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洛扔下一整张钞票,飞奔出咖啡馆。现在剧组多数人还没来,保安总不能一直守在附近,他还来得及去回收设备,至少摄像机可以……连滚带爬冲进驾驶座,黎明的街道上人迹寥寥,红屋檐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监视屏对准他。露天停车场依旧空旷,他确保手机连对了网,带上替换镜头,下车,扑进冷清清的雾气里,脚步忽然停顿。

如同被清蓝的黎明洗涤干净,思绪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异常,薄薄一层冷凝的水雾随吐息飘散。他们只是摧毁了摄像头和录音笔,还没有发现他。只要不被发现,他就还有重新潜入或远程拍摄的可能。所以要冷静地。隐蔽地。以不暴露自身为第一要务去接近。抓住重点。重点要放在……还是无人区。后勤基地,给演员休息的房车。该怎么进去?想想。仔细想,现在该怎么办……

海风的气味忽然闯入鼻腔。阿涅洛知道那是错觉,附近没有海,而临行前切萨雷拥抱他时,自己穿的甚至不是同一身衣服。如同一个错音打扰了进行曲,感官的错位被理智所捕捉,一根针从颅顶直直刺下,反而让他沉入更深、更透的清醒。他想起切萨雷——不,不是想他在自己旁边。是想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他在这里。如果我就是他。

他肯定不会慌张,不会匆匆忙忙背着东西闯进剧组。眼前的状况实则并不算紧迫,特别是人员陆续到来前后,现场一片忙乱,在那时装作工作人员潜入现场,反而也并非不可取。即使不依赖外貌,交涉与伪装也向来是他的长处——像“指南针”在线上线下广交好友那样——如果我是他。应该怎么接近房车?细致入微地观察,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然后线索就会出现在眼前……他匍匐在林间,摸到自己架摄像机的位置。

摄像机依旧孤零零地,水鸟一般立在树后。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常,然而等他取下三脚架,将机器放在膝上,确认不论怎么摆弄,它都不再能录下画面了。阿涅洛试着换了个镜头,它依旧毫无反应,一片冰冷的金属外壳坠在手里,冷硬如一具尸体。

不知道是用了激光还是别的什么,这个机器是彻底报废了。现在该拿这个硕大的、沉重的累赘怎么办?模拟一下将来的行动,就知道,不可能带着这堆东西潜入剧组。那么,接下来……思考。对了,也可以想一下“敌手”会怎么做。剧组已经发现了摄像机,说明这个位置不再隐蔽。保安会无时无刻不看着高处的树林,寻找可能存在的镜头——那么,如果他们发现先前被破坏的摄像机被人拆下来了,或者消失了,一定会意识到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了它——这样不行。那么,正确的做法是,把它放回原处,假装无人来过。但是一定要断开手机连接。其实所有录制设备都可以被抛弃了,全部四个都要断联,我早该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这个。但愿不会有什么问题。好了,这样,就算摄影机被没收,也只是财务损失。它本来也已经派不上用场。没错。

重新架好三脚架的过程中,阿涅洛又嗅到海风的咸味。如同灵魂出窍,这一回他察觉,气味是来自自己内部。仿佛切萨雷的灵魂刚才只是在身旁紧随,如今却渐渐进入这具躯壳,控制他变得冷静、敏锐而果敢,而真正的阿涅洛的灵魂则分出另一个视角,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心怀忐忑又感恩。不,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进入切萨雷的视角。警戒着四周,将摄像机放回去,挡镜头的树枝也原样插好。然后离开,注意脚下的每一块石子和草木。房车的方位我很熟——但混入的时机不是现在。等更多人来的时候。但难免会有人注意到我——如果我长相普通一点——

仅剩的一根录音笔,在卫衣口袋里一上一下地颠簸。还是“经典”的款式。他不知道,莱农不知怎么也没告诉他,不“经典”的究竟是什么样。腰包里还有伪装成工牌的摄像头,工牌上的假名是“加雷特·威利”,职务是“剧务”,但仅以此伪装无疑拙劣,只能寄希望于无人仔细查看和盘问。还有若干个不知能否派上用场的针孔摄像头,大概已经没有机会去布置。

这些就是目前全部的武器。除了只身近战,他别无选择。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空气由蓝变白,山峰后的天空晕出一点橘红。大大小小的车辆、灯光设备,渐渐在树木之间现形,保安也结束了巡逻,开始手持扩音器不断嚷,安排车辆和人员就位。应该快到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集合的时间了,而他们一来这里,必然要抽空跑去演员房车附近的补给车,蹭免费的咖啡和点心的——开拍前一两个小时,或许是这些车辆之间人流最多的时候。潜入的最佳时机。阿涅洛挂上工牌摄像头,在树林之间逡巡,趁保安在斜对面指挥倒车,闪到补给车旁边,工作人员来路的背面。

附近暂时无人。他在那里躲了一会,转动眼珠,寻找杂工的集合地,却忽见两位穿服务生制服的人,一男一女,往补给车的方向来。他躲在车后,目前没被看到,但现在,避开他们的视线跑出去已是不可能——服务员渐渐走近,皮鞋踩踏草地的沙沙声,从危险的角度逼来。只要谁稍微转个弯,他就会暴露无遗。

阿涅洛就地一滚,爬进补给车底下。

立刻,泥水再度浸湿了衣服。仿佛被装进一个盒子,除了四周窄窄的光亮之外,到处都一片漆黑。录音笔硌着胸口的皮肉,草叶与树枝的影子如同牢笼困住他。口鼻中满是车底汽油呛人的味道,还混着一点冬日冻土和草叶的泥腥气。他放缓呼吸,心跳却越来越激烈,到最后,服务生走到车前时,他已经满耳都是心跳,几乎听不见皮鞋的声音。“真够冷的。”女性抱怨道,“这个天还得穿丝袜……”然后是男性的声音:“没事,进去就能开空调了。”不要低头,你们千万不要低头,阿涅洛祈祷着,不然他真的百口莫辩。好在,这两人径直打开车门,但随即,他又听见女声:“我先洗水果,你去推一下零食车。”

头顶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然后是流水声,还有什么东西折叠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轮子滚动。零食车。阿涅洛想到飞机上空姐推着的那种小车,他们可以用这个,一次性把尽可能多的零食运来这里,或者推去片场分发……不对。车底盘离地面有一定高度,零食车怎么进出?那么,他们需要把一个斜坡踏板放到车门下——摆放踏板时,他会蹲下身——然后就看到了自己。

视野所及,狭窄的光线里没有鞋子经过。阿涅洛用胸腹紧贴土地,爬出车底,然后就这样缩紧身体,蹲在车后,等男服务生放好踏板,推着小车离开,立刻跑回林间,躲在树后观察。一抬头,他看到光裸但茂密的树枝,有些枝头还残留枯叶,密密麻麻地在头顶交错。

他找到附近一棵叶子较多的树,爬了上去。

风吹得枯叶簌簌作响。阿涅洛如同蜥蜴一样,胸腹紧贴枝干,恨不得自己也会变色拟态,彻底在树上隐形。不过,从这个视角,他能俯视整个停放大型车辆的后勤基地,甚至可以窥见远方的拍摄场地,摄影和灯光已经开始调试设备,不同色彩和角度的灯光晃在湖光山色之间。近处,最高大的那辆房车——化妆车里隐约传来动静,现在,演员应该都在里面忙着化妆。

这么说,在他呆在咖啡馆期间,埃菲索和其余重要演员应该已经到了。想到这件事,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异常。不,目前不用见到演员,这是好事——

但你总要见的。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他吗?

一种未曾预料的剧烈恐惧攫住他。撒谎撒多了,仿佛自己都相信有一个团队共同前来,先前的十几天,他居然都轻视或遗忘了这份恐惧。那个人,携带着他十几年来的绝大多数阴影和噩梦,就在下面活动,随时可能身披那件优雅的长袍,从车门里缓步走出。

之后有好几年,阿涅洛都不敢看有精灵族登场的奇幻作品——但此时,他将胸腔贴在树枝上,心跳仿佛震得录音笔都一并颤抖。切萨雷说得对,或许我真不该一个人来——但我已经在这里了。不行。他拉开衣领,将脸埋下去嗅闻,尽管衣服上只有汽油和泥土的气味。如果我是切萨雷。是他趴在树上,是他要来调查……调查一件自己好奇的事情,比如,好奇这种大明星在片场私下是什么样。这一切和“他”并不直接相关。

通过反复如此告诫自己,心跳竟然真的慢慢平复。阿涅洛又在树上呆了很久,直到下方开始人声嘈杂。他换了根稍远的树枝溜下来,看来看去,盯准了另一位剧务,挂上工牌摄像头,戴着墨镜和兜帽,尾随在他身后,冲进房车之间。一开始他双腿发软,几乎迈不动步,担心会被人抓到,但发现无人注意或阻拦,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不近不远地跟在那位剧务旁边走了一小段,看到明星房车,他低着头就往里闯——“您好?”门口守着的助理拦住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涅洛抬起头,手挡在胸口,僵着身体“哎”了一声,仿佛完全是一片忙乱中认错了车门,连忙后退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错了。”再度转身混进人群时,他不由得捂住嘴,掩藏下半张脸的笑意。

方才,他已经把演员房车内的摆设牢牢记在脑内,并且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是他刚才在抬起头的一瞬,通过半开的门缝看清的。

两个全身镜。一张方形茶几,上面摆着碗碟、纸笔、果盘和点心。一高一矮两个木柜。一套电脑桌椅。有门通往内部空间,但门此时关着。最重要的是,茶几周围是长短不一的沙发,最长的足以让人躺下睡觉,上面一律盖着深红色的沙发巾,几乎垂到地板。

这是他不久前刚想到的一招:既然房车门难以进出,唯一的潜入方法就是——找个机会暂时支开守门的助理,然后藏在车内开始录音。

长沙发下,就是他完美的藏身之处。

阿涅洛混在工作人员中又假忙了一会,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摄像头,回去叫演员房车门口的助理:“您好,打扰一下。”他紧皱眉头,神情严肃,似乎真的为此感到愤怒而困惑,“我在化妆车附近捡到了这个——我感觉这不是个好兆头。你最好在这附近也找一下。”

助理拿起摄像头,都没怎么细看,眯着眼啧了一声:“这些粉丝!你帮我守一下门,我看看……”他很快绕到车后,阿涅洛则假装被人叫走,向旁边喊道:“好,群演组是吧,我这就过去!”一边喊,一边就放轻脚步钻进房车的门缝,和躲避服务生视线那时一样,就地一滚,缩进沙发巾下面。助理转了一圈回来,看见门口已经没人,恼怒地嘟囔了两句“有什么事那么急”,依旧守在原处。

阿涅洛躺在沙发下面,闻着一股木屑、清漆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地毯还算柔软,微光从沙发巾底部透过来,隐隐能看见木质底座上的斜梁和螺丝钉。他要在这里藏到剧组下班,至少要到下午五点,其间不能吃喝、不能活动,然后趁助理彻底锁上门离开之前找机会出去。实在不行等剧组全走了再破窗离开,哪怕第二天他们来时看到窗户大敞,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他将被彻底局限在这个空间里,九个小时,甚至更久。好在演员去片场后房车会被锁上,也就无需有人看守,于是他有一定活动的时间——甚至,万一着急上厕所,没准都可以借用一下这里的——想到这个问题,阿涅洛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发现自己居然放松了下来。别睡着了就行。他打开录音笔,平躺着,专注让呼吸静音,随时听着外面的动静。

房车里安静了许久。然后,忽然脚步纷乱,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来,说剧本、背台词、帮忙互相检查妆造、抱怨天气,甚至说昨晚的梦境……这些如果被录下来传播,大概是有一定价值的娱乐圈八卦,但阿涅洛没有兴趣,也听不懂,只注意到埃菲索·梅利斯的名字,在短短几分钟内数次被提起。几双鞋子堵住视线,沙发巾往下滑了一点,木架因承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阿涅洛紧抓地毯,忍着耳鸣,强迫自己细听,最终,却没有听出埃菲索的声音;不知是自己不记得他的声线了,还是他根本没来。十几分钟后,有人通知:“接驳车来了,请演员们前往场地。”他们陆陆续续出去,但不久后,又来了另一批人,同样的吵嚷,同样提起埃菲索,但他依然不在其中。然后,这一批人也被车接走。助理随即整理起茶几(实际上在化好妆后,演员应该不会动桌上的东西了),然后,把沙发巾从上往下整个掀起——骤然暴露在光亮下,阿涅洛的心脏几乎停跳,但助理没有查看底部,只是把沙发巾又铺回去抚平,再逐一摆好靠垫。对剩下几个稍短的沙发,他也重复了如上操作,最后检查一圈房间,关窗,出门落锁。

阿涅洛吐出一口气,仿佛刚知道自己可以呼吸。然后,一点一点地,他将身体微侧,掏出手机,确认网络和静音,用signal给莱农发消息:

【我现在进到房车内部了。沙发底下。】

【这不错。甚至还可以这样联系。】她依旧是秒回,大概同样一夜没睡,【注意点别被发现了。】

【我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告诉你自己不安全?】

【你直接把我删了,我就能明白,然后会立刻删除你的一切联系方式,回头再想办法。如果连删我都来不及,你在这里连发一串空格。】

【收到。】

也不敢多聊,阿涅洛重新将手机关掉,继续躺着,等候漫长、憋闷、无聊却神经紧绷的时间走到尽头。似乎和等在民宿时相比,也没有什么区别。思绪在脑海漫无目的地飘,动不动就绕回科奇身上。这是最极致的阴影,最极致的“与人接近却实则远离”,比起海崖,这里似乎更接近“神”的诞生之处。但他没有感受到视线,相反,是自己在这里窥视别人。老师,当初你能想到有这一天吗?

中途,有助理进来拿了一次东西。再之后,有位女性独自进来,遣走了助理,坐在沙发上抽泣了许久,从沙发巾的细微升降中,阿涅洛几乎能想象她柔软的重量。一声声啜泣让人心颤,他恨不能钻出来去安慰,抑或大胆问她是否为埃菲索的又一受害者——可惜他不能。她哭了一会就叫人来补妆,收拾完后,助理简单抚平沙发巾,关上了门。

不久后,陆续有人回来吃午饭,也有几位演员走去内侧空间午休。阿涅洛屏气凝神,尽量蜷缩起身体,想着下午等人都走了后,一定要去内侧空间看看;正在思考怎么进去,门口忽然闯入一句:“海耶斯女士!埃菲索·梅利斯不在片场,也不在他自己的房车……”

“唉……没事,那我之后再说吧。谢谢你。”一个柔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阿涅洛身体一僵,意识到她就是上午在这里哭泣的那位女性。正当红的本剧女主演,梅拉尼娅·海耶斯。她找埃菲索有事……而更重要的是,埃菲索有自己的房车。

对于他这个咖位的国际影星,这是当然的——怪不得他不来这里!要不是害怕弄出动静,阿涅洛现在肯定已经打了自己一巴掌。现在是彻底没有机会了,同样的伎俩不能再用一次,他怎么也没法从这里出去,再潜入埃菲索个人的房车。他用指甲狠狠抠着地毯上的绒毛,直到指尖刺痛还不松手,回过神来时,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

但还是不够。再怎样也无法泄愤,折腾这么久,由于一个并不难考虑到的疏漏,事情就是彻彻底底被自己搞砸了。阿涅洛躺着,茫茫然直到演员们再度离开,梅拉尼娅全程没怎么说话,说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话题。门锁上后,他自暴自弃地放弃了防备,从沙发下爬出来,直接走进内侧的卧室里看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更合适的藏身之处——就算有,也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躺回沙发底下,想着以防万一。

又是数年般数个小时的沉寂。在漆黑狭窄的空间里,仿佛把心跳和呼吸都能一并抹消。他想对不起切萨雷,对不起莱农、贝尔尼丝、罗西娜和所有对他寄予期望的人,心理暗示果然不管用,他就是本质弱小……胡思乱想着,天色居然渐渐暗了,仿佛沙发巾下最后的一点光亮,终于也被内心的阴影吞噬。

正在此时车门打开了。先是高跟鞋的声音,走到自己眼前停下了,紧跟着一个男声:“可以让你们在外面等吗?我们要说些业内的事情……”

阿涅洛全身寒毛耸立,一阵阵耳鸣,眼前开始发黑。房内电灯已经亮起,他却愈加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自己口袋里的录音笔确实录上了关门声,也录上了下一句状似恳求的话:“梅莉,你中午为什么不去找我?”

是埃菲索。埃菲索·梅利斯来这里了。

“我找你了,但你到处都不在。”梅拉尼娅的声音有点颤抖,“片场和房车你都不在……”

“那你不知道去别的地方找,或者多等一会,嗯?或许我刚好补妆去了呢。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见我?”

“不,不是……”

“你得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一步的,对吧?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了。”

“但午休时会影响……”

“嗯?影响什么?”埃菲索将句尾天真地扬起来,“总不能是影响拍戏吧!你的演技,在不在状态完全看不出区别!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得磨炼,继续这样下去,再被导演骂哭,我也不会同情你的。”

“我……”梅拉尼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下午要……”

“好了,没事,梅莉。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你总得摆出对自己演艺生涯的认真态度来。对吧,这也不是为了我……”

“这样可以吗,我晚上……”

“晚上不行,梅莉,很可惜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个的。”听闻此话,梅拉尼娅呼吸一梗,鞋跟反复摩擦着地毯。但无论如何,她拦不住埃菲索道出那句通知:“我跟加兰先生说了,今晚你会过去。”

鞋跟停住了。长久的沉默后,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声音终于挤出一句:“你没有问过我……”

“嗯?我没想到你会拒绝。”

“不……求求你,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我宁愿陪你……”

“陪我有什么用,梅莉?我和你在同一条阵线上。他们才是消费者,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人。我是为你好——你看,我还没有要你为你的错误额外补偿。这次就一笔勾销了……”

“可……”梅拉尼娅吞下了后半句话。阿涅洛本以为她是哽咽了,但随即,沙发上传来粘滞而厚重的呼吸,还有唇舌相接的水声。他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吐出来。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然后是抽纸巾的声响,紧接着,埃菲索直接打开了门:“今天通告单上我们没有戏份了。麻烦送我们去卸妆吧。”助理纷纷进来,他走回梅拉尼娅身边,立刻换了亲和带笑的语调:“没事,放轻松点,你能演好的,今天已经进步多了。这么漂亮的眼睛,总是哭多可惜……你不是要代入卡洛琳吗,她可是一位要强的女性……”

声音和脚步一起远去。阿涅洛缩在沙发下,动弹不得,听门锁上又打开,新的脚步声,新的谈话,对这些一无所知或知道少许但选择隐瞒的众人,在触手可及之处来来往往。以她的受苦为代价,他得到了自己和受害者联盟需要的东西。尽管不能这么想尽管他当时也无能为力但如果有一把刀在手里,他一定会从沙发下蹦起来朝着那个恶棍脖子上就刺哪怕之后被处以死刑也无所谓

但这也只是想象。

为什么不是我?

阿涅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几个小时的,但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完全黑下来。一片寂静。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大概剧组收工回去了。摸了摸口袋确保录音笔还在,他打开窗户,要从房车离开……

“谁在!”

好几道手电光齐刷刷地照过来。

眼前一片惨白。阿涅洛下意识地转弯,背向手电,避开树木,兜了个圈,往车子的方向狂奔。在沙发下蜷缩了太久,身体到处酸痛,但光与保安皮鞋的嚓嚓声近在咫尺,如同无数恶犬追着他。脑海一片混沌,他不知道停步也想不出办法,看到车,就径直扑进驾驶座,一脚油门狂飙而去,居然还想起腾出一只手,给莱农发了一串空格。手电光依旧追了好一段,但是不知为何,没有保安上车来追。他就这样开出景区和山林,开上城镇道路时,身后已经没了追兵。

城镇灯光辉煌,身旁,房屋的尖顶红瓦骄傲地闪耀着。阿涅洛将方向盘攥得一片湿滑,死死盯着前路,开上去往巴特赖兴哈尔的公路时,在散射如冠冕的路灯下,他忽然了悟了自己的兴奋。对身处险境的期待。

那不是因为“神”。不,其实那也是“神”。不如说,那就是“神”的本质——

自己被看到了。自己,在某人眼里,从此终于,切切实实地存在了。

 

切萨雷在民宿里,坐立不安地踱步了一整天。他想了许多种方法支援受害者联盟,但又明知自己此时应该静静等着,什么也不干。下午,他出门买了鱼、蔬菜、香料、热巧和一大块阿涅洛爱吃的杂莓蛋糕,想着等辛苦了半个多月的同伴回来,好好安慰和犒劳一下。仔仔细细做好了饭,却等到鱼汤都快冷掉,天已经黑透,门口始终没有动静。

正在他反复在房间里打转,正想着再过一个小时无论如何都要去现场看看时,门锁忽然打开,满身污泥的阿涅洛出现在玄关。切萨雷连忙去关门,帮他脱外套、擦手,阿涅洛发了一会呆,对他露出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来。

“我做到了。”他一开口,声音哽咽起来,就这样又哭又笑地站在门口,“我弄到证据了……我想着你会怎么做,然后,然后就成功了……虽然最后被发现了,但我带着东西逃回来了……他们没追上我……”

切萨雷胸口一阵暖流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由得露出微笑,结结实实抱住他。

尽管紧张后没什么食欲,但将鱼汤和巧克力都重新加热过后,两人充分享受了晚餐。他们没说什么话,也没有具体问及刚刚过去的行动,只是看着彼此,餐桌上就洋溢起一种近乎温馨的氛围来。历尽艰辛、百感交集,他们终于往胜利的方向前进了一大步,有了这份录音在,之后面对埃菲索时,他们将可能不再绝对地落于下风。饭后吃了两口蛋糕,阿涅洛就兴奋起来,开始说起“莱农”的指示,还有某人潜入粉丝群获取情报的事,尽管对切萨雷真正好奇的问题——在剧组这天的经历,依然绝口不提;泡完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他显然已经讲累了,却还不愿上床,穿着睡衣站在卧室,依旧在床尾走来走去,步伐轻快近乎蹦跳:“对了,这个可以说,我们不是直接去拍摄场地的,而是在后勤的地方等……”他操作起手机,“你看,从粉丝群里找到的地图,后勤的地方是……”好像刚要调出照片给切萨雷看,阿涅洛的动作却顿住了,诧异地嗯了一声。

“等下,有个新邮件,我先看看。什么……”他一边念叨一边继续走,“烦人,明明开了过滤怎么还有广告,算了看一眼吧……”

哐。

下一秒,手机连人一起重重砸在地板上。切萨雷忙去拽住阿涅洛,那具躯体似僵硬又似瘫软,无论怎么用力,都没有一丝移动的意思,唯独喉咙里一声一声,溢出如同人濒死之时的叹息。他拍了拍阿涅洛的脸,叹息忽然变成一声惨嚎,躯体也忽然有了反应,如癫痫发作一般,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后仰,手指紧紧掐住他的肩膀。切萨雷顾不上被抓伤的刺痛,把阿涅洛箍在胸前,摇晃了几下,状态依旧如故。

大脑一瞬间开始嗡鸣。这是什么病?刚才还开开心心的,怎么突然这样?要不要把人放在地上,或者应该像现在一样继续控制住他?他想把阿涅洛放下,但那双手僵硬地死死掐着他,好不容易按揉掰开,阿涅洛一头栽倒,挣扎一下,居然就把脑袋直直朝着床角撞上去。切萨雷赶紧重新箍住他,目光一撇,看到阿涅洛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

那是一张照片。分辨率很低,但显然是阿涅洛,十几岁的阿涅洛,“里安德罗斯”的模样,赤身裸体,神情恍惚,躺在一张酒店的床上。双手被绳子束缚在头顶,腰部高高挺起,所有隐私部位一览无余。细嫩的大腿根部还有抓痕,全身被淋满了一块块白色的……

切萨雷也想尖叫出声。他抖着手指,没碰屏幕里的阿涅洛,将照片滑到缩略图状态。是一封邮件,发到阿涅洛私人用的邮箱,正文只有这一张图。发件人名字是“照片簿”,标题为:【嘿,或许你还记得……】

对了。阿涅洛说自己被发现了。

在几个小时内,埃菲索的团队精准锁定了他的身份,并且找到这个私人邮箱,将这张照片伪装成广告发过来。

那张照片像一场噩梦里的画面,看了一眼就烙在脑海,恶心、燥热、恐慌、愤怒,一起随之在体内炸开。怀里,阿涅洛依旧身体后仰,痉挛地大口喘气,双眼翻白,面色潮红,胸廓剧烈起伏,手指在他脊背上抽搐般一抓一抓,嘴唇不断颤抖着张合……切萨雷看着他,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方才他还脚步轻快、笑容满面,然后是凌晨出发前面色苍白却神色坚定的模样,然后是酒后的呼吸与父母打电话时的苦笑悬崖边的呼喊副驾驶上若有所思的侧脸举杯的姿态撒娇的姿态搂着“抱枕”蜷缩入睡的每一晚……全身血液如海啸喷涌,将所有意识和理智席卷一空。

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