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之前
这是永岩夏秀高中毕业前的事情。
届时他还一点点计量着头发长度,保持在校规允许的范围边沿,倒不是因为本性多么遵纪守法,只是头发太长了会被人抓住往墙上撞,也容易被同学举报给教导主任,他需要表现得单纯而冒失,却不至于傻到故意露出把柄。他必须做老师眼里的优秀学生,将校服衬衫的下摆规规矩矩扎在腰带里,保持年级前五的成绩和第一排的座位,课间也要呆在办公室里请教,不然就会失掉在学校中仅存的庇护所,就会被拖进男卫生间扒掉外裤、被不良殴打勒索、被班里的女同学往脸上扔纸团……但即使如此,在他逃去办公室的课间,书本和课桌上还是常常写满了污言秽语,夏秀只能盯着那些字迹看上半分钟,进行向来无果的笔迹研究,然后自己去打水,将桌子擦干净。有人在窃窃私语,于是他擦得像是泄愤,桌面与纸巾摩擦嘎吱嘎吱响,自知微弱而徒劳的抗议。课本上的字只好留着,书皮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不再让座位上留有任何无人看管的物品,受害者终于只剩下了赤裸的桌面。简直就是童话里受苦的女主角,他如是聊以自慰地悄悄勾起嘴角,连笑也不敢放声,他怕极了被人提着领口找茬。
有时夏秀几天不去上学,在浴室的镜子面前偷偷打量自己,也总会诧异,事情是究竟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或许这就是“红颜薄命”?想到这个不可谓不贴切的词,镜中精致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一丝笑容,像是冬日气息奄奄的阳光。然后他就会开始回忆,想起小时候蜷缩在门后,从一缕光线中听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他想起小学时母亲带着出生不久的妹妹离去,初中时重组家庭后的父亲和继母——以及继母带来的姐姐,消失在机场安检的人群里,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头顶炫目的灯光。那天他独自逆着人流回家,机场的服务员问这孩子是不是走丢了,他没理会,直到打开家门,看见客厅门口摆放的拖鞋只剩下一双,冷掉的米饭上盖了保鲜膜。十四岁的夏秀拔掉钥匙,将门从内反锁,没开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破碎,第一次明白,原来任何爱意都不是毫无条件,都不可能理所当然。
——夏秀是小男子汉,所以就和父亲一起生活吧,妹妹更需要妈妈的照顾哦。
——因为夏秀是好孩子,靠画画也可以赚钱,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所以一个人活下去也很容易吧。
你骗人,从小到大和他一起学画的芝桥茉里世说,你怎么可能觉得绘画难,明明每次都是最快完成,参加比赛还都是金奖。
永岩君的画很受欢迎呢,与他合作举办画展的展览馆副馆长建持先生说,所以多画几幅,用些明亮的颜色,一周之后我来取,吸引到足够的观众后,就给你办个人画展。
想不到你这种人的生活也充满着苦恼啊,在第一次个人画展上认识的大学生浅野柳之介说,看来太出类拔萃也不见得是好事,我可能要试着改变一下想法了。
……
越优秀的人越会被寄予希望,越会被认为能做好是理所当然。那时他还是老师的好学生、父母的好孩子,是人群中永远闪闪发亮的存在,是十五岁举办第一场个人画展的天才艺术家,家里没有回应的情书攒了一大箱,情人节能收到半年份的巧克力;还背负着一些半真半假的名号,身体很差但依旧微笑着面对生活啦,之前被家人抛弃所以要画画证明自己啦,他面对着这些臆测苦笑,不敢承认只有前半段是真的。他应当永远从容、漂亮,永远使人满意,不会疲惫,不会沮丧,不会有一点缺陷。夏秀践行所有自己认定的别人强加的设定,他不能让大家失望,因为除了大众的赞许之外,他其实一无所有。
永岩夏秀到后来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喜欢不平衡的构图与纷杂的色彩。他的整个人,整个人生都是错乱拼接的图块,光鲜亮丽,摇摇欲坠,像在傍晚迤斜着切割开天空的,飞鸟残损的羽毛。
十六岁的深夜,永岩夏秀坐在电脑前咬油画笔杆,浏览网络购物页面的一件件洋服。花朵,蕾丝,泡泡袖,丝带,网纱,蝴蝶结,他从母亲离开后开始不想做男生,从父亲离开后开始觉醒对这些东西的热爱。很久之前他就暗下决心,高中毕业后立刻改变,仗着自己得天独厚的漂亮脸蛋,留长发,穿裙子,去做那些只有女生才能做的事情。现在他只好将一条玫瑰花洋裙的图片翻来覆去地看,底色是浅蓝,与他白皙的皮肤刚好相衬,袖口有可提拉的绑带,衬裙和领口嵌了精巧的蕾丝。他想象飘逸光滑的布料摩擦膝盖和小腿的感觉,忽然一个激灵去输入密码付了款,像是隐秘地做了坏事那样紧张起来。
一周后他拉上窗帘,换好刚到货的洋裙,奔到家里的穿衣镜前看自己。剪裁合理的腰身和泡泡袖刚好遮掩了男性的体型,即使搭配短发和制服鞋也已经好看得令人雀跃,配套的别针别在胸口,像是心里开出了一朵蓝玫瑰那样。他拍了自己穿着裙子的模样,把照片发给茉里世和浅野,得到二人不加掩饰的赞许,又悄悄脱下来挂在衣柜内层,抑制不住地微笑,含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微妙快意。
也只有芝桥茉里世和浅野柳之介,知道夏秀喜好女装的事实。茉里世是他的青梅竹马,跨国公司经理的女儿,温婉优雅落落大方的大小姐,却愿意来接触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男孩。他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画画,她亲眼见证了他家庭的所有变故,陪伴得长久自然就会无话不谈,他甚至曾一度觉得,即使有一天他跌下高塔,被所有人背离,茉里世也还会待在他的身边。
浅野则是在他入学的前一年刚好毕业的学长,两人在夏秀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上初遇,当时他犯了哮喘又忘带吸入药,咳得眼前发黑时,感觉有人把自己提到安稳的地方——很快药就递了过来,呼吸稍微平复,他睁开眼,就对上陌生男青年担忧的目光。这种担忧好真诚,即使隔着镜片都那么真诚,金色的头发很显然刚染了不久,阳光的颜色,令人心颤又不安,像是阴差阳错或一见如故。因为我母亲也有类似的病,所以习惯性地随身带着哮喘药,你的毛病好像更严重,下次一定要记得啊。对方这样解释着扶他起身,夏秀才发现自己刚才倒在展览大厅的角落,乔装用的口罩和帽子都被弄掉,吸引来了一群人围观。他红了脸,连道谢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逃出展览馆,不想男青年追了出来,将刚才落下的帽子还给他。在这一刻他确认了,对面是个温柔到无以复加的人,却不想浅野意料之外地自来熟,认识没多久就直接以名字相称,他不敢对学长直呼其名,对方倒也全不在意。
也是在十六岁,他发觉茉里世的微笑带着些许苦涩,浅野的温柔实则很是强势,但他自己既然隐藏着无数污浊不堪的内在,又怎会要求友人将一切和盘托出。或许他要的也不是芝桥茉里世和浅野柳之介,只是要一个能随时交流绘画的人和另一个能在生病时照顾他的人,他们都归属于某个特定的类别,而不见得是他们自身——第一次想到这些时,夏秀抱歉地独自笑起来,即使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这段友谊。不久后是茉里世的生日,他细心地选了一面小镜子,在外壳上自己画了图案,装饰得五光十色,包在礼物盒里,放学时在花坛后等着她。
茉里世与她社团的朋友走近了,夏秀发觉他们在谈论自己。就在距离靠近到可以递过镜子的前一秒,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茉里世说——
永岩夏秀那家伙,是喜欢穿女装的喔。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劣的畅快。不过,他长得就很像女孩子呢,也怪不得……夏秀被冰水扑面浇了一身,僵在原地,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晃花了他的眼,小镜子在花坛角落摔碎,声响刺耳不过渐行渐远的嘲笑。少年隐秘的苦恼就这样被剥下,赤条条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心底生出的妖魔撕开他的皮囊,骨血、脏污,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览无余。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找到那条蓝玫瑰的洋裙,从胸口开始用小刀划破,直到玫瑰凋零漂亮的蕾丝断裂,直到他双手颤抖得没有力气,跪在流光溢彩的碎布当中呜咽,心脏也随着裙摆上的绑带下坠,轻飘飘的,无力的,像是只有任人摆布一般。
他发给茉里世的女装照在同学之间传了几百次,难以置信、惊叹、嘲讽、破灭,从前只供仰视的存在,一旦从神坛跌落,就会径直掉进污泥。第二天他被团团围住,对着照片问这是不是你,被堵在教室角落撕掉衣服确认性别,被扔了一套女生校服要求当场更换,求助的眼光挤出人群,望见茉里世——不,芝桥,她在座位上抱头蜷缩,背影颤抖着,却不前来说一句话。后来他才知道,她说出去的版本是,因为永岩夏秀穿女装,所以我很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三个字从颇受欢迎的芝桥茉里世口中说出,众人的情绪就已经不需要什么理由——这是夏秀被校园霸凌的伊始,当晚,他带着一身淤青,踉踉跄跄地扑在床上,看见芝桥发来的信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同一屏里还能看到“真好看啊”的夸赞。正因于事无补你才会道歉,他边流泪边咬牙切齿,地板上被划坏的洋裙还没有被收走,变成一滩破烂污浊不堪的回忆。
夏秀没有回复芝桥的道歉。这是他们在高中最后的联系,当时他还不知道嫉妒的力量究竟能如何摧枯拉朽,不知道伤害他人与自我折磨往往相伴而行。我要成为毕业生代表,到毕业典礼时在台上控诉这一切,他这样想,完全没有半点自我勉励的意思,只有满腔恶意,满身烧灼着的痛楚在翻腾不息。
半个月后,芝桥茉里世在父亲的安排下,转学去了外市的高中。
针对夏秀的霸凌没有因此而停止,他纵然比从前百倍小心,也依旧躲不过无理取闹的恶意,在不受欢迎的时候,连优秀都变成一种罪名。浅野对芝桥和同学们的做法气愤得直跺脚,口口声声愿意帮他,可毕业生已经无法管到学校里的事,只能约好让夏秀每天打电话给他报平安,实际上成了个不够格的监护人——在那时,大学二年级的浅野还差几个月才能成年。精神压力让夏秀不堪重负,身体状态也每况愈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体弱多病的好处,就是总有充足的理由不去学校,躲开闲言碎语,躲开不知会出现在何处的暴力。
二年级下半学期的期末,再不出勤就会有留级危险的时候,夏秀终于开始勉强去每天上学。他照旧采取从老师那里寻找庇护的策略,心里想着忍一下,再忍一下,至少来补补课,虽然他在家自学也能轻而易举考个年级前三,但为了毕业典礼上的发言,成绩还是要尽量提高,到寒假就可以获得短暂的休息了。
就是这样的一天,他抱着书包疑神疑鬼地往校门口走,四处张望着,不知有没有人会在此堵他。不远处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说,啊,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学长对吧?他装作没听见,继续一步一探慢慢地走,另外一个清亮的女声回答她,是啊,永岩学长终于肯来学校了,真人果然名不虚传。声音沙哑的女生笑了笑,据说那个学长有异装癖哦,小游希你可要当心点——异装癖,就是喜欢穿女装的意思?是啊,你想想,一个男性……
所以呢,那个声音清亮的学妹很自然地回应,所以这又怎么样呢?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难道不应该是个人的自由吗?
夏秀像是触电了,浑身一抖,抬起头,看见小巧的背影,两把短而碎的辫子,用橙色和蓝色的星星发绳扎起。被叫作游希的女孩回过头,看见了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是她!她细碎的头发在耳边摇晃着,小脸发红,却毫不局促地对着夏秀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他的面颊在冷风中灼热起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跳得快要爆炸,和发病时的感觉不同,现在往全身输送的不是痛楚,而是幸福。
他们如何相识,如何交往,已经顺理成章到让他记不清楚。星本游希是一年级的传奇,文理体育样样精通的美少女,而且性格开朗讨人喜欢,收到的情书也能塞满好几个鞋柜,却偏偏和人人喊打的永岩夏秀交往,让不少人都颇感意外。但夏秀不在意了,他难得会不在意什么,身边的女孩可爱到让他本身就能成为幸福,与她呆在一起,他才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人类,一个完整的,正常而幸福的人类。
二年级的期末考试,他毫无意外地夺取了年级第一。
三年级开学,面对着志愿征集表,夏秀恶作剧似的写,要去巴黎学美术。结果被姓相原的老教师叫到办公室,看了他的画后说,永岩同学如果有这个意向,其实二年级就可以申请交换生,真的能被哪所国外的美术学府挖走深造也说不定哦。当时是错过了通知吗?他被这一出弄得有点尴尬,说去年由于身体原因一直在休息。相原老师露出可惜了的表情,随后又安慰他说,没关系,以你的水平总会有机会的。从此相原老师变成他的艺术顾问,随心所欲创作的夏秀终于拥有了更专业的美术指导,居然一点也不感束缚,加上游希还在身边,他甚至开始规划和期待自己的未来。
星本游希带他去逛洋装店,刻意叮嘱他穿上宽松的工装衬衫和休闲裤,装作是不会打扮的女高中生想要提升女人味,被朋友拉进洋装店选衣服的场景。她还帮夏秀画了淡妆,让这张脸的性别成功骗过所有人,店员一口一个叫着“小姐”,居然没有任何怀疑。夏秀在花花绿绿的裙子包围下快乐得几乎得意忘形,但试来试去,总还是没一件能带给他蓝玫瑰一般的惊艳。他问了店员那件洋装还有没有,店员的回答又是意外之喜——不久后会再贩,具体上架时间另行通知。他开心得像个真正的女高中生抱着游希转圈圈,又在想总有一天要留起长发,要学化妆,穿起裙子走在路上,不必再承受异样的眼光。
下周末他故技重施,和游希去洋装店,试穿一件缀满了花朵和蕾丝的粉色洋裙,整理好领花从试衣间里出来,正面撞上给女儿选生日礼物的展览馆副馆长。化妆只能模糊性别,掩盖不了原本的容貌,建持先生瞪大了眼睛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夏秀又像是被从里到外撕开,连装作是妹妹一类的借口也顾不上找,尖叫一声,暴露出了少年的音色,店员和顾客纷纷侧目——他冲进试衣间换回衣服逃出门口,跑到头晕眼花上气不接下气,游希从背后追过来,拍着他的后背,说着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去吃那家快餐,就是你喜欢的咖喱蛋包饭。夏秀在街边蹲下身,这是他第二次被打碎,整个人像是稀释过度的水彩,泼洒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从此他再也不敢拒绝建持先生让他修改画作的要求,即使改好的作品已经不像是出自他之手,洋装店里的一幕像是悄无声息的威胁,如果这被建持先生传开,艺术家永岩夏秀的名誉,也会被蒙上不可抹除的污点。
他将游希抓得更紧,不论如何,那是唯一一个随时在身边支持他的人。但夏秀敏锐地意识到,和自己交往之后,游希在二年级的风评也下滑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全能美少女,和永岩夏秀的女朋友,这两个天差地别的名号被安在同一人头上,学弟学妹们都会因此困扰吧,他不无自嘲地想。
然后夏秀开始彻夜失眠,颓丧,整日整夜地流泪,打不起精神,明明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但最轻微的一点刺激都会让他不停发抖。想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死,可现在明明是幸福的时候,是有游希陪伴的幸福的日子,情绪袭来时也没有别人可倾诉,无从追根究底的心情,没有办法去请教浅野。他在奇怪的动机驱使下购买大批神秘学书籍,夜晚在惨白的台灯下被吓得尖叫,蜷缩在桌面上发抖,泪水打湿了已经发皱的书页。
你要不然去医院看看,游希像是厌倦了他无休无止的负面情绪。夏秀摇摇头,在街心公园一丛兰花前的空地上坐下,拉住她的手,低矮的路灯被草丛遮住一半,光线昏黄而温柔,几只飞虫绕着灯罩舞蹈。初夏,蝉还没有开始聒噪,树叶的青涩和花香一同,弥漫在傍晚流动的风中,兰花是普鲁斯特笔下代表性欲的花朵,好像是吧,记不清了,无关紧要。他将游希抱在怀里,说,大家都讨厌我,所以你不要走。但你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该更好一些,星本游希耐心地安慰他。——你也讨厌我了,夏秀回答,你如果不讨厌我,如果不是被我困扰,怎么会想要我改变现状。游希的大眼睛黯淡下来,她没有回答他,声音有点哽咽,我真的爱你,她一遍又一遍地说,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他还是以平均每个月三周的时长在请假,三年级的学习任务确实艰巨,同学们不太有余力去欺负别人,但他更愿意呆在家里,反正自习起来也并不困难。一进教室,桌子总被一摞又一摞的空试卷覆盖,那些卷子他回家抽着时间全部做完,能给予他一点从恐怖和压抑中喘息的时机。在学校的时候游希会等他下晚自习,两人一起到操场的天台上看星星,躺在草坪里沾一身灰尘,让眼泪在脸上闪闪发亮。爱情的结局总是哭泣,夏秀无边无际地想,这种日子到何时才能结束?游希不再总是露出笑容了,她的厌倦一天比一天更明显,但他们谁也离不开彼此,他们将对方套上枷锁,以爱之名。每当这时他总会想到死,这是能终结一切的一劳永逸的途径,最初的几次游希骂他疯子,没错啊,他欣然承认,只要有了爱人,谁还不能是疯子?现在她直接引开话题,或许有一天我在家里悄无声息地死掉,她也不会知道吧——但我既然已经死去,是否被人所知也意义全无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到了下半学期,刚开学不久,他就在秋风中得了流感,一个月没来上学。返校后桌上照旧堆着没做的卷子,直到他掀开试卷,单薄干净的空白纸张下,赫然是“别再玷污星本同学了”的字样。
夏秀感觉自己一瞬间窒息,心脏发抖,他在课桌上见过更恶劣更过分的话,不止一次,但只有这次的语句好像是真的刻进了他心里,比芝桥透露他癖好的时候更甚,在最隐蔽最敏感的地方肆意妄为,一笔一划,鲜血淋漓。他照旧打水去擦掉笔迹,太久不来,记号笔干涸在原处无法被彻底清除,留下隐约可辨的淡淡墨痕,像是在心底烙了一块经久不愈的疤,已经可以预料到在未来无数个夜晚将如何痛不欲生。他不敢环顾四周,用书本在身体周围堆起两摞堡垒,意料之外地,一整天没人再来欺负他,或许是表情绝望到极点,反而能让人觉得可怕。
他找星本游希一起放学,少女摇摇头,今天不行,我要去上补习班。你的补习班根本不是周二,夏秀愤怒得发抖,她眼睛里出现惊惧的神情,像是撒谎被戳破的把柄。老师改了时间,真的,游希匆匆忙忙翻手机,聊天对话框太多,越慌张反而越一时找不到。没关系,没关系,你也害怕和我呆在一起,他怒极反笑,眼前已经看不见道路,汽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他在想为什么不把自己卷进车轮下,即使不是我,是她也行。
只要是能让肉体碎裂的死亡的芬芳,都好,怎样都好。
回到公寓,他拿出记号笔,在自己手腕上写星本游希的名字。写了一遍,墨迹还没干,他恍恍惚惚摸进难得一进的厨房,提来水果刀,沿着手腕上的字样开始刻。痛,痛得他手指颤抖咬紧嘴唇,但是刀痕处冒出一串血珠,渐渐冲洗掉那些黑色墨水,他痛得爽快而舒畅,好像如此就发泄尽了心中翻涌的恶意。星本游希,他对着这让皮肉支离破碎的杰作默念,鲜血往外流,黏腻,温暖,冰凉,逐渐填满掌心的纹路,像作画完成那样拍了照留恋,又像对待失败作那样几刀将其划得面目全非,反正都是皮囊,裙子可以用来发泄,自己的皮肉为什么不可以?血流得更多,浸泡着记号笔的字迹,一点点滴下指尖,一滴,两滴,像洗完画笔笔尖流下的水珠,但没有规规矩矩接在容器里,而是一路拖行……这样不是更好?他大笑起来,蘸着血在墙上画一道弧,红白对比鲜明得妖冶。这是新的作画灵感啊,可以用血涂出一朵红玫瑰,然后看着它渐渐风干,渐渐枯萎黯淡,像爱,像死亡……
第二天,夏秀用护腕遮住伤口,依旧去上课。血肉模糊的照片被彻底删除,终于还是没发给别人,幸好没有,昨晚是意志被驱逐的夜晚,理智、情绪、回忆,一切都碎裂一切都不可理喻。我疯了,他怀着清醒的绝望认识到这一点。让我发疯的是什么?是爱情吗,是外界吗,还是我自己?
中午没吃东西,他放学后独自去快餐店,照常点一份蛋包饭,但油脂混合着鸡蛋的腥气令人恶心,勉强咽了两口,还是没忍住干呕。勺子落到地上,他说了句抱歉,捡起勺子站起身,穿着小猫图案围裙的服务生帮他拿外套,诧异地看着,似乎还带些不知是对什么的惋惜——这位客人您不吃了么?夏秀又说一次抱歉,匆匆逃出店门,留给可怜的食物一句空泛的“我开动了”,像是预告后就匆忙退场的失败演剧。不想回到住处就又病倒,昏昏沉沉地踮起脚去拿橱柜高处的退热贴,手指没有力气,整个纸盒从上方倾倒下来砸在头顶,夏秀感觉脚下一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地板上,身旁花花绿绿的药物散落了一地。他最后的理智就和酸痛的身体一起,随着这些治标不治本的应急药物跌得粉碎,保持着叉开双腿的姿势呆坐了一会,忽然连滚带爬地移动起来,摸到手机就又坐回地板上,给星本游希打电话。
电话拨通,他还不知道说什么,想要哽咽,眼眶却只是干燥。哑着嗓子,莫名蹦出一句,我好想死。
别死啊。电话那头的少女叹了口气,声音又小又闷。他不知道要答应,还是不要答应。
明天会来学校吧?游希轻车熟路地转移话题。不如和我说点日常吧,什么都行。
……周末已经过去了吗?
你真的没问题吗?他能想象游希咬着小虎牙的样子。就算知道不会真的死掉,这种状态也很让人担心啊,找个人来陪你吧?是啊,夏秀想,其实这种时候给浅野打电话会有用吧。但是为什么你不能过来,为什么过来的人不能是你?他不知道如今已经是未成年人跑出家门会被骂的半夜十一点,不知道游希是蒙在被子里偷偷和他说话,他只觉得自己沉入了想被抚慰的海洋中,一直蜷缩着无声地啜泣。拜托了,请来陪我,请来找到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游希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出口,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永岩同学?唔……没有事的话我先挂了,明天在学校见哦。
然后忙音也很快中断,他将沉寂的手机从耳边移开,身体萎顿下来,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远处零落的药物包装在视野里渐渐融成一片,绿色橙色粉色相互夹杂像是扣翻了调色盘。这本该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时刻,但他只是用双手捂住脸,恍惚听见玻璃跌碎的声响,所有的颜料和花香都打翻在地,所有的泪水和灵感都无声无色破灭,剩下一具空壳,一只拼凑不出完整形状的花瓶,失血,发热,悲伤,谁知道是什么在作用呢,他就这样任由整个人沉在无知无觉的黑暗里,直到隔天下午浅野由于拨不通手机而来到住处,大呼小叫地把他从地板拽上床。
夏秀醒过来时躺在医院里,一条塑胶管从他的右手手背连到小臂,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灌注,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是让身体寄居的软壳,下面压着单薄柔软的床单。室内是阴天,天花板一角是灰色,阴影的灰,但窗帘后白光刺眼,像是从无名之处降下的神谕,空气中连尘埃的窸窣都消失不见,他用手指捏住被子边沿,眼睛莫名其妙开始湿润。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看到镜框旁的金色发丝,那对方一定也看到了,病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泪水悄无声息流了满脸——于是浅野在床沿坐下,轻轻抓着他的肩膀,叫了几次夏秀的名字,脸上的表情让他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罪恶和满足,好像原本就是故意做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本就期待着能让对方痛彻心扉,无论如何,这让他感觉自己还被关心着。
浅野帮他擦眼泪,斟酌着措辞问为什么要自残。夏秀愣了愣,才发现左手手腕绑着绷带。我没有自残,他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你伤害了自己,所以这就是自残,浅野皱着眉头辩驳,我希望你健康,更希望你快乐,所以将一切都告诉我吧,不必有所顾忌。夏秀对上他真诚到灼人的目光,带着有意为之的恶劣牵动了一下嘴角,如果我健康而且快乐,你还会像如今一样,带着这样的表情来拥抱我吗?这回愣神的轮到浅野,他最终摸摸他的额头,说体温降下去一点了,但你先好好休养,不用立刻振作起来也没关系。
如果真的没关系也好,永岩夏秀这样想着,将眼神移回头顶正上方。盯了窗外的阳光太久,空白的天花板上漂浮着一团团绿色紫色灰色的影晕,像是被分解成了原色那样。
两天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被浅野领着走上自动扶梯,故意把脚尖踩在黄线的边沿,让自己摇摇欲坠。他扒着旁边一同转动的扶手带向下看,一眼能望见最底层候诊大厅莹白的瓷砖,忽然就想着如果从扶梯间窄小的缝隙跳下去会怎样,或许会摔进履带被卷得七零八碎,鲜血从阶梯的空隙里冒出,一直坠落到瓷砖地上炸开一朵烟花。胡思乱想着脚下突然一滞,自动扶梯出口的阻力让他险些摔倒,被浅野一把拽住拉上平地。
看着脚下啊,浅野像是对小孩子那样叮嘱他。夏秀抿着嘴唇点头,对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坠落进黄黑警戒线之下的梦想破碎,他抬起头,才发现他们不在往医院出口走。医生说你最好在这里多治疗一段时间,浅野把他领进一间满是奇怪仪器的房间,摸了摸他的头发,别害怕——然后他就坐在躺椅上被套上连接着电线的头套,询问几个像是给小学生回答的问题,打印出一张张不知所云的报告。之后的几个小时,像什么珍奇动物那样被围观,被提问,等待着被剖析,从里到外层层剥离,直到由于没吃早饭而开始天旋地转。他最后的记忆是抽血窗口里渐渐被暗红色填充的采血管,反应过来时就又套着蓝白条纹的软壳躺在病床上,传输液体的塑胶管连着手背,空气粘滞,天花板是灰色。
浅野不在,随身的手机和钱包都被收走了。他觉得刚才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梦醒后不在医院,在牢房。护士姐姐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帮他换下手腕上的绷带,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碘伏擦过伤口,些微冰冷的刺痛唤回一点理智。夏秀茫茫然答应,听见护士问,你贫血有点严重,会经常像刚才那样倒下吗?他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于是点点头。那就需要小心啊,你这孩子长得很漂亮,所以身体更要健康起来才行。她说这毫无逻辑的话时语调更温柔了,好像含着道不尽的怜惜。就在几天前,浅野说“希望你健康快乐”时也是这种语气,恳切又小心得无以复加,他是真心实意,这点确实无可置疑。夏秀心底的愧疚像是初春的泉那样纤细宁静地蔓延开来,果然还是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做无用功,这样想着,他问护士,自己是不是快能出院了。
你要在这里留一个月接受治疗,她回答,别害怕,到出院之后,你就又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他没再多问,知道自己可能确实是病了,努力吃掉护士端来的饭食,窗帘外的光线变换了角度,好像已经将近傍晚。
住院的日子没什么好抱怨的。很久没享受过的规律作息和一日三餐,医院的饭菜确实营养均衡,有水果甚至偶尔有布丁,他没再因为贫血而倒下过,犯了哮喘也有吸入剂可用。空闲时就是坐在床上输液,被允许看内容明快的书籍,被允许拿着彩笔在纸上涂写,口服或滴注的不知道什么药物让人整天昏昏欲睡,除了医护人员没有谁来打扰,整个病房都和他一样死气沉沉。唯一让人抗拒的是电击后的头痛,但既然生病总是要受些罪,他这样想着乖乖地任医生摆布,逐渐不记得日夜,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变了模样,甚至很少怀念失去联系的外界。积极的想法不会有,但消极的也没有,这样就是他们的目的吗,这样就比之前要好吗?
扶着点滴架在走廊散步时,夏秀是人生第一次明确,自己原来很接受“病人”这个身份。这种弱不禁风的状态,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被关注、被照顾,不会被欺负和指摘,不会被强迫也不会被寄予厚望。我原来是这么不争气的家伙,他用水彩笔信手涂鸦出一棵兰花,看见纸上的图案时惊了一下,匆忙把它揉成一团。像是花叶线条在时空里延展,过往片段以蒙太奇的手法开始闪回。他还记得游希吗?街心公园酸涩的青草气味与蝉鸣呢,楼顶操场的星星呢?那一次在夜晚断裂沉寂的电话呢?一直照顾他,把他送来这里的浅野呢,相原老师,建持馆长,芝桥茉里世呢?
……记得会怎样,不记得的话又怎样呢?
说到底,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一间病房,三十天的闭锁,弥漫着刺痛感和碘伏味道的日夜,为什么会像度过了整个后半生那样,如此荒诞、漫长而苍凉?
夏秀抱了一袋子的药,被浅野从医院领回住处,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走廊挂牌上的“精神科”字样。原来恍若隔世的一个月足以让城市改头换面,街边的树叶没了踪影,连枯黄的残骸都已经消失不见。整理着围巾,踏过公园里冻硬的泥土,远处隐约传来欢闹的童谣,浅野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他不回答,抓着桥栏俯下身,看自己在冰面上模糊不清的倒影。头发留起来了,鬓角已经长到快与下颌角齐平,看着更像女学生。夏秀转过身,对着好像在害怕他跳下去的友人,露出个落寞的微笑。浅野叹口气,揉揉他的头顶,一个月来,对方的头发也长长了,头顶有点新生的黑色,后发绑了个短短的马尾。只要别做傻事就行,浅野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恳切,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可以陪伴你,拥抱你,如你所愿地爱你,只要你记得来找我。他还当他是童话故事里楚楚可怜的女主角,但事实上他漂亮,恶毒,虚荣,不知满足,是扮成公主的模样去骗取王子爱情的后妈,但是看着浅野,他又好像谅解了什么似的,不敢将事实在他眼前戳破。我真的很担心你,浅野把他从桥栏边拉开,我总害怕哪一秒你就会消失,离开,所以答应我,一定要随时随地来找我好不好。一阵冷风扑面,夏秀忽然感到眼眶里涌动着热流,实在是太久违了,这个亲切可爱的城市。他低下头,摆弄着围巾的流苏穗子,对拂过指尖的风笑了,好,他说,我答应你。
直到毕业考试前,永岩夏秀没再去学校。考试出成绩的那天他错峰去看排名,毫无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姓名高居榜首。从老师口中知道星本游希被东京的大学提前录取,他避开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群,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然后忽然就到了毕业典礼,夏秀被带着一半恶意的同学推选为代表致辞。他本有机会践行自己高一时的理想,却只是怯生生地读完手里的演讲稿,下台,和作为二年生代表的星本游希在后台走廊擦肩而过。他一下子认不出她来似的,回应一个迟缓的挥手,却又在走廊里驻足转头,看游希在台上致辞的姿态——聚光灯透过投影仪打在主席台上,跌成满地流光溢彩的玻璃渣子。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金色,里面栖息着太阳似的,是他一辈子也看不到画不出的璀璨。就在这一刻,在那通电话后时隔几个月,第一次意料之外的相会,忽然让他看清了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好像他是被精神病院改造过的怪物,而她却是再快乐不过的正常人类,好像他们原本就属于两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一同相处的缘由。
他无意识地将鬓发绕上手指,才想起自己的头发原来已经比规范要长出了不少。顶着这样的发型上台,怪不得学生们都在窃窃私语。
这时那些未知的可怖存在还没有彻底将他窒息,他还做着像所有正常的少年一样期许未来的梦,还会偶尔开口说出“爱”与“永恒”;他还不知道一个月后那场命定般的悲剧,还没有预料到自己宁愿永久沉入回忆中的结局。如今,即将成为高中毕业生的、十八岁的夏秀只是站在毕业典礼后台,绕着过长的发梢,忘记对芝桥复仇的愿望,忘记蓝玫瑰洋装,忘记手腕上已经浅淡的刻痕,忘记对浅野的愧疚,忘记所有被同伴欺负的时刻被疾病折磨的时刻,看台上的灯光看游希发亮的双眼,听到清甜的告别与祝福,爱呀,恨呀,痛呀,苦恼呀,一瞬间全都变成泡沫在心里逐层逐次地破裂,直到自己也变成一抹颜料等待被时间风干,直到眼角涌上的热泪也渐渐冷却。
永岩夏秀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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