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或许在当时你就已经隐约预感到,谎言、倾诉、安慰、漂亮话,这一切皆是裂痕上第一层徒有其表的遮掩。
明明没有吵架也没有隔阂的理由,但浅野笑得少了。从初见起你就一直觉得他带着心事重重的表情,可近来发呆和思索的频率明显更高,偶尔还会看着你欲言又止,你问时却会笑着说没有什么,笑容也是一眼可见的勉强。你们依旧约会、亲热、对彼此分享生活,只是你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看他低头坐在酒吧角落,面对一杯威士忌鸡尾酒发呆的样子;这姿势在初见时曾激起你无数遐想,如今看到却只有深深的忧虑。他还会突然不分场合地示爱、吻你,在不是节日和纪念日的时候带给你华而不实的礼物,像是确认什么一般,在做爱时一遍又一遍地喊你的名字;好几个凌晨你被身旁翻来覆去的响动弄醒,起初还会翻个身过去问他怎么了,永远得不到回答,仿佛他以为装睡能蒙混过关似的,后来你也只能闭眼假寐。
芝桥对你发过一次信息,说如果恋爱遇到难题可以找她倾诉,“如果浅野那家伙胆敢和你吵架,我会冲在最前面好好教训他一顿。”你回复说着一切顺利,但这天,收走浅野桌上空了一半的酒杯后,尾川跟到你身边小声问:“怎么回事,最近你对象是不是心情不好?”
“别多管闲事。”
“不是啦,感觉青崎你最近状态也不太好,就像吵架了似的——啊不不不。”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朋友在恋爱方面遇到麻烦,我当然要去帮忙啦。”
你叹了口气:“是,他最近心情不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尾川打断了你:“你问他嘛!”
“如果他能回答不就好了吗!”你不自觉喊了出来,客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你们,店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和尾川讪笑着各自走开,把几个已经收拾干净的空桌子又擦了一遍,重新聚在吧台旁,你听见他小声说:“发生了什么可能影响情绪的事吗?”
你回顾一下,摇摇头:“他也不是会为小事莫名其妙生闷气的人。”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的,谁都会心情不好,说不定是工作影响呢,过了这几天就好……不过感觉持续挺有一段时间的了。”
“是啊……”
“那就问嘛。就算是和你无关的事情也可以说,恋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不说就反反复复问,缠着他问,逼着他问,直到给出个明确的态度为止……”
你摇了摇头,直觉浅野的事没这么简单。尾川还在喋喋不休,你感觉其中更多是个人卑劣的好奇,莫名其妙地恼怒起来,用一句“你懂什么”顶得他闭了嘴。
回家时浅野已经睡了。你没进卧室,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找到芝桥的头像,屏幕冷冰冰地亮着,让你的眼睛有些刺痛。你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打出一句话:“柳之介他最近精神状态好像很糟,总是心不在焉的,晚上似乎也经常失眠,但什么都不告诉我……芝桥小姐或许知道什么吗?”
发送之后你对着聊天页面发呆了一会,没收到任何回应——自然,这个时间她怎么可能会在线。你按灭了手机,目光四处乱转,不知不觉转到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水彩画上面,下方挂着的就是经你再创作的油画,一暗一亮的对比,在黑暗中也颇为明显。这样并列在一起欣赏,你忽然觉得这构成一个诡异的循环——活的蝴蝶扑向火焰赴死,死的蝴蝶又在火焰里苏生。本想的是用相反的意图来颠覆,结果放在一起就变成无休无止的折磨,这不更像一个“宿命论的悲剧”了吗——最近画画也总不在状态,是因为太久没接触Natsu的作品了?你摇摇头不让自己乱想,洗漱完钻进卧室,浅野被弄醒,含含糊糊地对你说了一句欢迎回来。你背对他侧躺着,心绪像被牵了线的蝴蝶,到处乱飞却挣脱不了束缚,总围绕着浅野打转:他的发丝,他的脖颈,他的气味,他的笑,他温热的指腹,他脊背每一块骨骼的线条……你希望芝桥能回答什么,却又不希望她能回答,如果这些心事浅野告诉了她却不告诉你,那你作为恋人也太失败了。
第二天中午,你接到了芝桥的回复:“我也没有头绪诶,但这种事,取决于他自己想不想告诉青崎君吧。如果确实很担心的话,或许只能请你多问一问,如果浅野一直不肯说,我就把他单独约出来谈谈,可以吗?”
“麻烦你了。”你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沉重。
第二天早上你送浅野到门口,例行亲吻后附在他耳边问:“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诶?”他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下,“是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骗人。”你打断他,眯起眼睛,装作还未睡醒的样子,露出一个迷蒙的微笑,“柳之介你啊,根本不会撒谎。最近你在酒吧发呆,晚上睡不着,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肯定又有心事瞒着我。”
“枫。”浅野露出那种一看就是勉强的微笑,轻轻抚摸着你的头发,“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确实有事情瞒着枫。但是,有些事不说比说出来更好——如果我依旧在意这件事,让人知道就是有害无益的,如果我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那也就没有告诉别人的必要了。我现在大概确实在意着,不过,我想有一天会做到不在意的。能明白吗?”
“不明白。”
他依旧抚摸着你的头发:“抱歉。”然后松开手,逃跑一般退出去,在你面前轻而极迅速地关上了门。
你听见锁舌弹出的声音,放松了面部的所有肌肉,站在原地,感到怅然若失,脚下门垫的绿植绣花模糊起来,你让思绪放空了一会,听到自己喉咙里的呜咽。好像一整个世界温柔又决绝地把你关闭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此宣告了完结。
还在思考要不要真的向芝桥求助时,浅野却在手机上告诉你,明天芝桥单独约了他出去吃晚饭,所以不会光顾Le Papillon了。过一会,芝桥那边也很平常地通知了你,明天将约浅野出去——好像早就知道你问不出来结果似的。你并不会把女性当作情敌,但在此事上仿佛是这两人心照不宣地约定了什么,共同结成战线把你排除在外。你感到一阵不忿,但还只是发了文字过去:“好。”
这两天都有你的排班。你习惯性地去偷瞄浅野常坐的位置,看到一对情侣点了气泡果酒和小食,正旁若无人地亲昵着谈话。已经习惯的暗橙色灯光和爵士乐变得寂寞起来,你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画浅野的时候,原来那种亢奋的心境早就陌生得恍如隔世。最近的画总是不顺利。
——你愿意成为第二个永岩夏秀吗?
确定关系的那晚,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说?永岩夏秀,Natsu,那个美少年,英年早逝的天才艺术家,你的偶像,浅野的熟人,你和浅野相识的契机,那双阴冷深邃如中子星的眸子啊,究竟于天上的哪个角落看着这一切?他也爱过谁,被谁爱过,幸福过,嫉妒过,痛苦过,也曾想着谁画过画,体会过那种亢奋之中的晕眩,然后在某一日又将其抛开吗?
不。你知道的,永岩夏秀的情感,绝不会淡褪得如此轻易。最初你在他的画展里流连忘返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被浅野一点拨就更明显,那撕心裂肺的喷吐让人想起墓园,砸碎墓碑,连根拔掉野草,扒开层层松软无害的土壤,能看到的尽是骨、血,闻到的只有冲鼻的腐臭与腥膻。评论家们不会说出这一点,或许是他们看不到,或许是在光鲜亮丽的文明里被包裹得太久,不愿承认自己欣赏的不是色彩,而是色彩下本质同一的丑恶与虚无。
你做不成永岩夏秀。他为什么要让你做永岩夏秀?
“我回来了。”
走到浅野的公寓门口,你用钥匙打开门。手机上没有新信息,不知道他和芝桥聊得如何,房间里黑着灯,你蹑手蹑脚放下背包,换上拖鞋,洗了澡,推开虚掩的卧室门。窗帘没有拉严,借着公寓楼下的路灯,你隐约看见床上被褥隆起的黑影;但形状似乎与惯常所见的不同,你屏着呼吸,慢慢走过去,照常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被子,然后手臂僵在了原地——被窝里空气是凉的,看到的隆起完全来自你早上睡乱了没整理的一侧,而另一床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原处,其上甚至没有残余一丝体温。
浅野还没回来。
你站起来打开了卧室的灯,然后是阳台、客厅、厨房的,连卫生间也又进去转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不见浅野的影子。然后你在四面通亮的客厅里坐下来,拿出手机,确实没有新的电话或者信息;于是你给浅野打电话,没人接,又给芝桥打电话,也没人接。你站起来在客厅踱步,再打给浅野,没接,再打给芝桥——这一次她接了,咬字模糊,鼻音很重,似乎还隐约带着一点恼火:“青崎?这么晚了干什么?”
“柳之介不是说了和你吃晚饭吗?”你本以为自己很平静,没想到一开口就喊了出来,“你们去哪里吃晚饭了?干什么了?你也知道现在几点吗?”
芝桥也提高了声音:“就是去上次那家餐馆啊?我们早就结束了,倒是你……”她忽然察觉了什么一般停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晰,只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了,青崎君?浅野他……”
“他不在家。”
“果然……”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口气。芝桥应该是彻底清醒了,把声音放柔,像是安抚你一样地问:“别着急,青崎君,抱歉刚才对你喊了……他的电话打不通吗?”
“没人接……”
“我们确实在那家餐厅吃饭,九点半左右就分开了。他应该是自己去了别的地方……没关系,浅野很有这方面的意识,不会出事的,可能只是忘了告诉你一声。再多打几个电话,我也试着用社交软件联系他一下,好吗?”
“嗯。抱歉,我太着急了。”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按住乱跳的胸口,也不知道自己怎会紧张得这么厉害。
几乎是刚挂断电话,玄关就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你跳起来去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回来的是浅野,散着头发,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的,连钥匙都没拔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在玄关。你从未见到他醉得这么厉害过。
“怎么回事?柳之介?”你扶住浅野,把他按到客厅的椅子上,脱掉皱巴巴的风衣。刚拽下来一只袖子,他却顺势用单手把你搂进了怀里,干净的壁炉气味被酒精味盖过,你感觉他脖颈处灼烫的肌肤下,有血液在一股一股地沸腾:“枫。枫。”
“我在。”
“枫,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什么时候我死了,死在你之前,你一定要尽早忘记我。”他趴在你肩膀上,咬字含含糊糊的。
你狠狠推开他:“说什么呢?你醉了。”
“是,我醉了。”他也不重新抱过来,只是用涣散的眼神扫着你的脸,“但是,答应我。”
你用力抓着他的手,感觉掌心湿漉漉的:“我不答应做不到的事。”
“那么,枫,去找新的爱人……别和我在一起了……找更配得上你的人……”
“柳之介!”你甩开双手,站起来后退几步吼他,“你想什么呢你脑子没问题吧?交往才两个月,等喝醉了用这种理由来和我提分手?!你倒是说你哪一点配不上我?工作?眼界?能力?外形?我知道你家里人都很优秀,我知道你有自卑心理,但我不是说了我会认可你欣赏你,不用你再额外做什么吗?你明白吗?你还问我明不明白,你倒是真的明白过我的话吗?我是你的恋人,明白吗?”
浅野沉默了一会,吸吸鼻子,声音居然带上了哭腔:“不,不是这种事……对不起……”
你的声音本来已软下来,现在重又提高了:“那是什么事你说啊!天天看你这幅样子,你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到底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你告诉我不就是了,什么有害无益,什么没有必要,大不了就是分手啊!谁还没分过手啊!你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本来就离分手不远了!”
他又沉默了。
你等不到回答,也感觉自己话说重了,将浅野衬衫的扣子解开,和风衣的另一只袖子一起扒下来,架着他回到卧室,往床上狠狠一推。
“我也不管你有什么事,真后悔没把那些话录音存下来。要是真的有想说的,明天等你清醒之后再说。”
客厅传来语音通话的铃声,你才想起来这铃似乎已经响过了好几轮,对了,芝桥还在设法联系他。浅野意识模糊地拽着你的手不肯松,你好不容易才甩开,走到客厅,他的手机亮着,锁屏是你们两人的合照,上面显示着六个已取消的语音通话,和一条来自芝桥茉里世的消息:“我说那几句对你真的打击很大?”然后又是一条新消息:“青崎君快担心死了,算我求你接电话吧。”第七次语音通话的邀请紧随其后,你接起来:“啊,我是青崎。柳之介他刚才到家了……似乎醉得很厉害,应付了一会。”
“真是的……那家伙自己又跑哪里喝酒去了吧。”
“感觉是喝了很多……”
“等他清醒了你可得好好骂他一顿。总之回去了就好……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不不,我才是,抱歉没有及时回复芝桥小姐……”
“没关系啦……我回去睡了,青崎君安顿好他也快睡吧。辛苦了。”芝桥又叹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你把打开的灯逐一关上,带着浅野的手机回到卧室,他抱着你的被子,蜷缩在左半张床上睡着。脑海里浮现芝桥发来的信息,鬼使神差一般,你轻轻拉过浅野右手的拇指,对上了手机屏下方的指纹识别处。
咔嗒。打开的界面,直接就是与芝桥的聊天。你抱着手机坐回了客厅,不去看内容,只是一味地上滑着,没想两下就到了顶;之前的记录不知道哪去了,起始时间是今年九月十五日,芝桥回国的前几天。你缓缓下移视线,看两种颜色的对话框,在单调的默认灰色背景里交错着。
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
“我9.19放假,应该9.20就到国内。”
“要见面吗?”
“现在国内几点了,怎么又秒回……说起来,你又换男朋友了啊。”
“不……这个不一样。”
“上次的你也这么说。”
“这个真的不一样。”
“放弃了吗?夏秀?”
“其实早就该放弃了。”
“也好。介意让我见见他吗?”
“可以是可以……我去问问。”
九月二十日晚上八点四十八分。
“我问过枫,他同意了。下周四吧。”
“OK。”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五十二分。你们吃饭那天的后半程。
“浅野你,老毛病改不掉啊。”
“一时也……”
“这位,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为什么这么说?枫和夏秀又不像。”
“很像啊。”
“哪里?枫的脸色和体型都很健康,个子也高,眼睛形状是上挑的,脸上有两颗痣但是没有泪痣,而且性格直率开朗,和夏秀根本没有相同点。”
“你的类比角度还挺全。”
“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要我说的话,是气质。渴望爱情,渴望联结,但又我行我素捉摸不定的气质,一看就明白你是喜欢他哪一点。”
“枫是很温柔也很坚强的人。”
“浅野,我干涉不到你的恋爱,只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着你这样下去。正如你所说,青崎君是很温柔很坚强的人,所以进入这种关系的他才很可怜。这样的你也很可怜。”
“不。我爱的真的是青崎枫本人。”
“是啊。希望你帮他挑鱼刺、剥虾、叫服务员拿走鲜花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不是另一个人。”
“不是的。我感觉到枫不讨厌这些。我爱的是他,与他像或不像夏秀无关,我这样对他也与夏秀无关。芝桥,不要再只盯着枫和夏秀的共性来质疑我了,永岩夏秀也好,你也好,在爱情上放过我吧。”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你们刚下电车的时间。
“你有没有问过青崎君,希望你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他?你的体贴、呵护、事事顾虑,他究竟是真的需要,还只是勉强接受?不是我们不放过你,偏偏是你不肯放过自己。我不仅仅是说你只会爱上像夏秀的人,还有你只会用爱夏秀的方式去爱人这一点。甚至不一定是具体行为,总之,顺从、服务、被依赖、控制。这种方式给他带来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十五分。
“枫,真的很温柔。或许你是对的,我想要换一种方式去爱他。我试试看。”
“这样也好……加油吧。”
十月三日下午七点二十四分。那天浅野去了酒吧,不过这时应该还没落座。
“我没有办法对枫说出来……但自那之后,我开始想夏秀了。”
“赶紧和盘托出,分不分手看他决定吧。”
“不……枫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的人。他值得被更好的人,以更好的方式去爱,可是如果他爱我,我不想辜负他。”
“你已经辜负他了。”
“我会克服的。我们甚至已经约定了明年。”
“如果你能坚持这个决心,也好。那么我告诉你:永岩夏秀是个死人。他在你们的感情里,什么都不代表。”
“这对夏秀太过分了……”
“永岩夏秀是个死人。用青崎君所需要的方式,去爱青崎枫吧。这就是你要做的一切。”
十月十七日下午一点二十六分。你对芝桥说了这些事的那天。
“最近状态不好吧。青崎君他早就察觉了。”
“我会努力克服的。给我一点时间就行。”
“他在担心你。”
“我知道。我也很抱歉。”
“不想让他担心的话还是告诉他吧。至少,说一下你不能告诉他的理由也好。肯定是你状态糟糕到了一定程度,不然他怎么会来找我。”
“我会的。”
十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说了吗?”
“说了。可他好像不太理解。”
“那就是你说的方式有问题。面谈吧,叫上他一起。”
“不。就我们两个。”
“还想瞒着?”
“这不是枫应该承担的事情。”
“他没有权利知道你和夏秀?”
“他不需要知道。”
“拿你没办法。我们明天面谈,晚上六点,老地方。”
十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今天。
“青崎君说你还没回家?!”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这个点你能去哪里?路上遇见连环杀人犯了?”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你不会是因为放不下夏秀?”
已取消的语音通话
“我说那几句对你真的打击很大?青崎君快担心死了,算我求你接电话吧。”
语音通话,时长00:42
夏秀。夏秀。夏秀。
原来永岩夏秀以这种奇异的方式与你近在咫尺。你退出与芝桥的聊天,忽视了所有来自工作和家人的消息,打开联系人,搜索“夏秀”,打出拼音时你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手指竟如此熟悉这五个字母在键盘上的位置。果不其然有这样一个联系人,头像是一片纯黑,你点进去,最近一条消息居然不是三年前也不是几个月前,而是今天的凌晨一点:“我打算忘掉你。夏秀,我居然打算忘掉你……我能忘掉你去专心爱他吗?”
你一瞬间哭出了声,咬着牙上翻,居然怎么也翻不到头。你甚至翻到了对方还有回复的部分,除却极为频繁的做饭带药等家长里短,还有不少抽象跳跃到费解无比的语句,你一看就明白出自永岩夏秀之口,和他的画作如出一辙。三年前的八月十八日之后,有无穷无尽的倾诉,“好想你”“晚安”“你真的走了”“我不会忘了你”“我爱你”。你不想再看,打开搜索框输入“枫”,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虚拟键盘上一片彩虹的瘢痕。
八月七日晚上九点零八分。你们初见的那天。
“他叫青崎枫。”
八月二十一日零点三十一分。
“和枫开始交往了。在这个时候……我担心。”
九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四十九分。
“枫画了你画的那张蝴蝶……太厉害了,我只能说,太厉害了。你会喜欢吗?”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五十六分。
“又和芝桥见了面,还有枫一起。每次这样,我总会想到我们三个还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的茶和玛德莱娜蛋糕都带不回你了。”
十月四日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你会原谅我的不忠吗?枫呢?”
十月七日凌晨四点三十五分。
“我不明白该怎么面对枫了。一个独立、强大,不会总是生病,不需要人格外照顾的人,我该如何正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我该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拿着托盘站在酒吧角落的时候,举笔画画的时候,我偶尔会看到夏秀的脸;但他探过来吻我的时候,笑着把我推出店门说快点给我回家睡觉的时候,在我习惯性地过度干涉时瞪我的时候,我会明白那就是青崎枫,和你完全不同,却爱着我也被我所爱的人。”
十月九日凌晨三点四十四分。
“枫似乎开始感觉不对了。我爱他。我该怎么爱他?”
十月十一日凌晨五点零二分。
“我分不清了,这爱里究竟几分是代替,几分是对他本人?越理解枫就是枫,我反而越想你……”
十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枫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人,居然被我拿来当代替品。我究竟何德何能被这种人所爱,但我居然还这样想,好恶心……如果他某天发现这一切,肯定会讨厌我的。快点讨厌我吧,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还没到底。翻不下去了,再也翻不下去了。
你抱着熄屏的手机,坐在客厅直哭到天亮。六点过不久,你洗了脸,打算去便利店买早餐,出门一看,浅野的钥匙还插在锁孔上。你愤愤地把钥匙往左拧了两道,还晃了一下门来确认,像是要把这房子里的一切永远锁闭在此一样。
你在六点半提着白粥回来。浅野宿醉后似乎相当难受,一口东西也没吃,去卫生间吐了好几次。你看他站都站不稳,居然还有要挣扎着换衣服去上班的意思,恨得咬牙切齿,把人推回床上,夺走了衬衫:“你逞强什么?这样能出门?”
浅野重重吐了一口气,将脸埋进自己的被子里,赤裸的脊背上有汗水沁出来。
“请假。”你用你的被子盖住他,“别生病了,等你清醒点,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等,大不了我也请假,反正这事不说清楚不算完。”
浅野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你用微波炉热了粥,看着他一点点吃,自己去洗杯子,烧水,打开两包茶叶分别放在你们的杯子里。他举着勺子的右手呆在半空:“怎么突然想起要泡茶?”
“长谈,要润润嗓子。”你一歪头,语气若无其事。
他似乎察觉到形势不对,把还剩半碗的粥端去了厨房。你不管他,热水缓缓注入,茶香冲散了屋里残余的酒味,杯底有一根茶梗立起了一瞬,又轻飘飘地倒下去。浅野从厨房回来时已经扎好了头发,在你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咬着嘴唇。
你把一杯茶推过去:“告诉我。柳之介,把你和永岩夏秀的故事,全都来讲给我听。你要真有本事把这一切瞒我到底,就有本事别去一个人借酒浇愁。”
“枫……”
“告诉我啊!你自认为藏得很好但我什么都看出来了,你给我讲的过往缺了那么明显的一大块,难道要我忽视或者自行想象着填补?你为什么要说自己配不上我?为什么不肯明说前任分手的理由?你和芝桥小姐在心照不宣着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在美术馆工作才认识了永岩?你过分体贴嘘寒问暖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肯去海边?为什么会说要我做永岩夏秀这种话?甚至最初,在一切的最初——你,这么自卑羞怯的你,为什么只是看到一幅临摹得错漏百出的《雪中鹿》,就贸然来向陌生人搭话?”
你一口气喝干了茶,把杯底狠狠磕在桌面上:“告诉我啊,浅野柳之介,那个‘夏’,你的‘夏’,逝去后永永远远回不来,却无时无刻不在抢夺你心神的那个‘夏’,是谁,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为什么?!”
浅野低着头,你看到他额头上发丝的阴影,和镜片苍白的反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在哽咽:“夏秀推特里提到的那个‘监护人’是我。”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面无表情地嚼着嘴里的茶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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