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啊,原来Natsu先生推特里提到的Mariyo就是……”
“是我。”波浪卷长发的漂亮女性微笑起来,她身上满溢着富家千金优雅烂漫的气质,你总会忽视如果三人都站起身来,她个子只到你的锁骨和浅野胸口的这个事实,“我是芝桥茉里世,永岩夏秀的青梅竹马,也是浅野的朋友。”
“我,我是青崎枫。”在明亮的目光下,你感到有些紧张,“那个,芝桥小姐和柳之介是如何……”
“主要是通过永岩夏秀认识的……啊。”原本处于自然放松状态下的芝桥好像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忽然微微张开手指,“而且,浅野也在美术馆工作不是吗,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你点点头:“这样啊。”她开始转动尾戒,谈些其余寒暄的话题。第一道前菜上来,精致的碟子边沿摆着两朵波斯菊,还没放上桌浅野就叫住了服务员:“抱歉,我们不要花,能不能……”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滞了,你茫然地扫了一眼芝桥,却发觉她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近乎是恼恨的目光盯着浅野。
服务员也很茫然:“先生,您说不想要花是吗,我们……”“不不不。”芝桥打断了她,“这样很好,不要在意。放下吧,辛苦你了。”
“柳之介你,不喜欢摆盘上的花?”
“也不是……我开动了。”他举起筷子。芝桥还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也说“我开动了”。你跟着他们夹菜,感觉这两人的动作与神态像是在交换什么看不透的东西;你又想起芝桥张开手指的时候,那个动作在脑海里回放了几次,越想越像是一个欲掩口的姿势。
浅野在生活细节处对人颇为照顾,甚至有些繁琐,每次桌上有海鲜一类的,总会剥了壳剔了刺到直接可以入口的程度再放进你碗里。平时你只觉得方便,如今在芝桥面前,看他依旧帮你剥完甜虾刺身又夹鱼肉,莫名感到这样显得自己全无自理能力,有些丢脸。
“你吃你的吧,我自己来就好了。”下一只甜虾放进盘子里的时候你拦住浅野,“其实以后也不用,我自己剥就是了……”
“没事。”芝桥咽下一口松茸汤,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都习惯他这样了,不服务一下谁就不舒服——要不是怕青崎君吃醋,我还想让他帮忙剥虾呢。给不给?”
浅野讪讪地笑了笑,把手里的甜虾放进了自己盘子里。
芝桥家的大小姐比你想象中要平易近人得多。得知你在酒吧工作,她很感兴趣,就这个话题和你聊开了,也说自己在英国的生活,说布置艺术展的经验。后来气氛变得很轻松,她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说话,你也随意刷起了推特,彼此都毫无不被尊重的感觉,反而感觉像真的变成了朋友;只是浅野不怎么参与谈话,独自在一边看着手机。
“芝桥小姐知道的好多啊,但是相处起来又很自然,感觉真厉害……”吃完巧克力冰淇淋作为饭后甜点,你们互换了联系方式,芝桥有车来接,而你和浅野沿着夜间的马路慢慢走去电车站。
“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兴致不高?人家刚回国就来见你哎,时差都没倒过来吧,你倒是……”
“枫和芝桥能相处好,我很高兴。”
“不过说起来,美术馆的布置工作原来讲究这么多啊。我还没了解过柳之介的工作呢,平时都做什么?可以参观一下吗?啊,就算是小员工,看画展是不是也能打折……”
电车随着刺耳的声音停在你们面前,蜂拥而出的人群打断了你们的对话。下车的人走掉后,上车的人流又开始推搡你们,他拉着你挤上去:“要不要找个靠窗的地方?”
“我不晕车。柳之介考虑得太周全了,在餐厅也是……”拥挤的人群里他一手抓着车厢上方三角形的吊环,一手揽着你的腰,你也一手扶着栏杆,把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虽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但偶尔会觉得你把我看得……很脆弱?我像是那种人吗?”
他放在你腰后的手臂稍稍松了一点:“可能因为枫第一次来我家就晕倒了……”
“那是意外啦。在我也是第一次……不要过度保护嘛。说回来,美术馆呢?”
列车在中途的站点停下了,你们的身体随重力摇晃起来。浅野似乎说了什么,但被开门提醒的铃声盖过,身旁的空间又被压缩了,看来乘客不减反增。他没再说别的,你猜测可能还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心情不佳,只是听着身边陌生人没头没尾的谈话,将脸凑近他肩膀上黑色风衣的布料,依稀还留存着卧室里温暖的香味。
下车时天色已晚,空气似乎比想象中更冷,只穿着长袖内搭和卫衣的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浅野立刻把风衣脱下来给你,自己只穿着衬衫和单薄的线衣,你也懒得拒绝,随便往身上一裹就跟着他走。这天晚上又起了雾,比之前的那次还要浓,浅野边走边看着手机,路灯边界模糊的光团下,他的轮廓似乎也不清晰了。你走到岔路口,正要习惯性右转,却听见他说:“今晚,枫回自己那边睡好不好?”
“为什么?”
“就今晚。之后会补偿你的。”他抱住你,简短地交换了一个亲吻,“晚安。”
你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冲了澡,发现对自家的热水器已经不适应了。顶着毛巾打开电视,坐在没有毛毯的沙发上,任字正腔圆的配音台词在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回旋。一个月,竟然连住惯的房间都冷冰冰地陌生起来,竟然差点找不到遥控器在哪,竟然在自己的床上失眠。你想不通浅野赶你回来的理由,打开手机想和他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去问。关了电视,你去浴室把毛巾挂回去,路过客厅时一看,意识到浅野的风衣正胡乱搭在椅背上。
无所谓,明天再还就是了。椅子下躺着一个钱包大小的皮质小夹子,似乎是从风衣口袋里掉出来的——你捡起来,看了看封面,上面写着“工作证”的字样。打开一看,是一张身份卡和纸质证件,贴着例行公事的照片,姓名是“浅野柳之介”,盖章……你歪着头看图章上的字样,又翻回封皮下方。标识的单位并不是F市任何一家美术馆,而是一个名字从未听闻过的公司。
你搜索了一下那个名字。是市内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商业公司,进行理财软件的开发,规模、业绩、前景,都堪堪维持在业界中等的位置。
你穿上风衣,将工作证塞回口袋里,一口气跑去浅野家,拿备用钥匙开门。在拧了半圈钥匙后门从里开了,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看到你,往后退了半步:“枫?”
你掏出工作证:“我怕你没有这个,明天上不了班。”
他露出难堪的表情,接过工作证放在桌子上,隔了一会才想起来道谢。你站在门口不动,看他抓着睡衣下摆欲言又止,面无表情地发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快进来。”他让开了门口。
你拔出钥匙,回身关上门,脱掉外套,面对着工作证坐下:“我看到了。”
“是的……对不起,我其实不在美术馆工作。”他也在你身旁坐下,咬着嘴唇坦承,“我骗了你。”
“为什么?”
浅野不说话了,继续咬着嘴唇,移开眼睛,脸颊上两片红晕。你盯着他褪了色的金发,忽然想起初见时在沉淀的目光下那种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一瞬间所有交流的回忆在脑海里复苏,你记起他的家庭情况、过往经历,了然似的轻轻按住他欲藏到桌下的手:“你……怕被人轻视吗?”
他缓缓低下了头。
“因为家人和朋友都很优秀,都在了不起的地方工作,而你只是呆在这种公司里……觉得‘说真正的职业很丢脸’,是这种想法吗?”
“我……面对现实,还是太软弱了。”他叹一口气,苦笑起来,“在公司工作本身没什么丢脸的,但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姐姐是喜欢物理学才出国深造,弟弟在高中就开始为了金融专业而努力了,芝桥虽说是继承父亲的产业,但也真心爱着那几家美术馆,枫你也是为了接近艺术梦想,才宁愿昼夜颠倒地去酒吧打工……好像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到最后浑浑噩噩地来了这种地方。现在想来,我曾经想过做心理咨询师,不过大学的专业差距太远了,而我自己的资质也不够……美术馆的工作也是我喜欢的,但也没法去做。实在是太讨厌自己这一点了,所以会说这样的谎。对不起。”
“你啊……”你不轻不重地戳了他的额头,“笨蛋。”
他抬起头来和你对视,眼底的沙子被搅动了。
“我一直觉得,柳之介你在独自背负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生活呀,家庭的期待呀,自身敏感的情绪呀,还有这种,这算是什么,自卑心理?心思这么复杂,又什么都不说,算是一种温柔吧,但让我很难办啊——不许道歉。”你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是说,这样也太累了。我都想不到你会有如此强烈的自卑感,因为在我眼里,你一直很厉害——明白吗?性格温柔,待人特别周到,对艺术也有十分独到的眼光,而且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还用我再多说吗?总之,我想说的是,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柳之介,在普通的公司上班也好,不自信也好,会说谎也好,我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对你的看法。还有,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心理咨询的工作,能耐心地听人说话,排忧解难一类的——考资格证据说也并不太难,要不然试试吧?”
“是吗……但我有绝对无法从事这个行业的弱点。”他又低下头,“不过谢谢你,枫。”
“真是的,虽然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也没关系。总之,我是你的恋人啊,多相信自己,也多相信我一点吧——今天把我赶走,就是为了独自烦恼这个?”
“是……”
你环着他的肩膀,在他唇角轻吻一下:“真是笨蛋。”
当晚,你在壁炉香味的卧室里安稳睡去。
第二天你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去收拾昨晚使用过的东西。正好遇到房东过来,她看着你手上一篮子的洗漱用品:“青崎先生准备搬走吗?”
“是的。”你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下一秒却不知为何犹疑起来,想到浅野在岔路和你分开的时候,那冷风,那雾,那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
“那么,十月的合同……”
你沉默片刻,摇摇头:“再续一个月吧。我可能,还没彻底决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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