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萨雷庆幸自己挤上了那半张床,因此在后半夜,阿涅洛烧得哼哼唧唧、眼泪直掉时,他才得以及时发现,爬起来一遍遍换毛巾、喂药、拍着他安抚,直到天光大亮,病人才终于安稳睡了。切萨雷担心白血病导致的免疫力降低会加重病情,之后两天焦虑得寝食难安,反倒是阿涅洛一边连喘带咳,一边摆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宽慰,说着“我死就死了你也不用可惜”一类,仿佛存心要折磨他。
好在这话并未一语成谶,阿涅洛第三天就退了烧,又歇了一天,两人正赶着连续阴雨的开端,一大早开上通往西班牙的路。阿涅洛缩在副驾驶一直咳嗽、擤鼻涕,不停地喝水,导致他们几乎在每个服务区都要停下来上厕所,外加上切萨雷没人换班,开车开得疲惫,本来是中午就到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下午两点还没走完。
终于闯入比利牛斯山脉的怀抱,公路旁大片大片枯黄挺立的法国梧桐被山峦推远。山体一片斑驳,灰岩与黄土错杂着擦过窗外,大片低矮的黑色灌木丛背后,阳光与浓郁的乌云相互交锋。开过一段,前方一张电子指示牌亮起,用醒目的大红色显示着“当心横风”——切萨雷一时不解其意,问了阿涅洛,后者也不明所以。不料,刚开到指示牌下,车身地震般骤然摇晃,窗外恍若有尖刀嗖嗖作响,两人同时惊叫出声。切萨雷用力稳住方向盘,才记起自己二十年前考驾照时背过的概念。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横风”,从车身侧面来的狂风,拦路抢劫般撞击他们——如今再看,山体色泽斑驳中有些残酷的悲壮,庞然大物伫立在此,日复一日受风刃切削,被一点点刮去土层,岩石裸露如森森白骨。
快到目的地时下起了雨。下午三点不到,天色暗如黄昏。好在开进市区后路况尚好,没有拥堵,也没有狂风的威胁;切萨雷打算先回酒店,阿涅洛说进室内恐怕就出不来了,既然时间还有,想先去科奇拍照的地点看看——争论期间,路边掠过一栋奇异的建筑,堡垒造型,红色外墙上树立着一枚枚巨大的鸡蛋形椭球体,墙内有一座纯白的“塔”,还露出一个颇为现代化的玻璃球体。
切萨雷暂时转移开了注意力:“你看,那个好像就是达利的……”
“达利戏剧博物馆。”阿涅洛说,“超现实主义空间艺术的典范,我在本科学到过。”
“去这里看看?”
“要预约的。”阿涅洛扒着窗户,片刻后叹了口气,“这个,真不是我不想啊……”
他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愧疚。切萨雷瞥一眼玻璃上可怜兮兮的倒影,仿佛头发被窗外的雨淋湿,小动物一样垂头瑟缩着。“走吧。”他也叹口气,“听你的,去公园爬山。撑不住了就赶紧和我说。”
两人径直开到克雷乌斯角国家公园的停车场,打开车门,雨声和寒气顿时由下而上席卷他们。一人撑一把伞,往嶙峋的岩石和灌木深处攀登,公园内空无一人,连当地文旅引以为傲宣传的海鸟与爬行动物,在雨中也纷纷匿迹藏形。
灌木和植被在岩石间丛生,尚存灰蒙蒙、干巴巴的绿意。阿涅洛提着棉衣下摆,蹲身在灌木丛周围挑挑拣拣,捡起几根挂着干枯果实的带刺枝条,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白棉衣发出危险的撕扯声,袖口被蹭上一小块土色。切萨雷从包里翻出个橙色的购物袋:“你先装这里。”
“噢,谢谢——”阿涅洛将枝条插进去。购物袋不大,长刺的枝桠高高突出袋口,两人站在原地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了个合适的角度,能在提着袋子走的同时不扎手。雨下大了,伞上的雨声与远处海潮声融为一体,泥土潮润的腥气从脚下和袋口翻上来,前方雾气更浓,一片昏茫茫的灰白。
又走了一段,鞋袜和裤脚就被泥水浸湿。阿涅洛时不时停下来找植物,切萨雷在旁边踱步,着急又不敢催促,每踩下一步,都有一股令人不快的凉意,提醒他小腿往下如今都已湿透。两人如此走走停停,终于来到最高峰脚下,好在此处常年被凛冽的海风与浪花击擦,一柱柱苍白的岩石在前方峭立,其上寸草不生。
切萨雷踩住岩石往上爬,阿涅洛拖着一袋植物,一步一滑跟在后面。站在顶峰听着雨声,也正如在峭壁公路或科莫湖那里,或许是看习惯了,或许是天色还不够暗,海面蠢动的波纹不再神秘,浪花撞在岩石上四散飞溅,也不再让人胆战心惊。远望,雾中有一座低矮山丘的轮廓,不过这次恐怕没有乘船过去的路径。他们在山顶附近转了一圈,却不知为何,没找到与科奇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视角。
“再看一下吧。”反正下半身已经湿透,切萨雷索性靠在一块岩石上。他打开ins,雨天单手操作不便,划了半天,屏幕上一串串水珠拖着彩虹尾迹,就是点不开outis的主页。阿涅洛主动把自己的雨伞收起,接过他的伞柄给两人一同撑着,切萨雷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和屏幕,终于找到科奇拍的照片。对照了一下远方山峰的轮廓,不错,确实是这一带——只不过,从近景的岩石来看,他恐怕是在某两块石头的夹缝间拍的照,但两人一路攀登过来,没注意到类似的地方。
伞柄在余光里抖动起来,他听见身边传来牙关打战的咯咯声。切萨雷将手机收起来,拿过雨伞:“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不……不要。”阿涅洛的嗓子还哑着,话语被一阵颤抖打断,“都走到……这了……”
“你之前是不是就总这样,才在野采时晕在荒郊野岭等人捡?”
“好几年前的事……”阿涅洛撇嘴,看了看切萨雷的表情,还是叹了口气,“我们下去时顺路看看,没找到就算了。”
这也合理。塞尔维斯托·科奇,一个有视力障碍的中老年人,体力大概也并不强健,走不出什么别具一格的硬核路线。两人顺着来时路缓缓下山,一边回头观察,走了不远,就发现左边稍低的山峰上有两块石头,轮廓与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是哪里!”阿涅洛先叫起来,眼睛转了一圈,往斜上方走了过去——切萨雷跟着他的视线,才发现灌木丛在不远处开了一个小口。这恐怕是一条被游客自行开发出的路线,山顶没有主峰高,但越往后越陡峭,那两块石头下方是光秃秃的峭壁,几乎与路面垂直。
雨更大了。地面的土层尚未被鞋底踏实,走不出几步,切萨雷便感觉运动鞋里除了水外,还糊上一层恼人的细颗粒;阿涅洛的靴子密封性较好,鞋底却不够防滑,走得踉踉跄跄不说,漂亮的皮面也沾满了沙石,还磨出好几道划痕。两人仿佛是经历长途跋涉,才到达终点的峭壁下方。抬头,脚下这条土路在前方高高扬起,又曲里拐弯地隐入岩石之间。往左右看,没找到任何相对平缓的通路。
失去所有侥幸心理,一句自看清道路以来便产生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他就这样爬上去的?”
“疯子。”阿涅洛深吸一口气,将采来的植物放下,抓着一块石头开始往上爬。
我们也差不多了——切萨雷心想,跟着他踩上岩石。开始还能撑伞,不久后,他们就明白,占着一只手根本无法前进。两人只得以雨伞为杖,杵着岩石的缝隙,手脚膝盖并用,终于翻上山顶。
雨水顺着山石凹陷处汇成一缕缕流下,他们的发丝也湿成一缕一缕紧贴在眼前,用手拨弄几次也理不干净。阿涅洛用左手压着胸口,靠在岩石上拼命喘气,洁白的棉衣被湿泥糟蹋得不成样子;切萨雷的冲锋衣也狼狈不堪,只是好在便于清洗,想起来没那么糟心。从两块岩石的缝隙望出去,海浪与天空被收成一条小径,方才海对面平平无奇的山丘,此时望去,仿佛小径影影绰绰、遥不可及的终点。
“你看。”阿涅洛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如果是夜间,一片漆黑,唯独那山顶附近有一轮月亮……”
切萨雷顷刻想象到画面。左右,岩石凌厉尖锐的黑影夹击他,海面银光浮动,硕大的月亮被山峰缓缓托起,亮处如骨,暗处如血肉,而某些更神秘的天外来物,仿佛也能在那银光背后的阴影深处看清。“神”诞生的地方。
他莫名其妙扫视了一遍岩石表面,没有类似于卢恩符文的记号。这是自然。
“这么一说,某种……引领感。”他努力找到一个词,“也是他镜头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不是?”
“但是如果真的顺从引领……”灰蒙蒙的雨中,阿涅洛侧身挤过两块岩石,“从这里走向月亮……”
“嗯。就会丧命。”不知另一边是否安全,切萨雷伸手把他抓回来。岩石的缝隙很窄,也就是阿涅洛够瘦,自己恐怕连侧着身子都过不去。“所以他应该没往对面挤。”
阿涅洛抽身回来,把湿漉漉沉甸甸的棉服往他身上挂。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危险。切萨雷一边用脚尖摸索着能踩实的地方,一边愈发好奇,科奇到底怎么顺利拍下那张照片,而没有从什么地方滚下去横尸荒野。“我觉得。”终于踩回土路上,他抬头宣布,“科奇大概率有同行者,一个相对年轻敏捷、身强力壮的人,帮他到这些地方拍照,不然难度真的很大……”阿涅洛没回话,卡在与地面一步之遥的两块岩石之间,双膝不住打战,好像没力气再找下一个落脚点。切萨雷把刚要撑起来的伞扔下,赶过去,抬手抱住阿涅洛的膝盖:“放松,我抱你下来。”
“好!”阿涅洛忽然欢快起来,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右手松开,重心一仰,几乎是扑进他怀里。切萨雷顺着惯性后退两步,把阿涅洛放下,后者恋恋不舍地扒着他的肩膀,在地上被拖了好一会,直到橙色购物袋出现在道路前方,才终于直起身,自己赶过去捡袋子。带刺的枝桠还撑在袋口,乍一看毫发无损,阿涅洛往里看了一眼,却忽然拖着长音叫起来:“完了——”
“怎么了?”切萨雷已经撑起聊胜于无的雨伞,回头,看见阿涅洛无精打采地垂着上半身,伞头和袋子几乎一起拖在地里:“被泥水灌了,树枝还好,叶子全没救了。”
“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把伞分一半过去,“要爬上去是不可能带着这些的。”阿涅洛没说话,任由发梢的水顺着面颊横流。
“至少我们确实猜到了更多他的信息,你也认同,这比采集标本更重要。”切萨雷又说,还是没得到回应,他累得不想张嘴,索性也沉默了。拖着脚步和湿淋淋、脏兮兮的衣服,从光线西斜一直走到天色昏黑,他们终于走出杳无尽头的土路,看到卡达克斯红色屋顶下的灯光。坐进车里,离定好的酒店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两人一个仰在驾驶座,一个缩在副驾驶,都没力气去拧动钥匙。
过了一会,切萨雷终于打着了火,但他们一时还是没有动。他将暖风空调开到最大,一点正前方来的稀薄热气,吹不透吸满泥水的厚重外衣。
为了规避镇上高昂的停车费,他们没有订民宿,而是选了一家离国家公园稍远,但带停车场的酒店——但如今,他几乎开始后悔这一选择。几公里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一旦歇下来,疲惫顿时由里及外将人捕获,双腿麻木如被寒意啃噬一空,几乎察觉不到存在,也几乎踩不下油门。不想再管什么车费,只想把车随便一扔,就近找个地方立刻洗热水澡,上床睡觉。终于下定决心驶上街道,雨水将卡达克斯小镇的红瓦淋得发沉,仿佛要将一面面白墙压垮下来。到了酒店停车场,他把唇色发紫的阿涅洛从副驾驶摇醒:“赶紧去办理入住,你别又病了。”
阿涅洛哼哼唧唧地睁开眼,重新拎起袋子时又叹了口气。前台看到客人一身狼狈,神情惊异,办手续的效率似乎提高了些,另一侧先进来的客人还在核对,他们已经拿到房卡上楼。阿涅洛没学过西班牙语,自始至终拖着袋子垂着头,跟在切萨雷身边当个挂件,一切交流和认路都靠他负责——倒也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被淋得乱七八糟,那张脸都黯然失色了似的。
客房内部就是寻常的样子。深红色地毯,花纹典雅的墙纸,一张电视,两张纯白的床,入口处是浴室兼卫生间。他们把行李箱东倒西歪扔在门口,外套扒下来直接扔在箱子上,还穿着衣裤就迫不及待踩进浴缸,花洒放完冷水,终于感受到温度那一刻,切萨雷简直想欢呼起来。
阿涅洛不停咳嗽,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坐进浴缸,开始解衬衫扣子。湿透的衣服脱起来很不方便,像层半蜕不蜕的皮黏在身上——他曾久久地坐在这里发愣,听着水声,听门外那恶魔的动静,不知道该怎么办。切萨雷将花洒往他头上浇,热水一冲,头发吸满的雨水渐次流到身上,他不知道颤抖是出于寒冷还是恐惧,正如不知道如今脸上的水到底来自花洒、发梢还是双眼。切萨雷也拿着花洒在浴缸里坐下了,同样半身赤裸,只不过他先脱的是裤子。
“我们回头得找个洗衣店。”将花洒扔在浴缸底部放着水,切萨雷一边脱卫衣一边说,“顺路再找点吃的……我出去就行,你先休息一下。”
“嗯……”阿涅洛恍恍惚惚,也把腰带解开了,两人在刚积起浅浅一层水的浴缸里赤裸相对。其实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上路以来,对此都是习以为常,但他不知为何不敢看切萨雷。不敢看那具肌肉清晰的小麦色胴体,还是不敢看满含关切投来的目光?他对着墙,等热水渐渐上涨,搔痒似的在大腿下一点点晃动,眼眶忽然刺痛,他明白这次脸上的水珠是泪水了。两人浅灰色的影子在瓷砖墙壁上晃动,仿佛在演意义不明的皮影戏,狭小洁白的浴室,现代的柏拉图式洞穴。是谁这么形容电影的虚像来着。今天我见过“你”了,我排除万难去见你了,神啊,别再来纠缠我……不知怎的,他又想凑过去索吻或者勾引,哪怕明知不会被接受。再被骂一顿都好。我很麻烦,反反复复地生病闹脾气让人操心,我先前从不规避这种麻烦甚至引以为豪,那是因为我喜欢被人照顾,这是付出身体与金钱时我自认值得收取的回报,可是如今……明明已经许久没想过这些了。有个似乎是理智的声音在脑子里说,所以要明白他的付出。来让自己更可爱点。就像是这一周来表现的那样,说谢谢,辛苦你了,不对应该亲昵一点,说你可真好,或者说这些不着急你也先睡一觉——对着墙壁,阿涅洛反复张合嘴唇,最后说:“是我提出要去公园的,所以这些应该由我负责收拾。”
切萨雷正在头发上打洗发液,疑惑地“嗯”了一声。
阿涅洛吸了吸鼻子。好在感冒未愈,他的哽咽没有让人生疑。切萨雷继续揉搓着发根:“语言不通交流费劲,何必呢。”
“本来和意大利语也差不多,实在不行用翻译或者……”再这样下去反而要惹人生厌了,理智说。他闭了嘴。
“你歇着就好了,再生病才麻烦。”切萨雷把花洒挂回去,开始冲洗头上的泡沫,“洗头不要我帮你吧?”
积水终于足以淹没臀部和脚踝。阿涅洛抱膝坐着,摇摇头,实则已经分不清身上是冷是热。看看你的身体。瘦骨嶙峋又遍布疮疤,谁看了即使不作呕也会惊骇。你没有漂亮到无理取闹还能被人纵容的地步。他曾离开过就是事实。
他走不开的,理智说。但他不一定真走不开,他可以连夜打包了行李坐火车回去——今天只是天气不好,你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弄坏了标本素材也和他无关你没必要——甚至开我的车拿走我的东西,从这里一路开回意大利或者随便哪里——那你应该报警——我知道但如果真的如此就说明他真的一点都不——
额头一阵暖流。切萨雷把花洒浇了过来,帅气的斜分刘海洗过后蜷缩成可怜巴巴的几根,挂在额头和脸颊边缘,像是硬生生将面部削去了一块。自己此时又好到哪里去?他低头看浴缸,水面一圈圈涟漪冲刷洗发液的泡沫,看不清倒映着的脸。
“标本没什么的,大不了之后专门找个晴天再去捡。”
“不是这个……”
“那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我不知道。”阿涅洛看泡沫顺着水流漂浮,彩虹色时明时灭。我真的不知道。他捞起一团泡沫,迎着花洒,往切萨雷身上扬过去。
永远别冲洗干净最好。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不会走?
我怎么相信自己……还有可能被你重新爱上?
阿涅洛在酒店床上醒了过来。雨停了,房里一片浓暗不均的黑,风隔着玻璃掠过窗子,带来轻微的叹息。他不知道那些话真的是自己所思所想,还是被风或梦境在耳边低语着,不自觉灌进脑海的。好像是睡了无比漫长的一觉,但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刚到晚上九点。切萨雷不在房间里,大概是出门去洗衣服和买晚餐了。
嗓子痛。脑袋像是被棉被捂紧了,又重又闷。挣扎着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桌上放着水杯,勉强爬起来喝了两口,水流稍稍抚平咽喉的刺痛,让他察觉到刺激皮肤的寒意。是因为肩膀上搭着尚未干透的发梢,以及此时他全身光裸,只穿了一条内裤,肌肤直接暴露在被褥外的冷空气里。叠好的睡衣放在枕边——看折叠的方式,应该是直接从自己箱子里拿出来放下的。身下的床垫宣软,床单轻薄,他听说过公共酒店从不认真清洁床铺的传闻,却也懒得穿上衣服,仿佛还在享受这种寒冷一样。划开手机屏幕,切萨雷的一条消息在顶部冒出来:【雨停了,我去买点东西。睡醒了告诉我一声。】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阿涅洛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点了个表情包。
【身体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秒回。阿涅洛闭上眼睛,任由屏幕在正前方阴森森地亮着,眼皮内部被血红涂满。对方越是周到贴心、嘘寒问暖,越在他心里勾丝般扯起不快来,原本低沉却还算熨帖的情绪,也随着这一根丝而整个抽痛、打皱,变得乱七八糟。【还行。没有。】他回道,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乍然失去手机的光亮,视野里浮起一层彩色噪点。仿佛字母随噪点飞舞,他在脑子里组织起语句来:
【我——这一切从拍摄《月神之海》开始。那是当然。导演……总之,刚进剧组时,我对埃菲索·梅利斯印象很好。我曾受到剧组成员亲昵的骚扰,他是唯一一个看出我不情愿并出手阻止的人。从最坏的角度想,在这时他就已经铺好了局。我们当时已经对过几次戏,然后……】
串起文字的线断了。他摸索起手机,想把这一段先记下来,打开备忘录,看光标一闪一闪,先前组织好的语言也如断了线的珠链四散,噼里啪啦砸在脑子里。我爱你。他从一地碎珠中捞出一句话,打下来,又删掉,不知是说给谁听。
过了仿佛半梦半醒的一段时间,门口传来刷卡的声音。切萨雷拎着个袋子,蹑手蹑脚地进来,关上门,才往里试探性地小声问:“阿涅洛?醒着么?”
“嗯。”他只能这样应声。切萨雷开了灯,黄澄澄的光晃得人一阵眼花。他提回来的袋子里有三个帕尼尼大小的盒子,还有一个纸杯。
“不招呼一声,我以为你又睡了。”往外走了一圈,他的头发倒是全干了,发尾微微打着弯,又蓬松又顺滑地垂下来,一双色泽纯正、仿若不透明的蓝色眼睛,正以年长者那种深邃的关怀看着他。阿涅洛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蒙住了眼睛,任阴影将自己整个吞没。
“你看看,我带了这些——法棍三明治,还有西班牙油条,据说蘸着热巧非常好喝……”切萨雷将餐盒放在床头桌上,逐一打开,海鲜、培根、番茄,还有炸物油润的香气逐一飘了出来。阿涅洛躺着没动,但香气渐渐从鼻腔钻进了胃里,勾出抓心挠肝的空虚来。他饥肠辘辘。
“我先吃了。”仿佛家长哄骗挑食的孩子吃下芹菜或羊肉,切萨雷在他耳边大嚼起酥脆的什么东西来,一边吃一边赞叹不迭,显然是有意为之。阿涅洛想抓起东西来吃,又想哭,最后背对着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真的,这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切萨雷又拿起一根来,故意嚼得咔嚓作响。他几乎可以通过声音联想到口感,金黄酥脆的外皮随咀嚼而溢出油脂,柔软的面芯抚慰着舌尖与上腭,再加上巧克力的香气和口感……这时服软比较妥当,至少吃到了不会后悔,理智说。阿涅洛慢慢翻过身来,仿佛是畏惧被子外的冷空气,探出脑袋——然后,一根已经蘸好了热巧的油条,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塞进了口中。
先是巧克力的味道。和在意大利爱喝的类似,浓厚,甜美,微苦的余韵近乎高贵,而每一下咀嚼,都是将巧克力混合着外脆里软的油条,溢满了口腔各处。还没咽下第一口,他已经爬起来披上睡衣,切萨雷自觉地将巧克力杯子推过来。他按捺不住地蘸了一下又一下,进食的本能在此被彻底激活,世界仿佛只剩下口中的香甜。不出一会,两人就同时抓起最后一根西班牙油条,切萨雷见状,主动松手让了让:“你来。”
阿涅洛把油条从中间揪断了,递过去一半:“其实应该我叼着一头,你叼着另一头,同时开始吃,谁先咬断就……”一抬眼,蘸了巧克力的油条断面居然真杵在自己眼前。阿涅洛往后一仰,险些没弄脏床,切萨雷将半根油条一口咬回自己嘴里,贱兮兮地对他笑。
“巧克力流下巴上了。”阿涅洛按过去一张餐巾纸。切萨雷清理干净嘴唇,打开法棍三明治:“说起来,我今天出去时看到达利故居了——不过外观看过去,没有那个达利戏剧博物馆有意思。据说他出生于菲格拉斯,但一生中很长时间都在这里居住和取材……艺术家都爱海景,是吧?”
阿涅洛咽下最后半根油条:“你想去看吗?”
“我对超现实主义兴趣一般,但我想科奇会喜欢——虽然也可能不喜欢……”
超现实主义。美术馆里,我牵着他冰冷瘦长、会让人联想到骷髅的手。他把我背起来让我看到那幅画作。白光。
“我觉得他喜欢。”阿涅洛说,“他带我去过米兰的当代艺术博物馆……还有很多……对了,在那里他说过自己的,现在看来是艺术理论一类的吧。他说残缺和丑恶比美反而更容易成为艺术,因为能在人们心里激起更大的感触,也更容易……被当作艺术观赏。”
“很现代的理论。”切萨雷咬下新一口三明治,咀嚼着,垂头沉默,两道浓眉微微锁起。过了一会,他抬起头,下咽仿佛不是为了将食物入腹,而是为了腾出嘴来说自己的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自认也是残缺丑恶的,所以会如此看待艺术?通过这个理论,他能找到一个接受自己存在的方式……”
阿涅洛嚼三明治的动作顿住了。过了一会,他将食物囫囵咽下,从床上猛地站起来。
“我没想到这个。”他捏着三明治的包装纸喃喃,“我真没想到这个……他对自己的事闭口不提。他一直告诉我,电影是为了呈现‘神’,还有‘里安德罗斯’而存在的。我以为这种“丑恶”和“残缺”是指剧本里的怪物,他设计的分镜,那些不平衡的构图……”
“《月神之海》里有怪物?它们长什么样?”
“不……”阿涅洛沮丧地坐下,“我不记得了。但是,说不定在哪家美术馆里,就能找到他的灵感参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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