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未醒
01
新干线在减速,车窗外的楼房与树叶逐渐清晰起来。到站的广播已经响了一轮,芝桥茉里世站起身,咬上最后一块曲奇,将空盒子递给乘务员,在廉价的可可粉味道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非常感谢”。车门徐徐拉开,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太单调,单调得让她心里发毛,像是身后某个不变的脚步在跟随,碾碎枯叶,碾碎黎明冷寂的空气,但碾不碎时间——街道和建筑还是一如既往,发灰的白墙与褪了色的红屋顶,连站台门口柱子上油漆剥落的形状都没有变化。潮湿、阴冷,古旧的小城,看不见商厦和高楼,呼出的白雾结了霜,破晓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冬季夐渺无声,随她口中逐渐寡淡萎缩的巧克力曲奇一同死去。
七点三十六分,她才在去往市区的电车上,接到了发件人为浅野柳之介的讯息。“我在夏秀家门口等你。”她回了个好,倚着冰冷的玻璃看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地罩在枯寂的枝桠上,真实感姗姗来迟,像是要带她整个回到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去。没有零食可吃了,她叹了口气,开始轻轻咬起新做的紫色美甲,父亲在场的话一定会打她的手,小心一点,别把图案和水钻弄坏就好。
曾经踏足过不知多少次的社区,浅灰色外墙的公寓楼还是千篇一律。路面色泽灰暗,墙角下有未融的残雪。背着光,高挑的男性青年站在灌木旁,黑色外套和牛仔裤,染过金色的头发显得格外亮眼。他从镜片后俯视她,打了个招呼:“我是浅野,浅野柳之介。”
若不是男青年的长相确实有几分面熟,芝桥茉里世一定会认定这是个骗局,用两年没联系的幼驯染的名号套住自己,以骗取她家族的产业或图谋不轨。前天浅野头一次联系她时,手机里显示的发件人还是一串陌生号码;他说永岩夏秀出了事,虽然对此不报太大指望,但可否请芝桥小姐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回来一次,行李尽量精简,具体事宜当面再议。当时芝桥皱着眉将这段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想起自己确实见过一个叫浅野柳之介的大学生。至于永岩夏秀的名字,在看到的一瞬间,就有一股寒意像蛇那样幽幽地盘上了脊椎;她想要怒吼、摔打,想用平时绝对想不到去用的词句回复对方,说这人难道是死了吗没死的话有关他的事就别来找我,指尖却在接触手机屏幕的前一秒生生顿住。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找去家乡的车票,依旧心脏狂跳满腔怒火,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脑子里重复着辨识不清的胡言乱语。
她回复:“最早是一月五日凌晨的车票。七点到站。”
这是她与浅野至今为止的沟通中最长的一句话。现在,两人一言不发,都轻车熟路,走上二楼左拐的台阶。浅野用钥匙开门,昏暗的空间里,潮湿、腐烂、阴森的气味扑面而来,窗帘尽头隐隐透进一线红光,让她特别直观地联想到死亡,联想到地下掩埋了数百年的棺木。然后她才认出一地的画纸,有的是空白,有的被涂抹上了颜料,毫无意义的斑块像血痂一样干涸,那种癫狂的颤抖已经不像她记忆中永岩夏秀的手笔。但是桌椅、钟表,和两年前比一点都没变。芝桥站在墙边不动,蛇开始啃噬她的脊柱,看着满室狼藉,像是在挖掘被盗贼破坏过的遗迹。
“真可怕……”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这句话来。
浅野砰一声将门撞上,灰尘的味道在室内弥散开来。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才亮起,下一秒,他避开散落满地的画作,咬紧了嘴唇,一拳重重砸在芝桥额头旁边的墙壁上。“你为什么还敢说这种话?”墙壁的振动在颅腔共鸣起来,她瑟缩了一下,眼神四处乱转,没一个地方敢于直视。
“你为什么敢……”浅野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他收回流血的拳头,嘴唇扭曲着,似乎要将她在此生吞活剥,“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还装着一无所知吗?”
“他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啊?!”
谁?芝桥想怒声反驳,口中只有单薄苍白的气音。不是的,我没想要他在这种状态下生活,这不是我的错。你是始作俑者,这就是你的错。我也很痛苦。你绝对没有痛苦到这个地步。我没想到会这样。伤害确实造成了。你没法否认对他的恶意,你知道他什么错都没有,但是这种这种恶意一直延续着,直到现在,直到现在,面对他人的指责,你居然还是想要否认……
“对不起,我冲动了。”浅野收敛了攻击的姿态,涨红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芝桥看他镜片后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眼神,原来可以被描述为露骨的杀意——明明还心有余悸,但威胁一旦解除,怒火就随之上涌,她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种表情,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在质问自己之前明明是他更应该反思,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芝桥气急败坏,却不敢去瞪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所以永岩他在哪?”
“医院。”浅野的回答简明扼要,倒是不在她意料之外。她跟着对方跌跌撞撞绕过地板上的画纸,颜色搭配出一种黏腻的感觉,泥水或排泄物的质地,好像是被拽到污物里被缠住手脚下沉,挣扎时留下的一道道痕迹。她移开眼睛,问浅野,你既然有钥匙,为什么不把这些收拾起来?
为了想让你看见。也为了让我自己记得,这几个月他到底是怎么过活的。浅野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异样,好像在掩饰着什么。他说,其实有些东西我是清理掉了的,比如冰箱里散发霉味的半杯牛奶和吐司、水池边沿呕吐的痕迹、还有到处都能发现的卫生纸,有些被红色染透,有些上面留着粗细不均的条状血痕。浅野说我经常来帮夏秀做家务,因为他不愿意干所以我来帮忙,但最后这段时间里他明显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我想帮他也不能,一进屋他就开始发脾气,摔东西,哭,威胁着要去自杀。整天呆在床上开着台灯,看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和女朋友打电话,号码早就被对方拉黑了,就是要打,一天几十次地打——他有女朋友这事你不知道?好吧,有这样一个男朋友,那孩子也挺可怜的。
浅野打开书房的灯,书架和桌子上,各类著作与画集松松垮垮堆在一处,表面落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她印象中永岩夏秀很珍惜这些书,即使不常看也会定期擦拭。浅野从公寓的钥匙串中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一个颇不引人注意的灰色小门:“在这下面。”
芝桥没跟他走,拿起桌上的一个小本子。那是夏秀的日记,浅野说,你最好不要看——对,我看过,所以说你最好不要看。我从里面了解的事情都会告诉你。他秋天去精神科住过一次院,之后我以为能好起来……但似乎过一段时间就变本加厉了。最后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没有再管他,去准备期末考试。最后一次是新年前,他发信息让我帮忙带哮喘药,我把药放在床头就走了,当时他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点头发——我那时应该掀开被子的。说不定那是他最后一次挣扎着向我求助。如果我早明白他身边根本没有别人……
“现在他女朋友在哪?”
“死了。”
“死了?”
是意外事故,浅野拉开小门,踏向长长的向下的阴暗台阶。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响,有一种奇异的凄凉。他说终于有一天她接了夏秀的电话,告诉他我要去东京上学以后也没法见面,别再来找我了,我最后陪你说一次话,以后找更可靠的人来照顾你吧——诸如此类,这些话他在日记里全都有原样记录;他们就这样争吵起来,那孩子当时在室外,分了心打电话,可能情绪也有些激动吧,总之没看见失控的摩托车。夏秀在手机另一端听见了刹车声,听见骨骼碎裂、血肉溅落,然后是尖叫,周围人的尖叫,自己的尖叫……芝桥才想起,正是在一周多前,自己见过之前高中的学妹因车祸而意外去世的新闻。很优秀可爱的孩子,名字叫……星本。星本游希。
“是……星本同学?”
好像是这个名字,他回应得漫不经心。对如此残酷的事,他看这一切像是看一本烂俗的小说。不是她的错,但她根本没法理解夏秀想要什么。这段关系太贸然了,总要以悲惨的方式收场,他们碰到了最不幸的那一种,他说。
真是可怜啊。
浅野在新年时去了祖父母家里,回来后才知道事发的消息。他飞跑过去找永岩夏秀,搜索遍了整个房间,最后终于来到了如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地下室——漫长的,平缓的,脚步与对话构建出的行板被骤然推向高潮,芝桥抓住墙壁,看见地板中央不知用什么东西画上了惨白发光的巨大魔法阵,四周数十本字迹模糊古旧书籍胡乱散落着,一把刻着花纹的小刀掉在魔法阵一角,水泥地上还残余半干的血迹。
三天前,浅野独自踏过这段阴暗狭窄的阶梯,就看见永岩夏秀昏倒在魔法阵中央,脖颈周围有一圈红痕,手臂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全是自残留下的刀口。
浅野走到法阵之中停步,捡起地板上的小刀。
“然后送去医院了。”医生说他应该有至少三天没吃任何东西,还说再晚发现的话不一定会出什么事。“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很多,只不过——他怎么也没办法恢复意识。身体恢复到这个程度的话按理来说意识应该可以活动了,脑电波监测也很正常。但就是不能恢复意识。怎么说,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些;但从日记和这些书里的部分内容看来,他应该是用某种神秘学——不如说是心理学的手段造了一个梦,把自己的意识困在里面。”
他背对她,摩挲着刀柄的花纹:“如果万一我也被困,可能要好久才被发现,而芝桥小姐失联一两天的话,一定就会有大批人来找。更何况,两个人或许原本就更可能成功……”
芝桥觉得面前这个人也离疯不远了,不然怎么能如此平常地说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内容:“别说你是要……”
“对。”在惨白光芒的映照下,浅野回过头,见面以来第一次对她笑了:“我们去夏秀的梦里叫醒他。”
“我们真的能去?”
“试试看嘛。”
“去了还能回来?”
“这个我不敢说。”浅野依旧微笑着,“三个人一起出来,或者三个人一起死。”
芝桥倒吸一口凉气。从最初见面时就感觉到了,现在终于可以明确,面前这个男青年,浅野柳之介,有春风一样的眼睛和染成阳光颜色的头发,却连微笑都让她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因为他除了永岩夏秀之外,从未表现过对其余任何人事物的关注。她,芝桥家的大小姐,父亲名下三家大型美术馆的未来继承人,在他眼里也就是一个工具,可以替换成任何认识永岩夏秀又相信这种东西愿意陪他胡闹的傻瓜……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友人这件事完全可以成为热血漫画的高潮,但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浅野用小刀割破手指,煞有介事地让鲜血滴在法阵中央。可笑又虚假的英雄气概,无谓的自我感动,她脑海里涌出无穷无尽指责的字眼,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转身离去。
真的是心理作用吗,一种奇特的虫鸣声由远及近,像是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挤压着大脑里的思绪,法阵比之前更亮了,颜色在变红……她握紧自己的衣袖,红光将二人一并包围,失重的感觉开始预演,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里,在发出不祥光芒的法阵中央,耳边令人惊恐的嗡鸣不断扩散;然后芝桥忽然分辨出来了,昨天傍晚,在她哭着愤怒着搜索车票的时候,大脑里盘旋的原来满是同一句言语——到底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又是他?!
越来越近的嗡鸣竟在耳边化作一个少年的哭喊,喊着请救救我请救救我请救救我请救救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请救救我请救救我,不忍细听又似曾相识,每一声哀求都化作遥远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树荫下瘦小的身体,女生一般单薄的肩与纤细的脖颈,与令人瞠目结舌的绚丽画作站在一起,笑容让人目眩,蓝色连衣裙的背影,蜷缩在墙角穿过人群怯缩的求助,颤抖,悲鸣,恶意在翻涌,对了对了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我到底是为什么想要来拯救他的;回忆中淡灰的光线在黑暗里坠落,芝桥茉里世伸出手,下意识地要去抓住去呼喊,果然在厌恶的同时依旧存在着怜惜吗,果然称为愧疚的感情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吗,不然怎么会让那个称呼占满脑海每一寸空间的,怎么会时隔两年还一如既往,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的——
“夏秀!!”
她在陌生的桌面上惊醒,嗅到咖啡的香气,面前是一碟贝壳状的小蛋糕,以及浅野柳之介若有所思的眼神。
02
咖啡馆里很暖和。
柔软微苦的焦香和咖啡机研磨豆子的轰鸣,身下的木质桌面有一种沉实的触感。像是要与这种触感碰撞一样,她在余光里看见少年的身影,轻盈的柔柔的要溶解在香气里一般,绀色的外衣,像清水中漂浮纸片的影子,带来无穷无尽回忆的模拟与投射,吸入诗篇里成为笔下单薄的意象。浅野抬起手招呼他的动作像唤一只鸽子,伸出的食指上刀口还嵌着浅浅一层血色。
你还是来了啊,少年说。
我来了。芝桥茉里世若无其事地对竹马打了个招呼,脑海里还沉淀着哭喊的余音。她看到浅野手指上的伤,却还在怀疑自己回到家乡以来所见所闻的一切,到底是事实,还是自己趴在咖啡馆桌子上做的一个梦。永岩夏秀的样子和记忆中没怎么变,头发留长了,还做了亮蓝色的挑染,用白色发绳绑了两条小麻花辫在耳后。与绀色大衣和米白的毛衣领子很搭,她想。夏秀说着好冷,端来一杯花茶,细小的花瓣悬浮在淡黄色的茶水里,他拿起一块贝壳蛋糕掰了小半扔进杯子,用勺子捞出吃下,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纤细的手腕从毛衣袖口里露出来,洁白的底色,淡蓝的静脉血管上,爬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
是《追忆似水年华》里的描写啊。只有手腕的伤口是不和谐音。她装着没看见,任夏秀一点一点地就着茶水将这块蛋糕吃完。后面发生了什么?那本书她只有耐心看到第一卷的前半,刚好截止到玛德莱娜蛋糕的部分。
好吃吗?浅野问他。
花茶和蜂蜜的味道很搭哦,夏秀只是这样说。黑咖啡太苦了,拿铁又太腻,吃蛋糕的时候我喜欢茶。
芝桥喝了一口杯中的自己焦糖玛奇朵。沉默地枯坐,时间吸干了咖啡,搅散了精致的麦穗拉花。
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夏秀盯着她主动开口了——今天我有一场画展。要去看看吗?
你最近状态好到可以办画展吗?
基本是旧作啦。他笑起来,微微缩着肩膀,带了点拘谨和青涩的表情,就像这是他的第一次画展那样。她也拿了一块玛德莱娜,看见夏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还剩一小半,在不知是否似曾相识的时间的味道里,你想到了什么呢。她想到夏秀第一次举办个人画展时还没初中毕业,夏天,穿了黑色衬衫戴着口罩混在人群里,那时他还没染发,皮肤和现在一样,整个人简直只有黑白两色,好像画笔把那些缤纷的颜色全从他身上吸到了画布里似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在画框前驻足,每看一幅就赞叹一句真不愧是天才,而她,当时个子还很矮,在外围踮起脚,怎么也看不到画作的下半部分,只觉得那些色彩在打光中被混杂成一团美丽而模糊的影子,好遥远,是自己一辈子只能仰望的高度。
夏秀问浅野手怎么了,得到的回答是不小心蹭上了铁丝网。他很心疼似的,用两只手握住后者的手掌轻轻按了按。要不要我帮你上药?浅野笑起来,是那种真正温柔的像春风的笑,他说没事的,我一会自己处理就好了。
头顶的水晶吊灯旋转起来细碎的光洒在他睫毛上纤长却不浓重像雏鸦绒羽的睫毛。真不愧是天才。笑。令人晕眩的彩色的光。
芝桥忽然觉得那两人与自己之间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帘子,她愤愤地抓了最后一块玛德莱娜,两三口囫囵吞下去。她惊觉自己竟然在欲求浅野柳之介的温柔,那个只有面对夏秀露出而对她不会露出的笑容,贝壳状蛋糕褐色的边沿格外湿润甜蜜,她将其就着满心酸涩咽下,又将咖啡杯里剩的焦糖奶泡一饮而尽。浅野把手伸向中央的甜品筐,什么都没摸到。一份是四块还是五块?我可什么都没吃啊,他苦笑起来,加一份,还是再要点别的?夏秀还想吃什么吗?
我不吃了。永岩夏秀摇摇头,身子好像才被咖啡馆里的空调暖和起来,脱了外套,毛衣领口下面坠着只浅紫的水晶鸟。他把沉淀着蛋糕碎屑的茶杯推到一边,拜托浅野去画展现场听听别人的评价。浅野把玩着他的吊坠问,你自己怎么不去?
夏秀把眼睛移开。我身体不舒服,而且有点不安。
有什么好不安的。让你的小游希陪你一起去不好吗,根本用不着我了吧?浅野向芝桥投来了眼神,似乎这个提问是有意为之。他居然还记得.……他居然真信了。下一秒永岩夏秀一定会崩溃大喊你现在在说什么她已经不在了一类的话吧,她用手肘撑着桌面想冷眼旁观,可是——可是夏秀露出了落寞的笑容,他说,不行啊,小游希最近都不理我了。
哈?芝桥甚至想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是真的精神不正常了失忆了还是……然后她忽然发觉了什么,抓过手机打开锁屏,日期显示着一月七日。
是星本游希出车祸的一天前。
我本来约了她,永岩夏秀望着对面墙壁高处的油画,自顾自自言自语,今天坐在我旁边的如果是游希就好了。游希是网球部的,之前我等她社团活动结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拿一本旧书装模作样,闻那种湿润发灰的油墨味,像不看书而看她,她的身影在体育场上那么小……芝桥不理他,转头对浅野示意看手机,发过去一条消息:我们这是在他的梦里?
——谁知道呢。
——日期不对啊。
——日期什么的,只是规则罢了。
网球是绿色的弧线,撞击地面又高高弹起,欢呼声很远,一直传到晚霞里,晚霞尽头的阳光像她眼睛里的光。夏秀还在回忆,她换回校服后去买一罐汽水,汽水从自动售卖机里掉下来的时候会随着沉闷的声音被震荡出很多气泡,有一次我也买了,刚掉下来就打开,然后被喷了一身紫色的糖水,气泡到了皮肤表面还在沸腾……她笑我居然不知道这个,我到现在还是只喝过那一次汽水,蓝莓味的,酸甜而透明,和那时的天空一个味道。后来她买汽水而我买玉米汁,冷的与热的饮料互相碰撞,口腔里的温度是否也不同呢……
——别来那一套。我们的时间是不是正确的?
——你也相信的话,我就说不是。
——我不相信。
——那就是你在做梦。醒过来试试看?
——我掐了自己,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她青草触感的发丝,她的呼吸,她运动完的体温。她的小手牵上我的手,手上湿漉漉的是易拉罐外侧的水滴……
——反正你在这里。不然问问别人?
——你在玩弄我。
有时候她没有社团活动,我们去街心公园,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夏天傍晚,尾端带着燥热的风,灌木丛里锯齿状边沿的树叶,我们经常坐的长椅前面有一丛兰花,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兰花——花瓣单薄柔软得像是放旧了的纸,让人想要去亲吻或玩弄的……autorisez-vous?
你差不多可以了,芝桥敲下发送键后打断了他。夏秀一瞬间低落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他开始咳嗽,趴在桌上,肩头抖动得剧烈到让人怀疑是否在装腔作势,再抬起头时脸颊已经泛红,双眼蒙上一层雾气。浅野帮他拍着后背,没再回复她的最后一句话。果然是在玩弄。他把自己杯子里还剩一半的红茶推到夏秀面前,然后又叫了一份布朗尼。
你刚才说太多话了,他帮永岩夏秀抹掉生理性的泪水。不用药吧?后者摇摇头,可怜兮兮地握紧胸口的吊坠,声音还嘶哑,撒娇似的。都说了我身体不舒服……你们替我去吧。
好,好,那你回家休息。
芝桥又开始咬指甲,她打开推特,想看更新是不是一周前见过的内容。刷新的圆圈在手机上方转来转去,是个无休无止的循环。
巧克力味还在口腔中留存着。他们走出咖啡馆。
——如果按你这么说,我在玩弄所有人。
——也是。你把日记拿给他看,他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我记得你刚才说了“不相信”?
你好烦。芝桥丢过去一个白眼,全然忘记了如此失礼的举动自己平时绝不会做。美术馆门口有面容模糊的人摇着头走出来,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整个世界统一失去了辨识度——不行啊,这次的不行,人群像回音一般重复着那些评价。不行。让人不适。这也配叫什么天才吗。之前几次明明很好的。其实除了几幅画之外别的也都不怎么样吧。被吹捧过头了。永岩夏秀也江郎才尽了吗。出名太早果然不好啊……她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推开浅野奋力逆着人流挤进美术馆,黄黑的隔离警戒线拦在眼前,画作没有被包装,直接用胶带粘在水泥灰的墙上。
浑浊的油彩淅淅沥沥地在画布表面拖出长线,不像是涂抹上去而像是呕吐上去的。她想起永岩夏秀如今家中的陈设,身上起了一阵悚栗的寒颤。
这是那幅饱受称赞的《雪中鹿》,浅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指着面前白纸上枯萎的骨架说。她才发现构图的确似曾相识,脑海中自动填补出纯白底色上大量精妙绝伦的彩虹光线,堆叠了好几层的颜色却晶莹剔透到几乎能让指尖产生凉意,白鹿在阳光下纤毫毕现的绒毛,它望向白雪深处落寞的情态,简直不知道是怎么画出来的。但现在没有了彩虹也没有被阳光洒满的雪地,白鹿的皮肉不复存在,两个黑洞被摆放在森森头骨上眼睛的位置。骨骼,虚无,黑暗,七零八落的干涸血迹,扭曲的寂寞的歇斯底里的,你看,浅野向周围一指,树枝是僵直的肢体,花朵是碎裂的眼球。多少熟悉的构图和线条换了样子。他的画只剩下这些,其实一直都只有这些,浅野说,到头来所有的颜色都枯萎,繁丽背后剩下一片空寂。光晕被恐惧击碎,黑色的脓血从心脏迸溅开来,将五光十色的玻璃尸体全都染上污秽。
多美啊。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么单纯又执着的宣泄。直接从胸口撕扯出的声嘶力竭。你知道吗这才是他真正的天才所在,能接受这些作品的,才算是看懂了永岩夏秀。
芝桥皱眉,我理解不了。你居然连这样的他都能欣赏。
浅野触摸着画面上干掉的灰色丙烯,食指上伤口还没结痂,颜料凸起处留下一点闪闪发亮的血浆。你又何尝不是呢?你连这样的他都在嫉妒。
03
嫉妒。嫉妒得发疯。
最基础的调色运笔就是在一起学习的。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去上课时永岩夏秀看着颜料的眼神,从小就那么漂亮的眼睛,瞳孔颤动着然后眼泪流了下来,已经淡褪了印象的夏秀母亲问他,怎么了,不喜欢吗?不是,不是,他说着哭得喘不上气,喜欢,因为太喜欢了……一群大人都笑,小芝桥也跟着笑,后来她才明白那眼泪其实是一种对话,是一见钟情的喁喁私语。然后永岩夏秀的父母离婚,然后重组家庭带着姐姐到国外居住,房子里只留下他一个人。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贫血晕倒,在人前很夸张地咳嗽和喘息,整周整周地不来上学,去探视时又往往发现他坐在画架前,满身满手都是油彩,一屋子呛人的松节油味。或许这种状态更早就存在了,但也是从那之后夏秀开始被所有人叫作天才,所有人称赞他画作中的感性和故事、称赞那些纷杂怪奇的技法,毕竟他除了画笔之外已经一无所有。她知道这是自残,是疯狂,是永岩夏秀以所有快乐和健康为代价换到的鲜血淋漓的灵感,是在笔下蠕动还泛着鲜活腥膻气息的内脏碎片——可是美术老师一遍一遍说着永岩同学太厉害了而对她只会指出不足的时候,父亲把她都少有机会吃的昂贵点心拿来招待夏秀却被客人剩下了一半的时候,只是约去书店都会被母亲叮嘱“夏秀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照顾他”的时候,朋友围着他问东问西反而对她草草应付的时候,确确实实一堵玻璃墙横在她面前,将自己的哭诉与全世界就此隔绝。
然后是蓝玫瑰。她一眼就看上的洋裙,在看了永岩夏秀全身镜里的照片后,藏在衣柜底层一次都没穿。为什么连在这种未曾想到的方面都会败给他,后腰的丝带一抽紧,裙摆起伏的波浪像簇拥着一朵真正的花,不是玫瑰,是鸢尾或者剑兰,更纤细清丽楚楚动人的一种。于是她发了疯,将这张照片直接转发到了人数颇多的朋友群里,她想这是自己唯一的优势——在穿裙子这件事上舆论的宽容。能伤害到他吗?能在多大程度上伤害到他呢?居然不是自取其辱地被评论“他穿起来比女孩子还好看”吗?居然不是引来女生们的又一次尖叫吗?
漂亮的,有天赋的,会努力的,将过往简单一说就能获得无数同情安慰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天分这东西像一场闹剧,人所渴求的必然不是已经拥有的,真的有人会因为看到了才华的阴影,而不再发出艳羡的声音吗?她也想要获得那个笑容,那些献给“天才”的称赞与偏爱,想拥有那么惹人爱怜的身姿,甚至于半杯茶和一小块蛋糕就能填满的胃囊。
处处都是她羡慕的样子。这种人怎么会被校园霸凌呢。
因为你对他只有羡慕,所以当然也只能听到艳羡的声音。浅野说,这时他们站在旧学校的门口,寒假尚未结束,校园里空空荡荡,风旋转好几轮又吹回发梢。我知道,这全都是老生常谈,芝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有歇斯底里的前兆,我在后悔啊我当时也快疯了,之后我又该怎么办?
你肯定不该逃跑。
我以为自己跑了这一切就能结束!谁知道,谁能知道……她呜咽起来,抹一把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的泪水,我能想出三万种更成熟的解决方式,但现在批评过去的我有什么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他暴露给众人,比我更嫉妒他更巴不得他跌落谷底的人到处都有,所以呢,所以呢……
要我和你仔细聊聊吗?关于夏秀的事。
谁要和你聊啊整天夏秀夏秀的烦死了你反正也只是说我做的不对!芝桥吼了一句,感受到迁怒的快意,于是接着吼下去,你找我过来也就是找个陪你送死的人,早知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和他殉情不好吗还要我跟着碍你的眼坏你的事吃你的蛋糕!她已经恼怒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反正说什么都已经过分了,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你是真的认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吗我多少算是同伴到这里来你正眼看过我一次吗你们是死是活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默不作声,任她哭完喊完。她发泄到再无话可说,靠在花坛旁边的松树上只是哭,潮湿的脸颊被风吹冷,生疼。哭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一张纸巾横在眼前,浅野面无表情地在她旁边站着,递纸的姿势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芝桥反而不好意思拒绝了,抢过来擦干脸颊,将用过的纸巾在掌心团成小球。
你脾气也太好了,她吸吸鼻子。我刚才可是骂了你一顿啊……喂,笑什么?
没有,没有,浅野对着她弯下腰,眼睛都眯起来,我只是觉得夏秀有些地方跟你很像。容易生气,一生气就爱哭,哭完还知道抱歉。很可爱的。
芝桥的脸还在痛,她慢慢地转过眼睛去看花坛,深冬的花盆里一片单调,有什么在枯枝败叶角落闪光。她俯身去捡,一面破碎的小镜子,似曾相识的油画图案外壳,被泥土和风雨染污,依稀辨认出三朵边缘卷曲的紫色玫瑰。
我刚才想说的是,你其实已经……诶这是什么画家的作品,我没见过。浅野来看小镜子,擦掉了一点泥土。芝桥你认识吗?对了,这个玫瑰的颜色和你的指甲很搭哦。
我也认不出来。她把镜子用手中的纸团擦了擦,收进口袋里。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你其实已经赢了啊。他从神坛上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残骸被踩上一千只脚被踩进污泥里。朋友们依旧聚在你身边,他在学校里失去了一切而你分毫无损。
都说了我不愿意这样……
你不愿意,所以你其实还是欣赏他的。
我从来没否认过他的才能。
所以我不当你嫉妒的武器,即使你把属于他的都夺过来也无济于事。你不在意我就像我不在意你,你不是真的想要被我温柔相待,你只是想让我对你和对他一样。
她哼了一声。这样一听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浅野又笑出了声:是啊,亏你有这份自知之明。我不讨厌无理取闹,真的。
恶意不一定源自嫉妒,也可能是单纯的厌恶,讨厌他的人很多,只是在等一个契机去发泄。浅野一边用指甲剥松树的树皮一边讲,你提供了那个契机。好像是这样,她想起初中美术部外出写生的合宿,全体社员一起熬夜画画,她赌气似的和夏秀较劲谁能熬更晚,听见他在旁边不停咳嗽,弄得她心烦意乱,直到画板上的颜色在哈欠中模糊成一团。不知怎么回事地在地板上被叫醒,她发现对方还在画,脸色苍白得几乎能被清晨的阳光穿透,谁说什么都不理睬,落下最后一笔后直接回绝了今天外出活动的邀请,踉踉跄跄地和衣摸到榻榻米上躺下。那次社员们似乎确实是颇有微词的,有人抱怨永岩咳得让人睡不着,身体不好就呆在家里啊,但她只顾着在流光溢彩的画作面前自惭形秽。
你知道吗,永岩夏秀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呢。这孩子很擅长绑架,或许是无意识的,以漂亮、孱弱和才华为资本,胁迫别人用他太缺少也太渴望的爱与荣耀来交换。浅野把手机塞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他和夏秀的聊天记录。一周有五天他要叫我去陪他或者帮忙带饭,反正每天身体都不舒服,在他不叫我的时候擅自过来又会被骂一顿赶走,但说不定几个小时后就信息刷屏让我来找他。不知道对星本是收敛了还是变本加厉,他是能把太阳也拉进泥沼里下沉的人。芝桥一条条翻着聊天记录,精神错乱一般的呓语、宣泄,然后又是道歉,他说我不要睡觉,梦里有黑色蠕虫啃我的脑髓,床底下十三只眼睛在齐齐窥视,人偶倒吊着露出惨白的獠牙微笑,我要走好几遍永远走不完的灰色方形楼梯,向着一片漆黑的地底没有退路,他说我看到天亮了,太阳被劈开然后金色的血洒满了天,像被处刑的神明,你知道吗圣子的瞳孔就是金色的,有植物要从我的心脏里长出来顶破胸腔和喉咙,我要把根挖出来不然就会被寄生,然后他说我发现这里都是红色我不知道为什么,附图是被小刀刻划到鲜血淋漓的手臂和沾满血的衬衣。油画干得好慢,我要用丙烯,我吞了三板帕罗西汀,吸入剂找不到,我活不到这幅底板干透了……她把手机推回去后退好几步,你天天就在从他那里接收这些?我看着都要疯了,他到底疯成了什么样……浅野苦笑起来,所以我确实很担心星本。他对她多一层爱欲也多一层嫉妒,没错又是嫉妒,他总是在说,小游希会被同年级的男生抢走……但或许他也嫉妒她本人。我也会逃跑,我把他丢给她,或者放他一个人,所以新年那会要和家人一起去看祖父母。我本想回来就拉他去精神病院,这种状态谁都受不了。
偏偏那几天就出事了。
其实也是迟早。我也考虑了很久,如果日记里的内容属实,到底还要不要去救他。梦总是美好的,因为虚假。那孩子太寂寞了,我看着他的生命在烧,一个人一把烈火,俗套的比喻,像流星,因为寂寞所以没什么值得珍惜,烧干了就完了。他画起来有多不要命你也知道,能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创作高峰期满墙挂着待干的画,原本就有哮喘和心律不齐,呼吸系统被松节油刺激得几乎衰竭。还能烧多久?两年,三年,五年。不知道,反正确实快完了,医生说的。最后我还是打算救他这一次,我还想看他画,至少挥霍到他自己也满意的程度。或者自私一点说,我想晚一点失去他。你自己怎么解释都好。
芝桥深吸一口气,脸颊和眼眶一起发烫。高处的打光熄灭,彩色颜料一点点黯淡下来,亲手造的偶像与假想敌被剥去了玻璃水晶外壳,皮肉血骨赤裸裸呈现在她面前。发现永岩夏秀不过也是普通人类,反而让她又恼火又怜惜又无措。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坦承道,但我可能最终还是想珍惜他一点。她掰着手指,六岁第一次遇见,到现在十三年了。不算我去外地的两年,十一年。趴在土地上用树枝画彼此的肖像,他给我加条尾巴我就给他画对兽耳,用白颜料涂彼此一脸后被老师双双请出去罚站,我永远赢不了的调色比赛和他永远赢不了的抓人游戏,不擅长的国语作业他借给我抄,挤在窗口看远处的烟火大会,去逛街,吃冰激凌,香草味和草莓味的一人一半,我试洋装他帮我整理裙摆,抚摸着光滑的缎面恋恋不舍。到头来和艺术和才能和什么复杂的心绪都无关,就是为了这十一年。
毕竟我至今为止人生中的大半都在这里了。
04
——我不想让小游希去东京嘛。
——这个我肯定是要去的。
——可是我只有你了啊,我的夜还没有结束你就要离开,我一个人怎么走。我爱你。
——我没和你说过分手吗?
——我爱你。
——我们分手了啊,如果还问原因的话,要我翻记录看你对我发过什么吗?我没理由和你呆在一起明白吗?
——是我的错,你怎么折磨我都好,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呆在你身边对我就是折磨。我不该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少女跑过被路灯染黄的街道,对着刚按灭的手机屏幕破口大骂了一句。音乐不停被消息提示音打断,她一把扯下耳机向前奔跑,好像要逃离什么漆黑的魔爪。发绳上的塑料星星在头顶随着脚步敲击,她想着回家就换掉手机号码从此再也不要和那个人扯上半点关系,在东京定居也好,反正不要回来了在知道他死掉之前永远不要回来了。她想起认识一周后突如其来的告白,真的该冲回去给他和当时憧憬永岩学长的自己一人一耳光,在他动不动就问你讨厌我了吗的时候就该离开的,在他第一次用乱七八糟的情绪把她聊天框挤爆的时候就该离开的,在她第一次想走结果他喘着气捂着胸口追上她时她就不该回头的,现在想来当时还怀着救世主一样心态的她真的好可笑,他被校园霸凌简直是咎由自取,但现在这一切都该扔掉了,傻子都知道要及时止损了。
她已经连头都不抬地跑过了好几个十字路口,小城深夜的马路,寥寥几辆汽车在她身后呼啸而过,然后只有喘息声,塑料的碰撞声,脚步声,金黄灯光下分裂成三人的影子在脚底旋转。她迎面与一男一女擦肩而过,差点撞进那个女生的怀里,她听见对方叫了一声,却不管不顾地只是向前,然后惊叫声和另一种心跳以外的轰鸣几乎是一瞬间由远及近,她被卷进一片刺目的灯光里,细碎的灰尘和彩虹在面前悬浮起来。
刚才撞到你的是星本游希,浅野拉着芝桥闪到人行道一侧,她应该刚和夏秀吵完架。虽然肯定改变不了现实中的结局,要去拦下她吗?
不,她咬紧了牙关摇头。就像我在梦里一样,永岩夏秀在梦里也该看见,也该记得,他是怎样通过嫉妒毁掉另一个人的。他能带着这份创痛走下去赎罪,因为星本游希已经不会复活了。于是他们听见尖叫和尖叫般的刹车声,芝桥转过头不忍再看,四下摸索着找浅野的手臂。血色不知怎么还是挤到眼前,黏糊糊的,朦胧的视野里她看见四周金色的灯光分崩离析,整个世界塌陷成一片虚无就此向下坠落。
然后芝桥茉里世被广播吵醒,耳边也是发动机在轰鸣,她趴在飞机的浅灰色小桌板上,一本《追忆似水年华》压在手臂下面。
05
那之后永岩夏秀在医院醒了过来,扑在枕头上哭得撕心裂肺,站在身边的两人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递过纸巾和吸入剂。哭了好久他才能说话,断断续续地叫星本游希的名字。我该死,他一遍一遍地说,我死掉三百次都对不起她,我是凶手,我杀了人,你们应该放我去自生自灭啊不要来救我……然后芝桥上前去扇了他一巴掌,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下指印,一瞬间整个病房里空气凝滞,好像连仪器的声音都停顿了一秒。
“你以为自己死了就对得起她?”她吼。
这是芝桥家的大小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公众场合大喊大叫。浅野笑着装模作样地拦她,右手关节和食指指腹都完好无损。她本来也没打算第二次动手,在口袋里寻找那面破碎的小镜子,一无所获。不过从此之后,她的美甲一直都只做紫色。
芝桥活动着发麻的手臂收起书,发现广播是飞机即将在大阪降落的消息。看一眼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时间是下午四点。
三年前她接到浅野柳之介的消息,坐在新干线上去故乡找永岩夏秀,现在她又接到了浅野的消息,从留学的英国飞去大阪见夏秀最后一面。大限将至了,他说想出去旅游那就去吧,浅野在电话那头叹着气,比想象中还早,本来不该这么早的。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大阪啊,大阪真的很好,我还想去吃那里的章鱼烧。
三年前当初在医院时夏秀说我不想活多久,七十岁太远了,再过五年就死掉也不错,我这一生已经被天赋和艺术榨干到退无可退。我丑陋,恶毒,扭曲不堪,除了会画画之外一无是处,老了之后就什么都不剩。容貌,声名,灵感,被爱的资本。什么都不剩。那时芝桥拥抱他,说不是这样的,在我眼里你无论何时都漂亮无比,漂亮得足以让人嫉妒。
或许当时她其实该说没关系,说纵使容貌衰老才华干枯你也该为自己骄傲,天赋啊艺术啊放弃全都无所谓,你要饶恕自己然后好好地活下去,和我最终也会饶恕自己一样。你能等我回国,你能活到二十岁三十岁活到那么久远的几十年以后,那时我们还会都陪着你,就算已经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婆也要一起去夏日祭去看海去看星星。于是芝桥靠着冰冷的飞机窗子又想流泪,即使她所有的祝福都是真心实意。真正死到临头时他是不是还贪恋着生呢。然后她想起浅野,想起刻在脑海的一月七日,这一切似乎都是真实,似乎又都是她在飞机上做的一场梦。她收拾好行李,在城市林立的高楼和立交桥上方,回到如常流动的时间里,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好像从此时此刻起就已经开始等青梅竹马的死讯,像是等那本书最终收尾的句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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