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你现在才意识到,初见那天重复两遍的自我介绍居然并不是一种机械复制。就像你这几天来一次又一次地翻浅野的动态时、也在一次又一次在脑海里临摹他的话语和神情,他的笑,他的叹息,他的红晕,他额前发丝的阴影,他总被镜片和层层情绪遮掩辨不出面貌的眼底,在每一个失眠的夜和发呆的间隙循环着晃动,相识两周他与你见了三次面,却早已构成你脑海中的底色,到了手握画笔就自然而然地呼之欲出的程度。
你对感情并不迟钝,你明白这是什么。你也不去想为何,爱从来都是突如其来又暧昧不清的。如果硬要找理由,或许是你的寂寞和他的温柔——一种无缘无故、不设界限、几乎过度的温柔,就像如今,在昏昏然的夜灯与干燥柔软的线衣里面,在似冷似热的混沌氛围与与口中米粥粘稠的余味里面,他是第一个不会对你说“要好好照顾自己”,而是“就算倒下的话也会有人在身边”的人。所以不用为之道歉的。这是你的天才。
你闭了闭眼,抬头呼吸着朦胧的光:“浅野。”
“嗯?”
“如果我这样画下去,你会爱我吗?”
良久的沉默。手机屏幕熄灭了,视野下方的亮部少了一块。天花板上的光静静在原处亮着,一晃也不晃。
“枫。”
你还没回答,轻轻地,有旧式房子壁炉般的香味掠过鼻尖,愈来愈近,白皙脖颈上发丝飘摇的阴影在你眼前被放大,再之后你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香味和鼻尖额头柔软沉实的触感,和绕过你的肩颈、在你背后轻轻抚摩着的……这是一个拥抱,你想,一个明知是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拥抱,让你呼吸急促、全身发烫。浅野的身上原来是这种味道。明明应该是让人安心的气味。伴着令耳廓瘙痒的气流,你听见叹息般的声音:“就算不画下去,只要你需要,我也是会爱你的。”
“浅野先生这样……我很困扰。”享受着黑暗里触觉与嗅觉的盛宴,你微笑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我可是对男性感兴趣的。”
“那有什么可困扰的呢。”
“如果你为此困扰的话,我不就会困扰嘛。”
“枫默认了我是只对女人感兴趣的类型?”
你呼吸着壁炉的香气,慢慢地把肩膀沉了下来:“我对柳之介你……有兴趣。从第一次见面时起……”
他松开了手臂,直视着你的眼睛。“这样好吗?”
“我第一次将这种心情说出口……”又看到浅野的脸和脖颈,你咽了一下口水,感觉脸颊滚烫,“我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好……很适合,告白。”
他微笑起来:“我的荣幸。”
然后壁炉的香味又离你近了,这次你看到的是放大的红色镜框,和隔着一层玻璃,炽烈而幽暗的瞳孔。你右手把他的眼镜拽掉,左手按着金发的后脑,仰头迎了上去。
你不知道一次以看画为目的的造访怎么会变成这样。浅野把马尾解开,发丝划过你的脖颈胸口,小夜灯的光似乎都随愉悦而颤抖,空气里充斥着喘息与温暖的香味。他很明显不是新手,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逗弄得你呻吟出声,却不停地问着舒服吗这样好吗,动作轻柔得仿佛你是什么易碎的玻璃玩偶。
“还真是……”从浴室回来,你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大口喘气。浅野关了灯,你仰面躺着,对黑暗微笑起来,“我在做梦吧?居然能与你……”
一只微微润湿的手穿过被子,摸索着抓住你的右手手臂:“不是梦哦。做不做永岩夏秀都无所谓——枫,想和我交往吗?”
“都到这一步了还问什么啊。”
你笑了一声,回握住浅野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高中毕业和父母分开之后,你已经整整六年没体会过睡觉时有人在旁边的感觉了。床很软,还带着些微潮湿,你静静听着枕畔和缓的呼吸,就这样沉沉睡去。
对彼此的称呼从“青崎君”和“浅野先生”变成“枫”和“柳之介”以后,你度过了一段飘飘然的日子。你明白自己本性是情感热烈的,只是被幼时严苛的家庭氛围所压制了。在浅野的卧室里,你躺在条纹床单上,嗅着壁炉香味对他说你的过去,不顾父母反对跑到F市的大学来学建筑,以为能接近艺术,煎熬了四年结果是跑去酒吧打工,依旧以为能接近艺术,但日复一日,暧昧的橙色灯光和循环上百遍的爵士乐歌单已经让你厌烦,顾客们在一派静谧昏沉中喁喁私语的内容,不过也是乏味至极的家长里短。现在唯一接近艺术的契机只是偶尔看展,没有排班时去画室坐着。这个阴冷古旧、闷湿多雨的海边小城,一年四季都像秋天,人和雨一样轻柔而淡漠,从你的伞旁纷纷流过就消失,一直保持联系的只有Le Papillon的店长与同事,联系最多最自来熟的尾川也还远远称不上“朋友”。
“所以,能遇到柳之介真是太幸运了。”你一遍又一遍地说。有时小夜灯沉默地亮着,整夜听你细弱难解的自白,浅野耐心地回应你,你却不记得他回应了什么。还有时你们在黑暗里并肩躺着,你对他说讲讲自己吧,于是他开始讲他的家庭,讲他一年前留学归来的姐姐,学物理专业,在东京的研究所工作;他刚考上大学的弟弟,是相当热门的金融专业,当初还在家里住的时候自己和弟弟共用卧室,满墙都是弟弟的奖状。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忙于工作,他一周三次回家看看情况,也想过要不要索性搬回家住,但因为有过恋人,还是一直在外面租房了。
“果然有过恋人啊……”
“对。枫会介意这个吗?”
“完全不介意——不如说感谢他们把你让给了我。但是,有几个?性别是?长什么样?为什么分手了?”
浅野迟疑了一会,你能从声音听出他笑了:“三个,都是男性。照片已经都删除了。至于分手,主要是我的原因……”
“什么嘛?你要是有那种人人都受不了的坏习惯瞒着我,我可不会饶过你。”
良久沉默。最后,你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对枫的话,我会改掉的。”
从此浅野常常光顾Le Papillon,每次都点威士忌鸡尾酒。你本不想告诉同事们有关恋爱的事,但没想到自己完全不擅隐藏,用尾川的话来说是,“只要那个帅哥在店里,青崎就开始头顶冒粉红泡泡”。不出一周,你索性坦承了交往的事,同事们和店长一起鼓起掌来,尾川即时跑去桌前送了浅野一块爱心形的草莓蛋糕,你红着脸骂他多管闲事,浅野笑着,脸反而比你更红;最后那块蛋糕被打包回家,两人沉默着你一勺我一勺分着吃掉,给当晚的亲密增加一抹甜蜜微酸的果香。浅野是朝九晚五的工作,你睡醒就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厨房里依旧留着一人份的早餐;傍晚他又来酒吧,你拦住了尾川的喋喋不休,坐到十一点左右,你就劝他回去睡觉。一般会商量一下是去浅野的房间还是各回各家,但这次他没问你下了班是不是会来——凌晨三点,你用备用钥匙打开他公寓的门,看见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你蹑手蹑脚地溜进去,他身边有一个空位,一床空余的被子和枕头,像是在等待一样平铺在左半张床上。你关了灯,挨着他躺下,浅野翻个身,散开的头发掉进睡衣领口,半梦半醒时声音黏糊糊的:“枫?”
你顺势钻进他怀里:“我回来啦。”
“欢迎回来。”他揽住你的腰,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酥痒。
歇班的时候你依旧画画,有时候去画室,有时候在家。爱情像是质量上佳的光油,有了它参与其中,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在你画笔下鲜艳起来——在从前你曾一度不了解,Natsu怎么会有这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可画,现在却忽然明白,原来周身的美景能这般俯拾仰取。就这样同床共枕,每天在酒吧两三个小时的匆匆相会,在你歇班的晚上做爱,兴致来了偶尔也在凌晨亲热一下,如果他上班不慎把你弄醒,你就穿着睡衣跟出去索要一个早安吻;他夸你的画,精心给你准备一日三餐,你们还是聊过往、聊艺术、聊新上的电影,把合照发在各自的动态里,讨论如果有了同样的空闲时间要去哪里约会,你逐渐把自己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搬去了浅野的公寓,计划着月底就退租。
终于有一天你歇班正好赶上周末,两人难得在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吃着早餐三明治,你说想去海边约会,这个时候刚好人少而天也不太冷;浅野却提议去游乐园,在你表明自己恐高后又提了一串别的地点,只是不同意去海边,话里话外有种异样的执拗。最后挑了隔壁市新开的水族馆,你有点不开心,因为等到下次有时间,肯定没法再去海边了。但你点了头,察觉到可能真有个中原因,浅野不是会在这种无谓小事上较劲的人。
水族馆确实很好,但第一次约会未能按照心愿进行,走在形形色色的鱼群之间,你总有点心不在焉,即使后来浅野买了可爱的情侣海豹玩偶,也没能提起你的兴趣。只逛到下午四点就出来,两人各自抱着玩偶走去地铁站,彼此都感觉到气氛的冷淡。
“柳之介,下次约会的地点,听我的意见吧。”
“好……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再去海边。”他的语气让你想起无数个父母拖延了却未曾兑现的承诺。
你也较真起来,翻开手机日历,切换到明年的九月:“那明年一定要去。我现在就记下来。”
“还不知道是哪一天啊……”
“就当是今天。记下来就是了。”九月二十日。这样说来,好像是确定关系一个月整的纪念日——但你并不看重这些,也没有主动提的兴致。
“不过或许可以早……”
浅野的话被啪嗒一声打断,你们顺着声音望去,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坠在不远处的街道正中。仿佛一片落叶揭去了夏秋之交的面纱,你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树梢已经不复翠绿,就像走在你身边的浅野,染的一头金发不知何时褪成了略显干枯的浅黄,头顶也长出了新生的黑色。
你真的记了备忘,收起手机:“夏天过去了啊。”
“是啊……”他拖长尾音,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总会过去的。过去了也好吧——你冷不冷?”
“不冷。你不喜欢夏天?”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不。”
“为什么?”
“与其说是不喜欢夏天,不如说是不喜欢那些夏天的符号。蓝天、阳光、烟花、海浪,会让我想起自己已经失去而未好好珍惜的一些事。即使再美,再值得怀念,可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夏天是青春的乐土,对我而言却只是一次嘲笑,我曾拥有的夏天已经凋零了,连漂亮的回忆都没剩下。”他察觉到你的眼神,顿住了话语,“抱歉。我说太多了是吗……”
“不……”你捏紧了怀里的玩偶,“这段故事,你没对我讲过。”
“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不想说也无所谓。”又一片梧桐叶掉在路上,你赶过去,用鞋底碾过它,如愿以偿地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回去的时候,顺路去一下画室吧?我有东西想要给柳之介看看。”
下地铁,往回家的反方向走。落满夕阳和微尘的画室里,一块被布罩上的画架静静伫立在角落。“是我画的。”你捏着罩布粗糙的边沿,心跳加速,像是学生将作业交给老师,“几天前刚画好,现在应该全干了……”
你拎起罩布,搅动阳光下的尘埃,画板整个露出来的瞬间,你看到浅野张大眼睛和嘴,微微惊呼了一声。
“枫?这是你画的吗?枫!”
浅野将画板从画架上拿下来,对光细细欣赏。随着他的踱步,你又一次看见自己面对了整整一周,熟悉无比的再创作——是那幅Natsu的作品,苍白的火与被丝线牵引的蝴蝶。但你用了油画颜料,把蝴蝶翅膀的蓝色改浅,加了一点彩色偏光,使画面主体的色调明亮起来;蝴蝶身上的丝线被去掉,朝向也发生了变化,仿佛是已死的蝴蝶从火里冲出,重新开始飞舞一般。
“这总不能说是复制了吧……”明白自己受到了夸赞,你把笑容扩大了一些,“虽然技法远比不上,但我想画一些表达相反主题的作品。Natsu先生的画是‘作茧’,而我画的是‘涅槃’。”
“枫!不愧是你,我说过你有天才,你可以,你真的可以……”外衣口袋里伴随振动的钢琴铃声打断了浅野。他说了声抱歉,把画放回架子上,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啊,请稍等……”然后他走到了画室外面去,你只隐约听到“没有”“放心”“这次真的不一样”“好啊”“你定”这些字眼。
十几分钟后他回到画室,对着油画拍了张照,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我的那个朋友——父亲名下有美术馆的那位,她放假回国了,想找时间和我见一面,说也想见见你。挑下周没有排班的晚上,可以吗?”
“啊,我没问题。”已经发过几次合照了,浅野的朋友知道自己存在也很正常。事情这样说定,他又把你的作品仔细夸赞了一番,甚至将两只海豹都给你抱,自己双手捧着它拿回家。踩着红光,听自行车和谈话的声音,你觉得心情好了许多,浅野似乎更加兴奋,不停地夸你这幅画有多好,夸得你有点脸红;走到人少的小道里面,你才莫名觉得,他的状态并不只是愉悦或者兴奋,而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亢奋,乃至……紧张。
浅野把你的油画挂在客厅墙上,Natsu那幅水彩的正下方。回家路上微妙的不安很快被晚餐的美味和亲昵的欲望冲走,深夜,你洗了澡,躺在熟悉的柔软大床上,闭上眼,蝴蝶和火又在黑暗里闪动起来——然后你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模糊一片的天花板,浅野在你身旁缓缓地呼吸:你想到,自从交往以来,你们竟然再也没有聊过永岩夏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