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认识夏秀是在他的画展上。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暑假,他的第一次画展,那年夏秀十五岁。我到得早,但还是一进馆就被挤在了外围,只能看见一点五彩缤纷的颜色。这时我已经近视了,但还没配眼镜,可能看不清吧,总之确实很好看,但没觉得多了不起。就这样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忽然到一个地方走不动了,周围纷乱起来,听谁说着‘有人晕倒了’,之后又说着‘是呼吸系统疾病’。因为母亲也有这个病,我包里常备着吸入药,简单说了一下,人群就让我上前去了。挤进去后我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角,右手按着喉咙,戴着口罩、墨镜和帽子,穿黑色衬衫,甚至不知道是男性还是女性,我也顾不上看外貌,过去把他脸上的东西都摘掉,然后帮忙用了吸入剂。稍微缓过来之后他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是永岩夏秀本人,我在海报上看过他的照片,全世界绝对找不出第二双那样的眼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枫,你看他的照片有这种感觉吗?真人的眼睛,会动,所以更明显。然后我才打量他的外形,他从那时起就特别瘦,睫毛很黑,头发也很黑,皮肤却那么白,加上黑衬衫黑口罩,好像画出那么色彩绚丽的作品的艺术家,自己本人的构成中没有彩色似的。当时他醒过来发现周围有一群人,吓到了,爬起来就跑,刚挤出人群就又喘不上气,我带着乔装的东西追过去,用帽子扣在他额头上遮住眼睛,然后一直把他抱到附近人少的阴凉处。他很轻,抱起来好像什么要轻拿轻放的陶瓷玩偶,我扶他在树下坐着,等他再缓过来,笑着对我说谢谢,出于报答我送你一幅画,而且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吧——那么理所当然,一听就是天才的自大和幼稚;但我说好,我不在乎他的一幅画价值多少,也不在乎多少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只是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展览馆里的那些画要好看得多,比那些画更像艺术品——是的,枫,我第一次见他就这么觉得:永岩夏秀本人,是比他所有画作都更美的艺术品。
“那年我十八岁,处于来迟的叛逆期,被父母安排了大学而满怀愤恨,近视了不肯配眼镜,头发倒是先染了,染成这种最老套的金色,但夏秀说好看,像太阳的颜色,他又补充了一句说是很俗套的比喻,但对你来讲是最合适的,所以就用了。于是我本来染各种各样彩色头发的计划全盘作废,那以后我配了几次眼镜,却再也没换过发色——说回来,那年我十八岁,高中时也讨女生喜欢过,但根本不懂得爱是什么,本质上还处于喜欢谁就拼命套近乎,哪怕用欺负也要接近的状态,当然我没欺负过夏秀,只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动不动就想找他说话,想再看一次那个笑。我问他上哪个高中,发现居然和我是同一所,我恨不得自己留级三年,和他分到同一个班;他的高一上半学期就这样聊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内容和我们聊的大同小异。我知道夏秀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母亲带着妹妹,把他留给了父亲,父亲重组家庭之后,去年与姐姐和继母三人去国外生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不是抛弃,其实是他自己咬定了不要一起去,但当时的我义愤填膺,觉得父母简直没一个好东西;我也对他讲我的家庭,讲的就是你听过的那些。他信任我,对我诉苦,把在推特大号都不会展示的失败作单独发给我看,他其实有大量的失败作,是自认为的失败,每张上面都用红色或黑色颜料打一个大叉;后来他又告诉我,因为家里人总是说着“男子汉要坚强”然后留他独自在家,让他自己去人多的地方,忽视他身体和精神的不适,所以他不想当男性,想要穿女装,而且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出现男性特征,还会买那种药来吃。
“十六岁时永岩夏秀拥有了第一件女装,就是他最喜欢的那条蓝玫瑰洋裙,他把穿上后的照片发给了我和芝桥,但后者将其泄露出去,导致夏秀被校园霸凌到高三毕业——因此我曾经恨过芝桥,恨了整整三年,我不敢想他高中过的是什么日子,只知道他会请假到差点留级的程度,身上常常出现淤青,也看见过他头发凌乱、套着女款制服被按在墙角的照片;他对我的倾诉由具体事件逐渐变成发泄和诉苦,最后变成一种精神病患般的呓语。也是在那时我开始频繁地进出他家,保持每天联系,生怕不知何时他就出了意外在某处倒下,事实上这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我在偏僻的小巷里帮他叫过救护车,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冲进过急诊室;他的呼吸系统疾病好像越来越重,后来我才知道,松节油和颜料都有呛人的气味,而他对着画板、颜料箱、调色盘,一坐就是几天,可以不怎么吃也不怎么睡,学校请假的那些时间里,他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
“然后转机出现了:高二下学期的期末,夏秀和一个憧憬他的学妹开始了交往。我听他倾吐的东西翻了一倍,其中全都刻着两个字的痕迹:爱情。她和网球部的男性成员一起双打,他在图书馆窗口看着会嫉妒,她说有补习班放学不能一起回家,他会怀疑到跑去补习机构找管理员核对学生名册。那个学妹很优秀,性格也开朗,那段时间我陪他一起失眠,脑子里尽在想,为什么她会喜欢上永岩夏秀这种人呢,为什么永岩夏秀要喜欢上她这种人呢。后来学妹受不了他的疑神疑鬼,想提分手,他跑来找我哭诉失去爱情不想活了;再后来他把学妹不知用什么手段劝回来,能继续在一起了,他跑来找我哭诉太纠缠断不掉不想活了。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他的精神病倾向更严重了,整夜给我发不知所云的句子,描述他的幻觉,自残,从放学哭到天亮,吸入剂的空包装扔得满地都是。高三我真的带他去精神科检查,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接他出院的时候是冬天,路过街心公园的桥,他抓着栏杆向下看,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那时我真的害怕了,我第一次对他说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请你随时来找我吧,无论说什么都好,其实我也会厌倦他的倾诉,但那时我真的感觉怎样都好,我还没看到过第二次他的笑,那种无所顾虑、幼稚又自大、并非强颜欢笑的笑,但其实我还要等好久之后才能再看到了。
“夏秀那段爱情的结局是,在他高中毕业后,那个学妹出了意外事故,不幸身亡。这件事发生后夏秀精神崩溃,大病了一场,我和芝桥都一度以为他活不下去;但他最终清醒过来,似乎是放下了那一切,我们三人也借这个契机和解。但我从此不知何时也看惯了他自残,看惯了他一年四季戴围巾穿高领来挡脖颈上的勒痕,甚至看惯了他躺在病床上吸氧输液的样子,于是那个学妹几乎成了我第二个恨过的女性,虽说她什么错也没有,只是被夏秀缠住,又不幸遭遇了事故;但得知她死时我确实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因为当时或许在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觉得这段感情只能以一方或双方的死亡作为结束了。现在提起她,我也还是没有真挚的同情;真的很抱歉,可能是微妙的嫉妒心理作祟吧,对,这段经历还给我留下一个后遗症是,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轻松地理解‘爱情’。如果没有这些,或许我本能早点意识到,我对夏秀到底是什么感觉的。
“然后芝桥去英国学习,我毕业后找到现在的工作,夏秀也上了大学,那时他开始留长发,染成蓝色,似乎变得一切都好,但第二学年的下学期就因为身体状况办了休学手续。从他高中开始我就隐约明白是会有这一天的,看着大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曾经画画起来不要命的永岩夏秀,因为一点小事闹着要自杀的永岩夏秀,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我还想活,我还想活。我一开始说没关系,好好配合治疗,你可以活得更久,后来这种谎话骗不过他了,更何况他不肯配合治疗,还趁我不注意偷着画画,我劝他,我象征性地干涉他,但我从来没认真阻止过他,就像他在推特里装快乐装开朗也从来没认真装过一样,后来我自己也在想,或者我其实想得太迟了,我为什么不阻止他?我以为他是那种为艺术奋不顾身的疯子,我愿意成全这样一个疯子,你明白吗,永岩夏秀是一件艺术品,他艺术化了的整个人生,就和一层层覆盖在底板上的颜料一样。最后他说不要住院了,想去旅行,我说好,想去哪里我就陪你,然后我才时隔六年看见他又一次露出那种笑,毫无顾虑的笑,这时候他头发的蓝色挑染也剪掉了,整个人又是黑白两色,就像绕了个大圈,最终被命运牵引着回到原点一样。其实他当时根本没办法去旅行,从几年前开始就在换季时完全出不了门,后来变得不能进花店,即使没什么花粉的花——用作摆盘装饰的花也不能碰,可能与其说是真的被花粉刺激到,不如说是有了‘看到花就会发病’的心理暗示,再后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在户外走两步就喘不过气,行动基本要靠轮椅……但我们去旅行了,牵着手逛街,睡同一张床,吃了章鱼烧也看了烟花祭,看烟花时他穿着白底海浪纹的浴衣,买了苹果糖,然后被现场的烟呛到大出血,我看着血顺着他的脸和脖颈一直流,染红了白色的衣领,烟花放完后满天是清朗的月光,当时我抱着他,心里只想到美,太美了,我明白他在痛苦,可能会就此死掉,但这一切实在是太美了——之后坐在救护车一侧,我看他躺着任人摆布,从医生们的语气里听出急迫,然后我才觉得自己可怕。这六年来我究竟是如何看永岩夏秀的,我把他的痛苦究竟当成了什么,包括他的幼稚、任性、自毁冲动,究竟是需要帮他克服的缺陷,还是我所欣赏的素材?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救护车,被抢救几个小时醒来之后用气音歇斯底里地骂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我没有反应,我发现自己这一次厌倦了,在最后这个紧要关头,彻彻底底地厌倦了。我把他当作我的艺术品来爱,枫,就像他的绘画一样,倾吐出心底那些最卑劣最恶毒的东西,然后用层层光鲜亮丽的颜色包裹,但画板和颜料是死的,而永岩夏秀是活物;他完全明白而且接受了这些,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在我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时候,夏秀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对他的看法和期望,他装成我所想成全的那种疯子,他本该有别的机会,可他故意拒绝成长、拒绝快乐和健康,用这一切来换我卑劣的满足,换我肮脏且自私的爱意……直到再也忍受不了之前,他一直都在这样伪装着。一切心思被揭开后,我带着他去海边,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他戴着带挑染的假发,穿上蓝玫瑰,坐在水里说我们就这样殉情吧等涨潮时海浪来淹没我们,我说好,其实稍微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呢,但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我牵着他的手,想起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那些在彼此知根知底后变了质的回忆,我想吻他,想拥抱他,想再看一次他的笑,我意识到就算失去所有往事我还是爱他,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对他说爱了。傍晚我把他带回医院去,他对我说爱你,我明白这就是我们之间该有的最后一句话,这是我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夏秀走在八月十八日的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那时他二十二岁。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枫,你明白吗?如你所说,我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有自卑心理,于是从照顾永岩夏秀的过程中获取价值,以治疗者和监护人的旗号,纵容他,装模作样地干涉他,任由病灶恶化,而他察觉了我的真面目,却选择这虚伪的温柔而宁可放弃幸福和生命……在那之后我不停地在想,他到底多寂寞多缺爱,才连我这种人,连我这种人的爱意都抓着不放,而在与他度过的六年里,我的假慈悲已经成了习惯,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纵容他,还是他纵容我……再之后我谈了三次恋爱,每一任男朋友都像夏秀,我完全无意如此,可看到他们的时候爱意自然而然就涌动起来,或许是我只能爱上与夏秀相似的人,或许是,只有在与这种人的相处中,我才能继续获得我想要的价值;但他们都不久就提出了分手,这是自然,因为他们全都不是永岩夏秀……但是,枫,这不是甜言蜜语,你不一样,我在尝试着换一种方式去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我不能继续了,绝对不能像毁掉夏秀那样毁掉枫了;我试着去想你,只是想你,然后夏秀的脸就在我眼前出现,那张海报上的脸,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睛,他是不是在惩罚我,让我无法再爱另一个人——我对他不知是愧是爱,对你,爱着这么不完美的我,却被我的谎言欺骗着的你,同样不知是愧是爱,或许两种感情在我这里已经分不清了……枫,我该怎么才能让自己相信,我爱的人的确是你,与永岩夏秀无关的你……我真的还拥有平平常常、清清白白地去爱人的能力吗?”
你听着他一口气说完,不明白脑子里是什么,话语却像是与思维分离了似的,自然而然涌出嘴边:“如果你自己都无法相信,我肯定也对此无能为力。你们的故事我无法评价,我说了,结果大不了是分手。你早按芝桥小姐的话做就好了,我还没到能接受这些的程度。我做不成永岩夏秀,也永远比不过永岩夏秀。”
“对不起……”浅野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所以说,是我配不上你。”
你喝掉因为泡了太久而苦涩的冷茶,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拼命掩盖声音里的呜咽:“半个月前,那个不顾一切去爱你、绞尽脑汁地想要哄你开心的我……真是,蠢透了。”
发表回复