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天真的女作家,几乎是个小姑娘,二十四岁就出了两本小说,第二本小说就成了代表作,被导演看中改编成电影,她去拍摄现场参观,看到一个男演员换了衣服从幕后出来,高挑,匀称,长得正像那本书里的男主角,男主角是她按照自己梦中情人的形象来撰写的,小女生都是这样嘛,那个男主角高大帅气,眼睛很漂亮,有浪漫多情的气质;演员在场地里走来走去摆姿势,动作那么优雅又那么专注,把她的心脏勾得四处乱窜,这是个还在做梦的小姑娘,这样再正常不过了对不对;拍摄结束,导演介绍他们认识,他对她笑了一下,眼睛里琥珀色的光圈收缩,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套牢了她的三魂七魄。很快她就对他说了爱,两人开始了交往;她一点也不觉得着急,之前有很多从来没见过的男生也对她说过爱呀,不过她唯一稍微喜欢的那个被父母臭骂一顿后赶跑了。母亲说不行,演艺圈的人交往不得,这小姑娘嫌她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索性和家里断绝了来往,与男演员同居了,她丝毫没有怀疑,因为没人说过这种偶像剧一样的故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然后那个男演员事业步步高升,因为他帅气,身材好,拍戏也卖力,于是他越来越注意隐瞒两人的关系,他说会找合适的机会公开当然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也等不到这个机会的,当时她还满心欢喜,觉得这像是一场对抗世界的伟大偷情,她看到的小说里总有男女偷情的桥段,虽说那些女人多半结局凄惨,但不影响她们美丽、智慧、光彩照人呀,而且她自信在这个现代化的开放时代,自己不至于落到那种结局。所以说她还是个小姑娘嘛,对她来讲爱只是浪漫和激情,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她还没来得及从梦境中醒来,还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后来她怀了孕,他第一时间给了她一笔手术费然后她说可这是你的孩子啊我要你负责,当时她已经知道他在外面有问题,晚上不回家、回家时也经常酩酊大醉,不再爱抚她,即使她主动起来回应也是漫不经心。她说我要你负责,他像是外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说如果你一定要生下来我只好负责了,而且给了她一套在市郊高级公寓的房子;她就任由子宫里的胚胎长大,她以为语言的效力是强大的,好像说了那句话他就不得不负责,不得不留下来一样。整个怀孕期间他一次都没来看她,后来她知道这孩子甚至无法冠上父亲的姓氏,于是她想给女儿起名叫子规,那种啼血诉怨的鸟,但是熬了一整天欲死不能的剧痛后,护士告诉她生出来的是个男孩。男孩的名字她没想过,好像从一开始就忽略了怀着的是男孩的可能性;她想读音相同的字,子归太直白了些,结果看到孩子被清理干净送到她怀里,粉红色的小手摸索着去抓她,柔软的小嘴触到乳头吮吸的一瞬间,忽然某种柔情随着这种陌生的白色液体一起从身体里分泌出来 ,一发不可收拾。叫子规毕竟不太吉利,她开始转向写法相近的字,想到观,顾子观,读着挺顺,也能当男孩的名字,就这么敲定了。内涵无所谓,名字就要语焉不详一点,和她的笔名一样,让人去琢磨为什么才有意思。但之后哺乳很快就变成一种折磨,她在凌晨两点被孩子的哭声闹醒,顾子观睡得很浅,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被惊醒大哭,她摇晃着儿子几乎气急败坏地给那男演员打电话,她说这是你的孩子,你答应了会负责的,现在我在这里受苦,你去哪了?对面男人的声音很含糊,似乎是还没睡醒,他说我会来的,我拍完这场戏就来看你们。半个月,你再给我半个月。说完他挂了电话,留给她一串忙音和怀里两个月婴孩的啼哭,一样单调刺耳,长夜漫漫,噩梦好像没有尽头。她把左手往下狠狠一甩,甚至不想管自己摔的是手机还是孩子。顾子观哭得更凶,她在孩子的肩膀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出一块青紫,心想我就应该把他掐死然后带着他一起跳下去,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半透明的倒影,此后的二十九年里这倒影一直作为旁观者跟随着她,她一直与这倒影对话,因为在此时此刻倒影是唯一的见证者:白炽灯惨白的光悬浮在头顶上都伴着孩子的尖叫声震颤,在玻璃倒影浑浊交叠的世界里明亮得像是天外来物,她不停地想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要掐死他然后带着他跳下去,或者我把他先扔下去自己再跳下去总之我们至少要死一个当然都死掉最好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当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她一瞬间对着那个惨白悬浮的灯影大哭起来,和孩子拼命挣扎蹬腿时已经沙哑了的哭号一同,直到玻璃内外的世界彻底融合在一起了,眼睛被光晃花一片片青紫的斑也像淤血在漂浮,她还在哭,在两个月的儿子的哭声里痛哭,一边哭一边想我受不了了我想死我想死我一定要杀了他可我是他的母亲我不能死不然就是杀了他,我不能死我不能杀了他。我不能杀了他!后来她的儿子长大了一点,缠着她问东问西,她一天到晚总看着他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她根本没准备好抚养一个孩子,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抚养,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整天泡在洗洁精洗衣粉和牛奶味的儿童沐浴露当中,如果他在的话还能好些,他说他会负责的,可他在哪?她不能把儿子扔给父母因为现在她已经从梦里醒来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再回去找父母实在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所以她恨那个孩子,就把他丢给语文数学英语钢琴声乐绘画书法的辅导机构去培养,请了保姆负责饮食起居和一日三餐,但要命的是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发一次烧就让她一周睡不好觉,病得再重一点就要辗转好几个医院去看,还要看着他输液,问他想不想喝粥,总之就是这样,因为做母亲该有的责任心而养着照顾着自己痛恨的人。后来孩子的所有错误都让她暴跳如雷,倒不是因为这些错误多严重,而只是因为犯错的是他,她看够了那一圈明媚的琥珀色光晕,只要见到就只想尖叫、呕吐、殴打、辱骂,她想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挖出来然后用菜刀把它们剁成一团肉沫,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她又哭了;然后在哭泣和暴力中,那孩子居然还想离开她,像是那男演员一样离开她又留她一个人把她弃之不顾,她怎么可能允许,即使她还是恨他但他不能离开,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因为这是她身边的唯一一个男人。当然也可能是她还惦记着那个笑,她的父母对她教养很严格,不让她接触异性,所以那个笑容才在初见那天套着她魂魄从此让她神思昏乱只看得到太阳般的光圈,她被骗,被抛弃,还是难以自控地想要那个对她笑的宛如梦中情人的男人于是她对自己说你真贱啊。你真贱啊。那男孩子长大成人后偷了家里的钱溜走了,后来她知道他痛苦、操劳、自残上瘾,她被他土里土气还有暴力倾向的同性恋人叫来,为了垫付儿子的医药费,这两个人穷得连病都生不起,更何况她和那小野狼一样的恋人像是情敌那样对彼此充满恶意,不过她垫了钱,她听了他们的故事,她说如果愿意我们还可以联系,她想给儿子安排未来但是被拒绝了,而如今顾子观在二十九岁跳楼身亡你说这是她的错吗是这或许是她的错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办呢?

黑布帘内一线金色的尘埃里,顾施颖看着玫瑰花瓣。那是她二十九年前该流却没流的血,到顾子观身上终于流了出来。后来她收到顾子观遗作的销售收入时也这样想,那些钱在他遗嘱里留给她,抵过了她养育他十八年又垫付了治疗费用的多数开销,她也想起他手臂的伤口,想起血一样的玫瑰。他像是分手时退还了所有书信礼物的残酷情人,把牵牵绊绊十八年或者二十九年来她给予他的鲜血骨肉教养和金钱一概奉还,从此一刀两断永生永世再无联系。如果顾子观能活到这时,如果他宁愿欠着她什么,所剩的金钱和生命还足够他与夏知信过吃穿不愁的日子。可是他还了一切却有一样东西怎么也还不了,顾施颖想,他还不了的恰恰是我真正在意的是青春是那在沼泽地里奔跑一样的十八年,那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啊,满身脏污疲惫不堪,从摩登女郎硬生生变成了疯女人黄脸婆,终于踩到陆地上发觉已经没人记得我了然后我甚至也忘了他忘了希望忘了一切。其实近年来她过得很光鲜,儿子离家出走后就完全将自己从母性的规训中解放出来,她有钱有才有貌,从此可以依旧过少女时期的生活,成套成套地买书,整天写小说,也和年轻男人调情,在奢侈品商场逛一整天挑晚上约会用的红宝石项链,对着电影和新闻掉眼泪,又把大笔的钱捐到山区去。我并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她现在还是这么想,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是顾子观。还好顾子观是同性恋,还好他没有留下后代再重复一次创伤,所有的化锦成灰、兰因絮果,总算都在这一代作结了。

许溯的父亲信仰耶稣基督,他却不信,对她说起原罪忏悔这些的时候,总是紧随着放诞的嘲笑。顾施颖觉得自己其实可能多少是有点相信的,如今的空虚就是之前罪孽的惩罚,现在她也想在某天真真正正地做一次忏悔,她希望如果真有天堂的话顾子观会在那里,虽然他是自杀的,但他如果能真正享受一次幸福就好了,即使是死后无处可考的幸福也好,这样他们的末路还会显得不那么悲凉。

 

 

看着叶片上枯萎的黄斑,夏知信说:“子观病得最重的那几天进过一次抢救室,我坐在外面,看着门口的红灯,在想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他曾经给我背过的诗,我现在也还能背出几句,‘像是被世界驱逐的客人,但仍有秘密的巢穴容身,在树或波涛上。’当时就好像,他脑子里的诗句全都流到了我脑子里一样,好像他把失去的生命的一部分补给了我,我当时就想不要不要,那些诗快回去,回到能欣赏能背它们的人身边,然后我发现我原来这么不想失去子观,这么不想离开他。之后他身体恢复了,说想走,说他和我在一起时是被笼养的金丝雀,我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我说,我可以放你出去,只要你每天三次回来吃东西就好,他说这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啊。他说,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好不好?好什么,你和我过了这么久,我怎么能当没有你这个人呢,最后就是他问了,你是不是不想我走?不想,那当然不想了,我差点就说出来了,然后我突然看到了他的脸,那种表情,啊,说是可怜好呢,还是哀伤,好像在求着我放他走。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想你走,他就一定不会走,我想起来他一直听我的话,就算是吵架吵成那样,下一次出门,我拉他的手他就不推我了,然后他自己出门就会戴上口罩,所以这次我说不想你走,他就一定不会走的。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我不敢说了,我感觉这样一说他就死了,如果我把他拴着,他就彻底绝望了。于是我想他怎么说也一直在为我考虑,这次就顺着他心意来吧,我就说了不是。我没有不想你走。他就问,真的吗?我说真的。于是他就抱了我,然后一直说着,谢谢你,谢谢你。然后他又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爱你。

“我一直不懂他是为什么要走,我不相信他能好好照顾自己,但我觉得就随他去吧,我对他说了你随时可以回来,那几天我一直想着,他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说不走了;终于我帮他打包好行李,那箱子真是够大的,我又在想,他走了之后会不会过三天就又来敲门,拖着这个行李箱,喘着气,说我回来了。可是我也知道他不会这样,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期待,别按我的期待去做,按你自己的喜欢去做就好嘛,我是这么想的。在火车站我看着他过安检,他一直很瘦,手腕受伤多了使不上力气,拖着大箱子跌跌撞撞的,走反了方向然后又挤着绕回来,一只手拽着外套,身边都是陌生人。那时我伸出了手,我想叫的,我想说,子观你不要走了,你回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一定会对你好,或者带我一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我还没叫出声,子观好像从心里听到了我在叫,他就回过头来了。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扬起来,一挥,我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自己改变了姿势,然后我没有叫,我笑了,就像是真的想笑一样,我敢说这是子观唯一一次被我骗过去,因为他将手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我第一次见他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直到他拖着旅行箱拐了弯,我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和笑容,身边有聊天的,打电话的,和我一样站在这里送人的,各种人,各种地方,拖着花花绿绿的行李箱在走,到处都是陌生人,已经看不见他了。于是我把手放下来,也不笑了,觉得很孤单,因为从此以后我就又只能一个人生活了;然后我一转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或者也不明白,我只是突然有预感,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子观了。”

 

 

顾施颖的手机响起来,火葬场通知她去取骨灰。用十个月出生,用十八年成人,用二十九年受苦,用一个小时化为尘土。她用铁夹拨动那些灰烬,来自顾子观身体里的白色残余,装进小巧的白瓷坛里压平,做得很快,很从容,瓷坛盖上包好,她出了门,将那东西往夏知信手里一放。“他在里面。给你了。”夏知信的眼睛还是红的,他捧着瓷坛的手颤抖起来,然后怕摔碎似的立刻将它放在袋子里,那个手提袋中有厚厚一沓白纸,夏知信把它们抽出来递给顾施颖的时候,纸张的边沿也在风中轻轻抖动。

“我从他电脑里打印出来的书稿,就在前天确定出版的。你比我更看得懂。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