一块区域,从玻璃与纱帘的夹缝中看去,内外空无一物。一片纯粹的黑,仿佛纯粹的虚空,荡漾在一片层层叠叠的倒影底部。

他忽然明白过来:“别看了。那里什么都没有。”阿涅洛垂着头,不知听见了没有,他摇晃那瘦削的肩膀,湿透的睡衣下,热度又渐渐升腾上来:“阿涅洛,看着我。我在这里呢。”

依旧没有回应。阿涅洛一动不动,看着玻璃底部,但实际是什么都没有看,仿佛灵魂被那片玻璃里的纯黑整个吸走。切萨雷忽觉全身发冷,牙关开始打战,他抱着阿涅洛叫了两声,将他的脸硬转过来,对向自己:“我说你别看了!听到没有?你看着我,或者闭上眼,现在上床休息……”琥珀色眼睛对着他的方向,眼底依旧空无一物,独独映出自己发丝凌乱、喘着粗气的模样,而那倒影也随时会被吞进一片虚空。仿佛橡皮筋拉紧到极限后忽然崩断,切萨雷感到自己内在有什么东西,随着轻飘飘无力的“啪”一声,瞬间不受控制地瓦解。他把阿涅洛紧紧抱进怀里,自己向着那片玻璃上的黑,不知是对谁,没有自觉,或许是为了把整个世界巨大的虚无都排除在外,声嘶力竭地喊起来:“那里什么都没有,阿涅洛,什么都没有!”

“里安德罗斯不存在!没有‘神’,从来都没有神!!科奇,还有埃菲索,他们都是‘人’!你也只是人,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

阿涅洛在他怀里抽了一口气,但这口气似乎没吐出来,身体重新瘫软下去。切萨雷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仿佛是此生头一次知道自己活着。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低吟,暴风雨那漫长、持续的和声,吹散了上路以来影影绰绰环绕他们的视线。他们全身湿透,仿佛赤身裸体,无遮无蔽地被抛在自然和彼此面前。被一种似曾相识的孤独与空虚攫取,他想要紧贴、侵入、相融,一如方才那个吻,想要更激烈的肌肤相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稳下来,才能在世界中重新得到确认。

如果阿涅洛没有精神恍惚,如果两人都想“确认”彼此,切萨雷毫不怀疑,他们会在这个风雨之夜,黑漆漆的玻璃与白茫茫的纱帘之间,在刚被亲口杀死的“神”面前,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欢。可是阿涅洛依旧如木偶一般,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灼热的呼吸带着水汽,慢慢融化在他的胸口。

切萨雷慢慢松了手,起身打开灯,从行李箱里掏出退烧药。

“我帮你把湿衣服脱掉。”他对僵坐在原地的阿涅洛宣布道,“然后你上床躺好,把药吃了,先睡一觉——能听到我的话吗?”他捏着药板走回来,又折返,去卫生间拿了条浴巾,开始解开阿涅洛睡衣前襟的纽扣。瘦削而伤痕累累的躯体很快就在眼前暴露无遗,对方不反抗也不配合,任由衣裤被扒下来,浴巾被披到肩膀上。切萨雷将手臂环过他的腿弯:“我抱你上床。”那双眼睛迟缓地眨了一下,不是对着黑暗或虚空,而是什么都没在看。将人放到床上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阿涅洛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切萨雷守在旁边,不敢喂药,怕病人失去意识会呛到气管里,也不敢躺下,怕自己睡着了他又去寻死。电灯稳定地提供着光亮,雨声也一成不变地延长,现代都市平稳到单调的表征下,他听见危机在蠢蠢欲动。“神”被否认了,然后,然后呢——他轻轻推了推阿涅洛:“我要调查一下那封邮件。你手机先借我。”

没有回应。他拉过阿涅洛的手,用指纹解锁了手机,那张噩梦般的照片又出现在眼前,好在只是缩略图,不至于把他刺激得作呕。

他关上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既然“神”不存在。既然他们的目标、对手、真相的载体,全都是“人”,而“人”是可理解、可接近、可战胜的。

他决心为了那张照片,去向埃菲索·梅利斯复仇。

 

切萨雷去查看信头,将发件人信息和邮件源代码复制下来,发到自己电脑上。他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发件的服务器ip,去搜索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信息和公开密钥——这是当然,大明星的团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只是为了排查所有可能性,几乎本着玩闹的心态,他挂上一个VPN,将服务器ip直接粘贴到地址栏,按下了回车。

没有弹出密码认证。爬虫程序、媒体动态监控、联络列表……一条一条工作信息,就这样赤裸裸展示在他面前。

这个服务器是“裸奔”的。

只有一秒钟喜出望外,随即,切萨雷立刻警惕起来。身为埃菲索的团队,如此粗疏的防御绝不正常,这甚至像是一个陷阱,引诱无知者前来踩踏、坠落,成为他们的猎物。不过,仗着VPN防护,他决定大着胆子去探路,先展开“爬虫程序”,是一系列不明所以的代码。

他思考片刻,直奔“联络列表”。至少这样就可以知道,埃菲索的团队里有多少人,而他们的名字或代号都是什么……展开之后是一段文字,单词由标准的拉丁字母组成,他却一下分辨不出是什么语言。就在他盯着文字思考,甚至打算去搜索其中某些单词时,笔记本忽然有了动静。

在他正对面,摄像头旁的绿灯自动亮了起来。

切萨雷大惊失色,伸手去挡,笔记本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里面闪出一张照片,赫然是自己的面孔,黑暗中,抬眼望向镜头那一瞬间,眼神中的惊惧展露无疑。又一个漆黑的程序框弹出,白色光标一闪一闪飞速下滑,最后,一行红色的大字,血淋淋呈现在屏幕最中央:

【“指南针”,你是输家。】

切萨雷拍上笔记本,狠命按侧面的电源键。外壳上的电源灯熄灭后,他依然心有余悸地不敢去碰,仿佛笔记本里真有什么东西能冲出屏幕,给他造成实实在在的威胁。他张望四周,似乎还想排查别的异样,正准备去开灯,床头,自己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陌生来电。他将电话挂掉,然后又是一个电话。通知栏弹出一条彩信,是谷歌地球的截图,分毫不差,定位在他们所住的民宿楼顶。

划下手机关机键时,切萨雷的手指已经颤抖得难以遏制,冷汗在屏幕上拖出一道彩虹色水痕。他将阿涅洛的手机也一并关机,灯也不敢开,去摇晃对方的肩膀——这里不能再呆了,跑,无论去哪里,必须跑!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似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身体滚烫、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几乎没了声响。该死,如果我不冒进……怎么在这时候……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胡乱往行李箱和背包里塞,不值钱的索性扔下,仔细确认了走廊无人,来回两趟搬运行李,最后把阿涅洛用毛毯裹着,抱上租来那辆车的后座——这辆车万一被追踪了可以换租,如果是他们自己的车被追踪就完了。

顾不上和房主打招呼,也顾不上细看阿涅洛的状况,不敢开导航也不敢播电台,他一脚油门直冲入暴雨。夜间空旷的城镇里,路灯一次又一次,目不转睛地聚焦着他们。

不认识德语路牌,也不知道目的地,一心想着和阿涅洛的约定,切萨雷凭借纯粹的方向感往西北走,一直开上高速公路。这个时间,连公路上车辆都寥寥无几,他沿着最左侧的不限速道路,将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涂满了掌心冷滑的汗液。甚至连出车祸的可能性都不在乎,在栏杆上粉身碎骨,也总比被追踪到死要强得多。在阿玛尔菲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些摩托中,有没有心情类似的骑手?一语成谶。越是要集中精力,种种回忆和思绪越是无孔不入地涌来,这一路上,站那些千篇一律的、冷灰色的悬崖边缘,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在某个雨夜如此逃亡,没有目的地,整个世界对他开放,向左向右,要死要活,背负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全部,所有道路在他眼前铺展,身后,无实体也无方位的敌人在追赶不休。不要被追上,哪怕终将被追上也不要被追上,这是唯一的目标所在,但甚至要停下来也并非不可……

神死之后人无所不可为。暴雨仿佛要下到永恒,只有两人相依为命,这辆车是唯一的诺亚方舟,并非因为得到眷顾,而是因为被彻底抛弃,被卡在天国与地狱间空无一物的罅隙。他在某处听过这永恒不变的流水,呼吸过这令人恐惧的自由。

 

洪水在地上泛滥了四十昼夜……

切萨雷,切萨雷。你是最年长的孩子,你又聪明记性又好,要为弟弟妹妹做好表率。切萨雷,我数一数二虔诚的孩子……你在学校里学了拉丁语吗?来,背一段圣经给奶奶听……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奶奶失望的……你永远不会变成隔壁法拉蒂家那种恶劣的孩子,对吧?他家的野丫头居然和男孩子打架真是不知廉耻……你不要和她玩,男孩子主动去找女孩玩像什么话她还会脱你的裤子咧……我想她们家一定不信教。对上帝没有敬畏之心。

那女孩金棕色的鬈发在篱笆上飞舞,乱糟糟的刘海下露出饱满的赭石色额头,她每天午后放学,目不斜视地从埃斯波西托家门口经过,切萨雷站在篱笆旁,余光瞥见她,读书就走神了。现在想来,比她更亮眼的东西许许多多,毕竟那是奶奶引以为傲的花园,自动洒水器每三天一次将所有花草都喷上一层露珠,春日的蔷薇雏菊杜鹃花争奇斗艳美轮美奂,天空如澄澈的水晶球倒扣在其上。可每次她的头发飘飞起来,伴随清脆奔跑的脚步声,在这被篱笆隔绝的人造美景之外,如同一团火焰,烧尽了虚伪平静的蓝天。

他知道她叫乔尔达娜·法拉蒂,在奶奶的叙述里,她被允许独自出门,可以跳绳、爬树或用鞭子狠命抽打陀螺,甚至找男生打架,而之后无需被锁在房间里写检讨读圣经到三更半夜,更不会被全家人哭泣着围起来,被指责丢脸、堕落、让父母或长辈失望。他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或许他好奇的本质上只是另一种生活,总之最终,他将这一切好奇投射在那团火焰与火焰的主人身上;但直到那次灾难性的谈话之前,他始终没有和她直接接触过,只是满怀好奇和艳羡,忐忑地静待谜底揭开。

站在篱笆后看见乔尔达娜长发的时刻,是他在“家”曾短暂拥有过的美好之一。另一段记忆是一位乞丐,常在他们上学放学的路上出现,瘸着一条腿,人看起来刚到壮年,脸上也并无病容,坐在街头哼着歌,没有什么人停下来给他施舍。曾经他还相信善行之时,往那位乞丐的碗中丢过一枚硬币,母亲却沉了脸,转头就对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人是懒汉,是蛀虫,瘸腿不算什么严重的残疾,却明明身强力壮却不自食其力,为他施舍反而是行恶。当晚她就告诉了警察。几天后,乞丐从路边消失了,但一两周后又出现了,还是哼着同一曲调子,那调子切萨雷至今记得,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曲目。这种事情会反复上演,许多人报警让社会管他,每次他消失一段时间,又若无其事地回来。切萨雷后来想,或许自己扔出那一枚硬币时,表达的不是施舍而是欣赏。

从十二岁开始,家长对切萨雷的夸赞几乎绝迹。他总能在学校闯出“祸”来,比如和成绩差的同学交好、上课反驳老师、偷吃零食等,每一条错误都紧随着三小时起步的禁闭和检讨。升上中学后,切萨雷认识了一群高年级男生,发挥天赋异禀的社交能力,和他们很快混熟,然后拿到了一本杂志,里面全是摆着性感姿势的女性内衣模特照。

当天,杂志不慎被老师发现,告到家长那里。知道这件事后父亲甩了他一耳光,母亲则在旁边歇斯底里地痛哭:我的孩子呀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被魔鬼附身了?切萨雷没有低头,站着看一家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些圣洁肃穆的脸由于悲伤或愤怒而纷纷涨红,像去动物园看到的猴子屁股。看清这一幕,心里的郁结忽然消散,不是被解开而是连绳子一起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滑稽,笑的欲望,但另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悯坠住了这份滑稽,让他保持表情平和。他态度谦恭地等父母唠叨完,回房间写好检讨,并且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还要去找那群高年级男生。

从此,切萨雷的反抗行动彻底奏响。家长发现他不再在乎检讨和抄经,只能把禁闭时间延长,从放学回家的第一秒到睡觉前的最后一秒。但他照例闯祸,一遍遍看那些脸,听着上帝和魔鬼,他想我真愿意见见这两位,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左右我的一切。回到学校,他依旧每天和高年级男生接触,一本本偷着翻看那份内衣广告杂志,直到突然看到一位皮肤偏黑、金棕色卷发的模特——被禁止出门以来,他已经几乎忘记乔尔达娜;看到这张照片,一切幻想瞬间有了依凭,得以落地,而一经落地就立刻死亡。第二天他小心翼翼地没犯错,于是晚上被允许走出家门,久违地来到花园,等乔尔达娜的身影从篱笆旁路过。实际上她在不断长高,篱笆如今只到她的肩膀了,但切萨雷仿佛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欣喜地发现,尽管发色相近,她的面孔与内衣模特一点也不像。他跳出栏杆,在夕阳下微笑着,拦住火焰般的少女,将那一页杂志亮出来。

“我觉得她很美。”他说,“我一直在想你很像她。”

乔尔达娜尖叫起来,气得全身发抖,眼泪潸潸而下。她没有打他,只是捂着脸,痛哭着跑回家里。

稍晚些时切萨雷就知道她找家长告状了,因为他被叫到客厅,又是对着那一圈面孔。他的确低估了这话在女生听来的含义,但并非全然不懂这样不妥,是半故意地作恶,以此期待上帝或魔鬼新的惩罚——但一切都没有变,痛哭、指责、检讨、禁闭、抄写圣经,习以为常的一套流程,唯独多了一点——“再这样一次,我就和你断绝关系,你不要再当有我这个父亲!”父亲指着他怒斥道。

对十三岁的少年而言,这句话的确让人战栗。切萨雷乖乖去写检讨,本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很快就能处理好,但笔停在纸尖,无论如何都写不出一个词,直到睡觉,纸张上还是一片空白。父亲劝奶奶去睡后敲门说了些什么,他回答道一定要写完检讨再上床,这是你自己说的;父亲恼怒地先去睡了,母亲在客厅踱步良久,最后挤进门里小声叮嘱他不要太劳累,也回卧室睡了。

时间是凌晨一点。切萨雷扔下检讨,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然后离开玄关,跑进洁白的路灯与昏黑的夜色里。他想在被抛弃前先抛弃家人,或者至少,适应一下被断绝关系的感觉。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他在家附近漫无目的地溜达了许久,走不出一栋栋熟悉的、沉寂的楼房。然后,他在小巷的一盏灯下看见了乞丐,正在捡起别人扔下的烟头。

“你好,我想问个问题。”切萨雷走进路灯下面,“你乞讨到的东西能供自己生活吗?”

“嗯?”乞丐被打扰了吸烟,不满地转向他,“小孩怎么半夜在这?你家长呢?”

“我是孤儿。”切萨雷得意洋洋地笑。这是他头一次撒谎说自己是孤儿。

“你不是。我见过你和你妈妈。”乞丐把烟头往小巷外一指,一点橙色微光携刺鼻的气味扑到他脸上,“赶紧走,回家去,趁我还没想让警察来抓你。”如此保守而循规蹈矩的态度,让切萨雷大失所望。他离开小巷,继续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闲逛,越走,越感到脚步声开始追在身后,每次回头,却又没有人在。直到他看见一条小溪,宽度甚至容不下船只经过,一座石拱桥优雅地挺立其上,桥下的阴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是能藏身的地方。他下到溪边,每往下一步,空气就更凛冽而清新,寒冷、兴奋、恐惧,团团将他包围,他在逃、在找,却不知道是在逃什么或找什么。像是计数步伐一样,他在脑内念叨着那些名字:乔尔达娜。爸爸。妈妈。奶奶。乞丐。学校里的同学……他们都不与我同路。那么我能找谁与我一起?谁能引领我往什么方向走,又要如何一直走下去?

夜色愈加厚重,流水将自己的影子冲刷得模糊,路灯的影子倒还是圆形,随水波而轻飘飘地一起一伏。春季,湿润的青苔和灰土气味温柔地包围着他。他躺下,后背瞬间被潮冷的泥水浸透,被桥面切断一半的天空中,点点繁星明灭不定,仿佛正是为了等到他的注视,而刻意在今天彼此簇拥着闪烁。他很快就会被抓回去,切萨雷想,这里也不是隐蔽之地,离家也不算远,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要和父母断绝关系流落街头了——你看,我已经做得这么过分了。我在渴求又逃离您,我在寻找又质疑您,上帝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就在此时对我降下天罚吧,他想。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空气清冷,桥梁在阴影上伫立,星星安静地闪耀着,溪水从身边流过,时而抚摸他的手指。

所以这里没有上帝。对着身下潮湿的鹅卵石,十三岁的切萨雷在心里自语。也没有魔鬼。只有我。我只是会被家长和老师惩罚,但没有上帝来惩罚我……

因此我是自由的。哪怕是短暂、虚假、相对的自由。寒意渐渐侵入肌骨,他躺着不动,牙关打颤,为自己刚刚发现的真相而欣喜若狂,至少此时本应欣喜若狂。在这初享“自由”的时刻,明白自己原来是直接被宇宙所容纳,没有上帝,没有禁令,没有未来,只有夜空无边无际,淙淙流水浮着路灯一只只小气球似的倒影,永恒地、夜以继日从他身边流过。

他放声痛哭。

 

切萨雷在高速公路上狂飙。暴雨抽打挡风玻璃,与雨刮器交错,一层一层发白如海浪,代替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肾上腺素刺激带来的紧张已经到达极限,接连两晚没怎么睡的他开始疲惫,心跳加速、喘息粗重,踩死油门的右脚也不自觉松了一点,拼着一口气强迫自己握紧方向盘。他不能停,至少现在不能停,一直往北开往北开到丹麦到瑞典甚至冰岛格陵兰走得越远越好这样才可能逃脱追捕……还得想个办法防身。如果他们紧咬不放,直接去剧组同归于尽。去拿把枪。像阿涅洛给莱农传递信息一样,连上洋葱路由器(是啊他们没自己这么蠢以为连一个VPN就能高枕无忧),找到黑市入口,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会有人线下想办法将枪交给我。拿一个黑袋子装好,离近了再掏出来。扣下扳机,将道貌岸然的皮囊击穿,用枪托狠狠砸瘪那张完美无缺的脸。我十几年前搞了几枚比特币玩现在应该够买相当多东西了就算不够我也知道怎么兑换而线下拿到东西也用不了多久

阿涅洛忽然在后座发出了怪异的咯声。有点像咳嗽又有点像哽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振动的和声。切萨雷在紧急车道停车,转头去看,阿涅洛仰躺在后座,依旧双眼紧闭,口鼻边呕吐留下的水痕反着光,嘴唇干裂,面孔在路灯照耀下几乎是青灰色的。他匆匆绕到后座,把人翻过来拍后背,阿涅洛又抽搐了几下,吐出透明的胃液来。

一股令人难堪的气味在车里渐渐扩散。切萨雷意识到什么,掀起毯子,果然,下半身也已经是一片潮湿。

此时他终于察觉,一察觉就知道已经太迟,这绝不是普通的疲劳、感冒或精神崩溃。他打开车内顶灯,黄色光线照亮皮座椅上一大滩水渍,液体正顺着皮面滑落,下方的地毯也扩散出一片深色——而阿涅洛的大腿内侧,像是到处都被针刺过,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小的紫色血点。

不顾污渍沾上衣服,切萨雷颤抖着手,掀开毯子,连视线也一并颤抖。他看到出血点从大腿延伸到阿涅洛的腰腹、后背、脖颈,左侧肩胛骨附近,甚至有一小片出血点汇聚而成的紫癜——我血小板不足。他想起阿涅洛的话。到了危险值就要全身出血意识模糊很快就……

“阿涅洛。”害怕每一次触碰都会加剧出血,切萨雷用膝盖抵着座椅,俯身在他耳边喊,“阿涅洛!你能清醒过来吗?听得见吗?”

只有雨声回应他。切萨雷草草清理一下污渍,将毯子重新裹好,回到驾驶座,往最近的一个高速出口,踩死油门直冲过去。

雨稍小了些,但还没停,每一滴雨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似乎就对应着阿涅洛身上的一处流血,他想象那些血点渐渐扩散,越来越密集,阿涅洛的生命就这样以可视化的形式从身体里流逝。十几公里的道路,读不出名字的城市,明明计速表都快拉到极点,却总觉得太慢太慢,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目的地;即将到达出口时,限速重新开启,压着速度上限驾驶也觉得缓慢无比,仿佛走了半天还没越过几棵行道树,更是让人心焦。他们来到的并不是个很发达的城市,夜间灯光稀少,他穿过一片片漆黑的楼房和窗口,先是寻找红色的十字标识,找不到,见到个亮着灯的地方,就胡乱一停车,闯进去用英文高喊救人。

他进入的是一家连锁酒店。前台服务员英文水平尚可,听闻情况,立刻拨了急救电话。医学专业名词不知道怎么说,切萨雷弯弯绕绕描述了半天,也不知接线员听没听懂;好在救护车到得还算快,刺耳的警笛和旋转的红蓝灯光下,他轻轻握住阿涅洛的手,分明看见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昏迷中还呼唤着谁的名字。

 

一只蝴蝶。春日清新的雨后,停驻在花坛边缘的一只蝴蝶。美丽的翅膀迎着阳光轻轻抖动,下半部分是鲜艳的橙红,上半部分则是纯黑的,上面带有两道白点组成的斑纹。我们靠近,它也不飞走,站在石膏花坛洁白的台子上,背面是鸡冠花淡灰的影子。我们又走近了一点,让我们的影子也笼罩它,它扑闪了一下翅膀,依旧不飞。

“这是大红蛱蝶。你要抓它吗?”老师也注意到了蝴蝶的迟钝。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准备以能抓住但不至于捏死的力度,对准它的胸部——但在看清蝴蝶身体的一瞬间,我收回了手。

这是一只濒死的病蝶。六条纤细的腿几乎支撑不起身体,在和风与阳光下,颤颤巍巍地攀在花坛边缘爬行。不知怎么回事,它本应单薄轻盈的身躯却肿胀沉重,膨大的腹部如一个肿瘤寄生在身体上,甚至能看见白色的脓水,随着每一步爬行在其中晃动。

老师察觉我的迟疑,也凑近来看着它。“它恐怕是生病了。”直起身来后,他对我说,“这只就不要抓了,很脏。”

我点点头,我们沿着五月鲜花烂漫的步行道继续向前,无数健康的大红蛱蝶在近处远处翩翩起落。走过几十米,我突然抓住老师的手,一如既往,冰冷的皮肤下,骨骼细长尖锐如枯木耸立。

我说:“我想回去找它。”

老师停步,看向我,墨镜后的眼睛没有意外之色:“你还是觉得那只蝴蝶最好。”

“不是‘好’……我在想我能不能帮它。”

“恐怕不能。”他的口气并非宣判,而是淡泊甚至带有惋惜的定论,“这个世界上没有能给昆虫治疗的医生。”

“但是,万一我们把它放到更适合它呆下去的地方……”那臃肿病态的身躯,一吹即折的腿,还有即便如此依旧执拗地美丽到招摇的翅膀,让我的思绪无法从它身上移开。老师将头转向我,一缕白发从肩头垂落下来。

“好吧。我陪你回去看看。”

回到来时那个石膏花坛,蝴蝶却已不在那里,洁白的台面和鸡冠花的影子中间,没留下一丝痕迹。但一低头,我在地面上发现了它。

或许就是在我们争论要不要折返期间,它掉了下去。肿胀的腹部被摔裂,脓液在朱红的地砖上晕开成一小团,其中交缠着一紫一白两条细线,被长长拖拽在身后,不知是内脏还是血丝。它还活着,甚至想要飞,又飞不起来,漂亮的翅膀已经裂开,又在挣扎中被撕成数瓣,六条腿一阵阵抽搐着挥舞。我呆呆地看了一会,那挣扎的姿态绝对不美,甚至恐怖、恶心,却让我难以移开视线,甚至又想俯身去抓;但似乎是因为排去脓液的腹部反而轻盈不少,它不知怎么爆发了最后的力气,在我的惊叫声中,歪歪斜斜地扑腾起来,向花坛底部冲了十几厘米远。我听见纤薄翅膀不断撞击地面的声音,它身后拖下一长条湿痕,紫白纠缠的细线在其间一并拖长,粗细不均、断断续续。

蝴蝶还在花坛底部挣扎了一会,然后渐渐安静下来。繁花投下的阴影里,一场小小的、残酷的死亡走到了终点。

我采下一朵鸡冠花盖住它,站起身来时一阵眩晕。老师扶着我,坐到附近树荫下的长椅上,在斑驳的光点下,我渐渐找回了神志。

老师将冰冷的手放在我额头上,怜爱一般轻轻抚摸着:“它还是吸引住你了,对吗?”

对吗?不对吗?我不知如何回应,口中泛出怪异的苦味。我低下头:“我……我忍不住去看它。”

“这就是吸引。”冰冷的手指触碰我的脸颊,随即,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微微缩了回去。老师将手臂垂下来,还是像从前那样,握住我的手:“而我想要呈现的,想让你明白的,就是这个东西。现代艺术,观者反应批评,电影的‘文本’,这些都还是太抽象了。今天是个好机会,让我能告诉你,我想要呈现的,本质上就是这个:一只翅膀依旧美丽,但生病、畸形,正垂死挣扎的蝴蝶。”

“可它……”不知为何,我心生一阵强烈的反感,从椅子上站起来,“它只是很可怜。它不美,也不是您所说的‘艺术’。”

“那么,如果供人欣赏的东西,并不是这只蝴蝶的死亡本身呢?而只是,比如一张画作,一段影像,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蝴蝶真正受到伤害,一切呈现只是这场死亡虚构的复本?”老师也站了起来,但并没有激动之情,而只是慢慢摸索过去,触碰我们身后那棵橡树粗糙的树皮,“就像某一天,这棵橡树也会枯死或被伐倒,我们总要看过无数次死亡,我们总要产生某种触动。”

“虚构的倒是没关系……”我先是立刻答了,但随即思索起来。如果这种虚构必须由观察真实的蝴蝶之死而产生,它是不是依旧等同于审美了蝴蝶之死本身?我摇摇头:“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不应该把这种东西当作艺术。”

“但你也在欣赏。即使最后,你知道它摔下来,肯定没救了,也还是不离开。”

“可我只是害怕……”

“为什么恐怖片在世界各地都大受欢迎呢?吸引人的不只是正面的感情。恐怖、恶心、悲伤,无论是什么,它让你产生了强烈的触动,震慑你到移不开眼睛,看完后还回味、纪念,久久不忘。”墨镜背后,那两道幽深的视线又慢慢移到了我的脸上,将我刺穿、扫描、供奉起来,“它可以是美,或者说,美是最容易的部分……但也可以是别的。甚至,它‘需要’有别的,让人从美之中跳出来的东西。置身其外时,才能真正‘看到’。就像我看你一样。在美丽之余,是另一些神秘的气质让我看到你。”

他知道我注意到了他的凝视。他看到了我独有的,神秘的气质——听到老师这么说,一种奇异的喜悦让我的心脏颤抖不已,阳光从我们之间洒下,像是一层暧昧的轻纱。我抛下高深的艺术话题,决心得寸进尺。

“老师。”我说,“可我也总是在看着您啊。”

“这说明什么呢?”老师的嘴角没有波动,可是,透过那副墨镜,我感到他的眼睛笑了,在带着笑意躲避我,“我——我也让你产生触动了吗?像是伽拉泰亚同样爱着皮格马利翁?”

我将身体凑过去,也贴近橡树树干:“您叫我的名字呀。我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嘛。”

在近处,我看见老师确实是笑了。他摘下墨镜,血红色的虹膜中央,瞳孔被刺激得微微收缩起来,但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愉悦,他眯起眼睛,着着实实地,让我进入那道目光深处。

“里安德罗斯。”他唤道。

我扑到他怀里。

他拥抱我。明明天气已晴,但在他怀里,雨珠的气味扑面而来,风衣面料粗糙,纹路拓印上我的脸颊。布料背后有一双眼睛,视线如晦暗而流动的色彩浸泡着我,令人警觉又着迷。抬起头,苍白的底色上他微笑,我微笑,春雨后空气清新,世界绚烂,一切明晰而晴朗。

老师,这时你看到了什么?

老师,你呼唤的“我”到底是谁?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