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淡季,达利戏剧博物馆的预订也排到了三天后——不过正好,能留出时间让他们呆在镇上,窝在酒店赖床、晾干鞋子、去附近的咖啡馆吃遍各种小食、在红瓦白墙的小镇上逛街。他们甚至又去爬了一回克雷乌斯角,让阿涅洛重新采集了植物,也想再度确定,是否雨水大幅增加了攀登的难度,让他们误以为科奇无法独自登上;这次测试的结果,却令人愈加困惑。没有了雨水和伞造成的障碍,视野更加清晰,山路也不再打滑,但坡度陡峭依旧,最后一段还是需要手脚并用。切萨雷坚持认为科奇在这里有协助者,阿涅洛则说,只要不是“完全爬不上去”,他就绝对不会找人求助——而究竟是否“完全爬不上去”,谁都无法定论。当晚,切萨雷正半梦半醒,身侧突然一阵凉意:被子被掀开了,阿涅洛像蛇一样钻进旁边,冷冰冰软绵绵地搂住他。
“你干什么……”他嘟囔一句,翻个身,也不知是想甩开,还是想给对方留下更大的空间。阿涅洛果然随着缠上来了,依然什么都没有做,不一会,肌肤接触的地方就暖和起来,颈后传来深沉的呼吸。他闭上眼,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压抑欲望,但不久后,意识就仿佛被呼吸笼罩,蒙上一层轻轻软软、安稳踏实的困倦。他就这样作为阿涅洛的“抱枕”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脖子酸痛,却不知为何竟比平时更神清气爽。
去达利博物馆这天没有雨,浓雾缠绕在车灯上,远处的楼房和树木,一团团鬼影般浮现在视野尽头。阿涅洛穿回了那件白色棉衣,站在博物馆布满金黄色凸起的红墙下,全身被红衬得更白,在雾中几乎有种神秘感,可惜棉衣稍显臃肿,还是难以形容为精灵一类的优雅生物。往上看,那些“鸡蛋”在近处显得格外硕大,隔着雾气,更仿佛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有些直直站在墙上,有些则歪七扭八地挤成一堆,如果懂行的人细细研究,大概也能发现个中意趣,但是——“应该来一只大鸟坐在上面孵蛋。”切萨雷想到的只是这个。
阿涅洛顺着他联想下去:“那得是多大的鸟才能孵这种蛋啊,鸵鸟也不行吧——鸵鸟还不会飞……”
“大概得是传说中的巨大神鸟吧,洛克鸟、迦楼罗、大鹏——但也不行,相比之下这些蛋又太小了。”阿涅洛表情似懂非懂,眼神闪亮亮地看着他,切萨雷就讲起那些东方神话里的巨鸟来。沿着围墙快走到入口,拍照的人渐渐多起来,躲避镜头和自拍杆的同时,他们注意到,许多人手里竟都拿着一块面包——面包形状和外墙上的凸起如出一辙,是三角形的,色泽金黄,外皮有诱人的裂口;此时他们才明白,这些三角装饰物,居然是在墙上贴了密密麻麻的面包模型。
“别说什么巨鸟了。”阿涅洛说,“一旦和面包联系在一起,现在看到那些蛋我只想吃了——要煎到外焦里嫩的,或者按美式做法加点奶油胡椒,夹在面包里……”
“可以把鸟也一起烤了。墙上贴面包,墙头放鸡蛋,屋顶怎么就不是大烤鸡呢?”
“所以远处那个大玻璃球,那么多三角形贴面,其实就是汇聚阳光的大型烤架……”阿涅洛说到一半,已经忍俊不禁。两人就站在西班牙最知名美术馆的入口处,为这种毫不高雅的联想而相视大笑。
实际上就只是想玩。看到这栋建筑的第一眼切萨雷就明白,阿涅洛肯定也明白,即使科奇真的欣赏超现实主义,萨尔瓦多·达利及这座美术馆,也绝对不是符合他审美的艺术。这里太戏谑、太华贵、太喧闹,没有“神”的容身之处。偶有举着手机支架的人从身边路过,让切萨雷想起自己被搁置已久的油管频道——之前在东非的素材能剪出六七期视频,上路前他就已经准备好,按照之前的频率,每两周设置一个定时发布;但这趟旅行不知要持续多久,阿涅洛的身份又太敏感,如果在东非视频发完后还没新内容,他连断更声明都不知该怎么写。
漫不经心穿过奇形怪状的展厅,在一幅幅不明所谓的画前驻足,切萨雷想着,这里和之前经过的许多地方,实则都是很好的录制地点——可惜,做不成“系列”。如果一定要说这趟旅行的主题是“海与悬崖”,和自己的账号也着实太格格不入了些。意大利南部收集的素材,剪出一期历史讲解的余地倒还有,偶尔做点散碎的单期视频,五分钟左右一期,或许更符合如今观众的口味……他不自觉看向一旁。阿涅洛在他身边踱步,看着那些画作若有所思,依旧到哪里都吸引来一片目光,仿佛他只要出现在人群里,就自动占据了“展品”的位置。
我一直都知道捷径在哪,切萨雷想。《月神之海》的热度已经过去,但大家还没彻底忘掉这件事,也没忘掉科奇。去说服阿涅洛入镜,说他们找到了科奇的小号,正在一起追踪这位神秘导演的足迹。说那悬崖的阴影里或者海水深处都有“神”存在,说科奇似有若无的寻死冲动,绕开阿涅洛的心理阴影就好——毫无疑问,观众会蜂拥而至,而他们不用欺骗,不用添油加醋,甚至不用炒作,只是把“真相”说出来,就能吊足胃口。而且,如果动员网友加入,也有助于他们更方便地找到科奇……
由于阿涅洛表达过不愿入镜,切萨雷本来已经抛弃这个念头,如今在美术馆神游,越想,反而越觉得指不定可行。他往旁边勾了勾手指,阿涅洛眼睛一转,兴高采烈地小跑两步凑过来,亲亲热热贴在他身上:“怎么啦?”
“我跟你商量一下。”姑且算是有求于人,切萨雷挽着他,小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说到一半,阿涅洛就变了脸,把他往旁边一推,粗声粗气道:“我不要。”
“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这么好的机会了。”切萨雷诚恳道,“再说,你也在考虑换赛道不是吗,这也是个契机……”
阿涅洛冷着脸重复了一遍:“我不要。别让我说第三次。”
“告诉我你在介意什么?我们不会提及你过去的事——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事,如果你觉得科奇介意,我们也会给outis的账号打码……”
“就是这个题材本身!你不能拿我私人的事情去博眼球!”公众场合,阿涅洛将怒吼的力道硬压在嗓子狭小的空间里,切萨雷几乎听出喉咙沉重的震动,被浓缩的怒火从对方口中冲出来,直打进他体内。一阵剧烈的不快卷上心头,他来不及追根溯源,说句“知道了我不拍你”,沉着脸打开手机录像。镜头毫无节奏,一点点扫过人群与展品,他想不出可搭配的文案,机械地举着手机在录;阿涅洛原本不远不近走在旁边,手机稍稍转个向,他就浮夸地捂住脸往后退避,直到彻底藏身进人群。
切萨雷举着手机往前走,反复思忖再见面时,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噎住阿涅洛。既然这是你私人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参与其中?你只是需要有个人当免费护工和高级搜索工具,于是找上了我?或者冷静点,成熟点,直接提出诉求——我希望你能更正视我的付出——他都猜到回答会是什么了,“我自愿用身体补偿你”一类,而自己肯定要再一次拒绝的。自己在查到信息之后没有获得过感谢吗?他不是也在努力讨好自己吗?但归根结底,阿涅洛只是拒绝了拍视频的提议,没有理由发这么大脾气——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手机镜头扫过一个酷似金发女郎的门厅。门框造型是蓬松的金发,红色的沙发如烈焰红唇,稍远处还有一张鼻子造型的座椅,墙上贴着两幅远看像眼睛的黑白画作。这里似乎是个知名的打卡点,走廊本来就窄,又有许多人停下拍照,切萨雷也被堵在人流里,张望一圈,一眼就看到了阿涅洛的背影。他挤过去,棕发的脑袋转过来看他一眼,又立刻别开视线,眼睛红红的,应该也是刚哭过。
他们很快又被人群挤散。阿涅洛挨着墙慢慢走,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脸,时不时还擦一下眼睛,展厅的灯光从他头发上滑过,一圈圈如天使光环,视线可及的距离,不知为何忽然遥远乃至生疏起来。切萨雷透过手机屏幕看那些画作,在繁丽的走廊两侧排列,同样扭曲、古怪而孤独——这是萨尔瓦多·达利的世界,可阿涅洛在墙边走,被镜头、灯光与众人的目光聚焦着,分明如同携带了自己的一个世界。光环静静张开,无形无声又无法忽视地,让切萨雷看清自己不快的根源,并瞬间因此毛骨悚然:正如旁观达利的画作,他也注定只能旁观着这一切。阿涅洛的世界里有标本,有科奇,有《月神之海》,还有那个难以言说的“神”,却永远不会给他切萨雷·埃斯波西托,腾出个独一无二的位置来。
他想要被那“光环”套住。
走出美术馆,切萨雷主动谈起游览感想,还讲了个笑话,两人以社会化优秀的成年人的默契,顺其自然地和好如初。回到卡达克斯,停好车去买咖啡的路上,阿涅洛又偎过来挽住切萨雷,后者下意识地要推开,又想着事情过去了,就随他去吧;不知是不是那一秒钟的犹豫被捕捉到,阿涅洛主动松开手臂,将双手插回自己兜里:“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如果是真的“没什么”那就再牵回去,但切萨雷动不起来。两人站在柜台前喝着咖啡,恍惚回到刚上路那时,任沉默绕着圈堆叠。回到酒店,切萨雷将录制的素材导进电脑,阿涅洛趴在床上,一边小幅度晃着腿,若有所思地敲起手机——大概是还在撰写“视频文案”,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嗒嗒声和被罩摩擦声,还有余光里不断晃动的脚踝,点与弧线堆积起来,乌云压顶般挤在房间上空。就在他快要难以呼吸,准备找个借口出门透气时,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一声通知提示。
是outis的更新。
一如既往,一系列海边悬崖的照片。这次他下到了海边,海岸线旁一片荒凉,只见悬崖被海浪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有几处形成倒扣下来、参差不平的弧面,如同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口准备着咀嚼。远方,一簇簇黑色的、锐利的岩石,从海面与晚霞中穿刺出来,孤零零地耸立在夕阳旁边。
这是典型的火山岩地貌。切萨雷先识图,还没找出结果,提示音又响了一次——前所未有的,outis接连更新了两组照片。第二组依旧是海边悬崖,但风景与上一组大有不同:悬崖呈土黄色,顶端覆有植被,层层叠叠的横断面落入海中,即使是阴天,也尽显开阔壮丽。
“根本不像同一个气候带。”阿涅洛咋舌,“怎么回事,他走远了吗……”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觉得这恰好说明,他还没走出伊比利亚半岛。”切萨雷打开卫星地图,指点起山脉与海岸线来,“你看,在这里是从比利牛斯山脉吹来的北风,所以会十分寒冷,但沿着地中海往南走一点,吹来的主要就是海风了;洋流的寒暖也会带来变化,以及山脉背风坡降水稀少,所以西班牙甚至有欧洲唯一的‘半沙漠’……这么一说!”他把卫星地图不断放大,在西班牙东南角沿海,对着照片细细查看:“如果他没有走远,西班牙植被稀少的沿海火山岩,就是这一带,阿尔梅里亚的加塔角!再往西南走,到了贝蒂科山脉直接落海的那一带,就是第二组照片那种,有植被和高耸山崖的地貌了……”沿着地中海,用卫星地图一点点对照海岸线的形状,将沿路地名一个个输进搜索框查找照片,切萨雷最终确定下来:第一个地点确实是加塔角,第二个地点则到了直布罗陀附近,是拉布勒尼亚自然公园。
“我就说他在沿着地中海走!”他满怀兴奋地宣布结论,阿涅洛却仿佛是把道谢的词语铺在传送带上运出来:“太好了,多亏了你,我们明天就过去。”
热情被平铺直叙地碾碎。切萨雷叹了口气,甚至想就此作罢,但还是说出了查到的额外信息:“西班牙境内几乎全是山,我们如果不走高速,沿着海边开,一路上都是海景和悬崖。公共交通不太方便吧,他就只去了两个地点——虽然也可能是去了更多,只发了这两处的照片。”
“听你的。”阿涅洛对着手机屏幕,“不过如果真有随行人,难道不能当他的司机?”
“谁知道。”说不定只是临时同行,或者随行人也不会开车,但切萨雷有点懒得讲出猜想。反正只有谈到科奇时,阿涅洛才会和他有话可聊。从前没觉得什么,一旦察觉“阿涅洛的世界”存在,作为旅途目标与背景的那位导演,还有阿涅洛整个与他有关的过去,似乎突然膨胀起来,变得悬崖般硕大而高耸,直挺挺横在两人之间。他想说点只与两人有关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谈两年前的交往未免太尴尬,问阿涅洛的个人情况,又怕随时踩雷——说到底,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进不去又走不开,他被那无声无形的光环挤压得无处容身,而位于“世界”核心的本人却毫无察觉,趴在床上晃着腿,断断续续地敲打手机键盘。
由于没有私家车,科奇的确错过了很多他会感兴趣的景观——这是初上路不久后,阿涅洛和切萨雷就一致得出的结论。沿着靠海公路行驶,一路将相机架在后座,周围的风景比起卡西斯毫不逊色,天气也终于放晴,海水如一团果冻般,澄澈而柔软地在山崖下晃动。尽管如此,他们都已经随时能想象出夜晚、阴天和雨天的模样:当灰云吞没又席卷了一切,浪花在岩壁上拍碎成飞沫,当风如呜咽而新月如注目,光影冷冷地轻刺着颅顶与眼球,“神”就会在无人可见之处现身。其实是自然给人类带来的渺小感,切萨雷依旧在心里补上一句,但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不信”也仅仅剩下这句话,一种象征,一层一戳即破的保鲜膜。潜意识宏大的地基里,他已经不再怀疑“神”的存在,至少不再怀疑“神”在阿涅洛眼中存在,只是依旧借着惯性的警惕,一遍遍重新糊上这层膜:那只是阿涅洛和科奇的一种描述。那不是真实的宗教或灵异现象。
旅游淡季,路况没有拥堵,海边的小镇也都空旷。晚上五点就天黑,一面面白墙托着或蓝或红的门窗,在路灯下冷清清地伫立,菜油味和海腥味四处弥漫。两人肩并肩踩上鹅卵石路,在小巷里七拐八绕,行李箱一卡一卡压过石子,流浪猫嘶鸣着从脚边奔逃。一家家商店卷帘门紧闭,只有手机导航的机械音指引他们,寻找民宿的十几分钟,竟比公路上更像流浪。科奇说的,离人越近反而越孤独。哪怕只有两人相处,无话可谈时依然如此。
民宿的热水器不好用,烧一次热水只够一个人洗澡。切萨雷进去时没注意,阿涅洛就因不得不洗冷水澡而挂了脸,他顶着寒风再出门,买来热巧克力也没哄好。第二天漫长的行车路上依旧冷战,阿涅洛连要水和交换开车时都没开口,切萨雷就也不自找没趣。窗外柑橘林果实累累,一片橙色长河刺得人眼晕,乐曲干巴巴地在车内反复回流,漂亮的蝶形车挂一左一右,催眠摆似的晃个不停。到第二家民宿,切萨雷就让阿涅洛先洗漱,尽管谁都知道问题不在热水,可谁也说不清问题在哪。
第三天,连蔚蓝的海岸线都开始令人作呕。两小时后,切萨雷就转上了内陆的高速,阿涅洛坐在副驾驶敲手机,没发表什么意见。远离想象中“神”的注视,在单调的公路上一味风驰电掣,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来到加塔角。天微微阴沉,乌云将晚霞压成一道绛红,落在海里的倒影,如同被火山岩扎破流出的血。
他们在山上走了许久,找到那条能下到海边的小径。十几级修得草率的台阶,旁边悬着生锈的铁链,切萨雷故意闭上眼睛,慢慢摸索,感觉这条路对科奇来讲恐怕还是难走。尽管他不是完全失明——那是自然——判断台阶的深度,无疑十分困难。他把这个猜想告诉阿涅洛,后者沉思片刻,咬字几乎带了点淡然的恶意:“如果我们一直想错了,outis根本不是他呢?”
“是你亲口确认的!”切萨雷打了铁链一拳。阿涅洛从可靠途径得到的科奇小号,然后是三花猫、“黛西”,顺着粉丝列表翻到outis,要错也只能错在最后一个环节上。他怀着闷气往下走,阿涅洛从后面叫住他:“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真的全都是白费力气,我们走这一趟来干什么?”
“那你自己考虑吧。”切萨雷挂上手机支架,打开录像,“我已经决定每到一个关键地点就录素材了。”阿涅洛咚咚咚从后面追上来,狠狠敲一下手机,自己逃走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跺脚。切萨雷重新给镜头对好焦,依旧机械式地平移,好在自然景观无需什么重点,这次录的东西应该的确能用。
下到海边后,太阳被山崖挡住,视野忽然就暗了下来。切萨雷没想到这里离海水这么近,山底弯弯绕绕,比起比安卡的湖滩有过之而无不及,要随时注意不要踩进水里。晚霞越来越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片花瓣似的月亮,就从地平线上方渐渐清晰起来。不远处就是那张奇异的“大嘴”,切萨雷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留意脚下尖锐的碎石,听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时不时抽泣的声音,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与镜头始终保持着距离——然后,脚步忽然卡顿,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叫,和什么东西砸到石滩上的声音。
切萨雷寒毛耸立,转身就准备猛跑,手机险些没撞上崖壁。回身,见阿涅洛一手扶着岩石,正从地上捡起水瓶来,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事吧?”
“绊了一下。”阿涅洛将水瓶插回书包侧袋里,“这里碎石头太多了。”
“你慢点。看不清可以开手电。”说什么呢,阿涅洛的问题又不是在视力上。切萨雷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左脚运动鞋侧面忽然被一股力撕扯,一阵刺痛,脚下猛然失重——好在又一股力把他支撑住,切萨雷趁机随便抓住一块岩石,才勉强维持住平衡,食指指根竟也一阵刺痛。
他把左脚从挂住鞋子的岩石上解下来:“你反应还怪快……谢谢啊。”松开岩石,左手一张合,居然冷冰冰、黏糊糊的。借着微光,他看清手掌和指缝间,不知何时涂满了暗褐色的血。
左脚也发冷发黏。阿涅洛举着手电照过来,看到鞋面被撕开一道口子,内侧隐隐泛红,是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些石头太锋利了。”切萨雷苦笑着耸肩,“还好你穿的是靴子……”阿涅洛一言不发,把他掰转过身,右臂架在自己肩上,不知是搀还是拖着往回走。手臂下的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耳边呼吸沉甸甸的,带着海水般的潮气与咸味,他明白对方肯定是还在哭,这时不知是为什么哭,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想说自己伤势不到要人搀扶的地步,想说你也小心点对白血病人来讲在野外受伤不是闹着玩的,又觉得太不识趣或者什么,没说出口。两人就这么走回台阶下面,天已经几乎全黑,阿涅洛一手抓铁链,一手扯着他的左臂,依旧使劲往前拽。
“行了不用,我自己能上去。”感觉肩膀要被拽脱臼了,切萨雷终于不得不甩开他,“没事的,先顾好你自己。”阿涅洛爬上去不停抹脸,手上还带着灰,如同小孩在野外摔了跤哭起来一样,抹得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印。
两处被岩石割伤的地方都不怎么痛,血也已经止住了。切萨雷顺利地爬上山顶,不用阿涅洛赶,自己坐去副驾驶。开到民宿再细看,两处伤口都很长但不深,将表面冲洗干净后,手上那道更是已经几乎看不出来;阿涅洛却连脸都没顾上洗,坐在床上抽抽搭搭,蘸满碘酒的棉签下得倒是又狠又重,刺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好了。”终于收拾好棉签和纱布,切萨雷用手背蹭了蹭对方的脸,“你对自己下刀都比这重,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摔残了呢。”阿涅洛没理他,捂着脸哭个不停,手刚为了上药而洗干净,脸上的泥又蹭回了手上。
知道这也不是两道口子的事,切萨雷在旁边坐着,等他哭完。阿涅洛从抽噎变成无声的嚎啕,仿佛流泪不足以发泄,出声又怕扰民,身体痉挛一样不停抽动,切萨雷终于无法袖手旁观,忘了冷战,想把人掰进自己怀里安抚,却被挣扎着躲开。如坐针毡地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安稳下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满面通红混着泥水,泪水将目光聚焦得闪闪发亮:“你走吧。”
“啊?”
“你早就不愿意继续旅行了吧。你可以走。”阿涅洛声音沙哑,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一个人也可以找到的……”
两只手机又同时响了。切萨雷如蒙大赦地扑过去,方明白自己先前是在搜寻一个不走的理由。他对“神”投了降。不错,outis更新了——这组照片是在悬崖上方俯拍海水,多数照片的背景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海与天。脚下的岩石顶部还算平整,却向前深深探入海面,宛如一座孤岛高耸,被汹涌的浪涛包围冲刷;落海的峭壁断面参差不齐,碎石如鱼鳞层叠,深灰色岩体里夹杂着一道道白线。
“这是……”他刚说了一个词,被阿涅洛打断:“我说你可以走了。回热那亚。”
“按你的说法,‘神’不让我走。”切萨雷扬了扬手机,“——等等,你不会是觉得因为我在这里受伤,说明‘神’不想让我来这里,才让我走的吧?”
阿涅洛将自己的手机使劲摔进床上,扑上去撕打被罩。他明白玩笑又开过火了,忙去安慰,阿涅洛没出声,身体却在歇斯底里,差点把他手上的伤口又扯开——最后,还是身强力壮者占了上风,切萨雷终于找到机会掏出湿纸巾,把身下一片狼藉的手和脸擦干净。阿涅洛抱着枕头,安静下来啜泣,切萨雷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沿着卫星地图找海岸线。
“这是典型的海蚀崖,对照海岸线形状,应该在葡萄牙南部。”过了一会,他说,“我觉得,科奇即使是用公共交通来往,他的目的地连起来,是在和我们走同一条路,只不过走远了一点。”
“不过。”阿涅洛从枕头里抬起来,“和你猜的不一样,他并不是绕着地中海在走。”
切萨雷啧了一声:“说不定他是想去马德拉或者亚速尔群岛,那里也有很多悬崖,然后……”然后谁知道。沿着海岸线,北上还是南下?之前信誓旦旦说了地中海,如今再一想,一个白化病人跑去非洲的概率着实不大——“然后,可能再看看葡萄牙和西班牙北部的悬崖?也说不定直接就回意大利去了。”
“为什么你不假设他一路走到北欧?”
“我觉得如果目的地是北欧,他会直接去,而不是沿着地中海绕弯子——但是阿涅洛,之后的事我们可能不用管,或者之后再说。”切萨雷用手势打断了对方欲反驳的话,“我刚才说,他和我们在走同一条路,这条路不一定是地中海环海,而是欧洲大陆的西南海岸——所以,按照惯性,无论之后是北上、南下还是回家,有个地方他一定会到。”
“圣维森特角。”切萨雷将卫星地图放大,指了指葡萄牙最西南方,那一小块如触角伸出的土地,“完全顺路,而且看地形也是海边悬崖。他没理由不去。”
“所以,我们赶去那里等他?”
“现在人很少,我们可以去等——但是又得找个更具体的,他大概率会停下拍照的景观附近。会很无聊,也很冷,你做好心理准备。”
“可以。”似乎下了决心要即刻结束旅行,阿涅洛重重点了点头,“我们明天就走高速过去。我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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