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们还是整整开了两天车,才来到圣维森特角。阿涅洛生怕路上这两天就错过了科奇,在副驾驶隔半小时问一次到哪了,自己开车时就紧紧攥着方向盘,横冲直撞地踩死油门,好几次险些超速被罚;第一天走到临近边境,天已全黑,他甚至想要开夜路直接赶过去,听切萨雷添油加醋描述了一堆疲劳驾驶的车祸案例,才勉强答应找个地方休息。
路上这两天outis没有更新。切萨雷不开车时,就在网上发布寻人信息,搜索所有近期拍摄伊比利亚半岛南海岸的vlog和游记,试图掌握科奇的实时动向。可是,在马赛的运气没有再次找上他们——那些地方着实地处偏僻,淡季游客不多,拍摄并公开的更是少之又少;科奇又会避开人群和镜头,因此,不仅没有角落里出镜的影像,甚至他逐一私信了那些发布者,都没有找到目击记录。
两个小时过去,他查得头晕眼花,看向高速公路外的风景出神。跨过直布罗陀海峡,气候渐渐温暖起来,行道树一片绿意盎然,两人的外套也从棉袄和冲锋衣换成了风衣与夹克,如今临近午后,被阳光一照,身上竟有些汗津津的。切萨雷把夹克也脱掉,转头看依然穿着风衣的阿涅洛,阳光将他脸上的绒毛照成浅金色,额角也隐隐有一片晶莹。
“你把外套脱了吧。”他抽了张纸巾按过去,“放松点别出车祸,我们赶不及也没事。”
阿涅洛转头看了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出汗了,轮流将两只手臂甩出风衣袖子,衣服就掉在后背与座椅之间,挤成皱皱巴巴的一团。切萨雷把那件风衣抽出来,刚打算整理,手机又响了一声——他连同驾驶座上的阿涅洛都被惊得挺了一下,但这次响起的只是他的手机。不是outis的更新,而是莉娅给他发来了消息,一个链接,搭配一句话:“这完全就是造谣!有什么方法找到作者的其他信息吗?”
那是一个私人博客专栏的链接。作者叫“驽马”(Rosinante),从半个月前开始发布英语文章,目前已经更新了六篇;文章以一名初入好莱坞的年轻女演员的视角展开,讲述她被一名男性影星侵犯的事,并且更新到如今,已经出现了多名受害者。作者没有写出真实的人名,也不知是不是虚构创作,但多处描写了那名男性影星的特征——意裔,蓝眼睛,影响力和知名度都很高,年龄较大,年轻时曾以镜头前“标志性的阳光微笑”出名,总之,处处直指埃菲索·梅利斯。
“驽马”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但这一系列专栏热度很高。文章的确写得不错,逻辑能够让人信服,文笔优美且感染力强,网友们在评论区纷纷猜测其中内容是否为真,进一步扩散了影响力。在切萨雷看来,作者大概率确实在编造:如果是真的,这些内容应该加上真实信息,发送给警察和记者,又或者是完全不被人所知,而并非这样似是而非地公开在网上。莉娅还在发消息,深恨专栏不依靠平台,不能以造谣为由举报;切萨雷也看到她在评论区反复留言,劝作者修改人物特征或声明虚构,也和维护作者的人争吵,作者一概不予回应,只是每隔两天更新一篇内容。头像是默认头像,个人简介为空;搜索这个id,即使排除了大量与堂吉诃德有关的内容,也没看到什么相关信息。
“很难找。”切萨雷回复道,“独立平台,默认头像,大众化的昵称——我觉得,对方甚至可能是有意在隐藏身份。”
“我觉得就是故意的。如果只是想写故事,声明是虚构,或者改个人物细节避免争议,都不是什么难事。她就是想蹭埃菲索的热度——而且知道会引发争议,还刻意藏好了自己的信息。”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切萨雷没问莉娅如何默认了作者是女性,尽管通过行文风格,他也隐约有所感知,“打赏没开,也没有平台流量激励,一个独立小号的热度,带不来任何收益。”
“因为现在还在积累期呗。说不定粉丝稳固住之后,就开始考虑变现了。”
这也有可能——但是,如果真的以获取收益为目的,他确实想不到避开主流平台,选择撰写独立专栏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被举报,但明明有无数争议较小而同样能激起热度的话题,选择这个题材的动机,就更说不通。编排一个口碑良好、粉丝基数极大的明星,从自媒体角度来看,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么,如果不从功利角度去思考,是极端的黑子,还是粉丝扭曲的“爱”,或者是创作观异于常人的作者?此外,还有一点不可忽视:一个没有粉丝基础的专栏能获得如此热度,在当下的互联网环境里,让他感到近乎匪夷所思。切萨雷直接去搜索专栏链接,查到它的传播路径:最初是在reddit上被人推荐,然后是推特上开始有人讨论,热度一点点扩散。最初几个发起讨论和推荐的人都说是“偶然看到的”,看主页资料,也没有疑似是作者本人或合作者的证据。
阿涅洛猛一脚刹车把他惊醒,身后的车按了几下喇叭,从他们旁边开走。他在应急车道停下,往后仰在座椅靠背上,有气无力地命令道:“换一下。我看不清路了。”
“你怎么了?”切萨雷看他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遍布,连忙开始找吃的。最近走的地方都太荒凉,没看到有趣的零食小吃,将两人的背包掘地三尺,翻出一颗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果糖来。阿涅洛含了糖,闭目养神一会,脸色好看了点。
“我抓紧开,到下个休息站买点吃的。”切萨雷把他扶上后座躺着,看了看路牌,还有大概二十公里。坐上驾驶座,靠背上湿漉漉的冷汗从外到内浸湿衬衫,他发动引擎,忽然一阵心有余悸:如果阿涅洛真开着车昏过去,自己又只顾看手机,两人全都得丧命。就这样他还想让我走。如果是一个人,即使不出车祸,他要在应急车道上呆多久,才可能被人发现?
好在那块糖让阿涅洛撑到了下一个服务区,吃过午饭后,状态就彻底恢复过来。切萨雷买了一堆包装零食和巧克力,放在后座以防万一,不过接下来的行程里,这些东西倒没有用上。准备好在此长留,他们在离景点最近的萨格里什镇上,卡着预算上限,找了尽可能舒适的民宿:一室一厅带厨房,干湿分离的浴室,隔音良好,有暖气和停车位,美中不足的是面积很小,客厅没有沙发,卧室堪堪塞得下一张双人床。
“这里没有多余的抱枕和被子。”阿涅洛拍了拍被罩,“我晚上会尽量忍住不抱你的。”
“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人,离开这里你就不用忍了。”其实抱了也没事,他想说,但上次冷战后关系似乎一并冷却,两人退回那种暧昧而尴尬的距离,下意识地定了双人床,也只是接触的习惯未改。到达时已是傍晚,山路上没有灯,为保证安全,今晚姑且休息。切萨雷一路上开车查资料,早就筋疲力尽,但仿佛是躺到床上的下一秒,阿涅洛就在旁边推他:“快起来,我们该走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黑,窗帘外隐隐有一小方浅灰色,是天空尽头黎明泛起的青光。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还没到。
“为什么这么早?他能在这时候出来?”睡眠被打断让人不快至极,切萨雷翻了个身,推阿涅洛躺回去。
“他可能。”阿涅洛再一次掀开被子,他才发现对方已经穿戴整齐,披了一件黑色长大衣,庄重得像是要去给谁吊唁,“万一就是今天呢。我们不能错过。”
切萨雷叹了口气,努力甩掉困意爬起来。阿涅洛站在旁边不停催他洗漱,出门时,路上还空无一人。黎明的雾气灰蒙蒙的,远光灯下,道路的轮廓只是隐约可见。几分钟后,那些红顶白墙的房子就被甩在身后,只有灰黑色的灌木丛,被海风吹得趴伏在地,是路旁唯一尚有生机的东西。又开过一段,道路左侧,一座半坍圮的堡垒连着长长一段城墙,如硕大的章鱼卧在山间,伸出一只触手,随时要将游客卷走撕碎。
“他有没有可能会来这里看?”切萨雷踩了一脚刹车。从这个视角来看,堡垒背后,墨色的海水直逼山顶,由此可知那后面也是陡峭的断崖。
“不知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一下。”车子停在临时通道,两人顺着粗糙的土黄色石头慢慢爬上堡垒。这是一片不知多久以前的遗址,墙壁表面平滑,轮廓已经被磨圆模糊,塌下来的部分几乎与山融为一体。走上城墙,他们都不由得放轻脚步,仿佛每一次踩踏带来的震动,都会让另一半建筑也在面前坍塌。来到堡垒尽头的围墙,向下看,此处浪不算大,海水打着旋流过山崖,仿佛一只眼睛隔着雾气时隐时现,在幽暗处凝视,准备将他们吞进眼底。远处,往主路延伸的山崖侧面,似乎有一片还算平整的沙滩,不知有没有下去的通道。
“他可能来这里。”阿涅洛说,“我们要不要分出一个人盯着?”
“他可能来的地方很多,但我们要找到一个他‘必定’会来的。”切萨雷走下城墙,“你觉得他一定会来这里吗?”
“我不知道。这里对他来讲,可能还是太人工了。”阿涅洛也跟着走下去,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前进。不久后,左侧的山峦也消失了,笔直延伸的道路越来越狭窄,灯塔醒目的红白色条纹出现在视野尽头,海水仿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一般,渐渐靠近他们。又开了一段,窗外擦过两道栏杆,切萨雷急刹车,看到栏杆夹住的是一道石梯,正通往之前看到的海滩。
楼梯建在难得不算陡峭的山坡上。他闭上眼睛摸索了一下,感觉至少不比加塔角更难下。“他也有可能会下去。”阿涅洛从后面拽着他,“其实我感觉,他的视力状况,比我们闭上眼睛还是要强不少。”
“具体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我又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他平时下楼梯只是比常人慢一点。偶尔也会被绊倒,但没有过什么大事——虽然那也是很久之前,没准现在老了,视力和敏捷度都退化,摔跤的后果也更严重了……”阿涅洛随口说着,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最终踩到沙滩上,鞋底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切萨雷睁开眼,看见一袭细长的黑站在浅黄色沙滩里、被灰色悬崖和墨蓝色海水围绕着,在雾气里模糊如印象派油画,又有一种忧郁的肃穆。他打开手机拍了张照,阿涅洛听到快门声,立刻跑去岩石背后。
“我不发出去!”他喊道,可是为时已晚。几步赶下楼梯,阿涅洛沿着石壁不停转圈,执拗地拒绝将脸朝向他。“你看。”切萨雷索性从后面把手机屏幕塞过去,“好看的。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刻就删掉好吧?”
阿涅洛端详一会照片:“不发出去就原谅你。”语气拿腔作调,本来也不是真生气。切萨雷忍俊不禁,开始得寸进尺:“那你说,我拍得好不好?”
“好。”阿涅洛大大方方承认了,走出岩石,去看裙边般镶着一圈圈白沫的海浪。到海边转身,抬头看去,悬崖正是照片里那种层层堆叠的结构,仿佛曾经断裂时是呈碎块剥落,顶部与天平齐。海对侧,汽车所在的道路尽头,能看见红白相间的灯塔耸立,那么,从灯塔那里往下,无疑也能看到这边。
“这里不用刻意盯着。从那边看一眼就行了。”阿涅洛指了指,“我们应该就会在灯塔附近等吧……”
“我也觉得是。”
他们最终开到悬崖尽头。灯塔仿佛不是靠近了,而是在变大,从一开始小巧的地标,到如今以压顶之势俯视他们。灯塔外侧有个小庭院,如今锁着,上面显示每天10:00-18:00开放,里面还有餐厅、咖啡馆等,能随时提供补给。他们在庭院围栏旁边坐下,不敢离边缘太近,土层稀疏,仿佛随时都会扑簌簌滑落。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没有日出,只是天渐渐亮了起来,而雾气变得稀薄、苍白,最终淡褪消散。
他们即将每天像上班一样蹲守在此,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实际上,最初几天不算难熬:崖顶风景确实美丽,他们看海,看悬崖,看云层随着天气而变化;中午,去灯塔里的餐馆要简餐和咖啡,说来得及将这里的所有食物都吃一遍,从窗口俯视大海,波涛上微光摇曳,一片纯净的墨蓝与铅灰中,洁白的船只与海鸟星星点点散落其间。此时游人不多,视线也不会总围着阿涅洛聚集,他们去和其余游客交流,打听他们从哪里来,是否偶遇过一位肤发皆白的中老年男人;然后,等到灯塔的庭院重新关闭,黑暗沉沉降临,确定到了科奇不可能出现的时间点,就沿着同一条路回到镇上,买晚饭,享受民宿的热水与床铺。第二天,他们与灯塔的管理员仿佛已是老熟人,听他说起也有游客在这里逗留过许久,每天抱着素描本来,却也不怎么落笔,只是对着天与海发呆;不少当地人也会定期造访,观鸟、冲浪,甚至仅仅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然后,他们打赌科奇会首先在海滩还是崖顶现身,为此毫无意义地争论了两个小时。傍晚,两人肩并肩坐在悬崖上,架起相机,欣赏了落日全程:金色的阳光先是从云中流溢,一簇簇直射向海面,照得远方浪涛如鱼身银鳞;然后那金色一点点变红、扩散,太阳现出漆盘般通红浑圆的面貌,云层仿佛被威逼着散去,只留几小簇格外浓黑的,与海鸟一同,在晚霞上方游走。然后,太阳逐渐沉到脚下,被海平面一点点吞噬,光线又有了形状,从云间穿出,一道彩带般的红拖在水中,悬崖被披上一层轻纱,一并朦胧而娇羞起来。直到最后一抹红色彻底被夜空稀释,他们才收起相机回程,感叹科奇错过了如此美景,实在无法不可惜。
如是早出晚归,他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周。在对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连悬崖边缘有几处岩石松动都数过后,时间开始变得漫长。无论如何猜测打赌,想象中的身影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与灯塔守卫聊到无话可聊,其余游客都没见过患有白化病的人,哪怕是又一次落日,也不比第一次见那样满怀惊喜。他们如今明白守卫在岗时为何不停地刷tiktok,可是,有寻人任务在身,连玩手机都不被允许——即使打开一会,也不能沉浸其中,得随时注意海滩和身后,科奇不知何时就可能到来。任何一位相貌暂未分明的游客,都引起两人一阵紧张,紧张过后,就是反反复复的失望;次数多了,就也不再提心吊胆地期待,眼睛却还是不停地扫描,直到确认来人肤色正常,才悻悻地移开视线。还有几次,他们将浪涛听成脚步声,将海鸟的鸣叫,听成对“塞尔维斯托”或者“科奇”这两个姓名的呼唤;甚至有一回,海滩上真的有个女声喊着“塞尔维斯托”,他们双双起身转过头去,却发现只有一个男性黑人,正从台阶底部站起身来。
来到圣维森特角的第十日,两人不约而同得出结论,猜测有可能出错,科奇大概不会来这里了。已经决定好第二天就走,阿涅洛凌晨醒来,发现外面阴风怒号。一个完美的,科奇最喜欢的那种阴天,欲雨非雨,空气发黑发沉,一切景物仿佛都被定格显影,行动沉滞,轮廓异常清晰。切萨雷答应再呆最后一天,如果找不到或者天气放晴,无论说什么都得离开;于是他们又开去悬崖,路上又有横风穿梭,车辆左右摇晃,阿涅洛对窗沉思,仿佛觉得这是某种兆示。
有了“最后一天”的预设打底,一成不变的悬崖和海水不再让人烦躁,他们走走看看,竟又发现了不少有趣的细节。灯塔餐厅的服务员早和两人混熟,知道是最后一天在这里,主动给餐费打了八折。太阳不出来天黑得就早,下午五点,切萨雷已经准备离开,阿涅洛却不肯罢休,说天还没黑透,一遍遍地环顾四周;就在两人快要争执起来时,一艘木船,船身漆着醒目的橘红,在灰黑的天空与海面之间,从悬崖对侧绕了出来。
没人赢下打赌。科奇是在船上现身的。
即使素未谋面,从颜色和阿涅洛颤抖的呼吸中,切萨雷明白,船舱里那个披散着白色长发的乘客就是他。木船在海滩边停下了,科奇只身一人爬下来,将手杖深深戳进沙地里,然后卷起裤腿,一步一步蹚过海水;尽管拄着手杖,他的行动没有显出不便,也没有什么探路的表示,甚至,在踩上干燥的沙滩后,回过头去,向灯塔远远地看了一眼。
阿涅洛全身一阵战栗。切萨雷也瞬间寒毛竖立,尽管连科奇的脸都看不清,尽管从海滩上也不可能看清他们,但他感受到目光,那不是随便注视灯塔的目光。科奇仿佛“知道”有什么在那里,似是而非、模糊不清,但那是值得他注目的东西。两人发疯一样跑回车里,一脚油门往台阶处猛冲,下了车,一眼就看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白发头顶,拄着手杖,已经爬到台阶中段。
一上一下地,他们对上了视线。
隔着帽檐与墨镜,切萨雷没能即刻记下科奇的外貌特征——也是因为,几乎在视线相对的同一刻,科奇就转过了身去。手杖击打台阶,往下迈步,然后击打下一级,再迈步,与常人走路几乎无异的速度。一切质疑迎刃而解,不必有同行者,不必有协助,只靠这根稳定地笃笃叩击地面的手杖,科奇能在陡峭的山石上攀爬、站稳,不会摔得粉身碎骨——他显然对这种行动方式再熟悉不过,而如今手中所持的,是一根专业的登山杖。
阿涅洛维持着狂奔的倾向,扶住栏杆大口喘气,再也挪不动一步。切萨雷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科奇的头顶慢慢下移,已经几乎在台阶下方消失了。
他一咬牙,匆匆跑下楼梯。
“科奇先生!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切萨雷高喊着追过去,那白色的身影没有任何迟疑,登山杖笃笃声不断,一步一步向下。风声呼啸,但他确信科奇一定听到了自己的呼喊,而故意不作理会——是把他当作了莫名其妙的狂热粉丝,或者偶遇公众人物的好事路人?他看没看见,认没认出阿涅洛?往下走了太远,切萨雷不敢继续追,怕阿涅洛被丢在后面出事。他站着犹豫了片刻,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一声哭喊从身后爆出,在苍茫天穹下不住回响,仿佛有一刻海浪都为之沉寂:“老师!!”
一团风从身后撞来。阿涅洛擦过他,踉踉跄跄,扑下台阶,回音还没散去,就紧接着另一声哭喊。海水战战兢兢,沙石颤抖,连切萨雷都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好像自己连同整个悬崖,都与他的撕心裂肺共振:“老师!老师!是我!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和我说一句话,告诉你你看得到我,我是阿涅洛,我是阿涅洛·莱蒙蒂,我是你的里安德罗斯!!”
笃。笃。
回声中,登山杖的声音间断了一刻,然后又无情地,无生命般地响起来。阿涅洛差一点就拽住科奇的手臂,却被那声音打了回去,双手僵在半空。科奇目不斜视地往下走,直到重新回到沙滩上,笃笃声被鞋底踩过沙子的声音所取代。阿涅洛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跪下来,双手死死抓住台阶。
海面上,船只亮起灯来,黑暗在他们周身聚集。切萨雷赶过去扶住阿涅洛,两人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们可以轻轻松松抓住这位行动缓慢的老人,强迫他转过脸甚至给他一拳,但最终,直到那只木船重新开动,谁也没有追赶或出声——因为科奇逐渐加快的步态,还有那登山杖上方微微颤抖的手臂,已经出卖了一切:他听到了呼喊,他认出了阿涅洛的身份,却没有转身去面对这段过往,甚至没有落下一句解释或询问,而只顾着装作淡然地、冷漠地,从他们面前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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