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马赛像是回到了南意。酒店高耸的大厅仿佛连接两个世界,从前门出去,眼前就是车水马龙的公路;但如果从后门离开,走下楼梯就是小巷,踩着砖石路面,与涂鸦擦肩而过,随时要避让一楼露台的尖角,以及摩托车溅起的水花。身旁的墙面是柔和的浅橙或粉红色,蓝天如一条丝带铺展在房屋之间,被车行与谈话的喧闹捧起,流淌出一种近乎欢乐的色彩来。
阿涅洛穿了件纯白色的长棉衣,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扣着兜帽,双手插在兜里,走路摇摇摆摆像只企鹅。一圈白色毛边紧紧包着脸,水淋淋的大眼睛下面,被反复用纸巾揉搓的鼻尖显得更红,正可怜兮兮地一抽一抽。
切萨雷在前面放慢脚步,反反复复回头看他:“你如果要休息及时说。”
阿涅洛摇头,踉踉跄跄地追上来黏着他。今天他连鞋都换成了加绒短靴,笨重的圆头,鞋底奇厚,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响声生硬,似乎鞋底纹路会卡在砖缝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劲拔出来。昨晚他恐怕就已经感冒了,切萨雷回忆起那个微凉的依偎,现在看来其实是前兆——因全身发冷,棉被不够取暖,才下意识地转向身边另一个活物——而自己的体温怕也不够,所以今早阿涅洛就起不来床,头痛、鼻塞,嗓子里像被炭条堵着。本打算开到马赛就找地方歇下,但阿涅洛坚称自己没发烧就可以行动,坚持要去打探科奇的下落。
这家矗立在地铁线路附近的酒店,就是他们推测出的第一个地点。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尽管显得过于挥霍,但科奇有可能不会去找那种私人民宿:他并不精通法语,和民宿房主难以交流,而且可能还行动不便,因此,交通方便且有电梯是第一要务。他们从马赛火车站开始,沿街顺着地图看下去,将科奇最有可能的住处确定在这家高档酒店——只是不出意外地,因无法提供搜查证,前台恪守本分,不肯透露客人的信息。
他们无奈从后门离开酒店,来到小巷,继续查看地图和民宿APP。附近这一带有很多私人住宿,在app上筛选出环境优秀、有电梯且隔音良好的,切萨雷点开一位房主的联系页面,将手机塞到阿涅洛眼前:“怎么说?”
阿涅洛眯着眼,软软靠在他肩上:“就直接说我们在找人……”
“刚才当面都被拒绝了,线上没人会告诉我们的。虽然不是很道德,我们最好做个假身份,并且别让找人的目的太明显……”一道灵光几乎催他跳起,阿涅洛在旁边被推得晃了晃,“我们说他旅游时丢了重要的东西,但发现时人已经回国了,就拜托恰好正在南法的友人或亲属来找!”
“那就说他是我父亲——不行,姓不一样——说他是我舅舅,两个月前旅游时落了一副墨镜在这里。因为他有白化病,太阳镜是严格特制的,不能丢!”阿涅洛立刻跟上思路,扯着声带说出一长串,鼻尖通红、笑意盈盈地看切萨雷,右手张开举起。
后者配合地和他击了个掌:“那我们回去休息?线上联系在哪都行。”
“都来这了,再多找几个酒店前台吧。”阿涅洛切回地图软件,“如果他住酒店,我们还是只能线下打听。”
“而且酒店客人太多,没法用寻物的借口找人。我们恐怕得想办法证明自己和他熟悉,或者可以假装误以为他还住在这,即使打听不出来,也可以从前台的反应中知道他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根本没来过’;或者索性说他需要危机干预——不行,这样他们一定会建议报警;或者我们假扮成快递员,说有他的包裹要当面验收——但这样也只能知道某人是不是如今还在……”
切萨雷一路上絮絮叨叨,用语言整理着发散的思绪,阿涅洛一言不发走在旁边,拖着脚步左摇右晃,仿佛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双腿还在机械挪动,唯独在打喷嚏或吸鼻子时,稍微散出点活人的气息来。
走出小巷,过一条马路,再被导航带着在巷子里拐好几个弯,来到又一条公路旁边,被选定的第二家酒店就在眼前。走进正门,大厅同样高耸,脚下黑色与米色的瓷砖拼凑成曼陀罗,门童说完“欢迎光临”,一见阿涅洛立刻满脸堆笑,伸手上前,发现他们没有行李时显然顿了一下。
“小哥。”阿涅洛泰然自若地微笑,如同早已订好房间,沿着大厅边缘不紧不慢往里走,故意与门童凑近,似乎还刻意强化了意式法语的口音,“我来打听个人,可能在九月底住过这里的,和我一样是意大利人,皮肤和头发都很白,年龄大概五十多岁,你有印象吗?”
门童盯着他的脸使劲看,听到问话才站住了,思索一会,摇摇头:“我没见过,但也可能他来时不是我值班……”
“有休息日再好不过了。那么,能麻烦你之后问一下同事有没有印象吗?”阿涅洛不知何时掏出手机,直接打开WhatsApp的二维码,“如果打听到,就发消息告诉我吧。”
“不好意思,我们工作期间不让带智能手机……”
切萨雷适时递上一张手写纸条:“那请您有空时搜索这个账号。”
他们已经快走到电梯口。门童犹犹豫豫接过字条,藏进制服口袋里,两人就顺势转了个弯,又从后门溜走了。沿着公路快走两步,身旁车来车往,天色又快暗了,昭示晴天的红霞从楼房背后缓缓浮现。确认走出了酒店工作人员的视野范围,阿涅洛拉着切萨雷,在一棵行道树旁停下:“你居然记下了我现在的账号全拼?”
“我写的是我自己的号。”切萨雷看一会树干的纹路,转动眼珠瞥向阿涅洛,“怎么可能让那家伙加你。”
“占有欲——”阿涅洛说到一半,俯身咳嗽。切萨雷不置可否,隔着棉服帮他拍了拍后背:“天要黑了,还再找吗?”
阿涅洛直起身来瞪着晚霞,似乎是想胁迫它退回去:“现在才下午四点。”
的确。一路上经度跨度不算大,天却黑得越来越早,告诉他们时间流逝,冬季即将降临。科奇在傍晚能看清吗?在昼短夜长的季节,他每天的活动时长,会不会严重受限?
“还好。”阿涅洛听他问话后答道,“只要不在深夜就好。他对光的感知和利用是超常的敏锐,《月神之海》就是在冬天拍的。”
“你们是在冬天去了冰岛拍摄?”切萨雷想起影像片段里,迎着暴风雨和闪电,从“黑沙滩”走向海水深处的少年。
“对。”
一天日照不过三四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彻底笼罩在黑暗里,传说中冰冷阴森、可怕的极夜——而且不是简洁现代化的瑞典,不是神秘壮美的挪威,而是冰岛,冷峭而偏僻,仿若世界尽头的国度。很符合科奇的偏好。
可如今,他在地中海的悬崖附近寻觅什么?
两人往下一家酒店走去。夕阳斜照过来,如同一层绯红的轻纱落在路面。
“他既然有视力障碍,”切萨雷又问,“是如何拍电影的呢?完全靠模糊的光感吗?”
“拍摄现场有一个显示屏,而且他会画很详细的分镜构图——但他具体看到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了。”
“那么,他是如何指导你的表演的?”
“我说过了,是代入里安德罗斯……”
“里安德罗斯是什么样的?”
阿涅洛拽着兜帽摇摇头。
转过一个街角,隆尚宫的轮廓出现在他们眼前。两座宫殿相对而坐,被优雅的圆弧形回廊连接,簇拥着坐落在喷泉上的雕塑群,雕塑被夕阳映红,远远望去,像是喷泉上笼着一簇火光,潺潺水声在这里也隐约可闻。切萨雷本不打算逛什么景点,但如今与它擦肩而过,想到原本能在水声与神话雕像的围绕下欣赏日落,还能对着镜头讲解历史,忽然深觉惋惜。他边往酒店的方向走,边频频转头观看,回廊拱门透出一团树木枝桠,晚霞下,如同怪物在后面窥视。
“我们明天来这里看看吧。”像是要补偿先前的沉默,阿涅洛哑着嗓子主动开口,“现在太晚了。”
切萨雷把目光放回他的侧脸:“你觉得他会来这里?”
“我觉得你想来。”阿涅洛努努嘴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还有老港、主教座堂、守护圣母殿、欧洲及地中海文明博物馆、伊夫堡……你应该全都感兴趣……”
“突然这么贴心。”切萨雷笑了,隔着兜帽按按他的脑袋,“你不用专门考虑我……”
“他也带我去过很多博物馆和美术馆。不算偏离目的。”
“你们不只在拍电影期间接触过?”
野兽派、达达主义、超现实。当发现理性与科学发展为战争,艺术家们从枪炮声中回望,发现欧洲历史浩浩荡荡,辉煌背后是一条鲜血流成的长河。失去信仰的他们,否定、颠覆、戏谑、脱离,在所有传统标准之外,将一切原本并非艺术的视作艺术。似乎毫无意义的色块铺陈是艺术吗?小便池是艺术吗?割开一颗眼球的镜头是艺术吗?它们当然可以是,因为“艺术”是经由“审美”这一活动所创造出的概念,意即一个东西是否能成为艺术,取决于是否有人将其当作艺术看待——而在将其作为艺术看待之后,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又有谁敢说没有一丝感到触动的可能?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前是人群的黑影。我还太矮,比同龄孩子都要矮,妈妈总是这样说,并因此逼着我每天喝下一大杯牛奶,往往喝到半杯我就反胃起来,只好久久盯着杯口,看自己的黑影在一团白色的液体里打转,就像人影在如今的灯光下打转,但美术馆里白灯冷清,稀薄,不是牛奶的色泽。而我抬头看着上方,老师在讲话,我只看得到画作的边角——然后他注意到了,道个歉,说得想个办法让你看到,然后像对待七八岁的孩子那样把我背起来。我顿时越过无数人头,得以俯视那幅画,画幅很大,团团深浅不一的红色如血肉爆炸般涌向我,一时竟如同要褫夺呼吸。我将手肘按在他肩上,风衣肩扣下骨骼凹凸不平,也如画中崎岖的一笔。
艺术是对人心的触动。从这个意义上,丑甚至比美更接近艺术。残缺可以是艺术,疾病可以是艺术,战争也可以是,当然它们给人带来痛苦,但痛苦本身也可以是。虽然日常生活中不能这么想,但我们可以尝试拥有这样一个视角,艺术包罗万象。他的骨头硌得我手臂生疼。我说老师您先放我下来,我看清楚了,他就放我下来,我落回一片冷清的白光里,抬起头,他的脸与灯光融为一体,镜框环绕血红色的虹膜,旁边,细长的白色发丝如光线垂向我。
有句话仿佛是从光线中飞临到我嘴边。我说,你也是残缺的。所以你也是艺术。
他牵着我走向下一个展品,在白色世界里,脚步声空旷,话语如幽灵的耳语跟随我。
对。我也是。
第三家酒店不算高档,没有门童,大堂光线白得刺眼。阿涅洛走向前台,径直用英文开始询问:“你们在曾接待过一个患有白化病、年龄大概五十几岁的意大利人吗?他是我舅舅,我想知道他的下落……”切萨雷听清问话,及时退到后面旁观,被这种互动卷入恐怕要麻烦。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泄露顾客的信息……”
“哪怕只是告诉我他有没有在这里住过也不行吗?”阿涅洛趴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双眼大睁,急切地看着前台服务员,“我只想确认他的人身安全,不会去打扰他,他已经失联很久了,最后见到他的地方就是在马赛……”
服务员开始闪躲视线:“果真如此,您应该寻求警方帮助……”
“但我不知道怎么在法国报警呀,而且我也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法国!我真的认识他,我可以说更多信息来证明确实是熟人,我父母早逝,他是我如今唯一能投靠的亲人,可是如今……”阿涅洛的声音由于哽咽而更嘶哑,两颗泪珠居然真的顺着脸颊滚下来,一直流进兜帽的毛边深处。他双手掩面,趴在前台上啜泣着,为数不多的客人已经纷纷投来视线,连隔壁正办理入住手续的另一位服务员和顾客也不自觉暂停工作,茫然凝视着他们。阿涅洛哭得仿佛真动了情,肩膀一抽一抽,面前的服务员叹了口气,低头操作起电脑:“他的名字是?”
“塞尔维斯托……”阿涅洛在抽泣间隙说出话来,“塞尔维斯托·科奇。”
服务员低头敲键盘,片刻后摇了摇头:“抱歉,我们没查到此人的入住登记信息。”
“这样……麻烦您了,多谢……”阿涅洛抽抽搭搭、无精打采地从前台离开。切萨雷在大厅里晃了半分钟才出门,一眼看见阿涅洛在前方走,依旧抹着眼泪。
同样,到了酒店里员工视野范围之外,他才开口说话:“你也真适合当演员。”
阿涅洛看他,双眼水汪汪的,泪痕还没风干,红晕从眼眶一直泛到脸颊,我见犹怜的模样,也难怪服务员会为他破例。两人继续往前,只是经此一遭,阿涅洛仿佛掌握了行事流程,再也不指望找借口或旁敲侧击,硬是用哭泣和靠近绑架了几乎每一家酒店的员工,切萨雷则站在隐蔽处,边用找太阳镜的借口联系民宿,边预备着以防万一自己去救场;如此反复,他们的交涉竟还算顺利,可是没有任何一家酒店查到了科奇的入住记录。直到天已全黑,两人走回自己的民宿附近,阿涅洛从最后一家酒店后门出来,眼泪也不擦了,垂着头,缓缓走过一个街区,叹了口气,一头栽进切萨雷怀里,喃喃低语:“我不行了。”
切萨雷摸了摸他的额头,或许是夜间风凉,一时没感受到热度。但阿涅洛好像忽然被抽空了气力,捂着胸口频频喘息,切萨雷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搀着人往前走了一段,忽然看见红底白字的“诊所”灯牌:“你要不要去挂个号?”
“这么一说。”阿涅洛忽然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如果科奇确实受伤了,他恐怕也得找私立诊所……我们能不能找到他去过的那家?”
“你还没哭够?”
“用别的方法问也行……”
“先回去吧,我问问房主有没有评价好的……”刚走了一会,切萨雷就感到呼在自己颈侧的气流开始发烫。他拖着阿涅洛走上楼梯,换好睡衣,咨询房主有没有评价不错的私立诊所,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如果不需要专业仪器诊断,我们一般叫临时医疗服务上门。您同伴状况严重吗?我可以帮忙打电话。】
阿涅洛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身体骤然起了一阵痉挛。
“线索断了。”切萨雷帮他盖上被子,“按你喜欢的解释,你今晚是‘注定应该’休息——想吃什么晚饭,我去买点。”
“不想吃……明天你得自己去隆尚宫了。”
“你又故意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丢下病人自己走。”
“别这么迁就我……”
麻烦事来了。曾经有无数次都是这样,如果他说自己要陪着阿涅洛,就会被认定成是在“迁就”;如果他真的出去玩,回来后绝对少不了一顿指责——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吵架。切萨雷先打断了对话说明天再看你状态,确认行李箱里有感冒药,去外面打包了一份简餐和一碗清汤回来,哄着阿涅洛喝下两口汤,吃了药休息。
关灯时,离平常的睡觉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切萨雷洗漱好坐在床边,打开民宿APP——由于借口合理,这项调查进行得更顺利,发出去的消息基本都得到了回复,可是无人记得自己接待过一位白化病的意大利游客。切萨雷统一回复“恐怕是搞错了,很抱歉麻烦您”,又看一眼WhatsApp,第二家酒店的门童还没有来添加自己;看一眼满是广告的消息动态,又看一眼阿涅洛昏睡的侧脸,仿佛仰躺着没有“抱枕”而不太适应,呼吸沉重,嘴唇微微颤抖。
他以“指南针”的身份,在ins和脸书上各发了条一模一样的动态:
【前因后果一言难尽,我需要在马赛找一个人。恳请各位从九月底到十月中旬在马赛呆过的朋友或本地人帮忙,说不定你们中有人偶遇过他。】
消息甫一发出,很快收到了大量回复。一连筛选和沟通到凌晨,他终于在一位网友提供的vlog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白色身影——在vlog里,这只是一个不慎被拍进来的路人,戴着帽子、墨迹和口罩,影像十分模糊,但垂顺的白发和高挑的身形对他昭示了身份。
他出现在马赛街头时也是一个人。他在从东往西走。切萨雷细看那几秒钟,发现至少在拍摄vlog的十月六日,科奇的步态已经很正常,没有明显的受伤迹象——或许是已经痊愈了才敢上街,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呢?
还能知道什么?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还想知道什么?
这间民宿是双床房,但切萨雷从另一边掀开被褥,局促地躺到阿涅洛身边。另一具躯体近在咫尺,滚烫地、沉重地,与他并肩呼吸。自己周身狭窄的床单和被褥格外冰冷,他缓缓往阿涅洛的方向靠近,后者仿佛察觉到什么,将手臂让开,蜷缩起来,给他留出了更大空间。切萨雷仰面躺平,闭眼片刻,阿涅洛却好像是醒了,翻个身,如一团温热的啫喱裹住他手臂:“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晚上难受。”切萨雷也翻过去安抚他,“接着睡吧。”
“你明天要出门去转……”
“我不去了,我愿意陪你。以及,科奇的事我找人大概打听好了,他是一个人,至少在十月六号还留在马赛,没有明显的受伤痕迹。你还好奇什么?”
“嗯……他为什么不发马赛的照片?”
“谁知道。我们并不一定追踪到了他完整的旅游路线——甚至他可能先去澳大利亚转了一圈,再回到欧洲,只不过没有公开在澳大利亚的照片……”
“所以我希望你去玩,我尽量不闹脾气……”阿涅洛轻轻叹了口气,却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很多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只是,不想说……”最后一个音节被挤压得失了真。睡衣的肩膀渐渐被濡湿,阿涅洛抱着他哭起来,每一声抽泣都拖着喉咙肿胀摩擦形成的,气流被挤瘪似的哨音。着实不堪入耳,切萨雷转过去拥抱他,掌心触到阿涅洛的后背,感觉肩胛骨和脊骨在皮肉下近乎尖锐地浮动:“没关系。景点我之后随时可以来……”那时身边不会再有阿涅洛陪着了。旅途中他很少想到将来,如今,在窗外幽灵般的月光里,想到旅程结束后会如何,念头触痛般擦过,不敢深思。阿涅洛仰了仰身子,将正面更近地贴过来,掌根下,脊骨收缩成一道凹痕。
“而且有你在,我玩得挺开心。”这话几乎是事实,“我乐意陪你。”你比之前谈恋爱时可爱很多。感冒药有一股生涩的苦,此时冲淡了惹人不快的铁锈味。“想起什么来我会问的,你如果不愿意答,说不愿意就是了。”
阿涅洛的指尖在他手臂上紧了紧:“你在晚上查到的东西,比我辛苦跑一天还有用。”
“本质上我也是靠问别人。不过,如果你想知道一些搜索技巧,像教莉娅一样,我也可以教你,比如首先有一些聚焦于特定功能的搜索网站,在有对应需求时比谷歌好用很多……”阿涅洛在他怀里轻轻呻吟一声。切萨雷哑然失笑:“现在你该休息,回头我再讲。”
“你明天去不去隆尚宫?”
“不去。我真的愿意陪你。”即便真是无理取闹的“测试”,到这一步也只能解释为自己甘之如饴了,切萨雷暗暗叹气。月光似有似无地浮在窗外,闭上眼,夜色和温度将他们轻轻吞没。无论线上还是线下,寻找“真相”,一如在黑暗的海中打捞。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甚至连要寻找的那东西的模样都一无所知——说不定,在扰动海水留下的痕迹背后,“神”的眼睛就在更深处窥伺,看他们说说笑笑、反复打转,一无所知地向深渊追寻——而在上路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了。无论是感觉还是幻觉,哪怕真的存在邪教,带人看清这些是“指南针”的职责。总比放阿涅洛独自来闯要好得多。
“谢谢你。”如同回答他的心声,阿涅洛带着鼻音说。
切萨雷将被子往他那边堆:“赶紧睡。等你好了,我们才能去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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